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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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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山(一)

鶴元根本沒有反抗機會,直坐著,一雙眼睛楞楞盯著徐鶴朗,仿佛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面前還是他認識的徐鶴朗嗎?

對方抓住他的雙臂,勸道:“師弟,你徒弟往後若是瘋了傻了,我會照顧他一輩子,但是為了給你解毒,他的魂魄必須要換!”

鶴元激動得瞪著眼睛,呼吸起伏,可他連啞穴都被點了,半句阻攔也說不出口。

想抓住徐鶴朗的衣襟,胳膊也沒有力氣。

他看著徐鶴朗走到門口,對著外面說道:“小子,你師尊病情緊急不能拖延,十二火天之術絕對能解除你師尊的毒,用你的魂魄是最快的方法……”

“胡說八道!”

有人替鶴元說出了心裏話,綦妄怒聲罵道:“你這老東西翻臉比翻書還快,那白鶴偷偷許了你什麽好處?”

“救人本就需要代價,青實,是不是一看要耗費魂魄,你就不想救師尊了,你之前的心意都是假的!”

鶴元生怕權青實經不住激將,貿然答應,他在指尖凝氣,懸空寫出兩個字。

權青實猶豫道:“徐師伯,我自然是真心想救人的,可是……”

“可是什麽?”

綦妄:“他敢同意,我就打斷他的腿!”

鶴元趁著三人說話,提起功法,靈氣形成的字跡爆出聲音:“開陣!”

徐鶴朗被嚇了一跳,急忙回身抵擋,他知道鶴元的陣法境界極高,以為要用什麽招數對付自己,可是房間裏只是騰起一片白霧,並沒有其他變化。

鶴元坐在竹椅上,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雙手顫抖,攥成拳頭。

徐鶴朗心知被騙,苦澀一嘆:“師弟啊,等換了魂魄你自然明白我的苦心,你此時不能運功,乖乖聽話。”

他從隨身布包裏取出三根銀針,迅速封住鶴元的經脈要穴,不讓他再胡來。

鶴元又像前幾日那樣昏昏沈沈。

徐鶴朗用手撫著鶴元額頭,在眉毛上撫摸,語氣無限溫柔:“有師兄在,你就好好睡吧,等醒了,一切難題就都解決了……”

“砰!”

他的動作被聲響打斷,金頂鶴揮開大門,急忙忙闖進茶室,暴跳如雷:“人呢?!他們兩個呢?!怎麽跑了?”

徐鶴朗不由得一楞,驚訝盯著鶴元昏睡的臉……

師弟,你到底做了什麽?

綦妄與權青實大頭朝下,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

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綦妄感到強烈的不適感,眼前光怪陸離,讓人頭暈反胃,仿佛四肢百骸都被絞碎,再扔進一口大染缸中肆意攪弄。

周圍色彩交織,變幻莫測,唯有一個白色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綦妄抱緊權青實,不受控制地跌進了刺目的白光中!

-

冰冷空氣裏帶著枯木腐朽的氣息。

高低錯落的枝條幾乎占滿視線,樹枝形成的密網被撞破一個大窟窿,透出灰蒙蒙的天。

綦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什麽狗屁仙法……簡直能把人摔死……”

多虧樹林密集枝條做了緩沖,地面還有一層足夠厚的積雪,他們才不至於摔成肉泥,可是仍然摔得頭暈眼花,半天不能動彈。

原來在竹屋變化扭曲之初,鶴元就將袖中三枚符文雀擲入茶室,伴著那“開陣”兩字,符文雀行陣豁然開啟。

三角形的法陣晃蕩,並不穩定,可綦妄知道這是唯一的逃跑機會,毫不猶豫拽著權青實跳了進去。

雖然逃出來,但是差點摔成肉醬……

綦妄勉強緩過來,揉揉腰,拍拍躺在旁邊的人:“你怎麽樣,受傷了嗎?”

權青實一路都被緊緊摟在懷裏,只有臉頰被樹枝劃出幾條細傷,並不嚴重。

他一起來就急著在周圍找人,但是眼前巨木林立,昏沈寂靜,大雪遍布山林,路都看不見。

“我師尊沒跟上來,我得回去!”

“回去?!”

綦妄氣得蹭一下坐起來,抓著他:“你師尊費盡心機才把咱們送出來,你要是回去,肯定把他活活氣死!”

權青實與他撕扯:“沒有我的魂魄,他的毒怎麽解?你放開!”

“那只白鶴說的話你也信?”

綦妄身上也被劃出長長短短的傷口,傷口火辣辣的,疼得他嘶嘶吸氣,語氣也格外強硬。

“它明顯是聯合徐鶴朗騙你!等取出你的魂兒,再說救不了,好處都讓白鶴得了。”

權:“可是…………”

綦:“沒有可是!你師尊心裏清楚,就算沒你魂魄,徐鶴朗也絕對不會讓他死,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這鬼地方靜謐無聲,荒無人煙,鶴元真人把他們扔到哪了?

綦妄站起來四面瞧看,權青實已經踩著半尺深的積雪匆忙朝一個方向走了。

“去哪兒?這地方你認識?”

“咱們回到妙真山了。”

綦妄吃驚,此地與幻滅宗相隔千山萬水,他們竟然一步跨過。

“你確定嗎?真的是妙真山?”

權青實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一座孤墳:“確定。”

雪白的墳塋遺世獨立,墳前擺著祭祀的貢盤,並無墓碑,墳後有棵立態蒼勁的古松,亭亭松枝伸展,將孤墳掩佑其下,猶如一道守墓的身影。

他每年上元、清明、端午、中秋都會來這裏,早就明晰此地的一草一木。不會認錯。

綦妄恍然,這座孤墳正是權青實娘親的埋骨之處。

母子生離死別十餘年,如今才以真面目相見,權青實在墳前跪下,眼中含淚,他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磕了三個頭。

平日裏挺立的身軀,此時縮成小小一團,千言萬語墜在心底,一時間不知從何處說起。

許久許久,他的身影仿佛都要與白雪融為一體,才終於喊出一聲:“娘……”

孩兒不孝。

綦妄不願看他沈湎在傷心之中,安慰道:“千年古樹與靈脈貫通,你師尊把她安葬在這裏,能保她免受邪祟侵襲,你大可放心。”

權青實點點頭。

綦妄清掉墳頭的殘葉枯枝,周圍積雪,又說:“你要是想為她立一座墓碑,我現在就幫你弄。”

權青實站起:“妙真山是仙門所在,我娘親未離俗塵,本就不應葬在這裏,有了墓碑反而不妥,師尊當年恐怕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故意誰都沒說。”

林深寒重,權青實冷的臉色發白,綦妄重新將他圈在懷裏。

他收斂脾氣,軟言提醒:“青實,鶴元真人專程把你送到這裏,他的苦心你可明白?當著你娘親的面,你要答應千萬不可以再打魂魄的主意。”

權青實低著頭,垂著手,不肯應聲。

風聲漸起,峰巒變色,似有大雪降至,寒風卷著雪末,帶著絲絲靈氣在林中游動,綦妄察覺到靈氣動向異常,回頭凝望。

一座筆直陡峭的高峰在東方矗立,似劍铓如雲,又如倩影亭亭。

山谷中靈氣被此峰召喚,紛紛匯合,再沿絕壁逆流向上。

“那是什麽地方?”

權青實擡頭凝望,“是神女峰,鎮守妙真山靈脈,去不得的。”

靈脈二字讓綦妄生出興趣,他指著一條藏於石縫之間的曲折小路:“上面明明有路,為何去不得?”

“妙乙宗屋舍都有結界,神女峰更是如此,我修為不夠,你是妖怪,肯定上不去的。”

“破結界有什麽好怕,來都來了,去看看!”

綦妄興致勃勃,率先動身,權青實默默跟著,二人告別孤墳,踩著積雪,向孤峰進發。

神女峰是妙乙宗禁地,幾十年間無人靠近,上山的路早都荒蕪,前半程曲曲折折,後半程近乎垂直。

裸露的山巖被凍得泛起一層白霜,石階上積雪壓著薄冰,滑得厲害,而且越往山頂寒風越冽,樹木越稀,連個抓手借力的地方也沒有。

權青實舉步維艱,蹣跚而行,時不時被風吹得倒退。綦妄也好幾次腳底打滑,他幹脆施展身法,踩著懸壁帶人向上。

山路一拐,忽地出現了一座端正的白玉牌樓,橫欄上刻著四個銘文——造極無上。

牌樓內的景觀模模糊糊,似有水霧遮擋,令人看不真切。

“這就是結界?”綦妄想起幻滅宗入口處的通天路,不知這裏還有什麽機關迷陣,所以提起警惕。

“我去看看。”權青實走上去。

綦妄伸手拉住人:“幻滅宗入口還設置了通天路呢,萬一有詭異招數,你扛不住,還是走後面吧。”

他以靈氣探路,邁步上前,同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越接近牌樓,就越能感到陣陣涼風,匯聚的靈氣形成一道風幕,阻擋了視線,牌樓門柱中間,這種風幕更是強勁。

綦妄釋放的靈氣無法抗拒這股氣流,被全部吹散,可是靈脈近在眼前,他只能硬著頭皮往裏走。

風幕如門簾被掀起。

瀟瀟冷風倏然而止,風聲屏退,唯有充沛的靈氣在山巔緩緩流轉。

綦妄感到身上汗毛倒立,整個人都被靈氣包裹,一陣莫名的興奮讓他兩步跳上山巔巨石,朝外遠眺。

四周群峰俯首,雪色綿延,重山覆嶺,白霧纏繞,但是一團黑雲壓在天際,正滾滾襲來。

綦妄閉上雙眼,呼吸吐納,感受天地間風雲悸動,山鳴谷應。

他仿佛成了周圍的一團流雲,一道天光,人世煩惱頃刻間消散而去,千萬年時光凝在一瞬。

“神女峰果然是靈脈起源,神山聖境,名不虛傳!”

苦苦尋找的靈脈之地就在腳下,登仙的渴望在他心間重燃。

若能在此長住,身上毒傷痊愈指日可待,就連十年之內成仙也不成問題。

正欣喜,心脈猛然一震,像被尖錐狠狠紮中,疼得他從暢想中跌落,身體也跟著晃蕩一下。

綦妄皺眉捂住心口。

胸口的毒煞受到靈氣包圍,凝得更緊,不斷往他體內深鉆。

權青實看他面色扭曲,還以為是結界的作用,急著問:“你怎麽了,快下來!”

綦妄緩了口氣,跳下來摟住他,拿出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不行不行……可太高了,我恐高……你快點親親我。”

他把臉湊過去,真的閉著眼睛等人親。

“不正經!”權青實扭頭避開,綦妄笑著湊過去:“那我親親你?”

“別鬧……”

眼看要親上,權青實急忙發出一招玄悟掌法將人推開,閃身朝巨石後面躲避。

沒想到,竟然意外發現一座懸於巨石絕壁下的木屋。

木屋上下二層,外觀簡素大方,短短的房檐黑瓦排布,方方的窗欞橫豎雕花,正是一個清修的居所。

房門外沒有落鎖,用力一拉就開了。

綦妄大步進屋,左右看看,靈力推開封閉多年的窗戶。

陽光照進來,雖不強烈,也足以將屋內沈悶一掃而光。堂屋中央有一架小巧屏風,繡著春色滿園,屏風前面擺著四方桌和圓蒲團,桌上對放著一副黑白碁子,頗有天圓地方,陰陽相成的意思。

“這房子不就是給咱們準備的?收拾一下,正好住在這裏養傷。”

這裏肯定是百全故居。

權青實懷著不安走進來,眼前一點兒也不像是空置了三十多年的老屋,很有生活氣息,仿佛昨日還有人在桌邊對弈飲茶。

“我聽徐師伯說,木屋是百全真人親手所建,他也曾打算在此長住。”

“百全?”

綦妄翻翻眼皮,原本的欣喜表情蒙上一層鄙夷。

權青實不解:“為何每一次提到他,你都是這種表情,上一回還說他投機取巧。”

綦妄:“因為百全真人在渡劫時刻耍了個愚蠢手段。”

“什麽手段?”

“他想用替身渡劫。”

綦妄擺弄著桌上的棋子,“那具替身外表雖然能以假亂真,但是在天雷霹靂面前根本無法偽裝,只承受了三道天雷就徹底渙散,我們本以為他是仙門傳奇,對他的挑戰還有所期待,沒想到會做出這等愚蠢之事。”

聽完解釋,權青實心中疑惑。

“當天渡劫的內情從來都是謎案,無人知曉,連史書上都沒幾個字,你怎麽知道?”

綦妄把棋子扔回盒中:“行了,不說他了,我去樓上看看。”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沒一會兒就笑著喊道:“青實,你快來看,百全真人還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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