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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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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八)

“修道成真者,必先去邪僻之行,不可外事幹於心。”

乞丐一改往日沈默,不緊不慢說道:“閣下煞毒入骨,危機猶在,若強行氣血,敦倫雲雨,定會傷人傷己。”

這人聲音清亮悅耳,聽著很是年輕,可言語之意竟是訓誡,讓他不要胡來。

綦妄面色陰沈,凝目對視。

“我想做什麽還輪不到你來多嘴。”

那乞丐覆又開言,但這回沒有勸誡,反而念了一套修行心法。

“心者,一身之主,神之帥也。靜而生慧,動則生昏。天之生也,稟乎靈氣,宅神於內,遠照於外,入於虛無則合於道焉……”

近百字的心法咒訣被乞丐聲音誦念出來,便彌散出一股獨特法力,令人聽了怡然理順,舒心解氣。

綦妄心中那股煩悶氣惱之感蕩然無存,連方才的忐忑羞愧都逐漸沈靜。

念完心法,乞丐說道:“閣下神骨猶在,登天何難,如能斬斷情絲,潛心練氣,於你於他,都是好事。”

綦妄歸根結底不是凡人,他自心修煉,全都發乎本真,從未起過利用仙門秘笈的心思,如今聽了這段心法忽有所得,他按捺脾氣,扔下一句 “少管閑事”,便靜神參悟起來。

仙門心法加持之下,靈氣運轉自如,直破層層煞毒。綦妄心神聚凝,漸漸化神返虛,一呼一吸,虛合天道,悠悠然入了無我之境……

等他收回心神,轉醒過來,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中無數塵埃浮動,四周動靜皆入耳目,整個人心田洞開,智慧自生,不僅毒煞解了不少,連法術也略有精進,綦妄久未有過這樣靈臺清明的時刻。

不知那乞丐到底什麽來頭,若是一般仙門道士,如何能知道他身負神骨?知道神骨就算了,還能指點他祛毒療傷,所念的那段心法極為對癥。

綦妄琢磨,要尋個機會將那乞丐的本領試探一番。

他起身松松筋骨,抻抻臂膀,又用法力幻出一套黑衣黑褲,雖然沒有珠寶黃金點綴,也是緊俏貼身,襯得他猿臂蜂腰,身軀凜凜。

權青實推門進來,一見到綦妄這副裝扮,不由得一楞。

簡素黑衣沒有了以往炫目裝飾,反而更註意綦妄的容貌,兩道稠眉英氣上揚,一雙厲目精光盈餘,神采灼人。

二人眼光一碰,仿佛能把人看個對穿。

權青實收回視線,避其鋒芒,低頭在手中竹籃裏翻找:“……你餓不餓?我買了幾樣吃的回來。”

他刻意冷著臉,卻欲蓋彌彰似的臉色飄紅,比往常更為撩人。

綦妄澄明寧靜的心湖被攪動得漣漪無數,如春風劃過一池冷波。

他軟言說道:“青實,昨晚是我不好,我放浪過頭,做了蠢事,你若生氣了我給你賠罪,你千萬別像今天早上一樣躲著我,不理我。”

嘴上說著賠罪,身體卻又緊緊挨著,大手貼在腰上,像要把整個人都揉進身體裏才肯罷休。

權青實慌忙把竹藍往他懷中一塞,好不容易掙脫出去,小聲說:“……什麽昨天今天的……你整整修煉了七天七夜,你不知道?”

“七天七夜?!”

綦妄大吃一驚,他以為只過了兩三個時辰,完全沒有察覺時光飛逝。

正感嘆這仙門心法的玄妙神奇,腹中卻咕嚕嚕哀鳴起來,他面露囧色,難怪身體輕盈,想來是餓瘦了一圈。

權青實從竹籃裏拿出芝麻糕推到他手裏:“修行之後不宜吃得油膩,你先墊墊。”

所謂心神相同,五感交聯,修心靜神到一定境界,連吃芝麻糕的味道都不一樣了,小麥的絲絲甜味、芝麻的醇香、爐火的炭香,統統融化在口中,普普通通的糕點格外好吃。

綦妄享受一般吃完,才問道:“那個乞丐呢,走了?”

“他在馬車上,我已經收拾好東西,就等你醒過來,咱們就出發去找幻滅宗。”

竹籃子裏面還有許多吃的,綦妄又拿了個烤餅吃了起來,仿佛不經意問道:“他這幾日可說什麽了,是不是勸你離我遠點?”

權青實猶豫著搖搖頭:“沒有,他不太與我說話……”

不太說,就是說了。

聽出他有所隱瞞,想著不過是那套規勸之辭,他也懶得追問,只是說:“這乞丐算是有點本事,但是他躲躲藏藏,奇奇怪怪的,你別被他的花招騙了。”

“嗯……我知道。”

權青實轉身要走,綦妄腳下不動,手腕一撥,將人摟回來。

“你手上那點銅板買吃的都不夠,哪兒來的錢租馬車?”

權青實仿佛做了什麽壞事,兩只手在袖子上捏了又捏,抿著嘴不吱聲。

綦妄在他腰上摸了一圈,蹙眉說道:“那個玉鐲子呢?”

權青實無奈坦白:“幻滅宗路途未知,你也不便露面,還是需要一輛馬車。那鐲子不是死當,等我有了錢再贖回來就行了。”

綦妄心中不是滋味。

他一時落魄,竟然要靠權青實當了母親遺物。這傻子對別人好,他愱度,對自己這麽好,他就恨不得把人摟在懷裏磋磨百遍千遍。

可還沒付諸行動,權青實就逃命似的出了門。

-

脈脈陽光透過竹枝把路途照得明亮刺目,竹林裏一匹老馬拉著一架窄車,在積雪的小路上緩緩前行。

他們倆坐在一起趕車,冷風夾雜著林間的殘雪,颼颼地往袖子和領口裏鉆。

綦妄身體一歪,貼著權青實,說道:“好冷啊。”

權青實用肩膀推開他:“少在那裝可憐,你明明就有靈氣禦寒,怎麽會冷?”

綦妄手臂一揚把人攬在懷裏,“真的冷,不信你摸摸我的臉,都凍僵了,這毯子太薄了,一吹就透。”

綦妄臉頰確實被吹得泛紅,他這身衣物也算不上厚實,權青實擔憂他傷情覆發,伸手過來。

指尖剛要碰到皮膚,車廂裏正巧傳出幾聲咳嗽。

“咳,咳咳……”

像被戒尺敲了一下,權青實立即坐正身體,甚至比剛才更遠了兩寸,說道:“你要是冷,就進車廂裏躲躲風,我來趕車。”

綦妄攥緊馬鞭,怒氣騰騰朝車廂裏瞥了一眼。

這三日路程,但凡他循著機會與權青實親昵,這乞丐就一定要搞出點動靜,不是要喝水就是要吐血,一會兒這疼,一會兒那疼,次次都要勞動權青實服侍,壞他好事。

馬鞭一甩,“啪”的一聲抽在車廂上,伴著這聲極為響亮的脆響,車廂上立刻出現了一道凹痕,若是再大力一點,只怕木板就要裂了。

乞丐聲音從車門裏傳出來:“方才我胸中悶疼,咳一咳輕松不少,若是打擾了二位,實在抱歉。”

綦妄:“我幫你在肺上開個洞就不悶了。”

二人針鋒相對,氣氛冰冷到極點,權青實趕緊把鞭子拽到手裏,勸和道:“你們都累了吧,歇一歇,我來趕車。”

可是轉了個彎,面前就已經沒路了。

這條路線是他在鎮上打聽到的,問及附近的修仙門派,大約得了一個方向,但是越走靈氣越少,現在來到了一處荒山死路,碎石封道,哪裏有幻滅宗的影子。

權青實勒著韁繩,望著竹影重重,心裏失了方向。

借著冥酒效力,乞丐的吐血之癥已經減輕,不似從前那麽兇惡,但是酒喝完了也支撐不了太久。綦妄還嚷著冷,總是一臉憔悴的貼著他,想必也是傷情拖累,需要盡快到靈氣充沛之地靜養。

可是,幻滅宗到底在哪兒啊?

綦妄知他心思,趁機勸說:“青實,養傷之地不是非要幻滅宗不可,與其在這竹林裏亂轉,不如我帶你去無涯海,寶礁島,島上渺無人跡,風光瑰麗,靈氣任取。”

“如果你不想冷清,想去熱鬧居所,咱們就去皇城京都,那裏湖光山色,金碧樓臺。天年居裏法寶眾多,是皇家禁地,也是個養傷散心的好地方。”

天下靈山聖地無數,去不去幻滅宗對綦妄來說本就是可有可無之事,他一路忍耐只為權青實想要救人,此刻卻早都受夠,決心把這煩人的乞丐盡快甩掉。

權青實皺眉:“我們走了,他怎麽辦?”

綦妄不悅,大聲說道:“難道你撿了個祖宗回來?照顧多日已經是善舉,找個郎中為他治病,等他自己慢慢找去!”

車門忽被推開,從裏面伸出一只瘡癍遍布的手,皮膚上的瘡疤如漣漪一般層層蕩開,十分怪異。

“還請小道友給我一張符紙,我來找路。”

在二人註視下,乞丐用紅符折成一只紙雀,念出咒訣,指尖一劃,小紙雀就拍動翅膀,撲騰著飛了起來,到馬車前面引路。

“跟著它走罷,雖然我也不知路途多遠,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綦妄瞪他一眼:“哼,有這樣的法術你不早用,一聽說要把你丟下才肯施展。”

乞丐扯扯圍巾,淡淡回應:“請閣下多多體諒,這符文雀看似簡單,其實法力消耗不少,三天前我還咳血,哪裏有法力能用。”

說話間,他又把手藏到了袖子裏。

綦妄見之追問:“你通曉機巧仙術,想必也是個得道之人,為何落魄成現在這樣?”

乞丐縮回車廂,悠悠道:“可能是被奸人所害。”

說了等於沒說。

綦妄碰了個軟釘子,就直接抓著他的手腕,壓著脈門自行探查。

乞丐的脈象浮弱無力,時隱時現,如蝦之游水,比將死之人差不了多少,靈氣一進入這人身體就離散消失,無所凝聚,好似泥牛入海。

修仙之人到底是遭遇了什麽迫害,會經脈寸斷,氣海破碎,淪為乞丐?

綦妄警惕問道:“旁人為什麽要這樣害你?”

乞丐:“天地一蜉蝣,不勞閣下掛懷。”

他又是一陣咳嗽,那領路的紙雀也跟著搖晃。

權青實拉住綦妄:“他若不想多說,一定是路遇難事不願袒露,你就別再問了。”

一個病入膏肓之人,確實也沒法過分逼迫,綦妄松手之前,特意往他經脈中送入一段靈氣,助其緩解。

“你病重如此,就老老實實待著,若是再用那些小伎倆討嫌,我一定把你扔下車去。”

乞丐得了他的靈氣相助,也不道謝,懶懶躺下:“你扔,若能一下子把我扔到幻滅宗門口,我感激不盡。”

這人簡直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綦妄氣得咬牙切齒,直想一掌劈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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