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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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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難(三)

“青實少爺!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福伯大聲喝止,從堂屋追了出來。

圍觀的人原本要來幫忙,此時聽福伯叫這道士“少爺”,又見他手中長劍變了樣子,不免驚怕,他們不想平白惹上麻煩,再也沒人願意插手。

女子急聲催促:“剩下的人都死了!傻楞著幹什麽!快去捉他!”

可無論她怎麽叫嚷都沒人敢動。

權青實掃視一圈,冷笑:“好一個積善餘慶之家。”

他抱著孩子轉身就走,行至大門才停下:“福伯,你跟我爹帶個話,就說這孩子我帶走了,他若是不同意,就到妙乙宗來接人,到那時候我也會跟著一起回來,讓他想清楚,是要孩子,還是要安寧!”

他一說完,那女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哭叫:“大少爺!是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

“我不該罵你,不該說你娘親不好……大少爺!這孩子是我命根子,只要你把他還給我,我什麽都答應你,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妙乙宗距離此地山高水遠,千裏之外,到時候只怕那男人的真會棄了她們娘倆。

她把鐲子使勁擼了下來,舉在手裏:“這鐲子我還給你,我的錢都可以給你,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我不能沒有他呀……”

她淚眼漣漣,哀求不止,更催著婢子去屋裏拿銀子。

小男孩見到娘親哭了,也扯著嗓子嚎了起來,伸著小手要回去。

福伯匆忙把鐲子拿過來,求情說:“青實少爺,我也替夫人賠個不是!這孩子什麽錯都沒有,你可不能帶走,他小小年紀,離不開爹娘。”

剛才灑掃門口的仆人也跪了下來,屋裏的人陸陸續續跪了一地。

福伯也要下跪,權青實就扶著人,把孩子塞到了他的懷裏,他只是想嚇唬那女子,根本沒打算把孩子帶走。

女子跑過來把孩子搶在懷裏又親又摟,越是哄著不讓孩子哭,娘兒倆反倒哭成一團。

權青實心中泛起苦澀。

小小年紀,離不開爹娘……那他呢?

這裏也曾是他的家,他在這裏學會了走路說話,娘親在花架小院裏陪他玩耍,也曾這般摟著他親吻搓磨,可是……

他懷念的一切都已永遠失去,娘親已經死了。

心裏最後那抹惦記仿佛也被抹除,這座宅子和他再無關系,權青實強忍眼淚,拿起鐲子,拂袖而去。

風雪呼嘯,鵝毛般的雪片漫天漫地,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從小路上消除得幹幹凈凈。

-

權青實在茅草堆上坐了半天,渾渾噩噩間,感到臉上陣陣刺痛,用手背一抹,才發現眼淚凍成了冰珠,淚痕也都結成了霜。

這祠堂裏又黑又冷,簡直像冰屋一般,他被凍得四肢涼透,手都青了,可是究竟是怎麽走回來的,又在這裏坐了多久,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

小黑蛇正用腦袋蹭他臉上的冰碴,盡力讓他清醒。

他趕快擦了淚,拍掉身上的殘雪,滿懷歉意對小蛇說道:“對不住,我迷糊了,你是不是餓了?”

竹籃裏的雞蛋早都被凍成了冰坨,沒法吃,權青實升火取暖,又把紅薯和雞蛋拿出來,擺在火盆邊上烘著。

他摸摸小蛇冰冷的身體,啞聲說:“對不起,本來想要給你買點肉的,可是我給忘了,我明天一定給你買。”

他說話的聲音發虛,好像隨時都要栽倒。

小蛇纏著他的脖子,磨蹭著他臉上的淚痕。

火苗高低竄動,屋裏慢慢有了熱氣,權青實坐在茅草堆上,借著火光搓手取暖,仰頭看看塌了的房頂。

他盯著那黑洞洞的窟窿越看越出神……

是了,難怪這地方廢棄多年沒人敢來,只因為這祠堂的廢棄與他有關。

事情還要從他出生說起。

那日原本艷陽高照,萬裏無雲,可是他剛剛降生,天空中就烏雲密布,黑風大作,數十道天雷劈天裂地,給一屋子產婆傭人全都嚇得不輕。

屋外轟雷掣電,不一會就有人嚷著救火,是祠堂被雷劈了。

幾十道雷,不偏不倚,直劈宗祠,桌椅板凳不燒,唯獨先祖靈位全被燒成了灰。

發生了這等異事,鎮上族人全都心惶不安,生怕預示著什麽天災人禍,四位族長就急忙請來了一位神通廣大的術士。

這術士開壇做法,測算天意,咿咿呀呀念了半天的經,最後下了結論,說是有災星妖孽於此地降世才引來天罰,連這宗祠風水也遭到了斷絕,不能修繕,必須改址重建。

族長又問,這鎮上最近生了好幾個孩子,哪個才是災星?

術士大手一揮,寫下了一組生辰八字,恰好與權青實的生日時辰相合,所以他出生三天不到,就成了鎮上人盡皆知的禍害。

當時他差點就被親爹掐死,多虧娘親拼死護住。

但是娘親勢單力薄,總有看不住的時候,當年他還是嬰兒,不知道經受了多少回折磨:被丟到井裏、灌毒藥、打到渾身一塊好肉都沒有再扔到野地裏餵狼……經歷了無數的惡毒對待,他竟然還是活下來了。

一個小孩死裏逃生的次數多了,災星的名聲更盛,都說他災星命硬,等他稍微記事,就知道娘親常常在夜裏哭,背著他哭濕了枕頭。

他還以為只要自己離開此地,跟師尊去妙乙宗,娘親的處境就一定會變好,可惜事與願違,她已離世多年。

他抱著膝蓋,坐著一動不動。

遲來的死訊讓人心如刀絞,就算他想要祭拜,卻連母親葬在何處都不知。

淚珠劈裏啪啦往下掉,他卻哭的一點動靜也沒有,好像他沒資格委屈,沒資格傷心,必須生生受著,因為他就是罪魁禍首。

小黑蛇再次鉆了出來。

它形似蛇類,卻並不吐蛇信,兩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它用腦袋去撞權青實的手,見他不理自己,就沖上去把下巴上幾顆淚珠一口吞了。

冰涼的淚珠入腹,原本手指粗細的蛇身慢慢增大,漸漸變成手腕粗細。它頭頂兩側帶著凸起,背有逆脊,身體盤踞,比尋常的蛇類明顯不同。

權青實勉強擦掉眼淚,摸摸它身上的毒瘢,哽咽問:“你毒還沒解,急著變身做什麽?”

大黑蛇開口說話,聲音怪異沙啞:“你這傻子,怎麽哭得沒完沒了?”

見他消沈,綦妄心中焦急,怕他生出不好的念頭,雖然小蛇更利於恢覆傷勢,但只有這般身形才能勉強發聲。

權青實搖搖頭,藏起臉:“不用理我,我沒事。”

黑蛇卷著他的胳膊:“蠢蛋,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這事若說是有人造孽,一定算到你親爹頭上,不如咱們提著淬狩去把他打殺一通,給你娘親出氣,現在就走。”

權青實聽完兩眼放空:“這事怪不了別人,歸根結底,起因是我。”

娘親是他害死的,若不是因為生了他,也不用受那麽多苦,更不會被休妻……

他抱著頭:“我若是沒出生就好了。”

黑蛇急道:“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本來就是人生常態,如何到了你娘身上,就都成了你的錯?惡緣造化,趁早了結,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她能離開那個無情無義的丈夫,她都未必傷心,你在這裏哭什麽哭?”

權青實神情低落,許久才說:“我從小就被鎮上當做災星,妙乙宗因為我被青樓纏上,你被我害得身受重傷,鬼府都沒了……”

“青實,災星之說你千萬不要相信,鬥船是我讓做的,命河是我要跳的,鬼府是我弄丟的,我都不後悔,你胡思亂想什麽?”

黑蛇蛇尾扯著他的手腕:“黑塚那幫青鬼都死了幾十年,早該過橋投胎,若能趁機了卻舊冤,重新做人,這不也是一件好事?”

“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事,哪件壞事是你做的?那條性命是你害的?難道沒有你,這鬼府就太平了,這天下就安寧了?”

權青實還是不應聲,根本過不去心裏那道坎。是不是災星,豈是他能決定的?

他若不是災星,母親受的苦又該怪誰?

只有他承認下來,才能替這份苦難找到一個負罪之人,若是敢生出一點推卸的心思,就更加痛苦難熬,像是一個無法逃離的怪圈,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權青實抱著膝蓋,擋著臉,一言不發。自責是一道沈重的刑具,拖著他,鎖著他,要把他拆骨削肉,再將殘軀拖到悔恨的深淵之中碾成粉末。

綦妄連哄帶罵,軟硬兼施,也難將這陳年累月的死結打開,他知道這樣還遠遠不夠。

黑蛇一扭頭,重新鉆回衣服裏。

等權青實意識到不對勁,想推開黑蛇已經來不及了,蛇身在脖子上越纏越緊,如同絞首一般。

權青實無法克制地繃著身體,想抵抗這種強勁的絞殺。

他結結巴巴說道:“綦妄,你……放開,我喘不上……氣了……”

蛇身壓迫著他的呼吸,冷冷質問:“你說,你是不是災星?”

血湧上頭,權青實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手上掙紮,咬著牙不說話。

黑蛇不斷收緊,毫不手軟:“快說!你是不是災星?”

權青實臉色漲得通紅,喉骨發出吱吱悶響,“你……放開……”

黑蛇稍稍放松,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青實,我這樣折磨你,你尚知道疼,知道求饒,為何非要以災星之說折磨自己?你答應我再不做這樣的傻事,我就松開……否則,我今天就勒死你這災星兒子,替你娘親贖罪!”

權青實被絞得脫力,眼前陣陣發黑,可是一股悲憤凝在胸口,他用盡力氣說道:“我娘是無辜的……她沒罪!”

黑蛇忽然松了勁:“青實,你也是無辜的,世上根本沒有災星,只有無辜受苦的母親,和想要承擔一切的孩子。”

權青實垂著腦袋,肩膀聳動幾下,突然間淒聲大哭。

十幾年無處發洩的憤怒和悲傷,藏著掖著羞於人言的自卑和怨恨,終於有了一個宣洩的機會。

他哭蒼天無眼,哭命運不公,哭人情冷漠,哭弱小無助,哭他心裏一切一切的委屈,這些心思太過沈重,早都把他壓得喘不上氣。

若是能救人而亡,是不是就能證明他絕對不是災星降世,娘親也會以他為榮?

可惜這些孤註一擲的努力,早就沒有了意義,娘親離世之後,誰又會在乎他是不是在背負著不屬於他的罪責?

無所顧忌的痛哭讓那些堵在心裏,黑壓壓、沈甸甸、爛泥一樣、毒瘤一般折磨他的東西,全都被眼淚沖刷殆盡,流洩而去。

黑蛇用尾巴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就像母親的手輕輕拍打。

“長相思,捶心肝,曲有心意無人傳,長相思,摧腸斷,與君迢迢隔雲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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