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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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河（六）
權青實聽到綦妄的痛呼，盡快搶身回來，手中淬狩徑自飛出，將追上來的幾個屍鬼割掉頭顱。
銀弓走近，她方才一直在等待機會，趁著三人轉身逃離的剎那，防禦出現漏洞，她就立即放出毒針，毒針細小，在幽暗混亂的情形之下難以發現。
她冷冷說道：“權道長，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傷你，但是這大妖怪的弱點我們尊上一清二楚，後面還有屍鬼無數，不如你直接把他交給我，我就放了你。”
權青實有些恍神，面前的女子不再是他認識的銀弓，當初那個獨自爬了半天山路，懇求他下山救人的女孩，仿佛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高帆擊倒周圍屍鬼，即刻回來幫忙，二人一起架著綦妄，往上游逃去，他們心照不宣，將“遁”字訣用到了極致。
等遠遠甩掉了那群屍鬼，他們才稍作停留。
此地的煞氣已經減退許多，附近林子裏蓋著些低矮窩棚，仿佛是個村落，二人不敢過於靠近，生怕再遇見什麽心懷叵測的妖怪。
高帆說道：“咱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先藏在附近，我先去探探路。”
權青實答應下來，扶著綦妄來到灌木叢間的隱蔽處，讓他靠著一端樹樁坐穩。
綦妄已經半天沒有動靜，叫了幾聲也毫無反應，一種恐慌感圍繞著權青實，他撕開綦妄衣服的手都在顫抖。
三個小小的孔傷就在胸前，毒煞正沿著心臟血脈向外四散，在皮膚下面形成一片曲折勾結的淤青，瞧著觸目驚心。
都說病急亂投醫，權青實從袍子裏摸出白色的野果，那雪白的果子一碰到綦妄的身體就迅速發黑，擴散的煞毒被吸到了果肉裏面，三個小孔還滲出一點點黑血。
權青實不敢耽誤，一個接一個的剖開果子，連續不斷地引出毒煞，直到所有的白果都變得汙黑，綦妄胸口那抹淤毒也終於不再擴散，但是他依舊雙目緊閉，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手上再無什麽能用的東西，權青實就調用同心鏡幫他驅趕煞氣，甚至咬破了嘴唇渡血給他，能想的辦法都用了一遍，但綦妄的氣息還是漸漸弱了下去，身體冷的像冰。
權青實急得落淚，恨不得分出半條命，頭腦裏混亂一片，越來越害怕，他曾拼死救了許許多多的人，可是此時面對綦妄的傷情卻束手無策。
他把人緊緊摟在懷裏，“綦妄，我以後都不把你推開了……不和你吵架，以後都聽你的……綦妄你別死……”
他正在哭，身後卻冒出一個聲音，比他哭得還要傷心。
“尊上！！！”
東流跑過來推開權青實，搖晃著綦妄的肩膀。
他何曾見過如此落魄的尊上？渾身毒瘢，衣衫破損，毫無生氣，根本不是原來那個威風凜凜的鬼府主人，一時間傷心欲絕，嚎啕大哭。
“尊上啊！尊上你醒醒！咱們鬼府出事了，現在不能沒有你啊！尊上！”
高帆跟在後面，見他哭得這麽傷心，權青實也紅著眼圈，就蹙眉問道：“他死了？”
東流回頭怒罵：“你才死了！我們尊上法力高強，怎麽會死！”
高帆不吭聲，上前為綦妄探脈，仔細檢視。
先前他出了樹林，走了不久就遇見了東流，見這個人懷裏抱著一個大箱子，神色警惕，仿佛是在找什麽人。
東流也註意到高帆一身道服，就不免多看了兩眼，又隱隱聞見高帆身上有綦妄的妖氣，才大膽開言詢問，二人幾番試探，終於確信對方不是惡人，高帆就將他帶到了此處。
東流死死瞪著權青實，把裝著金蟬褸的大錦盒往他身上一摔，恨恨說道：“寶珊說得對，你就是克星！現在寶珊死了，骨達失蹤了，將軍黑塚被屠了，連我們尊上也被你害成這樣！都是因為你！你拿著東西快點滾！”
權青實呆呆不語，抱著綦妄，任東流如辱罵都不肯松手。
高帆出聲制止：“你不要胡說八道，他雖然閉了氣，但是還有內息運轉，當務之急是為他解毒。”
綦妄身上遍布毒斑，傷情一刻也拖不得。
權青實猛然想起什麽，抓著東流的手臂：“東流，你知不知道哪裏能找到冥酒？這酒能給他解毒！”
東流狐疑地看著他。
權青實苦苦哀求：“我沒有騙你，冥酒真的能治他，若是治不好……我給他抵命！”
東流抽出短刀指著他的臉，威脅道：“如果救不活，就算要到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殺你報仇！”
高帆聽得惱火，用劍鞘撞開他的短刀：“害他的屍鬼你不去殺，我師弟全力救人，反倒成了你的仇家？！”
“屍鬼那些雜碎怎麽能傷了我家尊上？”
高帆不再與東流解釋，轉而說道：“此地不能就留，恐有追兵，離這不遠有一條通天路，通向一間破舊祠堂，不如帶他躲到那裏去。”
他又對東流說：“你去找冥酒要小心點，若是被抓了，你家尊上的命可就沒救了，到時候你就要跟自己尋仇了。”
東流聽出他畫中帶刺，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個臭道士在那祠堂等我，哪也不許去！老子一定把酒帶回來！”
說完就飛一般地跑了。
穿著金蟬褸，權青實順利走出了通天路，可剛剛來到人間，刺骨的夜風就把他吹了個透，潮濕的道服凍成了冰，貼在身上好像是被丟進了冰窟窿。
金蟬褸，顧名思義，金箔所制，薄如蟬蛻，上面的咒法雖然能騙過通天路，但是在寒風面前卻毫無作用，走了短短幾步就被吹得片片碎裂，化為粉末飄散。
二人扛著綦妄，找到了那座祠堂。
房子雖然荒廢多時，所幸門窗還沒腐朽，仍然能抵擋一些風寒。
高帆略略收拾了一下，尋了個舊火盆，一邊添柴生火，一邊說道：“方才那青鬼與我說，上游到處設卡，在查殺將軍黑塚的青鬼，不老居還發出懸賞告示，他的屍首也值白銀萬兩，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回去，你們藏在這裏也要千萬小心，不能松懈。”
權青實又冷又累，小聲說：“我知道了。”
高帆看著墻角，輕輕嘀咕：“還說不是蛇精，他不就是一條小蛇嗎。”
躺在角落的綦妄，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小黑蛇，可能是被凍僵了，連身體也沒盤起來，像一段麻繩似的癱在茅草堆上。
這小東西與尋常蛇類稍有不同，沒有鱗片如蠑螈一般，頭上有兩個小小凸起，身上傷痕累累，布滿毒瘢，看著奄奄一息。
權青實連忙用手捧著，輕輕把小蛇蜷成一團，放進懷裏，除了用體溫暖著，還調取丹田靈氣細心護佑。
瞧他這般小心呵護，高帆不免想起他抱著綦妄不肯放手的情景，心中升起一絲擔憂。
“青實，這些妖魔最會蠱惑人心，你年紀尚輕，閱歷又少，不要被他騙了……”
權青實的頭埋在手臂裏，躲著似的不肯擡頭。
高帆默默嘆息，他去附近林子裏撿了很多柴枝，堆在火盆旁邊。
權青實已是精疲力盡，此時再難堅持，就蓋著供桌上的幾塊碎布，護著懷裏的小黑蛇，胡亂睡了過去。
外面寒風呼號他渾然不覺，偏偏做了一個十分怪異的夢。
一會兒是燈火璀璨的鬼府，一會兒是隨波悠蕩的花船，一會兒綦妄又拿著烤野兔問他換些野果，他卻手提長劍，跟綦妄在蘆葦蕩裏打了起來。
打著打著，那瀑布就成了奔湧的巨浪，鋪天蓋地的洪水把他們一起吞噬，他在亂流中緊緊抱著綦妄，可是綦妄卻松開他，獨自往那鬼火幽幽的泣林走去。
東流、寶珊、骨達、老安憑空出現，許許多多的人一起指著鼻子罵他：“我們尊上被你害成這樣！”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是你——”
“害人精！家裏被你連累的都要垮了！”
“這種孩子不能養在家裏……還是送走吧……”
權青實猛一睜眼，嚇得直坐起來，驚喘著：“不是我！不是我！”
摸進祠堂的東流被他嚇了一跳，擰著眉頭抓著他問：“你在這裏睡大覺，我們尊上去哪兒了？”
此時天光發亮，風也停了，屋瓦上的積雪映著晨光，晶晶亮亮。
權青實緩了緩神，往懷裏摸摸，那小蛇正緊緊貼著他，還動了動尾巴。
他輕拍小蛇，小聲問道：“東流來了，你要出來嗎？”
小蛇往更深處鉆了進去。
權青實搖搖頭說：“他不喜歡別人看見他這個樣子，你還是先等等。”
東流看到他衣服裏確實有東西在動，想著若是尊上的意思，他自然不能違抗，就粗橫地將權青實拉起來，急著說：“這些是我找的冥酒，你來看看哪種是真的？快點給他解毒！”
殘破木桌上擺著好幾個大小顏色各異的酒壇。
權青實拿起酒壇，挨個聞了聞，仔細嘗了嘗，最後皺眉說道：“你是從哪裏買的，這些都不是冥酒。”
東流不信，又推過酒壇追問：“你再好好看看，真的不是？”
權青實搖頭：“這些都是普通的燒酒。”
東流頹然蹲在地上，抱著頭罵道：“那幫王八羔子，一個靠譜的都沒有！這個時候還坑老子的錢！”
如今怨都鬼府戒嚴，胡蘆嶺為了避禍也關門謝客，冥酒有價無市，根本買不到。東流躲著追捕，找了好多門路才搞來這些酒，還當成寶貝一路藏著帶了出來。
沒想到全都不對。
權青實勸他：“我用靈氣幫他慢慢解毒，總會一日比一日更好，昨天我實在是急暈了頭才叫你去買酒，你別再回去冒險了。”
東流抓著自己的發辮，不服輸地說：“老子就不信了！等胡蘆嶺那幫老東西放松警惕，早晚讓我逮住機會偷出來幾壇！”
說完就抓起那些假酒狠狠扔出門外，他撒氣一樣把酒壇摔得稀碎，仍是一肚子怒火無法消除。
他生於太平年歲，活著的時候沒有經歷過國破家亡，沒想到死後卻遭遇了鬼府被屠。
鬥船還未結束，豬魔就帶著三千手下圍攻了黑塚，因為進不去正門，就放火把整個宅子都燒了。
除了往生塔，不老居也趁機掠奪在冊青鬼的人間產業，許多逃出去的青鬼都被抓了，可憐這些青鬼，特意趕回來給綦妄慶祝大婚，如今成了怨都裏的一塊肥肉，不知有多少能逃過此劫。
幸好將軍黑冢並未被搶占，名義上還是綦妄的鬼府，東流作為在冊青鬼還可以白天出來活動。
他不放心地提醒道：“如今各家鬼府都在搜查尊上的下落，不老居、思憂城都發布了懸賞，所以你千萬照顧好他，誰也別信！這人間也有許多鬼府探子，那幫死鬼為了錢什麽都幹得出來！”
前有屍鬼追捕，後有鬼府懸賞，天下這麽大，仿佛已經沒了綦妄的容身之處。
權青實護著懷裏的小蛇：“我想辦法帶他回妙乙宗，那裏靈氣充沛，能幫他養傷，也決不會有青鬼。”
東流思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只能梗起脖子，氣憤說道：“我不管你是求神拜廟還是用什麽仙法，反正你一定要治好他，這是你欠我們尊上的！”
他說完這些就徑自走了。
這座祠堂又剩他自己，權青實默默環視了一圈，這房子墻面厚實，窗戶窄小，蓋得十分牢固，卻不知道因何塌了半邊屋頂，地上到處都是碎瓦殘磚，只有一張供桌不缺腿，算是個完整的東西。
他也想帶綦妄尋個更好的住處，可又擔心碰到別家青鬼店鋪，走漏風聲，這舊祠堂雖然殘破，倒是個安全的藏身之地。
他摸出淬狩，搓搓靈珠，對它說：“要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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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弓走近，她方才一直在等待機會，趁著三人轉身逃離的剎那，防禦出現漏洞，她就立即放出毒針，毒針細小，在幽暗混亂的情形之下難以發現。
她冷冷說道：“權道長，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傷你，但是這大妖怪的弱點我們尊上一清二楚，後面還有屍鬼無數，不如你直接把他交給我，我就放了你。”
權青實有些恍神，面前的女子不再是他認識的銀弓，當初那個獨自爬了半天山路，懇求他下山救人的女孩，仿佛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高帆擊倒周圍屍鬼，即刻回來幫忙，二人一起架著綦妄，往上游逃去，他們心照不宣，將“遁”字訣用到了極致。
等遠遠甩掉了那群屍鬼，他們才稍作停留。
此地的煞氣已經減退許多，附近林子裏蓋著些低矮窩棚，仿佛是個村落，二人不敢過於靠近，生怕再遇見什麽心懷叵測的妖怪。
高帆說道：“咱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先藏在附近，我先去探探路。”
權青實答應下來，扶著綦妄來到灌木叢間的隱蔽處，讓他靠著一端樹樁坐穩。
綦妄已經半天沒有動靜，叫了幾聲也毫無反應，一種恐慌感圍繞著權青實，他撕開綦妄衣服的手都在顫抖。
三個小小的孔傷就在胸前，毒煞正沿著心臟血脈向外四散，在皮膚下面形成一片曲折勾結的淤青，瞧著觸目驚心。
都說病急亂投醫，權青實從袍子裏摸出白色的野果，那雪白的果子一碰到綦妄的身體就迅速發黑，擴散的煞毒被吸到了果肉裏面，三個小孔還滲出一點點黑血。
權青實不敢耽誤，一個接一個的剖開果子，連續不斷地引出毒煞，直到所有的白果都變得汙黑，綦妄胸口那抹淤毒也終於不再擴散，但是他依舊雙目緊閉，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手上再無什麽能用的東西，權青實就調用同心鏡幫他驅趕煞氣，甚至咬破了嘴唇渡血給他，能想的辦法都用了一遍，但綦妄的氣息還是漸漸弱了下去，身體冷的像冰。
權青實急得落淚，恨不得分出半條命，頭腦裏混亂一片，越來越害怕，他曾拼死救了許許多多的人，可是此時面對綦妄的傷情卻束手無策。
他把人緊緊摟在懷裏，“綦妄，我以後都不把你推開了……不和你吵架，以後都聽你的……綦妄你別死……”
他正在哭，身後卻冒出一個聲音，比他哭得還要傷心。
“尊上！！！”
東流跑過來推開權青實，搖晃著綦妄的肩膀。
他何曾見過如此落魄的尊上？渾身毒瘢，衣衫破損，毫無生氣，根本不是原來那個威風凜凜的鬼府主人，一時間傷心欲絕，嚎啕大哭。
“尊上啊！尊上你醒醒！咱們鬼府出事了，現在不能沒有你啊！尊上！”
高帆跟在後面，見他哭得這麽傷心，權青實也紅著眼圈，就蹙眉問道：“他死了？”
東流回頭怒罵：“你才死了！我們尊上法力高強，怎麽會死！”
高帆不吭聲，上前為綦妄探脈，仔細檢視。
先前他出了樹林，走了不久就遇見了東流，見這個人懷裏抱著一個大箱子，神色警惕，仿佛是在找什麽人。
東流也註意到高帆一身道服，就不免多看了兩眼，又隱隱聞見高帆身上有綦妄的妖氣，才大膽開言詢問，二人幾番試探，終於確信對方不是惡人，高帆就將他帶到了此處。
東流死死瞪著權青實，把裝著金蟬褸的大錦盒往他身上一摔，恨恨說道：“寶珊說得對，你就是克星！現在寶珊死了，骨達失蹤了，將軍黑塚被屠了，連我們尊上也被你害成這樣！都是因為你！你拿著東西快點滾！”
權青實呆呆不語，抱著綦妄，任東流如辱罵都不肯松手。
高帆出聲制止：“你不要胡說八道，他雖然閉了氣，但是還有內息運轉，當務之急是為他解毒。”
綦妄身上遍布毒斑，傷情一刻也拖不得。
權青實猛然想起什麽，抓著東流的手臂：“東流，你知不知道哪裏能找到冥酒？這酒能給他解毒！”
東流狐疑地看著他。
權青實苦苦哀求：“我沒有騙你，冥酒真的能治他，若是治不好……我給他抵命！”
東流抽出短刀指著他的臉，威脅道：“如果救不活，就算要到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殺你報仇！”
高帆聽得惱火，用劍鞘撞開他的短刀：“害他的屍鬼你不去殺，我師弟全力救人，反倒成了你的仇家？！”
“屍鬼那些雜碎怎麽能傷了我家尊上？”
高帆不再與東流解釋，轉而說道：“此地不能就留，恐有追兵，離這不遠有一條通天路，通向一間破舊祠堂，不如帶他躲到那裏去。”
他又對東流說：“你去找冥酒要小心點，若是被抓了，你家尊上的命可就沒救了，到時候你就要跟自己尋仇了。”
東流聽出他畫中帶刺，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個臭道士在那祠堂等我，哪也不許去！老子一定把酒帶回來！”
說完就飛一般地跑了。
穿著金蟬褸，權青實順利走出了通天路，可剛剛來到人間，刺骨的夜風就把他吹了個透，潮濕的道服凍成了冰，貼在身上好像是被丟進了冰窟窿。
金蟬褸，顧名思義，金箔所制，薄如蟬蛻，上面的咒法雖然能騙過通天路，但是在寒風面前卻毫無作用，走了短短幾步就被吹得片片碎裂，化為粉末飄散。
二人扛著綦妄，找到了那座祠堂。
房子雖然荒廢多時，所幸門窗還沒腐朽，仍然能抵擋一些風寒。
高帆略略收拾了一下，尋了個舊火盆，一邊添柴生火，一邊說道：“方才那青鬼與我說，上游到處設卡，在查殺將軍黑塚的青鬼，不老居還發出懸賞告示，他的屍首也值白銀萬兩，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回去，你們藏在這裏也要千萬小心，不能松懈。”
權青實又冷又累，小聲說：“我知道了。”
高帆看著墻角，輕輕嘀咕：“還說不是蛇精，他不就是一條小蛇嗎。”
躺在角落的綦妄，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小黑蛇，可能是被凍僵了，連身體也沒盤起來，像一段麻繩似的癱在茅草堆上。
這小東西與尋常蛇類稍有不同，沒有鱗片如蠑螈一般，頭上有兩個小小凸起，身上傷痕累累，布滿毒瘢，看著奄奄一息。
權青實連忙用手捧著，輕輕把小蛇蜷成一團，放進懷裏，除了用體溫暖著，還調取丹田靈氣細心護佑。
瞧他這般小心呵護，高帆不免想起他抱著綦妄不肯放手的情景，心中升起一絲擔憂。
“青實，這些妖魔最會蠱惑人心，你年紀尚輕，閱歷又少，不要被他騙了……”
權青實的頭埋在手臂裏，躲著似的不肯擡頭。
高帆默默嘆息，他去附近林子裏撿了很多柴枝，堆在火盆旁邊。
權青實已是精疲力盡，此時再難堅持，就蓋著供桌上的幾塊碎布，護著懷裏的小黑蛇，胡亂睡了過去。
外面寒風呼號他渾然不覺，偏偏做了一個十分怪異的夢。
一會兒是燈火璀璨的鬼府，一會兒是隨波悠蕩的花船，一會兒綦妄又拿著烤野兔問他換些野果，他卻手提長劍，跟綦妄在蘆葦蕩裏打了起來。
打著打著，那瀑布就成了奔湧的巨浪，鋪天蓋地的洪水把他們一起吞噬，他在亂流中緊緊抱著綦妄，可是綦妄卻松開他，獨自往那鬼火幽幽的泣林走去。
東流、寶珊、骨達、老安憑空出現，許許多多的人一起指著鼻子罵他：“我們尊上被你害成這樣！”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是你——”
“害人精！家裏被你連累的都要垮了！”
“這種孩子不能養在家裏……還是送走吧……”
權青實猛一睜眼，嚇得直坐起來，驚喘著：“不是我！不是我！”
摸進祠堂的東流被他嚇了一跳，擰著眉頭抓著他問：“你在這裏睡大覺，我們尊上去哪兒了？”
此時天光發亮，風也停了，屋瓦上的積雪映著晨光，晶晶亮亮。
權青實緩了緩神，往懷裏摸摸，那小蛇正緊緊貼著他，還動了動尾巴。
他輕拍小蛇，小聲問道：“東流來了，你要出來嗎？”
小蛇往更深處鉆了進去。
權青實搖搖頭說：“他不喜歡別人看見他這個樣子，你還是先等等。”
東流看到他衣服裏確實有東西在動，想著若是尊上的意思，他自然不能違抗，就粗橫地將權青實拉起來，急著說：“這些是我找的冥酒，你來看看哪種是真的？快點給他解毒！”
殘破木桌上擺著好幾個大小顏色各異的酒壇。
權青實拿起酒壇，挨個聞了聞，仔細嘗了嘗，最後皺眉說道：“你是從哪裏買的，這些都不是冥酒。”
東流不信，又推過酒壇追問：“你再好好看看，真的不是？”
權青實搖頭：“這些都是普通的燒酒。”
東流頹然蹲在地上，抱著頭罵道：“那幫王八羔子，一個靠譜的都沒有！這個時候還坑老子的錢！”
如今怨都鬼府戒嚴，胡蘆嶺為了避禍也關門謝客，冥酒有價無市，根本買不到。東流躲著追捕，找了好多門路才搞來這些酒，還當成寶貝一路藏著帶了出來。
沒想到全都不對。
權青實勸他：“我用靈氣幫他慢慢解毒，總會一日比一日更好，昨天我實在是急暈了頭才叫你去買酒，你別再回去冒險了。”
東流抓著自己的發辮，不服輸地說：“老子就不信了！等胡蘆嶺那幫老東西放松警惕，早晚讓我逮住機會偷出來幾壇！”
說完就抓起那些假酒狠狠扔出門外，他撒氣一樣把酒壇摔得稀碎，仍是一肚子怒火無法消除。
他生於太平年歲，活著的時候沒有經歷過國破家亡，沒想到死後卻遭遇了鬼府被屠。
鬥船還未結束，豬魔就帶著三千手下圍攻了黑塚，因為進不去正門，就放火把整個宅子都燒了。
除了往生塔，不老居也趁機掠奪在冊青鬼的人間產業，許多逃出去的青鬼都被抓了，可憐這些青鬼，特意趕回來給綦妄慶祝大婚，如今成了怨都裏的一塊肥肉，不知有多少能逃過此劫。
幸好將軍黑冢並未被搶占，名義上還是綦妄的鬼府，東流作為在冊青鬼還可以白天出來活動。
他不放心地提醒道：“如今各家鬼府都在搜查尊上的下落，不老居、思憂城都發布了懸賞，所以你千萬照顧好他，誰也別信！這人間也有許多鬼府探子，那幫死鬼為了錢什麽都幹得出來！”
前有屍鬼追捕，後有鬼府懸賞，天下這麽大，仿佛已經沒了綦妄的容身之處。
權青實護著懷裏的小蛇：“我想辦法帶他回妙乙宗，那裏靈氣充沛，能幫他養傷，也決不會有青鬼。”
東流思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只能梗起脖子，氣憤說道：“我不管你是求神拜廟還是用什麽仙法，反正你一定要治好他，這是你欠我們尊上的！”
他說完這些就徑自走了。
這座祠堂又剩他自己，權青實默默環視了一圈，這房子墻面厚實，窗戶窄小，蓋得十分牢固，卻不知道因何塌了半邊屋頂，地上到處都是碎瓦殘磚，只有一張供桌不缺腿，算是個完整的東西。
他也想帶綦妄尋個更好的住處，可又擔心碰到別家青鬼店鋪，走漏風聲，這舊祠堂雖然殘破，倒是個安全的藏身之地。
他摸出淬狩，搓搓靈珠，對它說：“要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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