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河(四)

關燈
命河(四)

二人藏身於一處巖壁罅隙。

巖壁高高聳立,略帶傾斜,似乎隨時都能傾倒下來,看著令人心驚肉跳,若是從外面走過,絕不會想到這種地方藏著兩個人。

巖壁外面有幾段樹枝,算是一個遮擋,但這布置實在粗糙,權青實不免看向昏睡的綦妄,他渾身衣服破破爛爛,臉上帶著毒瘢,落魄得像換了個人。

他能想象,若不是實在撐不住,綦妄肯定不會冒著危險停下來休息。

他摘了幾片樹葉,做成一個小小的容器,用來積攢滴下來的清水,此時清水可遇而不可求。

忙完這些,他才註意到巖壁外面還生長著一些簇生植物,灰白的細葉下面掛著一些野果,白色果實在昏暗中也顆顆分明。

他用淬狩把野果打下來幾顆,拿到手裏仔細看看,上圓下尖,果皮光滑,還沾著露珠,很像《本草經》裏記載的石仙果,但是書中的石仙果都是綠色的,並未記載白色的分類,也不知有沒有毒。

權青實很謹慎地咬了一小口,頓時眼光一亮,果肉潔白,甘甜多汁,吃在嘴裏十分香脆,更重要的是,這果肉裏帶著一點點靈氣!

有靈氣的果子肯定無毒,而且極為滋補。

權青實像發現了寶藏一樣,把幾顆果子用水洗幹凈了,將綦妄搖醒。

“醒醒,快醒醒!”

他心情激動,動作都有些粗魯,綦妄被他晃得厲害,一臉緊張坐起來:“怎麽了!”

話沒說完,嘴裏就被塞進來一顆圓溜溜的東西。

“你快吃,快點吃了!”

權青實一連把手裏四五個果子全都餵給了綦妄,嘴裏都要塞不下了。

綦妄抓著權青實的手,費勁說道:“這是……什麽玩意?”

權青實笑著說:“你有沒有感覺好點?這些果子有靈氣,能給你治傷!”

嘴裏嚼著果肉,淡淡靈氣就進入了身體,綦妄忍著身上各處的刺痛,疲憊搖頭:“唉……我還以為是出什麽事了,找到幾個破果子而已,能有什麽效果,你以為是仙丹?”

權青實悶悶反駁:“這可不是破果子,在此地能長出帶有靈氣的果子,是造化神奇,說不定會有奇效呢。”

綦妄戳戳他的頭:“我差點被這造化神奇噎死。”

天道輪回,陰陽相生,煞氣至極之處反而長出靈氣純潔的果子,也算符合天機運數。

找到幾顆野果確實犯不著這麽激動,只是他們身處險境,難得發現帶有靈氣的東西能替綦妄解毒,他才會格外興奮。

權青實又用淬狩去打野果,他仰頭揮動手中的長桿,像個打棗的孩子,果子劈裏啪啦掉在地上,他就跑到四周去撿。

“青實,你別動。”

綦妄忽然走過去,二話不說脫他的衣服。

權青實手上抱著野果,“你做什麽?”

“讓我看看。”

綦妄心急火燎地解開權青實的上衣,專門去看他的背,又彎腰掀起權青實的褲腿,伸手在膝蓋上捏了幾下。

他面上露出怪異表情,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你的腿痊愈了,背上的疤痕也沒了。”

權青實楞了楞,低頭看向右腿。腿上的皮膚光潔如新,毫無損傷,缺失的骨頭完好如初,屍鬼留下的醜陋疤痕全數消失,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他睜大眼睛,“這怎麽回事?”

方才與叱羅交手,情況危機,他根本無暇顧忌腿傷,也不知道是何時恢覆。

綦妄思索:“在命河裏你說身體消失了,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發生了什麽?”

回憶起那種奇異感受,權青實也覺得有些可疑,“難道命河之水能幫凡人重塑筋骨?”

“不妨一試。”

綦妄拉著他來到河邊,將他的雙腕浸在水裏,命河此時平靜安詳,水波徐徐,一點也看不出之前的惡浪濤濤。

浸了一會兒,手腕上的傷口就減淡了許多。

綦妄面露笑容:“原來命河不光能吞噬青鬼妖靈,還能幫凡人脫胎換骨。”

權青實揉了揉手腕,右腿也能行走如常,跑步跳躍都不是問題,他在河邊走了幾個來回,高興得有些飄飄然。

綦妄也替他開心,“難怪怨都鬼府,凡人有來無回,可能就是為了封存這個秘密。”

權青實點點頭,“看來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就算凡人借用命河之水得到救治,也無法離開怨都,最後被風渡之音摧殘神志,變為墮落屍鬼,這個秘密就永遠不會被發現。”

綦妄眉頭一皺,神情嚴肅:“風渡摧毀神志?”

話已至此,權青實幹脆把前段時間的經歷,還有差點走火入魔的事統統說了。

“往生塔的十二個風渡?”綦妄生氣,逮住他問:“這麽重要的事,你為何不早點說?我把那幾個風渡拆了不就行了!”

“那風渡是為亡魂引路的路標,本就不是給活人聽的,怎麽能因為一己之私就拆了?”

權青實抓了幾個野果洗凈,遞給綦妄,“我之前與你吵架,說了許多偏激的話,那些並非是我本意,你別當真。”

“不當真?”

綦妄神色一變,用力拉住權青實的手:“那你在河裏跟我說的話,也因為那該死的風渡,都不算數了?”

權青實楞住了:“什麽話?”

他只記得在河中沈浮之際,風渡泱泱,神志模糊,不記得說過什麽特別的話。

“你不認了?” 綦妄疾聲厲色,但權青實完全想不起來說了什麽,只能搖頭。

綦妄眉眼壓得極低,神情晦暗:“是不是你見了我的真身,反悔了,所以不想承認?若不是事態緊急,那種醜陋樣子我也不想顯露。”

他黑著臉,大步往上游走。

權青實趕忙把野果揣進懷裏,追趕上去,“不是的,剛才太黑了,我什麽都沒看見。”

“你沒看見?河邊的鬼可都看見了。”

權青實知道,若不是為了救自己,綦妄也不必在數萬鬼眾面前現出真身,他雖然對那條巨大的尾巴感到恐懼,卻也未有過片刻嫌棄。

“我不是嫌棄你,我真的不記得說過什麽……”

綦妄悶悶不樂:“不想承認就算了,不用狡辯。”

二人沈默地走了半天,石壁已被遠遠甩在身後。

權青實雙手在衣襟上捏了又捏,忽然站定腳步,堅定說道:“命河裏說的,我認了。”

他心中思量,此時逃避無用,不如問個清楚。

綦妄轉回身,面露諷刺:“你不是說忘了,這麽一會兒工夫就想起來了?”

權:“生死之際,肺腑之言,我如何不認,你心性高傲,也不至於拿這種事來騙我,但我真的不記得說了什麽,還望如實告知。”

綦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你說的是,’你現在不放了我,我又怎麽能放得下你’,不記得了?”

權青實聽完,擡腳就走。

這次換了綦妄在後面追他,“你說清楚,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如此直白的逼問,簡直是把權青實放在火上燒,他逃命似的走得飛快,搪塞道:“救命之恩……自然不能放的……要記一輩子。”

“你少蒙我!”

綦妄還想再追,可是走得太快,催了氣血,引得煞毒發作,疼得他不得不站住了腳。

權青實於心不忍,跑回來扶著他。

綦妄氣喘搖晃,往人背上一歪,兩條胳膊從後面把人牢牢摟著:“青實,你老實說,你放不下我,是不是愛上我了?”

權青實厲聲否認:“你傷得這麽重,不要胡說八道!小心毒入五臟!”

“我救了你……你……你還咒我?”

綦妄暗暗使勁,權青實扛不住他高大的身軀,腰都壓彎了,求饒道:“綦妄,你先松開……我給你拿幾個果子解毒。”

毒傷發作是真,想逼問權青實的心思也是真的,現在把人抱在懷裏,綦妄怎麽能輕易松手。

他把頭靠在權青實肩上,說道:“青實,你不就是小青果子?我現在渾身都疼,你就讓我抱抱,當作為我治傷。”

這理由是如此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權青實被他弄得面紅心跳,聲音含混:“別鬧!我站不住了……”

一道白影從天而降,落在十步開外,落地瞬間大吼一聲:“妖魔!放開他!”

二人齊齊轉頭,那道白影抽出腰間長劍,毫不猶豫提劍襲來。

淬狩憑空出現,直沖上去和對方劍刃相碰,鐺鐺兩聲撞出一團火星。

白影身法迅捷,劍招兇悍剛正,威力十足,震得淬狩一陣搖晃,退縮到權青實手裏。

對方劍招披靡,直擊綦妄,二人眼前頓時一片繚亂劍光,權青實只能上前奮力抵擋。

周圍昏暗,權青實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這人的身形動作非常熟悉。

對方似乎急了,一把住著他的手腕:“師弟!是我!我來救你了!”

權青實萬分驚異,脫口喚到:“高帆師兄?!”

高帆穿著青白道袍,比記憶中略微削瘦一些,但神情卻還是一如從前,眉濃鮮目,滿臉嚴峻。

他把權青實拽到身後,劍指綦妄:“大膽妖魔,敢害我師弟!”

權青實趕緊抱住高帆的腰:“大師兄你誤會了,他沒有害我……是他在命河裏救了我……”

高帆遲疑著停了動作,上下打量綦妄,見他渾身狼狽,衣衫破碎,臉上身上各處染著毒煞瘢痕,就不客氣說道:“你就是那個跳下河裏救人的蛇精?”

綦妄怒火燃燃,恨不得把高帆一掌打散,罵道:“有眼無珠的東西,誰是蛇精!”

高帆手臂一揚,收劍入鞘:“不管你是什麽妖魔,這又不是在水裏,你還抱著我師弟做什麽?”

綦妄極為不爽,這“大師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他嗆聲道:“命河這麽寬也沒你管得寬!人都死了還管那麽多?”

聽到這話,權青實心中悚然,忽然意識到高帆體溫幾近冰冷,毫無活人氣息,身上還泛起幽幽微光,這種清幽光芒只屬於亡魂。

他抓著高帆冰冷的手,眼淚瞬間泛濫:“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麽會……”

當初高帆下山的時候,妙真山正值初夏,白蘭開遍,香氛漫山,沒想到時過境遷,他們竟然會在怨都鬼府相遇,且陰陽兩隔。

高帆發出一聲深深的哀嘆,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苦澀說道:“我已身死數月,這段時間都在怨都徘徊,今日圍觀命河游船,沒想到竟然看見了你,眼見你掉下命河,我是專程過來尋你的!”

權青實撲到他懷裏,傷心大哭。

高帆也抱著他,溫柔地拍著後背安撫道:“別哭了,你現在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他凝目看向綦妄,神情覆雜,“你雖是妖魔,但是多虧了你仗義相救,我師弟才能活命,多謝你的義舉。”

綦妄瞪他一眼,把權青實抓回身邊,替他擦掉眼淚:“別哭了,你再哭他也活不過來,還是省點力氣吧。”

高帆見他舉止狎昵,趕忙過去搶人:“青實,你快過來!”

綦妄不放人,故意把權青實摟在懷裏:“你們仙門道士不是最講究知恩必報嗎,我救了他,抱兩下怎麽了?”

高帆厲聲說道:“報恩也不能任你欺負,我們妙乙宗門規寫得清楚,萬萬不能和妖魔外道勾結!”

權青實被扯在中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