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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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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河(三)

陰陰笑聲回蕩在空曠的河岸上,聲音裏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權青實凝目觀察,對方的氣息完全和煞氣相融,一點痕跡也尋不到,他甚至都不知道要朝什麽方向防禦。

“桃花道長俊俏非凡,我可是真是越看你越歡喜,不枉當初用十個花魁勾你。”

“可惜她們那幫廢物,不僅勾不到你,反被你殺了九個,害我如今連個像樣的軀殼也沒有,只能用這些老貨湊合。”

說話間,幾道煞氣長鞭就朝權青實糾纏而來,仿佛數條毒蛇撕開空氣,同時對他亮出毒牙。

沒有一絲遲疑,權青實結起劍訣,朝長鞭源頭出擊。淬狩化成長劍,一道雪白的劍光劈開煞氣,把長鞭盡數斬碎。

妙乙宗玄心劍法並無什麽覆雜招數,是千年仙門百煉而成的斬妖劍術,神足而道成,若是練到至純境界,威力足以鎮殺千年惡鬼。

劍道之道,全憑乎神,權青實雖然靈力不足,但是除魔之心愈堅,劍術愈強。

淬狩劍鋒滌蕩利落,在黑暗中騰起了一片雪亮的白光,層層白光破開虛無,陰陰笑聲變成了一聲冷哼。

黑氣陡然暴增,數十條長鞭合在一處,如一只巨大的鬼手朝他抓來,權青實劍招由攻轉守,腳下急退,可是煞氣合圍,仿佛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將他困住,身後再無退路。

煞氣逼近,近在咫尺,要從他七竅侵入體內。

風刃回旋,斬斷鬼手手指,切口上凝出了一層薄霜,權青實後背挨上一道冰涼靈氣,他被拽回了河灘。

綦妄接住他,朝幽暗角落說道:“叱羅,你坐鎮泣林,好歹算個鬼王,這樣藏頭露尾丟不丟臉?要說話就快點出來。”

潛藏於黑暗的鬼影終於出現。

它身穿漆黑長袍,臉上帶著空白面具,發如黑瀑,身纏黑霧,長袍下面煞氣翻滾,形成一條條黑色鞭子,它似乎沒有實體,飄蕩在空氣裏仿若一縷殘魂。

白色面具上浮現出一個笑容,是煞氣化成的一個笑臉,看起來無比詭異。

“原來是黑塚之主,你我之前並無往來,怎麽今天也到泣林做客?”

綦妄把權青實拽到身後:“你躲在這裏做些害人勾當,誰要和你往來。”

叱羅面具上的笑容變成哭喪臉,“唉……今夜上游命河游船,你們那裏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可我這裏冷冷清清,格外無趣。”

“所以我讓它們搞了些好玩的事,找點樂子,剛才沒嚇著你們吧?”

“倒是夠惡心的。”

“哈哈哈哈哈哈!”叱羅聞言大笑,好像這是對他的稱讚。

權青實知道對手必定難纏,但是萬萬沒有猜到,面前的鬼怪會是叱羅。

傳聞它活著的時候就殺人無數,死後本應化為魂漿,永世不得超生,沒想到他不僅從命河裏活了下來,還收服了十萬屍鬼。

屍鬼每次開宴都要捉幾個活人帶走,作為孝敬他的“貢品”,被活捉的人多是體格強壯,樣貌端正的年輕男子。

“你作惡多年,就是想尋個肉身借屍還魂。”綦妄輕輕發笑:“這有何難,去留橋就在上面,你過了橋,投個胎不就行了。”

既然化作厲鬼,哪有投胎之機,叱羅腦袋一歪,冷下臉色:“綦妄,我對你們妖怪的身體沒有興趣,把他留下,我放你走。”

“你說夢話,我的人豈能給你?”

突然,一道巨大的冰錐猛地刺出,從地面紮進叱羅身體,寒意由內而發,凍結他周身煞氣,連面具上也出現一道裂痕。

趁著叱羅被釘住,綦妄帶著權青實疾速逃跑,身後還豎起了一整面厚重的冰墻。

他這一招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叱羅完全沒想到綦妄會直接逃走,於是拔出身體裏那根冰錐,冷哼一聲:“看你們往哪兒逃!”

它周身煞氣噴湧而出,蕩開黑袍,宛如一只龐大的黑梟亮出翅膀。

冰墻之上發出“砰砰”巨響,幾道漆黑的鞭痕刻在墻中,整面墻隨之震顫。

綦妄方才是虛張聲勢,這裏本就是叱羅的地盤,煞氣取之不盡,若是真的與他對戰起來,以他現在的情況,根本討不到好。

戰無勝算,逃跑才是最佳選擇。

權青實也知道對方目標是自己,就踩著仙訣,抓著綦妄一齊往上游逃去。

片刻之間,那道冰墻轟隆隆碎裂,鬼王陰陰的笑聲就在身後不遠處,猶如厄運纏身,窮追不舍。

“你先走!”

綦妄推他一把,返身再次設下幾道阻礙,可是剛要離去,就感到一只煞氣利爪朝他後心掏來!

“嘩啦啦” ,後背的金鱗護甲被利爪抓破,甲片掉落一地。

叱羅看了看指尖上勾著一層碎金,甩甩手,繼續和綦妄纏鬥起來。

金銀水晶、玉石瑪瑙等天地礦石,千萬年埋於地下礦脈,內部凝結大地靈蘊,可以抵擋煞氣侵邪,若不是這一身金甲護佑,綦妄早都被泣林煞氣吞噬。

此時背甲已破,毒煞朝他襲來,催得他體內毒傷加深,臉上的毒瘢再次覆發。

二人在黑暗中交手數招,叱羅身體如一團黑霧,行跡莫測,黑袍下面伸出的長鞭宛如魔藤交纏,道道黑影翻飛,速度極快,在周圍樹幹上留下一條條半寸來深的鞭痕。

綦妄的冰晶雖然勢弱,只做防禦,卻沒有什麽明顯破綻,那些長鞭無法得手。

他邊戰邊逃,可惜總被被攔住腳步,叱羅無聲消失,瞬間搶在身前,一對利爪直撲面門。

綦妄以臂抵擋,腕上的金質護臂被鬼爪生生抓碎。

幾條鞭子立刻纏了上來,鞭尾一勾,“嘶啦”一聲,扯掉他一側袖子,裸露的左臂上迅速被煞氣包圍,毒瘢蔓延。

綦妄退了一步,側身把手臂藏在身後,心中起疑。

叱羅雖然身影飄忽,攻擊兇殘,卻並不真的傷到自己皮肉,只把周身護甲全都擊碎,讓四周盤桓的煞氣不斷侵害,心思十分陰毒。

他疼得厲害,臉色非常難看,罵道:“你這惡心的東西,扒我衣服做什麽?”

叱羅飄在不遠處,笑聲裏染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綦妄,聽說你幾十年到處尋訪名山勝境,追著靈脈跑,我還以為你只是一心修煉的平凡妖怪,現在我才知道,你躲到那種深山老林裏,是因為害怕神骨被煞氣侵染,就連你穿著重重金甲,也是為了抵擋煞氣,我說的對嗎?”

黑色長鞭化為許多輕柔的手,繞在綦妄身邊伺機而動,都想觸摸他強健的身軀。

“既有神骨,你定然不是尋常妖靈,難道曾是九天神將?”

面具上出現一對黑洞似的眼珠,如饑似渴地盯著綦妄。

被這樣露骨的眼神盯著,綦妄厭惡至極,想立刻將叱羅碾成粉末,可是此時力有不逮,煞氣穿透皮膚,往他的血肉骨骼貼去,疼得他眼前虛影連連。

叱羅面具上的笑容變得狠戾:“可惜啊可惜,你千算萬算還是落到我的手裏,神骨之軀染了煞氣,再也回不去蓬無洲了,不如給我用用?”

綦妄冷嗤:“你不配。”

叱羅笑吟吟說道:“配不配的,試試不就知道,今夜我真是鴻運當頭,你們兩個都別走了!”

話音剛落,黑暗中赫然亮起一束金光,一面圓鏡懸豎在它面前,鏡中強光迸發。

叱羅笑意盈盈的面具上的煞氣瞬間消失,變得一片空白,仿佛驚訝得失去了所有表情。

作為鬼王,叱羅幾十年躲藏在幽暗之地,此時突然暴露在天光之下,他恐慌不已,被這燦燦金光激得後退一步。

就這一步,一柄長劍帶著靈氣,從他的袍子中刺了出來。

淬狩不知何時飛到叱羅背後,劍鋒借著同心鏡的靈氣,發出一陣銳鳴,靈氣蕩開,這件漆黑長袍瞬間被震碎成無數碎屑。

權青實從綦妄身後走了出來,他身上出現一層淡淡的靈鎧,柔光流轉,靈氣蕩漾。

同心鏡得了靈鎧光華,更加爆發出強烈光芒,如一輪烈日,把灼灼光芒照在鬼王無所遮擋的身體上。

“啊啊啊——————”

叱羅發出淒厲慘叫,極為恐怖,拼命想退縮到黑暗之中。

他之前沒想到綦妄會跑,現在也沒想到權青實還敢回來,煞氣長鞭還想攻擊權青實,就被綦妄的寒氣凍結碎裂。

趁此機會,權青實手勢一變,急念銘文。

同心鏡幻化出數十道分身,圍攏成環,強光相映,把那黑霧鎖在中間,無所遁形。

叱羅身體中的煞氣再不能凝結,四散而去,剩下一張慘白面具懸在半空。

綦妄掌下寒風起,朝面具正中間直直飛去!

“鐺!”

面具應聲碎裂,裂隙底下露出一張更加慘白的鬼臉,它面目猙獰,滿口利齒,嘶吼說道:“綦妄……我一定會捉到你們……我一定會捉到你們……”

碎成兩半的面具化成粉末,消失在光芒之中。同心鏡剛收到權青實手裏,他就晃晃悠悠倒了下去。

綦妄接住他,急罵道:“你這蠢貨!要拼命也輪不到你!”

權青實雙手手腕被割破數道傷口,皮肉翻開,傷口中卻並無血跡,又是用鮮血化為靈氣,驅使銅鏡。

他迷迷糊糊,慘慘發笑:“你才是蠢貨……害怕煞氣,為什麽……不說……”

權青實雙眼翻白,昏死過去。

-

滴答、滴答……

露水凝結,匯成細流,從凸出的巖壁上滴落,水滴敲擊地面的輕微聲響,喚醒了權青實。

他剛一動彈,腰上壓著的胳膊就摟緊了一寸。

綦妄側躺在旁邊,緊皺著眉,睡得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挨得很近,臉對著臉,呼吸相聞。

借著昏沈天光,權青實端詳著綦妄的臉,目光繞著眉峰、眼窩、鼻梁、唇角打轉,他不僅能看見皮膚下面骨骼的隆起,還能看清綦妄在睡夢中依然焦慮的心神。

明明看清了,他卻感覺分外陌生。

綦妄怎麽會跳河救他?

這件事不合理……不可能……

權青實帶著疑問盯著這張臉,看得入了迷。

綦妄突然動了一下,腦袋湊得更近,權青實慌得繃緊身體,輕手輕腳地從懷裏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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