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河(二)

關燈
命河(二)

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隱約亮起一團微光,有個人影執筆伏案,埋首夜讀。

權青實望著那團光暈,好像看見了救星,跑過去說道:“師尊……”

可他的聲音是個小孩子,原本想求救的話也變了:“……師尊,我夢見有個大妖怪要吃我,我害怕。”

人影轉回身來,溫柔地問:“你這孩子,做了噩夢怎麽不找高帆,大晚上跑到文瀾閣做什麽?”

權青實仰著臉,“高帆師兄睡著了,我不忍心吵他,文瀾閣有師尊畫像,我看了心裏就安穩。”

他被一雙手抱起來,摟在懷裏,鶴元真人輕笑一聲:“為師的畫像,倒成了你的伯奇。”

“伯奇是什麽?”他往懷裏依靠,格外依賴這份溫暖。

一本書落在面前,緩緩翻開,鶴元真人指著上面豹身長鼻的畫像說道:“伯奇以夢為食,猶愛吃噩夢,若有它在身邊,凡人就不會被噩夢困擾。”

“它長得這麽嚇人,還會幫助凡人?”

“青實,你不要以貌取人,以偏概全。世間萬物,美貌艷麗之物常含毒性,凡人巧言令色亦多奸邪,識人辯事不要只看表面,要多用心思。”

鶴元真人拍拍他的肩膀,把書遞給他:“你以後若是無趣,可以來文瀾閣讀書,多領教書中道理,心中自然澄澈。”

權青實抱著書翻看。

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獸出現在紙面上,這怪龍長身游弋,騰雲駕霧,比尋常的龍要多一對龍角,後背共有三道鱗脊,連綿如峰。

雖然沒有張口,但目光如炬,看起來狂放傲慢,神色不羈。

權青實指著旁邊的字,問:“師尊,前兩個字我認識,最後這個字怎麽念?”

“這是風雪綦,據說是雲螭神龍的一種,它們生於雲心之中,死後化為五色天光,終生不落人間,不沾塵埃。”

權青實慢慢念出:“綦……”

書中的怪龍仿佛聽見了他的聲音,動了一下腦袋,銳利的眼睛直盯著他。

權青實嚇得心臟咚咚亂跳,向後一躲,本想藏到師尊的懷裏,卻瞬間跌回了無盡的黑暗。

權青實身體一抖,猝然醒了。

他一喘氣,立刻聞到濃稠刺鼻的煞氣,這強烈的氣味嗆得他一連嘔出幾口黑水,咳得太過厲害,連眼淚也嗆了出來。

他渾身濕透,冷得發抖,或許正因為這份寒冷才讓他迅速地醒,他抹了抹臉上的水,警惕地朝周圍張望。

眼前是一片碎石河灘,昏暗無光,煞氣深重,大大小小的巖石壘在河邊,藍綠鬼火在附近巡游,忽明忽滅。

在河水與石灘的交界處躺著一個黑影,一動不動。

權青實瞇起眼睛,借著那點鬼火光亮往前面走去,可越是接近那個黑影,他內心越是驚駭,越是不敢靠近。

這是綦妄?

綦妄側身躺著,上半身雖然是人形,可是雙腿卻成了一條蜿蜒的長尾,如巨蚺一般粗壯扭曲,長長的尾巴上瘢痕凹凸,疤痕累累,仿佛被烈火灼燒過一般,破碎的尾巴上傷口密布,觸目驚心。

權青實克制住心中恐懼,走過去輕聲呼喚。

綦妄毫無反應,偏著臉,神色異常痛苦。

權青實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的臉上、脖子上已經出現了片片毒瘢,是被周圍煞氣侵入身體,中了煞毒。

權青實立刻結起手印,施展仙法,靈氣如一縷清泉,緩緩流入綦妄體內,那雙緊擰的濃眉雖然稍稍舒展,但臉上的毒瘢絲毫沒有減退。

這附近的靈氣微乎其微,丹田氣海蘊含的法力也沒有多少。

權青實知道這樣根本撐不了太久,只怕還沒有救醒綦妄,自己又要暈過去了。稍一思量,他喚出淬狩在掌心割了一刀。

修仙之人的血肉之中也有靈氣,若是那些惡鬼碰上他的血,定然如烈火灼燒,但是綦妄飲了,卻慢慢平穩了呼吸,悠悠醒了過來。

綦妄滿臉迷茫,等終於看清身處何地,才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嘆。

他隱去真身,恢覆了人型,虛聲說:“你……快點……止血,血腥氣……會招來東西。”

話語剛落,河灘盡頭的幽林裏就傳來一陣騷動,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快速地朝這邊靠近。

權青實嚇了一跳,持劍轉身,可幽幽密林中的異動消失了,覆歸平靜的樹林仍然顯得可怕,鬼火好像一只只凝望的眼睛,正躲在黑暗中觀察著他們。

煞氣聚集之處必定惡鬼盤踞,權青實此時頭腦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盡快帶綦妄逃走,再不能多待。

他收劍回來,再次將手掌送到綦妄嘴邊,小聲催促:“不喝血,這地方哪裏有靈氣給你治傷?你快喝!”

綦妄強撐著坐起來,責備道:“你這點血就算流幹了也救不了我,若是召來什麽嗜血的怪物,我現在可保不住你。”

一邊說話,一邊用妖術為他彌合傷口。

看著掌心傷口消失,權青實面露不甘,直接咬破舌尖,摟著綦妄貼了上去。

綦妄:“!!!”

舌為心之竅,舌尖血雖然少,可是若論功效卻堪比心頭之血,靈氣極為豐厚,點點滴滴的血液落入口中,毒瘢明顯消退。

渡完血,權青實抿了抿嘴唇,說道:“這樣不就行了,又沒有血腥氣,又能救你。”

綦妄舔舔嘴,沒說什麽。

他的身體被命河腐蝕,此時皮肉潰爛,而且傷口沾染了煞氣,生了毒瘢,這才是他痛苦的來源,這種傷根本不是一點鮮血就能除盡的。

權青實扯著綦妄的胳膊想把人背起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走。”

可他哪裏背得動綦妄沈重的身軀,那一身金甲就將近百斤,試了幾次也扛不動。

綦妄坐起身,背靠河邊一塊瘦高的巖石,說道:“咱們可能被沖到了命河最下游,就算走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到去留橋,你快逃吧,我再想辦法。”

權青實瞪著他,同時搓動淬狩靈珠,匕首隨他心意,變成了一柄兩頭翹翹的月牙斧。

斧刃寒光閃閃,懸在綦妄眼前。

綦妄皺眉:“你變斧頭做怎麽?”

“你跳下河救我,我怎麽會把你扔在這,你再說這種話,我就把你砍成一段段的,方便帶走。”

他想去林中砍些樹枝,做個木筏子拖著綦妄,可還沒邁步,就被一把抱住,綦妄帶著他躲在石頭背面,盡力縮低身體。

“噓。”

身後的密林中再次傳來之前的異響,聲響踏踏,離得很近,連青綠鬼火也跟著急急閃動。

樹林裏陸陸續續跑出來十幾個人,年齡不同,但都是些男人,這些人腰間還帶著刀劍。

他們似乎跑了很久,全都累得叫苦,身軀亂晃,還有幾人彼此拉扯,互相攙扶著走上河灘。

“怎麽辦?前面只有河,沒路了……”

“那就下河!”

“過了河,說不定就能逃出去。”

這些人手腳並用,往河邊跑去,不顧一切地往水裏跳。

一個男子驚慌問道:“我不會游泳……”

“反正都是死,我寧可在河裏淹死,也不要被它吃了。”

林中遙遙傳來一陣怪笑,笑聲陰陰,十分瘆人,仿佛能讓命河結冰。權青實聽得頭皮發麻,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綦妄緊緊抱著權青實,藏得更低。

他們背後這塊石頭半人多高,奇形怪狀,勉強能擋得住,只是離河水太近,綦妄的腿腳不得不泡在河中。

聽到笑聲,連那個不會游水的男子也再也不猶豫,快速跳到河裏,可是沒等他跑多遠,一根黑色的長鞭就從林子裏甩了出來,緊緊纏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毫無抵擋之力,身體被高高甩起,伴著一聲慘叫,被重重砸在碎石地面,摔斷了骨頭。

緊接著,更多的黑色長鞭同時從密林中沖向河面,剩下的男人也都一個一個被撈了回去,河灘上即刻傳來他們的呼叫和哀求。

有一個年輕男子跑得最快,水性也好,此時已經奮力游了很遠,河面上只剩一個黑黑的腦袋起起伏伏,長鞭無從下手。

那陰陰的聲音感嘆一聲,“唉……螻蟻尚且貪生,凡人自是惜命,你們兩個說說,我要不要放了他?”

你們兩個?

權青實心慌,難道他們被發現了?否則這人和誰說話?

綦妄捂著他的嘴,用很細微的動作搖了搖頭。

黑色長鞭朝這裏探了過來。

幾條鞭子繞過巖石,如活物一般在河面上嗅探,左右扭動。權青實這才看清,這些細細的長鞭都是由煞氣凝成,外虛內實,通體烏黑,明明輕若煙霧,卻又堅韌十足。

煞氣長鞭從巖石上面爬過來,尖端即將碰到綦妄的胳膊,權青實嚴陣以待,捏緊了手中的月牙斧。

突然,一道倩麗身影從天而降,直直落在巖石之上,長長的衣袍瀟瀟一抖,把附近勾探的煞氣瞬間揮散。

石上的女子柔聲說道:“何勞尊上出手,不如我來捉他。”

女子腳尖一轉,身姿回旋,兩條袖子飄然伸長,在河面架起一道長虹,似落霞追月,朝水中男人飛去。

“咻——”

一支利箭刺破舞衣,伴著裂帛之音,直接射中了男人的後背,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嗚咽就頃刻斃命,臉埋在水裏,身體漂浮起來。

鮮血在水中渙散,空氣裏也蕩開陣陣血腥。

陰笑之人很是滿意,稱讚道:“銀弓不愧是花魁娘子,箭法果然精妙,不讓須眉,那河裏的男子我就賞賜於你。”

銀弓一身騎射裝束,從林中走出來,她手持一柄漆黑長弓,朝密林中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拜謝:“謝過尊上。”

石上女子瞪了銀弓一眼,就把破掉的外袍脫下來隨手一扔。

寬大的衣袍看似落在了巖石上,實則恰好蒙住了權青實和綦妄。

陰笑之人又說:“竹音,如今你們離了神女鎮,想再為我搜集世間男子定是不易,你的辛苦我都知道,只是往後不要再選商隊的護衛,這些人皮糙肉厚,面目醜陋,我不喜歡,還是選一些秀氣的書生,或者俊俏的道士帶來,用起來賞心悅目,用膩了吃起來也順口。”

石上女子跳到地上,半跪行禮:“竹音領命。”

陰笑之人不緊不慢把摔在地上的凡人略略看了一遍,興致缺缺:“行了,今夜這些我玩夠了,一個能用的也沒有,你們就分了吧。”

這黑影剛一離開,林子裏就冒出上百個屍鬼,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從密林邊緣往這邊走來,口中偶然發出一兩聲怪叫,眼睛直盯著河灘上受傷的凡人。

竹音瞟向河中的浮屍,說道:“銀弓妹妹,別的我也不要,你這個分我一些就行。”

銀弓手腕一轉,用煞氣扯著箭矢把浮屍拉到岸邊:“這麽多男人你非跟我搶,你是搶上癮了?告訴你,他全是我的!”

她率先抱著屍體吃了起來。

這個舉動像是一個“開宴”的信號,圍觀的屍骨仿佛見到了珍饈大餐,一湧而上,嘴裏不斷流出口水,爭搶著活人的血肉。

撕咬聲、咀嚼聲、啃噬聲在河灘響聲一片,鮮血滿地,沿著碎石的縫隙流淌,濃濃的血腥在周圍爆開,混著刺鼻的煞氣,簡直令人作嘔。

這就是屍鬼宴。

原以為屍鬼只在冬至、夏至這兩天才會出來害人,沒想到他們竟會把凡人騙到命河下游,恣意殺|戮。

殺虐之聲聽在耳中,權青實死死閉著眼睛,他既恐懼又憤恨,更因為殺人行兇的是銀弓,他內心格外痛心。

綦妄無聲換了個姿勢,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上百屍鬼分食十幾個凡人,很快就吃得一幹二凈,連骨頭渣子都沒剩多少,有些屍鬼還沒吃夠,就在石灘上走來走去,挑挑揀揀。

銀弓吃得滿足,她擦擦嘴上的血,把殘骸被隨意丟到水裏。

“我不讓你搶,你怎麽就真的一動不動?難道是我弄壞你的衣服,生氣了?”

竹音冷著臉說:“這種糙漢的肉吃著塞牙,我等著吃細皮嫩肉的書生。”

銀弓臉上掛著笑,過來拉著她說:“好姐姐,你別生氣,書生我還沒吃過呢,等下次開宴,我跟你一起去把他們騙過來可好?”

“那些文弱書生最喜歡纖柔女子,你這蠻橫樣子,只怕會被他們嫌棄。”

“哼,誰敢嫌棄我,我就先挖了他的心!”

竹音帶著她往林子裏走,她們這時又像尋常的閨中姐妹,胳膊扯著胳膊,邊走邊聊。

不多一會兒,河灘上就幾乎沒了動靜,只剩河水悠蕩,微浪起伏的細響。

綦妄和權青實剛要出來,就感覺到頭上的衣服被誰扯動,他們同時屏住呼吸,不敢再動。

一條黑色的煞氣長鞭從衣服下面探了進來,陰笑聲響在頭頂,輕輕發問:“你們兩個是哪家鬼府的小妖怪,敢跑到這裏幽會,還抱得這麽緊?”

幾條長鞭已經摸上了綦妄的身體。

綦妄並沒動作,可鞭子上突然浮出一層冰霜,迅速往上蔓延而去,長鞭凍結成冰。

就在這時權青實掀起衣衫,一躍而起,朝凍住的身影揮斧出擊!

黑暗中白光一閃,斧刃明明砍中了冰霜凝結之處,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擊中,只有碎冰灑了一地。

陰陰笑聲回蕩在空氣裏,整座幽林的枝葉震動著發出梭梭響動,仿佛這些樹木都有了生命,都因恐懼而顫抖。

“我還奇怪竹音為何小心護著,原來是妙乙宗桃花道長,大駕光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