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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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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九)

綦妄沖過去將人抓在懷裏,劫持那被美酒浸透的唇舌。

他的動作近乎粗暴,又啃又咬,可仍然覺得不過癮,神魂顛倒中只想把人帶回去折騰個夠,迷醉之際,嘴上一疼,是被狠狠咬了一口。

權青實嘴唇上還滴著綦妄的血,掙開懷抱,擡手就是一掌!

掌印交聯,掌風銳利,帶著滔滔靈氣,在綦妄眼前形成一片殘影。

綦妄躲開這兇狠攻擊,不免心驚,怎麽幾天不見他功法進益這麽大?

權青實視力恢覆,武力自然倍增。

他使出妙乙宗玄悟掌,雙掌靈如游魚,兩臂外旋,推手擰轉。掌風淩厲,變幻莫測,均帶殺意,把綦妄逼得連連後退。

綦妄大喊一聲:“青實,是我啊!”

權青實面色冷酷,眼神犀利:“殺的就是你!”

他視力才恢覆不久,眼前有些模糊,又醉得頭腦遲鈍,方才看著面前有人影,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誰。

可是被抱住的瞬間,混亂的頭腦卻徹底清醒!

他清楚知道是誰在抱著他,這個人的氣息、懷抱、動作,他都無比熟悉……

是綦妄……

就是這個妖魔!

幾乎就在這個瞬間,他便決心要斬斷和綦妄的恩恩怨怨,再不動搖。

可他腿有舊傷,搶攻還能打得順利,綦妄逃遠了他就跟不上了,他收掌靜立,調整氣息。

一股破空之音從天而降。

淬狩不知從何處飛來,直接落到權青實手裏,他握緊手柄,撥動靈珠,匕首立即變作一柄寶劍。

綦妄見了,轉身就跑。

這神兵鋒利無匹,吹毛斷發,他現在赤手空拳,又不能真的用法力傷他,只能回避鋒芒。

權青實結起劍訣,用玄心劍法朝綦妄重新攻去,他連腿傷都不在乎了,把“游”字訣踩在腳下,身法如飛。

伴著流水濤濤,劍光剎那鋪展。

逃不開,綦妄只能轉身迎戰,雙掌托起靈氣,回身朝其手腕出招,可權青實視力恢覆,這種小招數根本無用,劍鋒一蕩就把靈氣震開。

神色決絕,連發數劍。

綦妄覺得眼前劍光炫目,看似輕飄飄的招數,卻力發脊背,劍氣如虹。劍鋒近身,他不敢懈怠,數道寒冰風刃擋開淬狩,擦著權青實面頰而過。

風刃極為鋒利,立刻把長衫領口割破,再近半分就會傷他皮肉。

綦妄憂心,大聲喝止:“別打了!我不想傷你!”

權青實哪裏肯聽,抽臂回身,長劍直逼綦妄心口。

憑空冒出一面冰盾,不僅把劍刃封住,連同權青實手臂也被凍結,他動作立即凝滯。

綦妄討好地說:“我們談談,不打了好不好……不打了!”

“無恥妖怪,我和你沒什麽可談的!”

劍鋒回縮,淬狩變成匕首,攪著冰盾發出哢哢聲響,權青實不顧手腕,強力破開冰封,可是他手臂雖然掙脫,雙腿又意外被凍住,右腿猝然發力,牽扯舊傷,膝蓋一擰,疼得他悶哼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隨著腿傷疼痛,那股無所顧忌的酒勁也消退了,再也沒有方才的拼殺勢頭。

權青實低著頭,左手藏在背後,伺機出招,無論今晚你死我活,必須做個了斷。

綦妄跑過來,抓起他的手腕,一邊揉著,一邊埋怨:“你怎麽總是這樣胡來!你知不知道剛才只差一點就傷到你了?”

“你手腕疼不疼,能不能動?我先給你冰敷一下,千萬別再亂動了!”

“斬”字訣已成,仙法懸在指尖,權青實卻遲遲發不出來。好像有兩股力量在心頭對抗,讓他的手在發抖。

他咬著牙根,凝目看著綦妄。

這目光如刀劍般鋒利,恨不得要將綦妄看穿看透,卻又帶著淚光,似有有千言萬語難訴的百轉柔腸。

綦妄被盯得心虛,極不好受。

剛要開口道歉,權青實就冰冷說道:“你我往後,再無瓜葛。”

他掙回手腕,長衫一抖,踏著仙訣,乘風而去。

綦妄心中追悔莫及,贖罪般跟著那道影子,朝命河上游的山谷間追去了。

-

權道長不見了,尊上也不見了,大小青鬼在府中上下找了幾遍,整整三天沒有人影。

東流不像其他大鬼小鬼四處找尋,他哪也不去,死守在綦妄小院裏,抱著一個碩大的錦盒不撒手,生怕這寶貝讓人惦記偷了。

寶珊陪他一起坐在臺階上,無奈說:“咱們府上最賊的就是你,你不下手,誰敢來偷?不如你把這寶貝交給我,我鎖到庫房裏去。”

東流抱著錦盒,使勁搖頭:“你知道這盒子裏是什麽東西,你就敢收?”

寶珊不服氣:“我庫房裏寶貝千萬,你那破盒子算個屁!”

東流更不服氣:“這是從不老居得來的「金蟬褸」,足足花了五十萬兩銀子!這寶貝要是丟了,把我賣了也賠不起!”

庫房裏寶貝雖多,確實沒有這般貴重之物。

寶珊咋舌:“這玩意這麽貴,有什麽用?”

東流扁扁嘴:“據說穿上了,活人就能走通天路離開怨都。”

寶珊好奇:“尊上用私房錢買的?”

東流忽然得意起來,搖頭晃腦地說:“這五十萬兩,是從不老居贏來的!”

“凈瞎說,鬼府上下誰都知道,尊上從來不賭錢。”

東流沒有理會寶珊的質疑,還沈浸在一段回憶裏,滿臉憧憬:“你不知道那晚我們多囂張……太威風了!太爽了!推牌九、搖骰子、葉子牌、摸麻將……尊上簡直無所不能,對莊連贏一百多局,一個時辰就把不老居贏得底兒掉,書大人最後實在沒辦法,才同意把金蟬褸拿出來,尊上就把贏來的五十萬兩還給了不老居。”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收手,而是決心收服不老居,書大人那只黃鼠狼,現在就只能留在不老居抹抹桌子,擦擦地了。”

怨都鬼府妖魔匯聚,有實力的妖魔全都不願屈居人下,都想成為鬼府主人,所以各家鬼府之間常常明爭暗鬥,連鬼府內部也是勾心鬥角。

可唯獨綦妄的鬼府是個例外,自從他入主將軍黑塚,三十年來,府中上下對他忠心無二,外面妖魔也始終無人敢來挑釁。

一方面是由於將軍黑塚這座鬼府非常邪門,以“吃鬼”著稱,尋常妖靈根本無法進門,法術不足也註定有來無回。

另一方面,綦妄長期低調神秘,從不顯山露水,眾鬼不知道他有何喜好弱點,又見他在將軍黑塚來去自如,心中十分忌憚,就不敢輕易招惹這裏。

寶珊忍不住念叨:“咱們尊上這麽能耐,他到底是個什麽妖怪?”

東流瞇起眼睛,堅定地說:“咱們尊上賭運亨通,說不定是福星下凡!”

寶珊笑:“福星下凡做了妖怪?他是不是福星我不知道,他現在遇見克星倒是真的。”

她站起來理理裙子。

東流狠叨叨地說:“誰敢克咱們尊上?我去廢了他!”

寶珊眼波一瞟,嗤笑道:“尊上一貫獨來獨往,卻讓權道長陪在身邊,他從不賭錢,又為了權道長破戒,這還不是遇見克星?我勸你以後對權道長客氣一點罷,要不然,尊上廢了你。”

說完轉身就走。

東流喊她:“你幹什麽去?”

“今夜鬥船,骨達去抽簽了,我去看看他抽到什麽出發名次。”

東流:“現在他倆人都找不到了,還鬥什麽船?”

寶珊婀娜走遠,大聲回答:“你懂個屁,只要權道長想贏得鬥船,尊上就算親自上陣,也肯定幫他掙個第一回來!”

-

一條白綾兩端系於粗壯橫枝,正如一個秋千架。權青實穿著素凈道服,坐在白綾秋千上輕輕晃蕩。

雖然“上吊”和“喪禮”是假的,但是青鬼們準備的白綾、白燈籠、白花籃等物,卻是布置花船的道具,他們要把這座巨木畫舫裝飾成一座“蓬無仙境”。

蓬無洲是雲中靈閣,築於九重天,沒人見過,但是在想象裏,仙宮自應縹緲如煙,純白無瑕,所以花船上到處散落著長長的白綢。

一棵巨樹從畫舫的船艙裏冒出來,交錯的枝條上僅點綴著些許白絹假花,零零落落,完全沒有花開似雲的效果。

權青實擡手摸了摸這棵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樹,知道這艘半工而廢的花船肯定是來不及布置,一會兒只能這樣出發。

他仰頭望著幽暗昏沈的鬼府天空,吃著手中野果,琢磨著要“表演”點什麽。

不知不自,就把秋千蕩了起來。

看他又露出那股孩子氣,綦妄一半歡喜,一半失落。

他追了三天三夜,二人又打了好幾場,權青實次次都要與他殺個魚死網破,他只好遠遠跟著。

權青實打不贏他,也甩不掉他,就幹脆不理他,二人就在畫舫上耗著。

綦妄站得不遠不近,將烤熟的野兔遞上去:“霑雷丹我已經叫人給你弄來了,你何必還去鬥船,都說命河危險,越是不讓你做,你就偏要去做!”

權青實閉目養神,毫無回應。

綦妄按捺脾氣,又把那烤野兔送上一步,商量道:“你只要吃一點,我就帶你離開怨都鬼府。”

權青實就像沒聽見似的,完完全全把他當成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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