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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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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塚(六)

寶珊提著一個鴛鴦錦繡的食盒走進了廂樓,這食盒是專程為婚禮準備的,蓋子上還有一個燙金的囍字,可寶珊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她一進門就皺起眉頭,質問道:“東流,這廂樓八百年沒人住,怎麽會有一股脂粉味,你是不是又偷了什麽女子東西!”

東流正在大廳裏收拾掃地,他神情訕訕:“你別亂說,我能偷什麽……為了準備咱們尊上大婚,我在這裏老實幹活還不行。”

寶珊臉色更差,氣惱說道:“你快別提大婚了,剛才我去請尊上挑禮服,直接被他趕出來了,這麽多年,他從沒對我發過這麽大的脾氣,真是嚇死我了!”

東流憋笑:“肯定是你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惹了尊上。”

“我才沒惹他!”寶珊氣不過,抱怨道:“他就跟個炸藥桶似的,我就說要他選選權道長大婚的禮服,他就炸了。”

“不知道鬧了什麽別扭,明明昨晚都跟權道長抱到一個屋裏去了,今天又把人發配到這裏,還拿我撒氣!”

東流聽得滿臉愕然,想起尊上拉著那道士的手,體貼關懷,小心呵護的樣子。

難道這回要入府的“美人”……是那個瞎眼道士?

他一時怔住,拿著掃帚呆呆杵著。

寶珊懶得理他,抱著食盒子往樓上走去,自言自語:“這樣三天兩頭的鬧下去,再好的情份不都鬧沒了,我得想個法子讓他倆和好才行……”

-

房間裏,骨達收拾好床鋪,又跑去開窗透氣。

他奉命把權青實從河邊接回來,安排住在此處。

權青實忽然說道:“不要開窗,把窗戶關嚴,一絲縫隙也別留。”

骨達有些奇怪:“這樣關著你不憋得慌?”

這房間都幾十年沒人住了,漫著一股子沈悶之氣,他一個青鬼都嫌憋悶,那個大活人竟然不想開窗。

權青實忍著丹田酸脹,輕輕搖頭:“我聽不得那風渡聲音,這樣我倒好受一些。”

雖然通風有益毒煞恢覆,但是他要盡量回避風渡,只能出此下策。

骨達不明白其中緣由,就說道:“那好吧,你在這安心住著,命河游船之前要養好身體才行。”

被他提醒,權青實才想起還有鬥船的事要辦,風渡擾的他記憶恍惚,這麽重要的事都差點忘了。

他揉揉太陽穴,強撐精力:“離命河游船還有幾天?”

“還有十多天,咱家花船工程大,現在還沒做好呢,到時候你可以上船演練一下。”

權青實暗暗計算,銀弓來了一個多月才變成屍鬼,那他應該能撐得住十餘天,雖然綦妄把他扔了,但是他不能放棄得到霑雷丹的機會。

他們說話剛好讓寶珊聽見,她快步走進來,笑容滿面:“權道長,我有主意了,咱們就用鬥船來個一箭雙雕!”

權青實認出她的聲音,問道:“寶珊娘子,你說什麽一箭雙雕?”

“自然是又能贏得鬥船,又能……”

讓你們兩個和好。

寶珊笑瞇瞇打開食盒,端了一碗藥湯出來:“你乖乖喝了這碗治眼睛的藥,我再告訴你。”

權青實心系霑雷丹,毫不猶豫捧起碗,可是這藥比黃蓮還苦上三分,他喝了一口就愁眉不展,再也喝不下第二口了。

嘴裏忽然被塞進一個東西。

寶珊手上捏著竹夾子,笑道:“權道長,這樣就不苦了吧,尊上去買藥的時候,還特意帶回來一包栗子糖,你看,他是真的很惦記你的。”

她又夾起一個遞給權青實:“再來一塊?”

權青實神色急變,口中的甜變成心裏的厭惡,他把糖塊狠狠咬碎,仰頭將一大碗苦藥都喝光了。

放下藥碗,冷冷說道:“我的眼睛治不好了,這藥往後不必再送,還是請先說說鬥船的事。”

寶珊心知對付生性執拗的人,萬事不能勉強,必須順水推舟,她從食盒裏端出幾樣精致點心,慢悠悠說道:

“鬥船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都是幾百年的老套路了,那些妖精美人搔首弄姿,大家早都看膩了。”

骨達搖頭反對:“看不膩,上回鬥船,野人峰那兩個貓妖在一面大鼓上跳舞,多精彩啊!”

寶珊瞥他一眼:“精彩歸精彩,但野人峰得到魁首了嗎?”

骨達撓撓頭:“……那倒是沒有,得到魁首的是無憂城變戲法的娘子,她當時表演的點石成金,確實也挺好看。”

寶珊笑笑:“所以說想贏得鬥船,就要拿出一些新鮮玩意兒吸引大家的註意力,常見的那些彈琴唱曲,胡旋六幺早都看夠了,道長你也不必費神去學。”

權青實暗暗松了一口氣,點點頭。

她湊過來:“權道長,你平時都喜歡做什麽、擅長什麽,先說來聽聽?”

權青實思索片刻:“我會驅鬼。”

寶珊和骨達被他這話嚇得不輕,同時撤了半步。

骨達嚷道:“這可不行!絕對不行!你要是把我們這些青鬼都渡化了,誰給你幫忙?”

寶珊苦笑:“權道長,除了驅鬼,還有沒有別的,最好是能讓你開心的事。”

權青實微微低頭,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我平時喜歡念經、打坐、值守、灑掃……以前眼睛好的時候,還會躲到文瀾閣讀書,去後山練武劈柴、采葵麻,編紅繩……”

妙乙宗的生活每日晨參暮禮,循規蹈矩,十幾年如一日,著實有些枯燥,但是也塑造出權青實單純坦率的性格,他從不覺得有什麽不滿足,仿佛那一片靈山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他此時覆述出來,倒覺得每樣事情都做得津津有味,十分得趣。

寶珊聽了直擺手,打斷他的話:“哎呀,這些無聊瑣事還不如驅鬼呢。”

骨達皺眉:“別了吧,這大過節的他上去捉鬼,太不吉利了!誰能給他投燭?”

寶珊嬌俏一笑:“捉鬼是假,仙君是真。”

“怨都眾生早就看膩了男鬼女鬼,就是從沒見過權道長這樣的俊俏仙君,只需讓他打扮得仙氣飄飄,再施展幾樣炫目仙法,讓命河兩岸的鬼怪開開眼,到時候保準會給咱家投鬼火燭。”

她越說越興奮,還走到骨達身後,按著他的肩膀:“到時候,咱們再把蓬無洲搬到花船上,何愁不是魁元?”

骨達推開她:“你瘋了吧,我上哪兒給你搬蓬無洲去?”

權青實抿著嘴唇琢磨片刻,搖頭拒絕:“寶珊娘子,這招只怕行不通。”

“怎麽不行?”

“我學過的幾種仙門法術都是以實戰為主,並無什麽華麗招式,遠看起來,不過是我傻站著比劃。而且我現在眼睛不好,萬一控制不住,傷及無辜,豈不是弄巧成拙?”

還有一點,他若是用妙乙宗的仙法給鬼怪表演,肯定有損仙門聲譽。

這樣一個好主意被否定了,寶珊有些沮喪,她重新坐好,說道:“那咱們就用第二招。”

骨達笑笑:“嘿嘿嘿,我就說你鬼點子多,快說快說!”

寶珊抱著雙臂,揚起下巴問道:“權道長,你可願意出賣色|相?”

權青實:“啊???”

他不知如何回答,面上浮起一陣尷尬。

骨達的笑容僵在臉上:“寶珊,這樣不好吧……”

寶珊認真起來:“花船鬥美人的時候,河邊眾鬼圍觀,女鬼占了六七成,都說女鬼比男鬼更加好色,所以,你若是能討好那群女鬼,讓她們心甘情願給你投燭,那鬼火燭數量也是相當可觀,或有勝算。”

權青實蹙著眉頭:“那要如何才能討好女鬼?”

寶珊嘴邊勾著一抹壞笑:“只需權道長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道長你生得膚白貌美,等我給你做幾件輕薄衣服,你一邊游船,一邊寬衣解帶,倒時候伴著樂曲,脫得落落大方,還不是引得女鬼們尖叫連連。”

鬥船時候,美人雖然打扮的妖媚十足,風情萬種,但歸根結底還是才藝爭鋒,萬萬不能顯露出下|流風氣,否則就算賺足了熱鬧,也肯定會失了風度,所以這種露骨手段,一般鬼府嫌棄丟臉,是絕對不會使用。

權青實雖然不知道這樣的內家規矩,卻覺得這般行事實在不妥,連連搖頭。

骨達聽完氣得直跺腳:“寶珊你瘋了!他是咱們府上的美人,如何給別人看了去!你這樣不是打尊上的臉嗎?”

寶珊偷偷掐了骨達一下,用手勢威脅他閉嘴,繼續勸道:

“權道長,你別多心,這叫褪衣舞,不是什麽下賤招數,是我從異國商人那裏聽到的一種風情秀,這個表演不用你走動,也不會傷及無辜,很適合你現在這種腿腳不便、目力不足的情況。”

明知他要拒絕,寶珊偏偏不給他機會。

她搶著站起來,苛刻說道:“權道長,你要想贏得鬥船魁首,如今也只有這兩種方法,你好好琢磨琢磨,過兩天再答覆我也不遲!”

說罷就拎起食盒,拉著骨達一起下樓,還故意把腳步踩得砰砰響,裝出十分生氣的樣子。

權青實揉著太陽穴,更覺得腹痛難捱,這讓他如何選呢?

寶珊一路捂著骨達的嘴,把人拽出了廂樓,等走了老遠才放手。

骨達眼睛瞪得溜圓,氣憤說道:“你剛才出的什麽餿主意?狗屁不通!絕對不行!”

“大傻子,你懂個屁,這就叫一箭雙雕,他們兩個能和好,咱們也能贏得鬥船。”

寶珊得意一笑,把心中計劃說給骨達,骨達聽得點頭如搗蒜,高興答應:“好嘞!我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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