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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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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六)

“一兩?”

權青實還以為是他說錯了,楞了半天:“屠掌門所言當真?”

屠興禾捋捋胡須,微微一笑:“我算過了,用前幾年的收入抵平鑄造成本,就可以只買一兩紋銀,這樣一來,窮鄉僻壤也能負擔得起,不枉我背負唯利是圖之名這麽多年,也算得償所願,造福萬民了!”

意出望外,權青實沒想到竟然會是這種安排,若真是這樣,一盞仙燈護佑一方百姓,連窮苦之人也能不受屍鬼侵擾。

他起身行禮:“屠掌門高義,是我誤信道聽途說,對多劫多難宮產生了諸多誤解,方才無禮,望乞恕罪!”

屠興禾擺擺手,笑嘆道:“多劫多難,方得始終!若真的能除盡妖魔鬼怪,我就算被誤解更深又有何妨?”

他又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是老糊塗了!怎麽連杯茶也沒給你上,就讓你聽我嘮叨這麽多……萬賢……”

他召喚幾聲均無人應答,才想起萬賢已經走了,不免尷尬說道:“我平時研究法器,最討厭別人打攪,這附近連個侍從也沒安排,還是等萬賢回來,再給你奉茶……”

綦妄湊近,跟權青實說了幾悄悄話。

權青實隨即問道:“請問屠掌門,方才萬賢端著一杯鮮血離開,是有何用?”

屠興禾並不在乎他目不能視如何得知,只在書案上翻來翻去,原本亂七八糟的書案更亂了幾分。

“我在琉光盞裏設置了燃血咒,需要以血繪符,再誦咒開兆。五十盞,那些血應該夠用了。”

燃血咒?

這是個中階仙法,因為會導致施術者也受傷,所以使用者甚少,這種冷僻咒法怎麽會用來加持上等法器?

況且這等法術絕不可能令凡人死而覆生。

權青實聽完心中疑竇叢生,但是屠興禾的態度十分坦率,一番言辭也真情實感,絲毫不似作偽,他一時不明白這裏面是否有什麽隱情。

也許只有親眼得見琉光盞,才能知道其中奧妙。

綦妄扶著他的肩膀,悄聲告誡:“我見此人周身靈氣混沌,你莫要被他騙了,還是再觀察一番。”

權青實也有此意,於是摸出那面小小的銅鏡,拿在手裏。

“屠掌門,我這次拜訪其實是另有一事相求。”

屠興禾在桌子上找到一些零碎點心,一壺涼茶,都不能用來招待客人,只好作罷。

他轉身回來:“但說無妨,咱們畢竟仙脈同源,何必客氣。”

權青實遞上銅鏡,屠興禾伸手去捉,可是這枚鏡子卻好像生了根,長在權青實手上,屠興禾幾次用力都無法拿下來。

屠興禾擦擦汗,抱怨道:“你這是哪裏得來的寶貝,脾氣還挺倔。”

權青實暗暗奇怪,心道他身為掌門,如何連自家法寶都不認識,便提醒道:“屠掌門,這鏡子後面有兩行銘文,您能認出來嗎?”

屠興禾彎腰瞇眼看了半天:“這種金體銘文,我師尊鶴風真人只在早期使用,自從他脫離妙乙宗,做的東西就再也不用銘文刻印了,所以我也認不全。”

他又到書室中翻找:“我是二代弟子,入門也晚,當年也沒有機會學習金體銘文,但是這裏有幾本書你可以查一查,有對應的就能認出來。”

綦妄忍不住暗暗嘲笑,身為一宗掌門,如此才疏學淺,竟然連那花去病都不如。

房門忽地開了,萬賢邁步進來,放下手中茶盤,冷淡地說:“小師公請用茶。”

屠興禾還在隔壁書室翻找,聽到萬賢聲音立刻吩咐:“你來得正好,我記得有兩本師祖親手寫的《銘傳錄》《劫心咒》,裏面是他用銘文抄寫的咒經,應該就在這個架子上。”

他讓萬賢繼續找書,自己則走出來倒了杯茶,咕咚咚喝了。

因為身軀肥胖,所以屠興禾稍微一運動就流汗不止,他擦擦汗說:“我師祖雖然離開了妙乙宗,但是他對百全真人的尊重之心始終如一,讓我們每日給畫像上香奉茶,就是他的遺命。”

書室墻壁正中掛著一副立軸畫像,上面繪著一個伴鶴而立的男子,手握一個大葫蘆站在磐石之前,仰頭遠眺白雲。

“我師祖認為,如果百全真人沒有耗費法力去收服那只赤要狐,肯定能渡劫成功。於是他創立多劫多難宮的宗旨,就是希望能用器物鎮壓妖魔,而不是以修仙人自身的法力作為消耗,他一生執念,就在於此。”

綦妄突然毫無預兆地“嘁”了一聲。

這聲音實在有些明顯了,權青實立刻裝作咳嗽,將將掩蓋過去。

屠興禾沒什麽警惕心,萬賢卻朝這裏看了兩眼。

屠興禾忽然“哎呀”一聲,趕緊從書案的最下面拽出兩本書。

“在這呢,在這呢!我就說之前見到過,原來讓我墊在這了!”

他把書隨意撣了撣,順手遞給權青實,並不去管他目盲不見物,如何能讀。

“這書你慢慢看,不用還了,這枚銅鏡既然與你有緣,你就好好收著,咱們兩派仙門同氣連枝,一脈相承,我師祖留下的寶貝交給你也不算外傳他人。”

權青實頷首道謝,書籍的封面摸著全都皺皺巴巴的,還曾被浸濕過,邊角折損,保存得很是隨意。

即使與屠興禾相處不久,但權青實已經發覺這人行事糊塗,做事粗糙,拿師尊遺物墊桌腳,完全不像個精細清明之人,不禁懷疑他這般馬虎心性,如何能造出上等法器。

為何他能執掌多劫多難宮,武鶴風其他弟子呢?

心中疑問一個接一個,千頭萬緒,不知如何說起,他本想與屠興禾再聊幾句,但屠興禾已經起身送客:

“我還得給那五十盞琉光盞開兆,就先不留你了,等明天咱們再聊,權道長先去客房休息吧!”

權青實只得起身告辭,萬賢又引他原路返回。

到達客房以後,方曄輝一把捉住權青實的胳膊,左看右看,上下其手,似乎擔心他缺了胳膊少了腿。

權青實莫名其妙:“方道友,你這是幹什麽?”

方曄輝解釋道:“權道長,我剛才打聽過了,這個萬賢是多劫多難宮屠掌門的二弟子,他還有個外號,叫萬劫不覆!”

眼前的絲帶被摘下去,權青實揉揉眉眼,“這樣難聽的外號,有何緣由?”

“屠掌門對他十分信任,所以在多劫宮他簡直只手遮天,得罪他的人全都沒有好下場,連屠掌門的大弟子,就是他師兄,也因為和他吵了幾句就被逐出師門,聽說雙臂都被打斷了,仙法也讓他廢了。那個陳開巖就是他的狗腿子!”

道服外衣脫完了,方曄輝還要給他脫裏面兩層,權青實連忙阻止:“方道友,多謝你今日解圍,之後的事我自己來,你快去休息。”

方曄輝爽快一笑:“哈哈哈,你是不是害羞了?我們都是大男人,幫你脫衣服算什麽,就算咱們睡在一起又怎麽了?”

他繼續拉扯權青實的腰帶:“綦兄呢?你們平時住在一起,怎麽關鍵時刻他沒影了,真靠不住,要不今晚我陪你睡吧?”

綦妄明明就在他身後站著。

權青實惶恐,哪裏還敢讓他久留,生怕他被打斷手腳,連推帶趕把人請走:“我累了,要睡了,你快回去。”

方曄輝還在門外傻笑:“我就住在隔壁,你今夜有事就叫我,不用害羞!”

房門剛剛關上,權青實就被攔腰抱起,搬到床上,綦妄一言不發,三兩下就脫了他道服另外兩層。

權青實想要掙紮,但是想著綦妄拿自己撒氣也好過去算計方曄輝,於是放棄抵抗,任人擺布。

等被脫得只剩一套裏衣,綦妄就抱起衣服翻窗出去,再回來時兩手空空,禮服已經不見了。

權青實摸不著衣服,苦惱詢問,“好端端衣服,你嫌棄別人碰了,就給扔了?”

綦妄戳戳他的額頭:“你整天在亂想什麽?我送回去叫他們趕工縫好,難道你明天還要穿著布料去參加結緣壇會,每走一步都踩到衣角?”

原來他急著脫衣是因為這個緣故。

權青實暗生慚愧,他感激綦妄今日相助,本想鄭重道謝,又怕被借機逗弄,遲遲不敢開口。

綦妄折騰一個來回也有點累了,他往床上一躺,懶懶說道:“過來給我捏腿。”

感激之情頓時消散,權青實冷臉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綦妄:“快點,要不然我就去收拾那姓方的。”

權青實無聲抗議,摸索著去給綦妄捏腿,他從小到大也沒做過這種事,動作有些遲疑。

綦妄突然如活魚下油鍋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急怒道:“你!你……”

被激烈反應嚇了一跳,權青實雙手無措地懸在半空,緊張應道:“怎麽了?我沒使勁啊……”

“你亂摸什麽!”綦妄忍著脾氣,拉著他的手往下一拽,放到小腿上。

權青實就算看不見,也猜到剛才碰到了哪兒,一時間尷尬無比,他趕緊低頭,盤膝坐著給綦妄捏腿。

意外的是,他的右膝被大手握住,靈氣輕盈地覆蓋上來,沿著皮肉打轉,因勉強走路而酸脹的右腿頓時舒服許多。

權青實:“這裏畢竟是仙門,你是妖魔,在此地施法有些風險。”

綦妄哼笑:“多劫宮的掌門是個蠢材,其餘人物更是無名之輩,這破地方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用你為我操心。”

說罷繼續為他治療,房中安靜,只有輕輕的呼吸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響。

憋了半天,權青實還是忍不住說了句:“今天謝謝你。”

聽了道謝,綦妄反倒有些不自在。

袖手旁觀才是他的本性,雖然買幾件衣服這類小事不至於逆天改命,但是他明明可以作壁上觀,置身事外,也不知為何臨時起意,想替權青實排憂解難。

或許是這段時間小道士都“乖乖聽話”,才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對人細心照顧,綦妄心有所思,視線也悠悠轉向權青實。

權青實側對著他,白色裏衣領口寬松,一對鎖骨在其中忽隱忽現,視線略微向下,就能看見胸前的皮膚。

一個大男人,皮肉倒是比女子還要細膩。

綦妄制住視線,轉而向上,落在權青實抿著的嘴唇上,他一琢磨事情就喜歡輕咬下唇,此時也是如此,齒下一松,唇上色澤如胭脂一樣綻開。

綦妄頓時感覺心焦火旺,喉嚨幹渴,趕緊翻身下床,連飲三杯茶水。

但茶水入腹,口渴之感卻毫無緩解,更有一股煩躁攪得他身體發硬。

他不由得站著發楞,這“吃人癥”怎麽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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