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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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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五)

其實這件華美道袍還未完工,時間太趕,兩件裏衣僅僅做出了一半,另一半布料還拖著地。

為了遮掩,綦妄特意用法力讓身旁靈氣微微透光,加上多劫多難宮那一盞盞大燈籠照著,凡人見了他只會覺得眼前好似有團光暈,誰也沒註意到衣服的破綻。

“這小道長是妙乙宗來的?仙門正統果然不同凡響……”

“屠掌門能與這位仙君坐而論道,讓人好生羨慕!”

“難怪仙宮要專程派步攆來接人,這種神仙人物,哪能騎馬坐轎。”

“他是不是在修什麽禪機,不視紅塵,方得清凈,妙哉妙哉……”

圍觀人群議論不休,陳開巖聽得惱火,方才還得意洋洋的臉上此時表情陰陰,他今夜特意敲鑼打鼓來接人,就是打算以換衣為名,當眾將那身破舊衣服扒了,把權青實好好折辱一番,可他沒想到,昨天那個不名一文的落魄道士,今天竟然禮服莊重,無可指摘。

他見權青實走出來,就故意拖著不動,這毯子下面他派人埋了一灘油泥,只要權青實走上去,肯定會腳底打滑,狠狠摔上一跤!

可權青實過了門檻就站在那裏一步也不走了。

陳開巖遞出一個眼色,敲鑼的弟子就上前催促:“權道長,步攆就在前面,請吧!”

權青實哪裏能動,他腳下還踩著道袍的層層布料。

綦妄幫他把衣服拉起來,托著人往前挪了一寸:“我用靈力把你送上去?”

權青實微微搖頭:“不行,走個路還用仙法,有違門規。”

“那我把步攆拖過來?”

“那也不行,平白無故動起來,不合常理。”

綦妄翻個白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麽樣!”

二人正在僵持,前面又傳來催促,“請權道長上步攆!”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你這不孝徒孫!還不下馬給師公請安!坐在那裏沒大沒小,成何體統!”

“徒孫?誰是徒孫?”

“騎馬那個唄!”

方曄輝繼續仰頭大罵,理直氣壯:“你傻楞著幹什麽!長得五大三粗,一點眼色也沒有!還不快把步攆擡過來?磨磨蹭蹭的耽誤時間!屠掌門還在等著呢!”

陳開巖氣急,又想不到什麽推辭,稍一磨蹭,方曄輝就罵得咄咄逼人,特別難聽。

他受不了眾人議論,只好安排步攆過去。

步攆底盤寬大,下方懸空,剛好避過了他費心設置的陷阱。

一番折騰全都打了水漂!陳開巖氣得直喘,怒視的眼睛像要噴火一般。

綦妄抱著權青實,輕盈轉身上了步攆。

敲鑼吹笙,人馬開道,隊伍舉著燈籠,擎著幡旗,緩緩開拔。

方曄輝也笑嘻嘻跟著同行。

“權道長,你擺好架子就行,說話的事就讓我來,保證罵得他們服服帖帖的。”

綦妄心想自己此時不方便出面,倒也沒有別人比方曄輝更合適與這些仙宮弟子周旋,就由著他跟上。

步攆在洛洲城的街頭慢行。

除了方曄輝,剛才圍觀看熱鬧的也都跟著,長街兩側擠滿了來看“小仙君”的民眾,妙乙宗被紛紛談論,皆是溢美之詞。

陳開巖聽得冒火,時時回頭瞪人。

綦妄發笑:“這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原想讓你出醜,結果卻陰差陽錯幫你做大了名聲,等過了今夜,你就是洛洲城裏炙手可熱的神仙人物了。”

權青實被綦妄抱著,來不及去想明天,反倒擔憂此刻:“你們到底把我打扮成什麽樣子了,為何非要蒙著眼睛?”

綦妄笑而不答。

其實這條白綢是寶珊出的主意。

“……尊上,我瞧小道長太過惹眼,還是藏藏為好,不如把眉眼遮遮,莫叫旁人看了去。”

綦妄動動指尖,步攆四周的紗幔飄然落下。

夜色迷蒙,紗幔輕舞,浮光掠影之中,路人只能看到權青實大概的輪廓,而他卻可以獨攬懷抱,占為己有,這種感覺實在美妙非常。

-

多劫多難宮位於洛洲城西北角,背靠玉泉山,臨著洛洲河。

盡管仙門占地不廣,宮殿數量不多,但是都建造得飛檐翹角,勢若騰空。角梁上套獸林立,藍瓦下畫棟雕梁,即使不似妙乙宗宮觀那樣端莊穩重,卻也顯出這脈仙門的氣勢昂揚。

正門牌匾上 “多劫多難宮”五個大字如斧鑿劈刻,蒼茫樸拙,字如其意:歷盡劫難而不屈不撓。

行至大門,七八名藍衣道人在大門外值守,陳開巖下馬,對一位穿鬥篷的男子抱拳行禮:“萬師兄,我把人接回來了。”

身披鬥篷的男子是屠掌門座下弟子,名叫萬賢,他站在中間,眼光淡漠地掃過整條隊伍。

他完全沒多看權青實一眼,視線反而落在方曄輝身上,額外問了問身份來歷。

方曄輝被看得好不舒服,仿佛是被毒蛇盯上一般,隱隱對這人有些忌憚。

綦妄也感覺此人有些怪異,可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

萬賢面無表情對圍觀百姓略一行禮,朗聲說道:“感念各位鄉親崇敬仙門,一路追隨,權道長明日將與我師尊一同出席結緣壇會,到時候自會為各位誦經祈福,今夜寒露深重,諸位都請回罷。”

場面話說完,綦妄哂笑:“他這是拿你給結緣壇會撐門面,說不定明天又能多掙幾千兩。”

權青實幽幽嘆氣。

步攆走上臺階,進了大門,繞過長廊,石板路上只有沙沙行進的腳步聲。

自從見了這個“萬賢道長”,隊伍中弟子的狀態就全都變了,一行人靜默地走了許久,十分拘謹,大氣也不敢喘,連囂張的陳開巖此刻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步攆終於再次停下。

萬賢淡淡開口:“我師尊書房就在前面,他喜靜,小師公還需步行一段。”

方曄輝知他腿腳不便,要去扶他,可是剛邁一步就被萬賢擋開:“方道友,我師尊並未說要見你,你還是在此等候為佳。”

說完就率先伸手扶人。

他一靠近,身上傳來一陣輕淡的香薰,權青實聞到這個氣味,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

萬賢在前面沈默帶路,權青實靠綦妄借力撐著,勉強跟了上去。

……

屠興禾的書房裏十分烘熱,兩個地籠都燒得旺盛。

長長的書案上書籍成堆,筆墨散亂,還堆著各種雜物,沒吃完的點心盤子裏放著扳手和剪刀,像個垃圾堆一樣。

書案後面坐著個一位臃腫的中年男子,此時正靠著椅背呼呼大睡,鼻鼾連連。

萬賢輕語:“師尊,權道長來了。”

這人渾渾噩噩醒了過來,捋捋胡須,摸摸肚皮,還胡亂喝了點水,這才說:“我忙著忙著就睡著了,失禮了失禮了,權道長莫要見怪。”

權青實還未回話,屠興禾又拉住萬賢問道:“還剩多少沒有開兆?”

“一百五十盞。”

屠興禾粗聲粗氣地嘆了一聲,抓起桌上一把短刀,二話不說割破手臂,用一個茶盞盛接鮮血。

權青實聞到一陣血腥氣,又聽見綦妄一聲冷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屠興禾把滿杯鮮血遞給萬賢:“你先拿去描符,等我一會兒就去誦經,今夜那一千盞琉光盞還是能趕制出來的。”

權青實聽得心驚,一千盞?!

多劫宮如何能做出這麽多法器?他雙手握緊椅子扶手,更加難以想象這麽多法器要賣得多少銀錢。

萬賢拿著鮮血徑直離去。

屠興禾用法術彌合傷口,笑著說道:“權道長,聽說陳開巖昨日沖撞了你……我成日裏忙於煉制法器,沒時間管教徒弟,讓你見笑了!”

他起身挪步:“不瞞你說,我早就想去妙乙宗拜會鶴元真人,只是一直繁忙,分身乏術,你既然是鶴元弟子,你來了也是一樣,明日就是結緣壇會,咱們一起參加!”

權青實忍著反感,冷淡答道:“屠掌門,你我兩派雖是同脈,卻也早已斷了往來,我只是路過洛洲城,並不能代表我師尊,聽聞結緣壇會一個座位就要五十兩銀子,我也沒有那麽多錢,恐怕無法出席。”

他已經打定主意,問到銘文就盡快離開,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更是不願意和這人交談,所以說得毫不留情。

屠興禾苦笑一聲,肥胖的身軀走到窗前,推開緊閉的窗戶。

月光隨著夜風飄進房中,熱悶之氣倏然消散。

屠興禾聲音疲憊:“世人眼中,多劫多難宮早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墮落仙門,但誰能知道我的苦衷,權道長遠道而來,可願意聽我講講心裏話?”

權青實不予理會,屠興禾倒自說自話起來。

“屍鬼橫行多年,百姓受苦,我是急在心裏,這些年我在法器一道上潛心鉆研,立志做出能鎮守一方的法寶,可惜天賦不濟,幾十年一無所成……發明的那些破爛玩意,每每推翻重來,也需要上等金銀玉石材料,於是前些年我便拿出宮中舊物出售,以換錢財去購買新的材料。”

屠興禾的臉上布滿憂愁:“也不知被誰暗中炒作,把我那些廢品法器炒到天價,惹得世人全都上門訂購,多劫多難宮被攪得雞犬不寧,有些心術不正之人在這附近埋伏,專門搶劫偷盜,當年我們一度要閉門謝客,我甚至動了要搬遷的念頭。”

聽到這裏,權青實不由得想起了妙乙宗也是類似情形,近年來成日被嫖|客伎子騷擾,只能避守深山。

“就在我苦惱之際,一位門親前來拜訪,提議叫我效仿大禹治水,堵障不如舒洩,既能順應民意,也不至於平白被人利用。”

“所以屠掌門就設立了結緣壇會?”

屠興禾面色慚愧:“法器數量少,求購之人眾多,所以只能競拍出價,價高者得。我也沒有想到價格會連年走高……上一次竟然叫價兩千兩,這樣的結果連我也控制不了,但這絕非我的初衷。”

權青實:“既然失控,那屠掌門為何還不罷手?要繼續以法器斂財,敗壞仙門聲譽?”

屠興禾臉上漫起笑意:“因為我今年終於做出來了,我做成了!”

權青實轉念,立刻想到那起死回生的法寶,“難道是琉光盞?”

屠興禾非常得意:“正是!明日結緣壇會之後,這一千尊琉光盞就可以遍布神州,幫百姓驅魔除鬼了!”

權青實無奈搖頭:“百姓哪能買得起,你的法寶還不是富商豪門,價高者得?”

“你誤會了,琉光盞不會競拍,已早有定價。”

屠興禾豎起一根粗笨的手指,“琉光盞定價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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