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洲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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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四）
“尊上。”
權青實輕輕張嘴，這兩個字悄悄落地。
綦妄先是一楞，隨後心情怦然蕩漾起來，這稱呼出乎意料，從權青實嘴裏說出，像抹了蜜一樣好聽。
他意猶未盡，催促道：“沒聽清。”
權青實乖乖重覆：“尊上。”
綦妄徹底繃不住了，直接笑出聲來，他笑得太露骨，權青實被他笑得後悔，起身就走。
可還沒走幾步就迎面撞上了屏風。
“你跑什麽？你能跑哪兒去？你不去多劫宮了？”
綦妄春風得意，把人捉在懷裏。
權青實答不出來，赧著臉推開人，抽身就走，他明明轉了相反的方向，還是一頭撞在綦妄懷裏，熟悉的氣息再次圍攏，將他包圍起來。
“俗話說，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敢欺負你，不就是看你孤身一人嗎？”
綦妄拉起他的手。
“青實，你別忘了，你還有我。”
他的聲音難得溫和，卻又顯得不容拒絕。
權青實似懂非懂，感覺掌心火熱，心緒亂飛。
……
客棧房間裏一時有些擁擠。
綢緞莊、裁縫鋪、珠寶閣、首飾行的青鬼掌櫃都被叫來了，他們身邊都還帶著幫手，一堆人圍著權青實上下打量，左瞧右看，偶爾互相輕聲嘀咕，偶爾拿皮尺照他身上比量，在簿冊上記下幾筆。
綦妄優哉游哉倚在茶榻上，單肘撐著身體，雙眼生了鉤子一般，盯著被圍在中間略顯局促的權青實。
“尊上，我們這裏看得差不多了，小道長的尺寸都記下了。”
“尊上，我們一定用最上乘的料子，請最巧的繡娘連夜趕制，明日一定把道服送來。”
“尊上，道簪的選材您是喜歡瑪瑙翡翠、還是磲硨玳瑁？”
這些掌櫃每喚一聲“尊上”，權青實就把頭微微扭過去一點，以此回避。
小小動作被綦妄發現，眼波更深。
“每樣都做，做好再選。”
珠寶閣的青鬼掌櫃是個富麗窈窕的女子，名為寶珊，她觀察尊上這般神色，心中便生出猜測，笑盈盈湊到綦妄跟前，悄聲說了幾句密語。
綦妄聽了，笑容更盛：“好，就按你說的試試。”
幾家掌櫃得了指令，正要離去，一個齙牙男子突然闖了進來，他毫不客氣地推開別的青鬼，大聲抱怨：
“哎喲我的好尊上，您怎麽跑這裏來了！不是說好了在十五裏堡等我嗎！”
他一身輕甲，風塵仆仆，急匆匆翻著背包，掏出一本畫冊舉在頭頂，“尊上，上回是我弄錯了，我將功贖罪，這次找的不是狐貍精，是從無涯海得來的鮫娘，畫冊裏面都是大眼睛、雙眼皮兒、青春貌美的……”
綦妄臉色驟變，一揚手，法力如白浪掀天，男子大叫一聲就被震出了房間。
“啊————”
闖進來的正是綦妄鬼府的“大管家”，骨達。
他此時身體像面團一樣癱在地上，渾身的骨頭七扭八歪，只有那顆腦袋還像個人樣，他的頭一邊骨碌，一邊叫嚷：
“命河游船……不能再拖了……尊上……你心疼心疼我呀……”
青鬼掌櫃們嚇得不輕，全都逃了出去。畫冊被氣流震得散碎，嘩啦啦散了滿地。
綦妄一想起那四個狐妖引出的破事，臉色就黑得嚇人，“鬥船的事你不要再來問我，你想找誰就找誰！”
說完就關上了門。
寶珊出門後沒急著走，鬼鬼祟祟把骨達軟癱的身體提溜起來，悄聲罵道：“我看你上輩子一定是笨死的，屋裏那個大寶貝你沒看見？還敢胡說八道！”
說完就舉著骨達的頭，讓他從門縫裏往裏看。
骨達眼珠提溜亂轉。
哪有什麽大寶貝？屋裏只有一個清瘦的小道士。
寶珊把他往隔壁空屋裏一扔，關上房門，喜上眉梢地說：“我告訴你，今年咱們花船鬥美人，就指望這個小道長了！”
骨達滿臉不樂意，熟練地拼上自己的胳膊和手腕：“那可完了，這道士灰頭土臉，病病殃殃的，怎麽跟別的鬼府鬥船？要是真的選了他，我就不做青鬼，投胎去了！”
寶珊：“哼，你投胎了也是個睜眼瞎！你等著吧，我看準的人錯不了，今年咱們鬼府也許真能揚眉吐氣。”
她捋著肩上一縷秀發，喜上眉梢：“有了這個俊俏道長，咱們再好好籌劃籌劃，今年鬥船時風風光光得個魁首，往後誰要是再說咱們尊上有隱疾，我就拿鞋底抽它的嘴！”
骨達已經拼上了左右大腿，像穿靴子一樣把一條小腿也接上，他嘟囔著：“不行不行，我得再去一趟，拼了我這條老命也得讓尊上選兩個鮫娘入府。”
“還選個鬼啊！”寶珊死擰著他的耳朵，橫眉立眼地說：“你是不是腦子掉溝裏了？咱們尊上這回是老樹開花，心裏有人了！”
骨達連耳朵生疼也顧不上，整個人傻呆呆地問：“尊上心裏有人？是誰啊？”
寶珊恨鐵不成鋼地錘他一下，神秘兮兮地耳語一番……
-
屋裏被妖風掀得亂七八糟，桌椅家具都塌了，權青實站在原地，被灰塵和木屑嗆得直咳嗽。
他腳邊落了好幾張鮫娘的畫。
要不是視力受限，他當真想看看鮫人妖精是什麽樣貌，一半是由於單純好奇，另一半則是因為綦妄的言行有些矛盾。
狐妖也罷，鮫娘也好，明明是他派手下去找，為何又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潛心修行的樣子？
“你怎麽是這種臉色？”
綦妄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我是教訓他一下，並沒有真的打散他，你不高興了？”
權青實趕緊後退兩步，“你做這些事不用跟我解釋，與我無關。”
“都說好了要坦誠相待，我不說清，你又要亂想。”
綦妄彎腰撿起幾張畫像，不緊不慢說道：“青實，你可知海邊漁民偶遇聽到鮫人歌聲就會魂牽夢繞，經常有被迷惑投海之事？”
“曾在書中讀到過。”
“呵，分明是漁民貪心，他們知道鮫人垂淚成珠，價值不菲，就下海捕殺，為了掙錢淹死，又怪鮫人歌聲動聽……”
綦妄把畫像放在一旁，“鮫人因此遠遠避開凡人，越發罕見。他們雖能化生雙腿，但是不能離開無涯海太遠，否則就會失去庇護，幹渴而亡，所以在中原地域極為神秘。”
權青實語氣不善：“既然是魚，自然要在水中生活才好，若是因為美貌就被你捉到身邊玩弄，那長相醜陋倒是福氣。”
綦妄皺眉，“嘖，我何時說過要捉她們？只不過是給你講講鮫人故事，你又想哪兒去了？”
權青實：“…………”
綦妄走近一步：“青實，你想不想聽鮫人的歌聲，我可以帶你去無涯海。”
“我現在只想把銀弓姑娘找回來。”
權青實不得不又退一步，這次後背已經碰到了墻，再也沒有退後的餘地。
綦妄有些失望：“也對……你現在視力被禁，去了也只能聽音，看不到鮫人模樣……不過就算你能看見，估計你也不會喜歡他們。”
“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
“鮫人雖然外表艷麗，但性情輕浮放蕩，縱欲不加節制，跟你的脾氣完全相反，所以你一定不會喜歡……”
權青實靠著墻壁，細白的脖頸上染著淡淡粉紅，“你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這麽近。”
二人足尖相觸，綦妄眼中帶笑，“是你臉上沾了臟東西，我幫你弄下來。”
說完動手在權青實臉上摸了一下。
權青實微微偏頭，繃著身體，不僅眼睛死死閉著，連嘴唇都抿得緊緊的。
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綦妄難掩心癢，端詳著面前的人，不自覺又貼近了幾分，從指尖施放一道靈力，繞著權青實雙眼輕輕旋轉。
冰涼的法力形成朵朵霜花，卻立刻被一道禁制之術抵擋，怦然融化。
他怏怏不樂，撤回法力。
看來這道禁制只有鶴元真人才能解除，若是強力破拆，恐怕雙目難保。
“你的視力何時才能解禁？”
“師尊罰我的時候也沒說過期限，可能要封個三年五載。”
綦妄不滿：“……如果你能睜眼看看我就好了。”
權青實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看你做什麽？”
“你會好奇鮫娘模樣，就不想知道我的樣子？若論容貌，我可不比她們差，你也許會喜歡呢？”
權青實：“………………”
他被這話噎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綦妄忍俊不禁，心情一片明媚。
-
方曄輝在洛洲城裏逛了一整天，等天都黑了才抱著一包糖炒栗子回來，打算帶給權青實嘗嘗。
剛靠近酒樓，就看見路上圍了滿滿一圈人，耳中還聽見陣陣敲鑼吹笙。
他以為有什麽喜事，興沖沖地擠到了最前面。
堵在酒樓門口的是一列長隊，三十來人全都身穿釉藍色道服，吹笙敲鑼的也是多劫宮的弟子，他們滴滴噠噠奏樂不停，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路人過來圍觀。
方曄輝一眼就看見了陳開巖。
這人本就生得強壯彪悍，此時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看起來威風八面，氣派十足。
隊伍前面架著多劫多難宮的白紗燈。這種燈籠很大，將近半人高，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提起來，六個大燈籠把酒樓門前照得雪亮如晝。
隊伍中間是一架高挑的木制步攆，旁邊的弟子端著道服、道靴、頭冠、避塵等道士用物。
隊伍最後豎著兩支高高的仙幡，白色的幡布被吹得平展，上書八個大字：“仙門正統聚而論道”。
敲鑼的藍衣道士對酒樓裏高聲嚷道：“悉聞妙乙宗權道長駕臨洛洲城，我等奉多劫多難宮掌門之命，特來迎接，請道長移步仙宮，與屠掌門聚而論道，共襄盛舉————”
酒樓門口故意鋪著一條長長的絨毯，可是那架步攆又離得很遠。
方曄輝一眼識破這個陰招，這是想逼著權青實走出來，讓眾人見到他瘸腿難行的樣子，再以換衣為名，把人扒光了羞辱一頓。
他暗罵一句，急忙推開旁人朝樓上跑去。
剛跑上二樓走廊，迎面出來一個人。來者渾身微微發光，似凡人登仙，又如仙人下凡，姿兮沐芳，衣兮若英，方曄輝瞪著眼睛，看得發楞，連那包糖炒栗子也掉了，更忘了要開口報訊。
綦妄用一道靈氣推開傻呆呆的方曄輝，他此時隱身相伴，扶著權青實的手，帶著他慢慢向前。
他一停步，權青實也跟著停下。
“樓梯到了，走慢一點。”
權青實按捺緊張，盡力保持平衡，伴著門外刺耳的叫囂，穩穩地走下樓來。
行至正門，連那幾個存心作惡吹笙敲鑼的弟子也鴉雀無聲，對來人看楞了神。
雲裳霞袖，疊套三層，浮光流影，步步生輝，權青實身穿天青色織錦得羅，烏黑發髻上昝著子午白玉簪，眉眼偏偏被一條白綢遮住，只露出鼻尖和嘴唇，讓人無法認出他的樣貌。
白綢系在耳後，悠悠垂落，形似長劍，不折不屈，隨他走路的姿態盈盈飄動，更添幾分賞心悅目。
過了門檻，權青實突然身體一歪，不走了。
綦妄攬住他的腰，輕聲急語：“別動，要穿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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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妄先是一楞，隨後心情怦然蕩漾起來，這稱呼出乎意料，從權青實嘴裏說出，像抹了蜜一樣好聽。
他意猶未盡，催促道：“沒聽清。”
權青實乖乖重覆：“尊上。”
綦妄徹底繃不住了，直接笑出聲來，他笑得太露骨，權青實被他笑得後悔，起身就走。
可還沒走幾步就迎面撞上了屏風。
“你跑什麽？你能跑哪兒去？你不去多劫宮了？”
綦妄春風得意，把人捉在懷裏。
權青實答不出來，赧著臉推開人，抽身就走，他明明轉了相反的方向，還是一頭撞在綦妄懷裏，熟悉的氣息再次圍攏，將他包圍起來。
“俗話說，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敢欺負你，不就是看你孤身一人嗎？”
綦妄拉起他的手。
“青實，你別忘了，你還有我。”
他的聲音難得溫和，卻又顯得不容拒絕。
權青實似懂非懂，感覺掌心火熱，心緒亂飛。
……
客棧房間裏一時有些擁擠。
綢緞莊、裁縫鋪、珠寶閣、首飾行的青鬼掌櫃都被叫來了，他們身邊都還帶著幫手，一堆人圍著權青實上下打量，左瞧右看，偶爾互相輕聲嘀咕，偶爾拿皮尺照他身上比量，在簿冊上記下幾筆。
綦妄優哉游哉倚在茶榻上，單肘撐著身體，雙眼生了鉤子一般，盯著被圍在中間略顯局促的權青實。
“尊上，我們這裏看得差不多了，小道長的尺寸都記下了。”
“尊上，我們一定用最上乘的料子，請最巧的繡娘連夜趕制，明日一定把道服送來。”
“尊上，道簪的選材您是喜歡瑪瑙翡翠、還是磲硨玳瑁？”
這些掌櫃每喚一聲“尊上”，權青實就把頭微微扭過去一點，以此回避。
小小動作被綦妄發現，眼波更深。
“每樣都做，做好再選。”
珠寶閣的青鬼掌櫃是個富麗窈窕的女子，名為寶珊，她觀察尊上這般神色，心中便生出猜測，笑盈盈湊到綦妄跟前，悄聲說了幾句密語。
綦妄聽了，笑容更盛：“好，就按你說的試試。”
幾家掌櫃得了指令，正要離去，一個齙牙男子突然闖了進來，他毫不客氣地推開別的青鬼，大聲抱怨：
“哎喲我的好尊上，您怎麽跑這裏來了！不是說好了在十五裏堡等我嗎！”
他一身輕甲，風塵仆仆，急匆匆翻著背包，掏出一本畫冊舉在頭頂，“尊上，上回是我弄錯了，我將功贖罪，這次找的不是狐貍精，是從無涯海得來的鮫娘，畫冊裏面都是大眼睛、雙眼皮兒、青春貌美的……”
綦妄臉色驟變，一揚手，法力如白浪掀天，男子大叫一聲就被震出了房間。
“啊————”
闖進來的正是綦妄鬼府的“大管家”，骨達。
他此時身體像面團一樣癱在地上，渾身的骨頭七扭八歪，只有那顆腦袋還像個人樣，他的頭一邊骨碌，一邊叫嚷：
“命河游船……不能再拖了……尊上……你心疼心疼我呀……”
青鬼掌櫃們嚇得不輕，全都逃了出去。畫冊被氣流震得散碎，嘩啦啦散了滿地。
綦妄一想起那四個狐妖引出的破事，臉色就黑得嚇人，“鬥船的事你不要再來問我，你想找誰就找誰！”
說完就關上了門。
寶珊出門後沒急著走，鬼鬼祟祟把骨達軟癱的身體提溜起來，悄聲罵道：“我看你上輩子一定是笨死的，屋裏那個大寶貝你沒看見？還敢胡說八道！”
說完就舉著骨達的頭，讓他從門縫裏往裏看。
骨達眼珠提溜亂轉。
哪有什麽大寶貝？屋裏只有一個清瘦的小道士。
寶珊把他往隔壁空屋裏一扔，關上房門，喜上眉梢地說：“我告訴你，今年咱們花船鬥美人，就指望這個小道長了！”
骨達滿臉不樂意，熟練地拼上自己的胳膊和手腕：“那可完了，這道士灰頭土臉，病病殃殃的，怎麽跟別的鬼府鬥船？要是真的選了他，我就不做青鬼，投胎去了！”
寶珊：“哼，你投胎了也是個睜眼瞎！你等著吧，我看準的人錯不了，今年咱們鬼府也許真能揚眉吐氣。”
她捋著肩上一縷秀發，喜上眉梢：“有了這個俊俏道長，咱們再好好籌劃籌劃，今年鬥船時風風光光得個魁首，往後誰要是再說咱們尊上有隱疾，我就拿鞋底抽它的嘴！”
骨達已經拼上了左右大腿，像穿靴子一樣把一條小腿也接上，他嘟囔著：“不行不行，我得再去一趟，拼了我這條老命也得讓尊上選兩個鮫娘入府。”
“還選個鬼啊！”寶珊死擰著他的耳朵，橫眉立眼地說：“你是不是腦子掉溝裏了？咱們尊上這回是老樹開花，心裏有人了！”
骨達連耳朵生疼也顧不上，整個人傻呆呆地問：“尊上心裏有人？是誰啊？”
寶珊恨鐵不成鋼地錘他一下，神秘兮兮地耳語一番……
-
屋裏被妖風掀得亂七八糟，桌椅家具都塌了，權青實站在原地，被灰塵和木屑嗆得直咳嗽。
他腳邊落了好幾張鮫娘的畫。
要不是視力受限，他當真想看看鮫人妖精是什麽樣貌，一半是由於單純好奇，另一半則是因為綦妄的言行有些矛盾。
狐妖也罷，鮫娘也好，明明是他派手下去找，為何又擺出一副事不關己，潛心修行的樣子？
“你怎麽是這種臉色？”
綦妄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我是教訓他一下，並沒有真的打散他，你不高興了？”
權青實趕緊後退兩步，“你做這些事不用跟我解釋，與我無關。”
“都說好了要坦誠相待，我不說清，你又要亂想。”
綦妄彎腰撿起幾張畫像，不緊不慢說道：“青實，你可知海邊漁民偶遇聽到鮫人歌聲就會魂牽夢繞，經常有被迷惑投海之事？”
“曾在書中讀到過。”
“呵，分明是漁民貪心，他們知道鮫人垂淚成珠，價值不菲，就下海捕殺，為了掙錢淹死，又怪鮫人歌聲動聽……”
綦妄把畫像放在一旁，“鮫人因此遠遠避開凡人，越發罕見。他們雖能化生雙腿，但是不能離開無涯海太遠，否則就會失去庇護，幹渴而亡，所以在中原地域極為神秘。”
權青實語氣不善：“既然是魚，自然要在水中生活才好，若是因為美貌就被你捉到身邊玩弄，那長相醜陋倒是福氣。”
綦妄皺眉，“嘖，我何時說過要捉她們？只不過是給你講講鮫人故事，你又想哪兒去了？”
權青實：“…………”
綦妄走近一步：“青實，你想不想聽鮫人的歌聲，我可以帶你去無涯海。”
“我現在只想把銀弓姑娘找回來。”
權青實不得不又退一步，這次後背已經碰到了墻，再也沒有退後的餘地。
綦妄有些失望：“也對……你現在視力被禁，去了也只能聽音，看不到鮫人模樣……不過就算你能看見，估計你也不會喜歡他們。”
“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
“鮫人雖然外表艷麗，但性情輕浮放蕩，縱欲不加節制，跟你的脾氣完全相反，所以你一定不會喜歡……”
權青實靠著墻壁，細白的脖頸上染著淡淡粉紅，“你說話就說話，不要靠這麽近。”
二人足尖相觸，綦妄眼中帶笑，“是你臉上沾了臟東西，我幫你弄下來。”
說完動手在權青實臉上摸了一下。
權青實微微偏頭，繃著身體，不僅眼睛死死閉著，連嘴唇都抿得緊緊的。
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綦妄難掩心癢，端詳著面前的人，不自覺又貼近了幾分，從指尖施放一道靈力，繞著權青實雙眼輕輕旋轉。
冰涼的法力形成朵朵霜花，卻立刻被一道禁制之術抵擋，怦然融化。
他怏怏不樂，撤回法力。
看來這道禁制只有鶴元真人才能解除，若是強力破拆，恐怕雙目難保。
“你的視力何時才能解禁？”
“師尊罰我的時候也沒說過期限，可能要封個三年五載。”
綦妄不滿：“……如果你能睜眼看看我就好了。”
權青實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看你做什麽？”
“你會好奇鮫娘模樣，就不想知道我的樣子？若論容貌，我可不比她們差，你也許會喜歡呢？”
權青實：“………………”
他被這話噎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綦妄忍俊不禁，心情一片明媚。
-
方曄輝在洛洲城裏逛了一整天，等天都黑了才抱著一包糖炒栗子回來，打算帶給權青實嘗嘗。
剛靠近酒樓，就看見路上圍了滿滿一圈人，耳中還聽見陣陣敲鑼吹笙。
他以為有什麽喜事，興沖沖地擠到了最前面。
堵在酒樓門口的是一列長隊，三十來人全都身穿釉藍色道服，吹笙敲鑼的也是多劫宮的弟子，他們滴滴噠噠奏樂不停，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路人過來圍觀。
方曄輝一眼就看見了陳開巖。
這人本就生得強壯彪悍，此時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看起來威風八面，氣派十足。
隊伍前面架著多劫多難宮的白紗燈。這種燈籠很大，將近半人高，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提起來，六個大燈籠把酒樓門前照得雪亮如晝。
隊伍中間是一架高挑的木制步攆，旁邊的弟子端著道服、道靴、頭冠、避塵等道士用物。
隊伍最後豎著兩支高高的仙幡，白色的幡布被吹得平展，上書八個大字：“仙門正統聚而論道”。
敲鑼的藍衣道士對酒樓裏高聲嚷道：“悉聞妙乙宗權道長駕臨洛洲城，我等奉多劫多難宮掌門之命，特來迎接，請道長移步仙宮，與屠掌門聚而論道，共襄盛舉————”
酒樓門口故意鋪著一條長長的絨毯，可是那架步攆又離得很遠。
方曄輝一眼識破這個陰招，這是想逼著權青實走出來，讓眾人見到他瘸腿難行的樣子，再以換衣為名，把人扒光了羞辱一頓。
他暗罵一句，急忙推開旁人朝樓上跑去。
剛跑上二樓走廊，迎面出來一個人。來者渾身微微發光，似凡人登仙，又如仙人下凡，姿兮沐芳，衣兮若英，方曄輝瞪著眼睛，看得發楞，連那包糖炒栗子也掉了，更忘了要開口報訊。
綦妄用一道靈氣推開傻呆呆的方曄輝，他此時隱身相伴，扶著權青實的手，帶著他慢慢向前。
他一停步，權青實也跟著停下。
“樓梯到了，走慢一點。”
權青實按捺緊張，盡力保持平衡，伴著門外刺耳的叫囂，穩穩地走下樓來。
行至正門，連那幾個存心作惡吹笙敲鑼的弟子也鴉雀無聲，對來人看楞了神。
雲裳霞袖，疊套三層，浮光流影，步步生輝，權青實身穿天青色織錦得羅，烏黑發髻上昝著子午白玉簪，眉眼偏偏被一條白綢遮住，只露出鼻尖和嘴唇，讓人無法認出他的樣貌。
白綢系在耳後，悠悠垂落，形似長劍，不折不屈，隨他走路的姿態盈盈飄動，更添幾分賞心悅目。
過了門檻，權青實突然身體一歪，不走了。
綦妄攬住他的腰，輕聲急語：“別動，要穿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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