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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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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三)

酒樓掌櫃親自前來送餐,除了點的四道菜,還額外贈了兩道小菜,一桌美食擺在面前,香味撲鼻,可權青實已經一點食欲都沒有了。

他車馬勞頓一個月,其間還大病一場,差點死在路上,結果進城還沒有一頓飯的功夫就與多劫多難宮結了仇。

他心中感慨,神情不掩失落。

綦妄搛了一塊魚腩放到碗裏,又盛了一碗豆腐羹給他。

“修仙事小,吃飯事大,別想了,快吃飯。”

權青實仍不動筷,嘀咕著說:“入世仙門就是這般作為,害我白白期待一場。”

綦妄:“你這蠢蛋,仙門道士也是凡人,也要吃飯,哪個修仙門派不需要銀錢?多劫多難宮有法器掙錢的門路,你們妙乙宗不是也有祈福殿嗎?”

“妙乙宗的護身符、許願香燭不也都要用錢去買,更有富人供燈,花大價錢做祈福法陣,你們和他們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權青實冷著臉,嚴肅反駁:“你說的不對,從根本上就錯了,妙乙宗雖然也要吃飯,可是不會因為一個人貧窮就將他拒之門外,窮人家裏遭了鬼怪,妙乙宗不會不管!”

“無論香客是窮是富,但凡他來到妙真山求個平安吉祥,值守弟子都送會送他一段親手編成的祈經紅繩,替他祈福。”

他說著就從袖口拿出一團紅繩,在指尖撚動。

“不能因為出身貧富高低,區別對待,這是師尊教給我的道理,更是妙乙宗能立世千年的根基所在。”

綦妄聽得心煩,上手把紅繩搶過來,又舀起一勺豆腐羹塞到他嘴裏,“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權青實皺著眉頭,拿起筷子,慢慢扒飯。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還是不見綦妄把紅繩還回來,就偷偷結印念咒,讓紅繩自行縮到袖中,但是念了半天,還有一半怎麽都收不回來。

權青實從桌子底下扯住紅繩,悄悄往回拽,紅繩纏著一樣格外沈重的物件,一齊拖到了手上。

權青實看不見,全靠摸,猜不出是個什麽東西。

綦妄挑著眉毛,幽幽說道:“你不好好吃飯,偷偷摸摸脫我褲子幹什麽?”

權青實:“…………”

他尷尬得說不出話。

剛才紅繩在游龍金甲的龍角上纏了個死結,此處正是腰帶銙扣,權青實直接把腰帶扯了下來。

綦妄聲音冷冷:“楞著幹嘛,還不快點還給我?”

權青實解不開死結,只能把腰帶和紅繩一起交了出去。

綦妄大手一揮,統統沒收。

一路旅途辛勞,飽餐之後,他們就在酒樓客房安頓下來,一夜無話。

轉天一早,二人正商量著去買新道服的事,忽然有人過來敲門。

綦妄開門,方曄輝一臉傻笑站在門外,大咧咧地問道:“哎,你是誰啊?權道長是不是住在這屋?”

綦妄煩他,一言不發就關門,可方曄輝已經瞅見了桌邊的權青實。

他用腳尖擋住門框,滿心歡喜:“哎呀!你們二位住在一起?那可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綦妄動作一滯,方曄輝趁機一晃身影,繞進了屋裏。

他的步伐行雲流水,詭異靈動,似乎有什麽奇門功法。

綦妄扭頭掃他一眼,心想這人年紀輕輕,仙法倒是不差,昨日和陳開巖鬥法能輕松取勝,確有幾分修仙的天資。

方曄輝毫不見外坐在桌邊,親熱說道:“權道長,我昨晚還一直擔心你來著,怕你看不見,一個人旅行會有危險,原來有這位神氣的仁兄作陪,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笑著對綦妄發問:“敢問兄臺高姓大名?你也是妙乙宗弟子嗎?”

綦妄對他不理不睬,只想把人趕出去。

權青實替他開口:“綦兄是我好友,並非仙門中人,他平時不太愛說話,還請方道友多多包涵。”

方曄輝笑嘻嘻的:“沒事沒事,我大哥也不愛說話,從小到大我倆在一塊,都是我負責找話說,我都習慣了。”

他轉了轉手上的白玉簫:“我哥也是情臻宗的外門弟子,但他覺得這樣不上不下的沒意思,對修仙不太上心,我倒是覺得挺好玩的,十二字仙訣我練得可順手了!”

“外門弟子”是仙門繁盛之時為了篩選徒弟而增設的一道考驗,只有表現得好才有機會真正行拜師禮,但是隨著仙門日益沒落,就漸漸取消了這條規矩。

現在的外門弟子,多是一些富貴人家想給孩子認個仙門師父,消災擋禍。

這種徒弟不受仙門規矩限制,不必住在仙門,還可以娶妻生子,逢大節時候要回到仙門請安見禮,但是他們不能叫師尊,只能稱師父。

權青實覺得方曄輝性格真誠,很好交往,感覺十分親近,便主動問道:“方道友,聽你昨日說,你來洛洲城是為了參加結緣壇會?”

“唉……其實吧……” 方曄輝壓低聲音,表情神秘:“權道長,我與你志同道合才跟你講,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綦妄心中發笑,怎麽就志同道合了?這人真是自來熟,臉皮厚。

權青實卻不介意:“好,我一定守口如瓶,不會外傳。”

方曄輝苦惱道:“我中秋節回山上看望師父,見他說話顛三倒四,行為怪異,似乎病得不輕,雖然我是外門弟子,但是也跟他學了些真本領,聽說多劫多難宮的結緣壇會上有許多法寶,我想若有醫療之效,就盡量買回去給他治病。”

見他尊師,權青實對他又生出幾分好感,勸解道:“你師父既然是情臻宗掌門,那他一定仙法高強,可能偶爾竄了氣脈,或許修養一段時間就能好轉,你不要著急。”

方曄輝笑著說:“借你吉言!”

綦妄幽幽發話:“你不用看了,結緣壇會不會有你想要的法器。”

方曄輝微微側目:“綦兄如何知道?”

綦妄懶懶回應:“無論是什麽法器,原理都是吸聚天地靈氣,驅趕煞氣,或者形成場域加強仙法效果。生病是人體五臟失調、心神失衡,既然病因不是煞氣,法器就不會有治病效果。”

天下法器他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人世間只怕沒人比他見識更廣。

方曄輝有點猶豫:“綦兄,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也同意,可是來的路上我聽說了一件怪事……”

“不久以前,多劫多難宮制出了一尊法器,名為琉光盞,當時被彤城的黃姓富商以兩千兩銀子結緣,這琉光盞請回家裏之後,病死的兒子竟然死而覆生了。”

死而覆生?

綦妄臉上浮現出濃濃興趣。

眼神不由得瞟向權青實,要不是這個人在自己面前死了兩次,次次都活了回來,他此刻肯定不信這樣的荒唐事。

或許這琉光盞也和丹田封印有所聯系。

“你詳細說說。”

方曄輝換了個坐姿,湊得更近些:“這事我並非親眼得見,而是路過彤城時候聽說的,那位黃公子原本已經咽氣,葬禮上,黃老爺將琉光盞擺在棺材前面的供桌上,點燈之後,沒過多久,死人就從棺材裏坐了起來,那場面十分嚇人,把參加葬禮的百姓都嚇個半死,可是這位黃公子自己慢慢出了棺材,能走能跳,和好人一樣,這件奇異之事就流傳出來了。”

“點一盞燈,能讓死人覆生?”

權青實心覺蹊蹺:“如果世間真有這樣起死回生的神仙法寶,可謂千年不遇,多劫多難宮怎麽不珍惜供奉,反而拿去賣錢?”

“是啊,我也有這此疑惑。”

方曄輝的玉簫在他手上轉出花樣,他每次思考就會下意識地轉動白玉簫。

“武鶴風師承百全真人,是鉆研法寶技藝的曠世奇才,要說他能做出幾件寶貝無可厚非,可是他仙逝十多年,多劫多難宮卻聲譽更隆,法寶更多,真是怪事。”

權青實低頭沈思,看來多劫多難宮立足於鬧世,或許並不像最初設想的那麽簡單。

他本來對結緣壇會並不留意,此時也惦記去觀摩一番。

“方道友,結緣壇會何時召開?裏面可有什麽門道?”

“壇會就在明日,多劫多難宮後面有一座高塔,名為樊天閣,每次有點新鮮寶貝都在那裏讓信眾富商出錢結緣。想進門就需要先交錢訂座,我之前用五十兩買了一個座位……權道長,綦兄,你們二位是不是還沒有訂位?”

權青實默默搖頭。

一個座位五十兩,真是漫天要價。

綦妄笑著說:“訂個座位有何難?你可是那位屠掌門的小師叔,不如咱們現在就去登門拜訪,會一會他?”

看熱鬧不嫌事大,方曄輝慫恿道:“權道長,輩分你既然這麽高,就不要浪費,也帶我這個小輩去那仙宮裏面開開眼吧?”

他興奮地扶著權青實胳膊,要把人拉起來:“我就在你身邊守著,那個陳開巖要是敢出來算計你,我就幫你出招,保證叫他不敢造次!”

權青實並沒起身,神情憂愁地抽回手臂,似乎對上門拜訪的事顧慮重重。

綦妄看出他的心事,於是一挑手指,方曄輝就被一股寒風從屋子裏卷了出去。

方曄輝覺得奇異,這寒風不吹別人,單單吹他,還能順便將房門關上。

他在門外轉了好幾圈才站穩,不死心地說:“權道長,你們要是去一定要帶上我呀……”

走廊裏又起疾風,把方曄輝徹底趕走。

綦妄靠著桌子,伸手搓弄權青實的臉:“怎麽了?昨天不是氣勢洶洶地要去興師問罪,說人家貪錢好利,把法器當成生意,現在知道闖禍了?”

權青實聲音消沈:“我這次下山畢竟沒有師尊授意,如何能堂而皇之地代表妙乙宗上門拜會……”

“我輩分雖高,修為卻差,如今眼瞎腿瘸連路都走不好,要是出了醜,肯定會給師尊丟臉……”

他聲音越說越小,綦妄反倒嘴角彎彎,還去戳弄權青實的嘴唇。

權青實心煩意亂,撥開他的手,“你別鬧我了!都怪我昨天太沖動,已經把人得罪了……陳開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現在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若是不去問清楚銘文,銀弓姑娘怎麽辦?”

他陷入難題,垂頭喪氣。

“好了好了,這件事沒有你想得那麽難,我來幫你,絕對不會讓你出醜……但你得叫我一聲好聽的。”

方才聊天的時候,權青實不經意說了一句“綦兄”,還說自己是他“好友”,這類稱呼比“前輩”更為親密,綦妄就惦記上了。

“快叫,晚了我就不管你了。”

權青實哪裏知道什麽是他想聽的,綦妄也不給提示,非要逼他自己想。

他琢磨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一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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