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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洛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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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洛洲(七)

“內觀之法不是讓你睡覺,你怎麽睡著了?”

少年高帆用手指彈了一下權青實的腦門,把人叫醒,小權青實在蒲團上晃悠了一下,雙手捂著腦袋,明明疼了也不吭聲。

“他才幾歲,你就教他內觀?不睡覺就怪了。”鶴元真人一襲白袍,繞過門前的立柱,漫步進入真瀾堂。

“小孩子也不能整天關在屋裏,你帶他滿山去跑才行。”

少年高帆皺著眉,滿臉委屈:“師尊,這小子性格太悶了,整天一句話也不說,我覺得他如此內向,應該適合這種修行。”

“他不是內向,是害羞和怕生,我帶他回來的時候,前半程一言不發,後半程就開始偷偷粘人了。”

高帆猶豫著伸出手來,“那我帶你去後山習武?”

權青實扭頭拒絕,回身往鶴元懷裏鉆,一雙小手牢牢抓住鶴元衣襟。

高帆氣得跺腳:“師尊你看他!我不會哄孩子,我不帶他了!”

說完就提著劍跑了。

鶴元真人繃起臉,聲音也嚴厲了三分:“青實,我讓高帆帶著你修身練功,你要好好學,不能仗著年紀小就耍賴。”

權青實點頭卻不撒手,抱著鶴元的腿,黑亮的眼睛透出一種不同於其他孩子的執拗。

鶴元看著附近沒人,偷偷從袖子裏摸出一包燈籠糖。

“你吃了糖,就要好好練功。”

權青實抿嘴一笑,“嗯。”

鶴元拿了一塊給他,權青實接到手裏,踮著腳往糖包裏看,明顯還想再要一些。

鶴元揣起手,重新繃起臉:“糖吃得太多該蛀牙了。”

權青實小聲問:“師尊,你給高帆師兄留一塊,行嗎?”

鶴元有點意外,彎腰問道:“他吃了,糖就少了,你為什麽給他?”

權青實仰著頭:“因為師尊說了,我不能仗著年紀小就欺負他。”

鶴元真人開懷大笑,雙手把權青實抱到懷裏:“哎呦,我們青實真乖!等為師寫完這部經就親自教你妙乙宗的仙法,好不好?十門仙法,你想學什麽……”

權青實貓在毯子下面,睡得美夢香甜,面帶癡笑又往綦妄懷裏貼近幾分。

綦妄看他臉蛋都睡得紅撲撲的,不免暗暗郁悶,緊了緊韁繩。

黑騏似乎能知道主人的想法,小步輕行,不疾不徐,不僅上下坡拐彎全都穩當,連行進速度也十分合適。

二人已離開石橋山範圍,一路北上往洛洲城前進。

幾天裏,權青實一直昏睡,叫也叫不醒。

和不羨仙那時一樣,他“死”了一段時間,就在丹田封印的作用下慢慢產生靈鎧,從而“覆生”。

即使是第二次見到這種場景,綦妄仍然感到非常震驚。

不知是怎樣的仙門秘法能引得靈脈匯聚,讓凡人擁有不死之軀,這道封印若真是鶴元真人所下,那他的修為肯定已經達到某種高不可攀的程度。

綦妄隱隱憂慮,想著一定要低調行動,躲得遠遠的才行。

“師尊……你別走嘛……抱抱……”

昏迷中的權青實嘟囔一句,翻了個身,雙手摟著綦妄的腰,在他肩上蹭蹭腦袋。

他們用這種奇怪姿勢騎馬,怎能不引得路人頻頻回頭,綦妄尷尬地用毯子把人蒙住,心想著等人醒了就再掐死解恨!

到了第五天晚上,丹田封印的斂氣效果驟然減退,靈氣飄散,綦妄立即察覺到權青實醒了。

他也跟著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是第一次照顧凡人,不像是伺候重傷病患,更像是帶孩子,累得好幾天沒能睡一個安穩覺,脾氣也更加暴躁。

“醒了就滾下去!”

權青實半夢半醒,迷糊道,“師尊,我渴……想喝水……”

綦妄強忍怨氣,含住半杯茶水,低頭去餵。

他的動作輕車熟路,先用大手捏起下巴,用舌|尖撬開齒關,再慢慢放松嘴唇,把茶水一點點渡過去。

權青實飲了水就清醒了,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擡手推人。

綦妄強迫著把另外半杯茶也餵進去,才不耐煩地問:“又怎麽了?”

他心高氣傲,不可能像丁勇一樣用小勺子一次次伺候人喝水,這幾日權青實昏睡不醒,鬧著口渴卻不能飲食,這樣餵水對綦妄來說最為方便。

權青實窩在綦妄懷裏,雙手使勁,“你……你……你無恥!”

“我無恥?!”

綦妄一把拽過權青實的手摸|在自己身上,“你看不見就用手摸摸,我現在這副狼狽樣子全是拜你所賜!你方才做得下流事都不記得,還有臉說我無恥?”

他身上兩層衣服全被扯開了,幾乎袒著胸膛,衣衫不整。

權青實不肯摸,抽手回來,“你少胡說八道,我昏迷不醒能對你做什麽?”

綦妄將人從身上推下去,冷笑道:“哼,我也是大開眼界,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是另一幅嘴臉,就愛往人懷裏鉆,隔著衣服都不行,偏要貼著皮肉。我若不攔著你,你就要在我懷裏找|奶吃了!”

“不可能……你騙我!”權青實聽得面紅耳赤。

綦妄發出冷笑:“你若不信,我現在就把客棧掌櫃叫上來,讓他當面跟你說說,你今天是怎麽撕我衣服的。”

“把你按在旅店你就折騰,連晚上睡覺都要死命摟著,但凡把你推開就鬧著冷!還哭著說什麽再也不要離開我了,權青實,你是不是讓色鬼奪舍了?”

綦妄心知肚明,他是將自己當做了娘親和鶴元真人才會格外親昵依賴,此刻卻故意不說實情,把夢中角色換成了自己。

就算客棧掌櫃來了,講得也是他像個鬧騰的小孩一樣纏人不止。

權青實羞憤交加,開始抵賴:“那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早知這樣,你還不如把我扔下,讓我自生自滅!”

“你以為我沒扔過?!”

綦妄整理被撕得皺巴巴的衣襟,他扔了好幾次,到底是舍不得這道封印,每次都撿回來了……

他越想越氣,連同上次被冤枉找小倌的舊賬也翻了出來,咬牙說道:“權青實,你給我聽好,我留著你只為斂氣,給你餵湯餵水也是怕你渴死,你少在那自作多情,胡思亂想!我對你從來都沒有別的心思,假如我有,那就讓一百零八道天雷劫把我劈成灰劈死!”

不待人說話,綦妄又“啪”的一下將一碗白粥放到他面前,惡聲催倒:“醒了就自己吃,省得我餵!你當誰願意餵你!”

他們此時在客棧房間,正在桌邊用飯,綦妄晾著一碗粥還沒餵,人就醒了。

權青實呆呆坐著懵神,好像矮了一頭,他無意識地咬著嘴唇。

“快吃!”

他被嚇得一抖,手裏摸著勺子,乖乖吃粥。

綦妄揉揉眉心,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到權青實的臉上,那兩片嘴唇被咬得格外紅潤,此時一開一合,帶著一層濕潤的光澤,看著軟乎乎的。

他挪開視線,心跳卻莫名地強勁起來。

……

二人沈默地吃完這餐,綦妄抱著他去床上,權青實難得沒有反抗,順從得很,可是綦妄仍覺得氣悶難受,仿佛被人惹惱了似的,想要做些什麽發洩一通才能痛快。

他把人朝床上一丟,“你在想什麽,像個木頭一樣。”

權青實大病初愈,身體還很虛弱,他撐著胳膊坐起來:“花郎君和那些狐妖可都平安逃脫了?那天晚上最後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

綦妄翻個白眼:“少操心吧,人家都活得比你好。”

權青實還是不放心,“那宅子裏到底是什麽情況?那群老鼠怎麽會渾身長草,瘋魔吃人,這不合常理。”

尋常動物性情突變,身軀有異,多數都與煞毒侵邪有關。綦妄還留了一本柳郎中的手箋,可惜看不懂上面的金體銘文。

“那間宅子裏住著一位狐妖,書房裏有很多醫書和藥草,不知道是在搞什麽奇奇怪怪的咒法。”

“也許是碰了什麽邪祟之物,不慎引來煞氣才會殞命鼠口,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怕除了那只狐貍的鬼魂,再也無人知曉了。”

權青實低頭輕嘆:“唉……仙門式微,屍鬼橫行,現在又出了這種怪事,希望別再有人被害了。”

綦妄抱著胳膊,“我倒要問問你,舍己救人這種蠢事你還要做幾次?你可知道,石橋山裏靈脈枯竭,若不是我把靈氣借給你,你這回就要一命嗚呼了!”

為了讓靈鎧成形,他耗費了不少靈力,再加上消除鼠群耗費的法力,這一個月從權青實身上得到的幾乎盡數還了回去,根本沒占到什麽便宜。

對綦妄來說,這樣浪費靈氣簡直是暴殄天物,不能忍受。

誰知權青實聽了他的話,一點也不領情:“你下回不必管我。”

“下回?你還想有下回?”

“我沒那麽容易死,你根本不用費力救我。”

察覺話有深意,綦妄追問:“你說清楚,你到底死過幾次?”

權青實把臉轉向裏面,完全不回應這個問題。

綦妄轉念一想,忽然明白了:“你是不是以為死了就能擺脫我,所以故意豁出命去?我告訴你,你是我的東西,要再敢尋死,我就……”

“我不是你的東西!”

權青實猛然轉身,直面綦妄,“你袖手旁觀我管不了,我除妖救人也不用你管!要是不能逃走,我寧肯救人而死,也不願在你身邊茍活!”

“小道長,你是不是這幾天過得太舒坦,忘了我的手段?”

綦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權青實毫無懼色,挺起胸膛,“你的手段盡管使出來!我死都不怕,還會怕你?”

他雙眸緊閉,面色冷厲,纖長的睫毛因為憤怒而不停抖動。

這副拒絕模樣蒙著一層虛弱的病色,反而更引得人心生惡意,想要將他的抗拒全部粉碎。

綦妄的呼吸突然亂了,心也跟著怦怦亂跳。一股陌生的沖動在他身體裏躥升,如野火燒著心肝,令他渾身發燙,驅使著他不自覺的想要做些什麽。

他很想朝那淡色的嘴唇狠狠咬上一口……

似乎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綦妄慌忙收住心神,壓制住那怪異的邪念,沈著聲音說:“你再不聽話,我就把你帶到怨都鬼府關起來!你一輩子都看不見活人,我看你能救誰!”

說完就翻身下床,匆匆出門,把房門“砰”的一聲狠狠摔上。

綦妄沖到後院,在夜色中站了半天,寒風卸掉了他身體裏的熱,卻無法遏制那團難平的躁動。

不對……不對!

他方才想做的事與之前都不一樣,不是心血來潮的戲耍,也不是一時興起的逗弄,更不是惡意滿滿的報覆。

他似乎是真心實意想要吃了權青實?

為何突然想要吃人呢?

難道是入魔了?

綦妄緊張地原地踱步,完全不通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可他每次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權青實方才的臉:擰結的眉心,纖長的睫毛,蒼白的皮膚,抿緊的嘴唇……

他們離得那麽近,幾乎臉貼著臉,鼻尖挨著鼻尖,彼此的呼吸都絞在一處。

綦妄徒然煩得要命,氣急敗壞之下一腳踢碎了路旁的巖石。

權青實……

我到底要拿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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