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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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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洲城(一)

休整一夜,二人繼續騎馬北上。

今天的路程是個上坡,又是彎路,一支運輸木材的商隊壓在前面,走得極為緩慢,近乎停滯,黑騏就算是寶駿,也只能走走停停,費時在後面跟著。

權青實規規矩矩坐在馬鞍上,後背挺得筆直,再也不像之前那樣亂來,可綦妄的臉色反倒比前幾日還要難看。

因為是上坡路,馬背上的兩人總是不自覺得貼得緊密,綦妄的視線總是飄向權青實的脖子,每當瞧見松散的圍巾下面,肌骨鮮明,膚色如雪,那種想要咬上一口的念頭即刻卷土重來。

無處發洩的煩熱堵在心口,他無奈至極,默默運氣消解,不自覺地發出聲聲嘆息。

權青實聽到沈重的嘆息撲在耳邊,許久也沒有停下來的趨勢,他轉頭問道:“你今日怎麽了,為何一直嘆氣?”

綦妄不冷不熱地回答:“我不舒服。”

權:“你生病了?”

綦:“我怎麽可能生病。”

權青實好意勸道:“你不要諱疾忌醫,先說說癥狀,我來替你診斷一下,若是尋常病癥用妙乙宗咒訣就能緩解。”

“癥狀……”

綦妄低頭想了一會兒,他近日靈氣散耗太多,導致虛火上陽,說不定真的引發了一些怪病才整日想要吃人,於是說道:

“我這幾天總是得胸悶氣短,一看見你就煩,越看越煩,想打你一頓卻下不去手,想咬上一口又下不去嘴,尤其你整天都是一副不情不願的德性,像我欠了你的,明明是自己腦子笨做了蠢事,還總怪到我身上,我特別想把你按在地上狠狠抽一頓,這樣我才能痛快一些。”

權青實:“???”

綦妄一歪頭:“這是什麽病?”

權青實氣得臉都綠了,他好心替他診斷,沒想到被人借機羞辱:“你不可理喻!放我下去!”

一看他氣惱的臉,綦妄心情豁然好轉,笑著問:“你想下去?”

黑騏毫無預兆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而起,身體高高豎立!

“啊!”

權青實一瞬間離了馬鞍,被甩了出去,他失聲尖叫,本能的靠住綦妄,雙手死死挽著綦妄的胳膊。

綦妄趁機將人往懷裏一裹,振馬揚鞭。

上坡路已達頂點,黑騏得了指令,如一道勁風疾馳奔行,四蹄跨躍,在又急又陡的坡道上化成一道殘影。

馬蹄颯沓,風馳電掣,權青實恍惚間覺得自己飛離了地面,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帶著刺人的冷意從他臉上掠過。

凜冽的北風灌入身體,成了他的翅膀,可以讓他恣意翺翔,扶搖而上,朝九重天上的蓬無仙宮飛去……

不知跑了多遠,也不知跑到了哪裏,直到黑騏已經累得籲籲喘氣才停下來,它不停打著鼻響,抖著鬃毛。

綦妄下馬牽著黑騏,二人沿著山坡漫步,天地開闊,暖陽普照,縱馬狂奔助他發洩了煩躁,現在曬著太陽,心情很是舒坦。

山林如洗,碧空無盡,眼前尋常風景也生出一份怡人之意。

權青實坐在馬背上,仰著臉,微微氣喘,白凈的臉被陽光照得透亮,那副拒人千裏的表情仿佛也被太陽曬化了,眉梢眼角顯出三分柔和的紅暈。

綦妄看了,心頭隨之蕩起一股愜意。

經過一番折騰他已經想明白了,吃人的惡癥絕對和權青實有關,小道士不怕死,總是故意與他作對,常常惹他生氣,他才會暴躁難平,心火上頭。

若是繼續下去,萬一哪天一時沖動真的將人吃了,到時候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綦妄思量,要想個辦法防患於未然,等走到坡頂的時候,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青實,我若是每晚都給你留一些靈氣,你想要嗎?”

權青實面露懷疑,謹慎不語。

綦妄摸著馬背,手指搓弄著滑順如緞的皮毛。黑騏靠過去,用腦袋蹭了蹭綦妄的胳膊。

“我不僅能給你靈氣,還可以答應你,過段日子放了這匹黑馬。”

權青實如臨大敵,緊張捏緊韁繩:“你會這麽好心?肯定有附加條件,不如有話直說。”

“好,只要你白天的時候不與我作對,我晚上就給你分點靈氣,若是立春之前你都乖乖聽話,我就將這匹黑馬送回西北草原,讓它返回故鄉,怎麽樣?”

綦妄說完,目光期待地看過去。

權青實眉頭皺緊:“乖乖聽話這四個字範圍太大,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麽?”

綦妄不大高興:“嘖,我難道會讓你殺人放火,謀財害命?你看看你,總是誤解我的意思!”

權青實也不服軟:“是你自己沒說清楚,我問一句就成了誤解你?”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綦妄壓住脾氣,耐心解釋:“你不要跟我摳字眼,我說了讓你不要惹我,不要與我作對,這也聽不懂?”

“聽得懂,但是做不到,你是妖魔,我是道士,咱們立場不同,很多時候,註定是要針鋒相對。”

此話不假,他們之間的矛盾並非全靠忍耐就能消解。

綦妄:“那好,我換個說法,往後你有話直說,不要把事情憋在心裏,偷偷尋死,這總能做到吧?”

“你生病了要直說,累了餓了要直說,心中有委屈也要直說,明明都是些小事,拖到最後就成了要死要活的大事,你我坦誠相待,總能避免激化矛盾。”

權青實更加不解,這條件未免太奇怪了,他反覆思量,“我若是立春之前逃了,事情又怎麽算?算我不夠坦白?”

綦妄一臉輕視:“你盡管逃,我再把你追回來不就兩清了,到時候我還是會放了這匹馬,不算你失約。”

看權青實猶豫不定,他又勸道:“這件事對你我都有好處,你身體虛弱,吵架你又吵不過我,打架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要是哪天病死了,吃虧的反而是我,對不對?”

權青實想不通綦妄到底有什麽目的,但是能是得到靈氣總歸是一件好事,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好,我答應你。”

綦妄笑笑,上馬將人攏在懷裏。

“那你老實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像方才那樣帶你騎馬?”

權青實遵守約定,誠實點頭:“確實有一種血脈噴張的感覺,但是你下次加速之前要告訴我,不要再故意嚇我。”

“行。”

綦妄低頭又瞥見細白的脖子,他動手幫著攏了攏圍巾,滿意道:“你看這樣多好,咱們化幹戈為玉帛,路上也不會再吵架了。”

事情圓滿解決,他拍馬向前,朝官道走去。

之後一段日子,二人果然和平相處,偶爾策馬狂奔,偶爾牽馬漫步,終於在七天之後,踩著落日餘暉抵達了洛洲城。

進了城門,各式各樣的吆喝叫賣、陌生方言,瞬間就把權青實的耳朵裝滿了。

縱使他看不見風簾翠幕的屋宇樓橋,但是街上車馬嘈雜,人聲熙攘,也讓他感受到幾朝古都的繁華街景,不禁有些喧囂迷耳,難辨方位。

綦妄游歷天下靈山勝地,到訪過許多人跡罕至的地方,偏偏也是初次踏足洛洲城。

十萬人家,雕梁畫棟,珠璣滿市,人潮如流。路上往來的行人中,除了普通百姓,還有許多仙門道士,這些人門派不同,道袍服色差異,但是都衣著光鮮,腰佩寶劍,有些人身後還跟著侍從。

他騎在馬上搓搓指尖,釋放幾縷靈氣,靈氣沿著長街兩側的商鋪、茶樓、酒家、客棧探索。

等靈氣回到手中,綦妄就提韁引馬,徑直朝一處掛著高高錦旗的酒樓走去。

行至酒樓門前,他伸手要把權青實抱下來,權青實卻推開了他的手。

“前輩,洛洲城是仙門所在,在這裏你能不能不要抱我,要是讓他們看見這樣舉動,會覺得我行止不端,可能影響妙乙宗聲譽。”

綦妄鄙夷道:“大街上誰認識你!管俗人眼光做什麽?”

權青實說得鄭重:“就因為不認識,才更要行止有度,不要惹出非議。”

“行吧,我不抱你就是了。”

綦妄無奈讓步,權青實靠自己的力量慢吞吞下了馬。

綦妄借出一條胳膊讓他扶著,可惜進了大門,一層已經坐滿,他又陪著權青實一步一步走上二樓。

入了座,綦妄忍不住說道:“你既然知道世人眼光膚淺,那就更應知道人要衣裳馬要鞍的道理,別再穿這件寒磣道袍,盡快換身好的,拜訪多劫多難宮的時候也不至於給你師尊丟臉。”

權青實頷首同意:“你說得有道理。”

看他乖巧,綦妄就貼心說道:“我看路上的仙門道士都有佩劍,我也給你買一柄?”

權青實:“不必了,弟子佩劍需由師尊親授,我不能隨意添置。”

綦妄聽後,用手指敲了敲腰帶龍頭。

“金甲游龍衣”表面是一條奢侈腰帶,其實是一個隨身的錢匣,鬼手白匠心獨運,不僅用龍身鱗片存錢,還在腰帶內側做了許多暗閣,既能存物又不顯臃腫。

游龍自動轉了半圈,綦妄從腰後拿出一把匕首扔給權青實:“這個送你了,你留著用。”

權青實摸了摸,此物全身花紋密布,手柄暗刻銘文,護掌下面還鑲嵌著一枚能轉動的靈珠。

他立刻推回去,“此物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你師尊連劍都沒給你,若是讓旁人看了,還以為妙乙宗窮得揭不開鍋,這東西不算佩劍,戴在腰上很好看,很適合撐門面,而且……”

綦妄眼睛一轉:“我一番好意你若推辭,我就要生氣了,晚上的靈氣就不給你了。”

權青實趕緊把匕首拿了回來,摸著上面的雕花,忐忑問道,“那好吧……但是這匕首如此精美,你從何處得來的?”

他腦子一熱:“這不是你搶的吧?”

綦妄差點一口茶湯噴出來,氣惱說道:“我在你心裏就是山匪強盜嗎!到處搶東西?”

權青實自覺失言,有點難堪:“我沒說你是強盜,就是好奇……你哪裏來的錢財買這麽貴重的匕首?”

綦妄不懷好意傾身過來:“你可知道,洛洲城裏這麽多酒樓,我為何偏偏選中聚華樓? ”

權青實提起茶杯飲了一口,微微搖頭。

綦妄故意等他把茶水咽了才說:“因為這是一間鬼店。”

權青實慌忙捂著嘴,生怕喝了什麽怪異東西。

綦妄忍不住發笑:“不用怕,這些都是正常茶水,你們仙門中人見慣了惡鬼難免心存偏見,不是所有鬼怪都會害人。很多青鬼不沾煞氣,也不想投胎,就在人世間做些營生。”

“若擅長廚藝便經營食肆酒樓,擅長織布紡紗就開裁縫鋪、綢緞莊,匠人之王鬼手白名滿天下,更有鬼醫游歷四方,專門給貧苦百姓治病,這些你都不曾聽說過吧?”

綦妄說得細致,權青實也聽得認真。

“他們不偷不搶,全靠本事掙錢,我看洛洲城這個地方,十家店裏有二三家都是鬼店,還不是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權青實眉心微蹙:“鬼魂懼怕陽光,青鬼如何能在人間謀生?”

綦妄給他添茶,“孤魂野鬼確實只能在夜晚行動,但是拜入鬼府,成為登記在冊的青鬼,它們就受鬼府法力庇佑,可以化生實體,偽裝成凡人。”

權青實讀過許多仙門典籍,但是書中對鬼府的記載十分粗略。

他沈思片刻,追問道:“我曾聽韋容說過,狐族自從失去鬼府,處境落魄,不僅被其他妖靈欺負,更要靠出賣色相來謀求靠山,鬼府到底是什麽?為何一間房子能對狐族影響這麽大?”

綦妄見他無知,輕聲笑道:“凡人若要修仙就要拜入仙門宗派,那些仙門宗派你能說是房子嗎?”

“鬼府就好比妖靈的修仙宗派,只不過全都坐落於命河兩岸,鬼府主人不會傳授仙法,但會給登記入冊的青鬼一些法力加持,助他們潛藏修行。”

權青實略略明白了一些,問道:“那你呢?你是哪家鬼府的?”

綦妄還沒回答,店門口突然傳來幾個男人的爭吵,吵得很兇,引得食客都留神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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