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龍角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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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龍角ovo
駿馬在山高霧遠深中迷失方向，路北灼策馬闖入竹林深處，在一處斷崖邊緣勒緊韁繩，馬蹄邊滾落下幾顆沙粒。
慕南絮依偎在他的懷中，體溫隨著從天而降的暴雨正在迅速流失，臉色也是煞白無比，唯有吐出的氣息盤旋在路北灼的胸口附近，是異於常人的滾燙。
她面帶痛苦地按緊流血的傷口，濕漉的發被雨水打濕粘在面上，愈發襯托唇色烏紫。
路北灼一只手緊緊摟住她，心卻如手中的韁繩，不知該去往何處，他拉拽馬頭回身，往另一處深山中前行。
越到這種人命攸關的時刻，他的思緒反而愈發清明：當務之急是需得找塊清凈的地方替慕南絮處理傷口。
好在這附近常年濕潤，止血的藥草一路打馬而過也瞧見不少，路北灼這才稍稍放下些心。
穿過迷霧藹藹，駿馬循著味道尋到草垛，附近正巧有一處勉強可以避雨的道觀。
道觀破敗，原來裏頭供奉的是洛紜繡，因常年無人居住，外頭的木門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腐朽的木板上還有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蟻窩。
路北灼抱著慕南絮翻身下馬，推開那間破敗的院落，刺鼻的糜爛味道撲面而來，惹得他嗆了好些口。
光線昏昧，幸而道觀內還有前人遺留下來的幾截香火，路北灼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內的草垛，將慕南絮安置在草甸上，去牽引蠟燭。
如此大雨，想要找到引燃的火石和燃物何其困難，他緊握手中那半截蠟燭走出屋外，背過身凝神很久，終是在掌間凝聚了一小簇鬼火，點燃蠟燭。
天邊的裂縫果不其然又碎裂了一大塊，只是眼下的時局卻不容他再權衡利弊。
他要救慕南絮，即便這場情劫的最後是必須他背叛慕南絮而終，但至少此刻還未到最後的決裂，他只想順應本心，護他的師尊無虞。
路北灼用手籠罩著那絲微弱的火光踏入道觀，整個室內被頃刻間點亮，慕南絮蜷縮在草甸中，胸口隨著呼吸起起伏伏，戰栗的右手屢次似乎想要把那只箭羽拔出。
路北灼疾步趕到她的身側，將燭火擺放在身側，按住她的手神色擔憂，眼底有紅血絲折現：“不能拔！再忍忍，我去外面尋草藥，你千萬撐住，等我回來！”
言罷，他便匆匆起身，闖入雨簾。
便是在他走後沒多久，原本痛苦扭曲的慕南絮靜靜望著路北灼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氣倒下，從袖口中摸出一瓶藥丸服下，解掉箭羽上的毒。
慕南絮闔上眼眸調息氣力，在道觀外再次響起急促腳步聲時，她再度將身軀蜷縮起來，十指痛苦地揪緊草墊。
路北灼帶著一身雨水回來，他匆匆解了外面濕透的外套，只著一身單薄的裏衣，懷中抱著些許藥草，均是他剛剛從泥土中拔出來的。
為了取到那些長勢偏僻的藥草，他鋌而走險，翻上料峭懸崖，腳踏荊棘叢林，手腕和腿上分別被割出細細碎碎的傷口，就連面上也是布滿爛泥，幾道顯眼的小口尚在淌血，印在面頰之上。
只是他好似根本沒有知覺一樣，早已記不清自己身上的疼，而將滿身希望寄托於這些能救慕南絮性命的藥草上。
他急匆匆地跪倒在慕南絮的身側，扯開藥草將它們雜糅在一起，沒有搗藥罐，他便只好徒手擰，將那些慕南絮曾親手指點過他的醫藥毫無保留地拾回來。
他擰得著急，滿掌心都是翠綠的汁液，不舍得它們順著指縫淌下，於是將它們收攏在掌心中。
路北灼抽出一只手攙扶住慕南絮的肩，目色較之以往，少了少年人的頑劣隨性，多了更多沈穩和堅韌：“師尊，你可還撐得住，徒兒這就為你拔箭，會很疼，你要忍著。把手放開，不要碰它，讓我來…”
“讓我來。”他無比鄭重地凝望著她的眼眸，目光是那樣熾熱，似烈陽一般籠罩在她的身上，將室內的雨水蒸騰出一層淺薄的悶熱。
慕南絮對上他的眼睛，眼眸略微失焦，終是什麽也沒說，松開自己的手倒在他的腿間。
路北灼垂首，蹙起好看的眉梢，神色凝重，沾滿藥汁的大手緩緩停駐在她的胸口上，只是這一次再不像他們在床笫之間那樣纏綿揉捏，有的只是克制著的小心謹慎。
細看少年的筋骨分明的大手，還在微微顫抖，撩開她被刀口劃開的衣衫。
布料粘著血肉，在他扯開時有道阻力，路北灼定下心細細掀開，慕南絮疼得緊咬牙關，他的眼眸在那瞬間泛起薄紅，嘴裏卻還在安撫著她的情緒，佯裝鎮定地念叨著：“沒事的、沒事的，很快就好了，忍著疼…”
慕南絮瞇開美眸，一只手抄在他的頸間，她拉動兩個人的身軀，炙熱的吐息全部噴灑在他的胸口上，“灼兒，動手吧，拔掉，我信你。”
路北灼沈呼吸一口氣，冰涼的手指觸碰到血肉，緊握那半截沒入她骨血裏頭的木棍，冷汗浮現在他的額間，與鬢角濕漉的發絲糾纏，又是一個呼吸，他心念一動，幹脆利落地將那只箭羽拔出。
慕南絮咬緊下唇，楞是一聲都沒吭，身軀在猝然緊繃後埋沒於他的懷中，她用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肩。
路北灼撇下那根殷紅的箭羽，胸口上的鮮血翻湧噴濺，他趕忙按壓住傷口，將止血的藥草覆蓋上去，卻敏銳地發現潛藏於傷口中的一些細小的木屑。
少年滾了滾喉結，呼吸短促，敷藥的手指停頓，似是在做莫大的決定。
“都處理幹凈。”慕南絮喘著氣息道。
他神色喑啞地嗯了一聲，朝前跪了些，使得她的身軀完全依附於自己的懷中，“師尊，你若是疼，不要咬自己，咬我。”
慕南絮沒有回應，他不敢再耽擱，摘下她的一只發簪置於燭火上烘烤，待溫度降落，便慢慢送入她的傷口附近，細細挑出那些木屑。
慕南絮毫不客氣，一口咬上他的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不得不集中精力替她處理傷口。
等到一切做完，路北灼的手臂留下一排牙印，他松了松有些僵硬的四肢，將簪子丟在地上，如釋重負，卻在看到傷口附近的血水時又變了臉色。
血水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渾濁不堪，透著一股邪典的烏黑，並且隨著脈搏的起伏嵌入傷口附近的肌膚中，一圈圈墨色暈染開，看上去極為觸目驚心。
“這是什麽…？”他按壓住傷口，強忍恐慌。
“毒，”慕南絮氣喘籲籲道，“箭上有毒，光止血怕是……”
沈湎於危機關頭的路北灼並沒有發現她面上的鎮定自若還有眼底淺薄的戲謔之意，他很焦急，焦急到她話音剛落，他便俯身將頭埋沒下去，吻在她的傷口上，試圖替她吸出那些劇毒。
慕南絮並未阻止，只是居高臨下地享受著他的擔憂，親眼看著他笨拙卻急迫地為她解毒的樣子。
他吻出一道又一道的瘀血，嘴唇都被血染紅了，雙眸因為激動的情緒泛起生理性的濕潤，卻依舊固執地再次咬向她的胸口。
如此重覆，宛若不知疲倦一般。
慕南絮捧起他的臉，抹去他嘴角的血跡，“好了，差不多了，蔓延得不是很深。”
路北灼不敢怠慢，將餘下的藥草一並碾碎、雜糅，抹在傷口上，反手扯下自己的裏衣布料，替她粗略地包紮傷口。
燭火映亮他的眼眸：“師尊，你感覺怎麽樣？”
慕南絮很輕地嗯一聲，隨後擡手將他攬入懷中，路北灼展開雙臂，也將慕南絮擁入懷裏。
他們彼此依偎在這間落魄的道觀中，屋外大雨傾盆，好在有一處容身之所能供給短暫的安寧。
只是這樣的互相取暖很快就被慕南絮的致命一問打破，她抱著路北灼，在他看不到的背面露出上位者一貫猜忌的目光，不怒自威：“灼兒，你從哪裏學來的醫術？”
“我…”路北灼一梗，沈默許久才道，“對不起，恕灼兒無法回答。”
“行，朕知道了。”慕南絮頗為疲倦地抽身離開，重新躺在濕漉的草甸裏。
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路北灼卻從她的態度中明白，她對自己產生了猜疑。
事出從急，他會醫術這件事根本無從隱瞞，眼下落得這樣的結果，他只能自己承受，他三番四次嘗試靠近慕南絮，而慕南絮一直閉目養神，未曾再理睬過他，路北灼便只好躡手躡腳地躺在她的身側，等到雨停落，翻身而起，說是去外頭尋些夜裏生火用的物什。
他尋了很久，那些木頭枝幹均是被大雨淋濕的，根本無法被點燃，最後只得空手而歸，用泥巴和石塊在道觀裏簡單圍成生火竈，從慕南絮的身旁抽了幾捆甘草彎折後塞進火竈，用僅存的香火去引燃。
有了火，路北灼將自己丟棄在道觀外的外袍撿了回來，用木棍搭起桿架烘烤衣服。
他將裏衣也一並解開鋪上去烘烤，末了回過身，盤坐在慕南絮的身側，小心翼翼地詢問：“師尊，要不要解了潮濕的衣服，烤烤幹？”
慕南絮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半點回應都不給他，路北灼滾了滾喉結，傾身而下，拉近距離又討好地道：“師尊，你有傷在身，穿著濕漉的衣裳會風寒的，若是染濕傷口，容易高燒不退，徒兒替您解了吧？”
慕南絮這才瞇開眼簾望他，見他如此卑微膽怯的模樣，莫名心情舒緩，抽開自己的腰帶上的飄絲塞進他的掌心中。
路北灼如釋重負，俯身而下捧住她的柳腰，將錯綜覆雜的腰帶解開，褪下她的外衣。
他坐在火堆邊照看火勢，慕南絮閉目養神，劈裏啪啦的火星子爆出來，映在路北灼漆黑的瞳仁中。
那些黑衣人是路將軍一脈派遣過來的毫無疑問，這處道觀並不難尋，他首要擔憂的還是怕那些人會尋過來，畢竟這裏不是個穩妥的地方，但是慕南絮有傷在身，實在是再經不起任何折騰。
路北灼用木棍攪撥著火堆，待衣裳烘烤得差不多了，連同自己的外衣也一並取下，蓋在慕南絮的身上。
害怕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他將火堆熄滅，夜裏抱著慕南絮和衣而眠，卻始終不肯放下警惕，便這麽硬生生熬到天亮。
天亮之後，路北灼再度抱起慕南絮，策馬奔馳，離開這處偏僻的道觀。
他們一路打馬而過，穿過人煙稀少的村落，也淌過人跡罕至的河流，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本能地遠離路將軍埋伏的竹林，頗有種浪跡天涯的亡命感。
好在慕南絮身強體健，身上的傷口好轉很快，也沒有遇到風寒高燒這種棘手的情況。
待她精力恢覆，慕南絮指引路北灼方向，繼續往他們既定的南下路徑前行。
皇帝南巡遇刺，是件至關重要的大事，即便瞞得再如何滴水不漏，總會是些風吹草動，京都和路將軍的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而路將軍今夕在朝堂上的權力也並非強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繼續南下，會有慕南絮安置好的精兵護衛接駕，屆時，眼前的困局可迎刃而解。
只是讓路北灼沒想到的是，變故總是來得那麽突然，竟是路將軍的人率先皇帝精兵一步尋到他們的蹤跡。
那夜路北灼和慕南絮露宿在郊外，夜半熟悉的傳音哨聲響起，路北灼於睡夢之中驚醒坐起。
那道聲音傳音約他會面，他偏過頭凝望慕南絮被月光照亮的睡顏，頓了很久。
陰影籠罩著他的面龐，路北灼束起長發，輕手輕腳地松開懷抱，循著傳音聲去。
事實上，慕南絮的睡眠很淺，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醒來，她早已在路北灼起身時就睜開眼眸，隨後獨自坐著捏了捏疲憊的眉心，再度睜眼時，眼裏的耐心和容忍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狠辣與決絕。
親自來會面路北灼的是宮宴之上僅和他有著一面之緣的路將軍座下副將。
副將把計劃原原本本地告知路北灼：
這些日子，皇帝南下遇刺的消息已經被路將軍一脈散布出去，弄的朝堂百姓民心惶惶，又有他們安排的人手推波助瀾，將慕南絮身世存疑的幾處披露，坊間掀起一股質疑“皇帝血統不純”的風波，曾經追隨路將軍走南闖北、僥幸安享晚年的老兵殘卒也在民間為路將軍憤懣不平，道出一些有關先帝和路將軍之間閑言碎語。
“路將軍戰死沙場的結果是先帝的一己私欲…”
“這天下本該由二人平分，是慕先帝貪圖權貴，不惜謀殺自己的金蘭姐妹，如此涼薄寡義的女人怎可為大鎏王朝的君主？”
也有人道：“皇帝慕南絮並非為慕先帝的血脈，而是路將軍與先帝貴君茍且所出，是罪孽的血統。”
而路將軍一黨想要做的，便是讓慕南絮坐實血統不純的名聲，讓路北灼成為真真正正的“先帝血統”，成為可以被他們操縱的傀儡皇帝，他只需要好好扮演這個君主，自然會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們計劃於慕南絮南下巡訪結束，擺駕回宮的途中發動政變，需要路北灼將一罐毒藥倒入吃食中，讓她在回宮途中暴斃得悄無聲息。
天下大亂，各自為黨，他們便可一舉將皇室慕姓所有的爪牙鏟除幹凈，擁護路北灼為王。
路北灼內心五味雜陳，攥緊那瓶毒藥。
副將軍望了眼他，屈膝跪地行禮：“陛下，您可千萬要想好，您在這個女人身下吃了多少苦，想想她將您關入掖庭的時候，底下的宮女宮廝們是如何待您的？她又是如何待您的？”
“她對您根本沒有任何情誼，只把您當做肆意逗弄的寵物，高興時寵你兩天，厭煩時將您一腳踢開，您還要這樣卑躬屈膝地看她臉色過活多久？您不想成為掌控這一切的王嗎？”
“機會就在您的手中，您是路將軍唯一的血脈，我等路家軍只會奉您為主！”
“陛下，您不可再猶豫了，成敗在此一舉！”
副將軍言辭懇切，就差要替他做決定。
路北灼攥緊瓶口，凝望天邊剝落下來的結界裂紋，眸光破碎如星。
他垂下眼，將神色隱於昏昧的陰影中：“我知道了。”
副將軍又一次鄭重地叩首：“那就提前恭賀陛下榮登大寶……末將告退。”
路北灼回到慕南絮的身邊後，一切神色如常，他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守著她入睡，偶爾替她輕輕撥弄額角的發，就這麽守了一個晚上，卻無人知曉他內心的焦灼與不忍。
他怎麽舍得對師尊下手呢？那瓶毒藥，他光是聞到一絲氣味，就能清晰地想象出服毒之人死後的模樣——內臟糜爛、七竅流血。
他舍不得的，即便這裏是幻境捏造出來的世界，他也絕不會讓慕南絮落到這個下場，所以他偷偷替換掉了藥，路過一家鄰城藥鋪時以替慕南絮傷口換藥為由，置購了些酥軟筋骨的藥粉，在氣味的遮掩上添加了幾味烈性的藥，使其表面上看起來與原來無差。
他並不確定一路走來有沒有路將軍的人監視，面上做足樣子，在宮變發動之日前夕，將替換掉後的藥粉倒入了慕南絮的吃食中，以煲湯養身的名義給慕南絮端了過去。
慕南絮正盤腿坐在客棧的軟榻上，自她於精兵匯合，她手底下的禁衛軍便將送往京都的重要奏本日夜兼程送到她的手中，由她親自審批。
大皇女雖說多年來並無異心、安分守己，但是慕南絮終歸是對誰都不信任，自然也不可能當真讓她監國。
吱呀一聲木門響動，慕南絮見是他，闔上奏折慵懶地放在床頭櫃上，“又送什麽花頭來了？”
路北灼端著那碗摻了藥粉的雞湯，只覺指腹被燙得麻木。
對不起師尊，為了覆活您，徒兒只能這麽做。
他只會幫路將軍這一次，讓慕南絮在回宮那日武功盡失，至於路將軍會安排怎樣的後手，他不想管。
參與“背叛”她的某一環總好過親手推她入地獄，這是路北灼給予自己的退路。
他也確實明明做好所有的心理建樹，卻還是在將雞湯端給慕南絮的時候有所遲疑。
“怎麽？”慕南絮好笑地看著他，“太香了舍不得給我？”
“不是，”路北灼端緊雞湯，半跪在她跟前，舀了幾勺湯汁吹走熱氣，“還燙著，想先給你吹一吹。”
“灼兒有心。”慕南絮似笑非笑地俯視他，路北灼繃緊心弦，當著她的面吹了吹湯勺中的雞湯，送入她的唇邊。
慕南絮未曾開口，而是用塗滿蔻丹的手指撥弄他的肩上的頭發，很輕很輕地撓了撓他的頸：“灼兒啊，要不你餵我？”
“妻主，灼兒不是在餵您嗎？”路北灼強忍下頭皮發麻的不適，倏然在那一刻不敢擡眼看她，只好低垂眼睫，望著她衣袍上的紋路。
慕南絮用指腹點了點他的唇，傾身靠近些道：“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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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在山高霧遠深中迷失方向，路北灼策馬闖入竹林深處，在一處斷崖邊緣勒緊韁繩，馬蹄邊滾落下幾顆沙粒。
慕南絮依偎在他的懷中，體溫隨著從天而降的暴雨正在迅速流失，臉色也是煞白無比，唯有吐出的氣息盤旋在路北灼的胸口附近，是異於常人的滾燙。
她面帶痛苦地按緊流血的傷口，濕漉的發被雨水打濕粘在面上，愈發襯托唇色烏紫。
路北灼一只手緊緊摟住她，心卻如手中的韁繩，不知該去往何處，他拉拽馬頭回身，往另一處深山中前行。
越到這種人命攸關的時刻，他的思緒反而愈發清明：當務之急是需得找塊清凈的地方替慕南絮處理傷口。
好在這附近常年濕潤，止血的藥草一路打馬而過也瞧見不少，路北灼這才稍稍放下些心。
穿過迷霧藹藹，駿馬循著味道尋到草垛，附近正巧有一處勉強可以避雨的道觀。
道觀破敗，原來裏頭供奉的是洛紜繡，因常年無人居住，外頭的木門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腐朽的木板上還有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蟻窩。
路北灼抱著慕南絮翻身下馬，推開那間破敗的院落，刺鼻的糜爛味道撲面而來，惹得他嗆了好些口。
光線昏昧，幸而道觀內還有前人遺留下來的幾截香火，路北灼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內的草垛，將慕南絮安置在草甸上，去牽引蠟燭。
如此大雨，想要找到引燃的火石和燃物何其困難，他緊握手中那半截蠟燭走出屋外，背過身凝神很久，終是在掌間凝聚了一小簇鬼火，點燃蠟燭。
天邊的裂縫果不其然又碎裂了一大塊，只是眼下的時局卻不容他再權衡利弊。
他要救慕南絮，即便這場情劫的最後是必須他背叛慕南絮而終，但至少此刻還未到最後的決裂，他只想順應本心，護他的師尊無虞。
路北灼用手籠罩著那絲微弱的火光踏入道觀，整個室內被頃刻間點亮，慕南絮蜷縮在草甸中，胸口隨著呼吸起起伏伏，戰栗的右手屢次似乎想要把那只箭羽拔出。
路北灼疾步趕到她的身側，將燭火擺放在身側，按住她的手神色擔憂，眼底有紅血絲折現：“不能拔！再忍忍，我去外面尋草藥，你千萬撐住，等我回來！”
言罷，他便匆匆起身，闖入雨簾。
便是在他走後沒多久，原本痛苦扭曲的慕南絮靜靜望著路北灼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氣倒下，從袖口中摸出一瓶藥丸服下，解掉箭羽上的毒。
慕南絮闔上眼眸調息氣力，在道觀外再次響起急促腳步聲時，她再度將身軀蜷縮起來，十指痛苦地揪緊草墊。
路北灼帶著一身雨水回來，他匆匆解了外面濕透的外套，只著一身單薄的裏衣，懷中抱著些許藥草，均是他剛剛從泥土中拔出來的。
為了取到那些長勢偏僻的藥草，他鋌而走險，翻上料峭懸崖，腳踏荊棘叢林，手腕和腿上分別被割出細細碎碎的傷口，就連面上也是布滿爛泥，幾道顯眼的小口尚在淌血，印在面頰之上。
只是他好似根本沒有知覺一樣，早已記不清自己身上的疼，而將滿身希望寄托於這些能救慕南絮性命的藥草上。
他急匆匆地跪倒在慕南絮的身側，扯開藥草將它們雜糅在一起，沒有搗藥罐，他便只好徒手擰，將那些慕南絮曾親手指點過他的醫藥毫無保留地拾回來。
他擰得著急，滿掌心都是翠綠的汁液，不舍得它們順著指縫淌下，於是將它們收攏在掌心中。
路北灼抽出一只手攙扶住慕南絮的肩，目色較之以往，少了少年人的頑劣隨性，多了更多沈穩和堅韌：“師尊，你可還撐得住，徒兒這就為你拔箭，會很疼，你要忍著。把手放開，不要碰它，讓我來…”
“讓我來。”他無比鄭重地凝望著她的眼眸，目光是那樣熾熱，似烈陽一般籠罩在她的身上，將室內的雨水蒸騰出一層淺薄的悶熱。
慕南絮對上他的眼睛，眼眸略微失焦，終是什麽也沒說，松開自己的手倒在他的腿間。
路北灼垂首，蹙起好看的眉梢，神色凝重，沾滿藥汁的大手緩緩停駐在她的胸口上，只是這一次再不像他們在床笫之間那樣纏綿揉捏，有的只是克制著的小心謹慎。
細看少年的筋骨分明的大手，還在微微顫抖，撩開她被刀口劃開的衣衫。
布料粘著血肉，在他扯開時有道阻力，路北灼定下心細細掀開，慕南絮疼得緊咬牙關，他的眼眸在那瞬間泛起薄紅，嘴裏卻還在安撫著她的情緒，佯裝鎮定地念叨著：“沒事的、沒事的，很快就好了，忍著疼…”
慕南絮瞇開美眸，一只手抄在他的頸間，她拉動兩個人的身軀，炙熱的吐息全部噴灑在他的胸口上，“灼兒，動手吧，拔掉，我信你。”
路北灼沈呼吸一口氣，冰涼的手指觸碰到血肉，緊握那半截沒入她骨血裏頭的木棍，冷汗浮現在他的額間，與鬢角濕漉的發絲糾纏，又是一個呼吸，他心念一動，幹脆利落地將那只箭羽拔出。
慕南絮咬緊下唇，楞是一聲都沒吭，身軀在猝然緊繃後埋沒於他的懷中，她用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肩。
路北灼撇下那根殷紅的箭羽，胸口上的鮮血翻湧噴濺，他趕忙按壓住傷口，將止血的藥草覆蓋上去，卻敏銳地發現潛藏於傷口中的一些細小的木屑。
少年滾了滾喉結，呼吸短促，敷藥的手指停頓，似是在做莫大的決定。
“都處理幹凈。”慕南絮喘著氣息道。
他神色喑啞地嗯了一聲，朝前跪了些，使得她的身軀完全依附於自己的懷中，“師尊，你若是疼，不要咬自己，咬我。”
慕南絮沒有回應，他不敢再耽擱，摘下她的一只發簪置於燭火上烘烤，待溫度降落，便慢慢送入她的傷口附近，細細挑出那些木屑。
慕南絮毫不客氣，一口咬上他的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不得不集中精力替她處理傷口。
等到一切做完，路北灼的手臂留下一排牙印，他松了松有些僵硬的四肢，將簪子丟在地上，如釋重負，卻在看到傷口附近的血水時又變了臉色。
血水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渾濁不堪，透著一股邪典的烏黑，並且隨著脈搏的起伏嵌入傷口附近的肌膚中，一圈圈墨色暈染開，看上去極為觸目驚心。
“這是什麽…？”他按壓住傷口，強忍恐慌。
“毒，”慕南絮氣喘籲籲道，“箭上有毒，光止血怕是……”
沈湎於危機關頭的路北灼並沒有發現她面上的鎮定自若還有眼底淺薄的戲謔之意，他很焦急，焦急到她話音剛落，他便俯身將頭埋沒下去，吻在她的傷口上，試圖替她吸出那些劇毒。
慕南絮並未阻止，只是居高臨下地享受著他的擔憂，親眼看著他笨拙卻急迫地為她解毒的樣子。
他吻出一道又一道的瘀血，嘴唇都被血染紅了，雙眸因為激動的情緒泛起生理性的濕潤，卻依舊固執地再次咬向她的胸口。
如此重覆，宛若不知疲倦一般。
慕南絮捧起他的臉，抹去他嘴角的血跡，“好了，差不多了，蔓延得不是很深。”
路北灼不敢怠慢，將餘下的藥草一並碾碎、雜糅，抹在傷口上，反手扯下自己的裏衣布料，替她粗略地包紮傷口。
燭火映亮他的眼眸：“師尊，你感覺怎麽樣？”
慕南絮很輕地嗯一聲，隨後擡手將他攬入懷中，路北灼展開雙臂，也將慕南絮擁入懷裏。
他們彼此依偎在這間落魄的道觀中，屋外大雨傾盆，好在有一處容身之所能供給短暫的安寧。
只是這樣的互相取暖很快就被慕南絮的致命一問打破，她抱著路北灼，在他看不到的背面露出上位者一貫猜忌的目光，不怒自威：“灼兒，你從哪裏學來的醫術？”
“我…”路北灼一梗，沈默許久才道，“對不起，恕灼兒無法回答。”
“行，朕知道了。”慕南絮頗為疲倦地抽身離開，重新躺在濕漉的草甸裏。
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路北灼卻從她的態度中明白，她對自己產生了猜疑。
事出從急，他會醫術這件事根本無從隱瞞，眼下落得這樣的結果，他只能自己承受，他三番四次嘗試靠近慕南絮，而慕南絮一直閉目養神，未曾再理睬過他，路北灼便只好躡手躡腳地躺在她的身側，等到雨停落，翻身而起，說是去外頭尋些夜裏生火用的物什。
他尋了很久，那些木頭枝幹均是被大雨淋濕的，根本無法被點燃，最後只得空手而歸，用泥巴和石塊在道觀裏簡單圍成生火竈，從慕南絮的身旁抽了幾捆甘草彎折後塞進火竈，用僅存的香火去引燃。
有了火，路北灼將自己丟棄在道觀外的外袍撿了回來，用木棍搭起桿架烘烤衣服。
他將裏衣也一並解開鋪上去烘烤，末了回過身，盤坐在慕南絮的身側，小心翼翼地詢問：“師尊，要不要解了潮濕的衣服，烤烤幹？”
慕南絮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半點回應都不給他，路北灼滾了滾喉結，傾身而下，拉近距離又討好地道：“師尊，你有傷在身，穿著濕漉的衣裳會風寒的，若是染濕傷口，容易高燒不退，徒兒替您解了吧？”
慕南絮這才瞇開眼簾望他，見他如此卑微膽怯的模樣，莫名心情舒緩，抽開自己的腰帶上的飄絲塞進他的掌心中。
路北灼如釋重負，俯身而下捧住她的柳腰，將錯綜覆雜的腰帶解開，褪下她的外衣。
他坐在火堆邊照看火勢，慕南絮閉目養神，劈裏啪啦的火星子爆出來，映在路北灼漆黑的瞳仁中。
那些黑衣人是路將軍一脈派遣過來的毫無疑問，這處道觀並不難尋，他首要擔憂的還是怕那些人會尋過來，畢竟這裏不是個穩妥的地方，但是慕南絮有傷在身，實在是再經不起任何折騰。
路北灼用木棍攪撥著火堆，待衣裳烘烤得差不多了，連同自己的外衣也一並取下，蓋在慕南絮的身上。
害怕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他將火堆熄滅，夜裏抱著慕南絮和衣而眠，卻始終不肯放下警惕，便這麽硬生生熬到天亮。
天亮之後，路北灼再度抱起慕南絮，策馬奔馳，離開這處偏僻的道觀。
他們一路打馬而過，穿過人煙稀少的村落，也淌過人跡罕至的河流，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本能地遠離路將軍埋伏的竹林，頗有種浪跡天涯的亡命感。
好在慕南絮身強體健，身上的傷口好轉很快，也沒有遇到風寒高燒這種棘手的情況。
待她精力恢覆，慕南絮指引路北灼方向，繼續往他們既定的南下路徑前行。
皇帝南巡遇刺，是件至關重要的大事，即便瞞得再如何滴水不漏，總會是些風吹草動，京都和路將軍的人自然不會坐以待斃，而路將軍今夕在朝堂上的權力也並非強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繼續南下，會有慕南絮安置好的精兵護衛接駕，屆時，眼前的困局可迎刃而解。
只是讓路北灼沒想到的是，變故總是來得那麽突然，竟是路將軍的人率先皇帝精兵一步尋到他們的蹤跡。
那夜路北灼和慕南絮露宿在郊外，夜半熟悉的傳音哨聲響起，路北灼於睡夢之中驚醒坐起。
那道聲音傳音約他會面，他偏過頭凝望慕南絮被月光照亮的睡顏，頓了很久。
陰影籠罩著他的面龐，路北灼束起長發，輕手輕腳地松開懷抱，循著傳音聲去。
事實上，慕南絮的睡眠很淺，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醒來，她早已在路北灼起身時就睜開眼眸，隨後獨自坐著捏了捏疲憊的眉心，再度睜眼時，眼裏的耐心和容忍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狠辣與決絕。
親自來會面路北灼的是宮宴之上僅和他有著一面之緣的路將軍座下副將。
副將把計劃原原本本地告知路北灼：
這些日子，皇帝南下遇刺的消息已經被路將軍一脈散布出去，弄的朝堂百姓民心惶惶，又有他們安排的人手推波助瀾，將慕南絮身世存疑的幾處披露，坊間掀起一股質疑“皇帝血統不純”的風波，曾經追隨路將軍走南闖北、僥幸安享晚年的老兵殘卒也在民間為路將軍憤懣不平，道出一些有關先帝和路將軍之間閑言碎語。
“路將軍戰死沙場的結果是先帝的一己私欲…”
“這天下本該由二人平分，是慕先帝貪圖權貴，不惜謀殺自己的金蘭姐妹，如此涼薄寡義的女人怎可為大鎏王朝的君主？”
也有人道：“皇帝慕南絮並非為慕先帝的血脈，而是路將軍與先帝貴君茍且所出，是罪孽的血統。”
而路將軍一黨想要做的，便是讓慕南絮坐實血統不純的名聲，讓路北灼成為真真正正的“先帝血統”，成為可以被他們操縱的傀儡皇帝，他只需要好好扮演這個君主，自然會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們計劃於慕南絮南下巡訪結束，擺駕回宮的途中發動政變，需要路北灼將一罐毒藥倒入吃食中，讓她在回宮途中暴斃得悄無聲息。
天下大亂，各自為黨，他們便可一舉將皇室慕姓所有的爪牙鏟除幹凈，擁護路北灼為王。
路北灼內心五味雜陳，攥緊那瓶毒藥。
副將軍望了眼他，屈膝跪地行禮：“陛下，您可千萬要想好，您在這個女人身下吃了多少苦，想想她將您關入掖庭的時候，底下的宮女宮廝們是如何待您的？她又是如何待您的？”
“她對您根本沒有任何情誼，只把您當做肆意逗弄的寵物，高興時寵你兩天，厭煩時將您一腳踢開，您還要這樣卑躬屈膝地看她臉色過活多久？您不想成為掌控這一切的王嗎？”
“機會就在您的手中，您是路將軍唯一的血脈，我等路家軍只會奉您為主！”
“陛下，您不可再猶豫了，成敗在此一舉！”
副將軍言辭懇切，就差要替他做決定。
路北灼攥緊瓶口，凝望天邊剝落下來的結界裂紋，眸光破碎如星。
他垂下眼，將神色隱於昏昧的陰影中：“我知道了。”
副將軍又一次鄭重地叩首：“那就提前恭賀陛下榮登大寶……末將告退。”
路北灼回到慕南絮的身邊後，一切神色如常，他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守著她入睡，偶爾替她輕輕撥弄額角的發，就這麽守了一個晚上，卻無人知曉他內心的焦灼與不忍。
他怎麽舍得對師尊下手呢？那瓶毒藥，他光是聞到一絲氣味，就能清晰地想象出服毒之人死後的模樣——內臟糜爛、七竅流血。
他舍不得的，即便這裏是幻境捏造出來的世界，他也絕不會讓慕南絮落到這個下場，所以他偷偷替換掉了藥，路過一家鄰城藥鋪時以替慕南絮傷口換藥為由，置購了些酥軟筋骨的藥粉，在氣味的遮掩上添加了幾味烈性的藥，使其表面上看起來與原來無差。
他並不確定一路走來有沒有路將軍的人監視，面上做足樣子，在宮變發動之日前夕，將替換掉後的藥粉倒入了慕南絮的吃食中，以煲湯養身的名義給慕南絮端了過去。
慕南絮正盤腿坐在客棧的軟榻上，自她於精兵匯合，她手底下的禁衛軍便將送往京都的重要奏本日夜兼程送到她的手中，由她親自審批。
大皇女雖說多年來並無異心、安分守己，但是慕南絮終歸是對誰都不信任，自然也不可能當真讓她監國。
吱呀一聲木門響動，慕南絮見是他，闔上奏折慵懶地放在床頭櫃上，“又送什麽花頭來了？”
路北灼端著那碗摻了藥粉的雞湯，只覺指腹被燙得麻木。
對不起師尊，為了覆活您，徒兒只能這麽做。
他只會幫路將軍這一次，讓慕南絮在回宮那日武功盡失，至於路將軍會安排怎樣的後手，他不想管。
參與“背叛”她的某一環總好過親手推她入地獄，這是路北灼給予自己的退路。
他也確實明明做好所有的心理建樹，卻還是在將雞湯端給慕南絮的時候有所遲疑。
“怎麽？”慕南絮好笑地看著他，“太香了舍不得給我？”
“不是，”路北灼端緊雞湯，半跪在她跟前，舀了幾勺湯汁吹走熱氣，“還燙著，想先給你吹一吹。”
“灼兒有心。”慕南絮似笑非笑地俯視他，路北灼繃緊心弦，當著她的面吹了吹湯勺中的雞湯，送入她的唇邊。
慕南絮未曾開口，而是用塗滿蔻丹的手指撥弄他的肩上的頭發，很輕很輕地撓了撓他的頸：“灼兒啊，要不你餵我？”
“妻主，灼兒不是在餵您嗎？”路北灼強忍下頭皮發麻的不適，倏然在那一刻不敢擡眼看她，只好低垂眼睫，望著她衣袍上的紋路。
慕南絮用指腹點了點他的唇，傾身靠近些道：“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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