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龍角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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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龍角ovo
事情是這樣子的，按照規矩，“君”位及以上位份的夫郎可以享有自己的宮殿，對下可以自稱“本宮”。而他們所出的女兒可以放在膝下撫養，貴侍及其以下位份的夫郎只能居住在宮殿的偏殿，而像路北灼的琳瑯院則是獨立於宮殿之外的院落。
此處偏僻，路北灼住的是主殿，距離琳瑯院最近的竹蘭宮則住著一位從東宮帶上來的“貴侍”。
按照慣例，路北灼入住琳瑯院後，是要去和這位最近的“兄弟”打過照面的，只是他對慕南絮旁的夫郎沒什麽好臉色，恰好這幾日又忙著學規矩的，自然也就將那位“貴侍”遺忘。
而那位貴侍早就等他很久，見路北灼遲遲都不來拜見他，不免對他心生反感，覺得路北灼傲慢無禮，他位份比路北灼高，自然沒有紆尊降貴去登門面見一個俊侍的道理，此事只好僵持著，沒想到這天兩個人在禦花園裏撞上了。
路北灼本來就不是個能安靜下來的主，好不容易規矩學完了，得空就往外跑，想方設法地與慕南絮制造相遇，只是師尊沒見著，反而見著了“師兄”。
他被一道蕭聲吸引，尋聲趕到禦花園，便見不遠處的涼亭中有一道著青衣的男子身影，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廝。
路北灼光靠他的服飾禮制推斷出他的“貴侍”身份，自覺麻煩，腳底生油想要遁逃，被那個貴侍的貼身宮廝瞧見。
“站住！何人鬼鬼祟祟，見了貴侍還不上來行禮嗎？”
路北灼和貼身宮廝同時頓住腳步，涼亭裏的青衣男子也停止吹簫，淡薄的視線落在路北灼的身上。
貼身宮廝嚇得臉色煞白，已經旋過身子撲通一聲跪地，叩首道：“見過林貴侍，貴侍萬安。”
他扯了扯無動於衷的路北灼，“小郎主，快點…”
宮廝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人，可是路北灼扯開他的手就想走。
他是來渡引師尊歷劫的，不是來這裏宮鬥的！
“站住！”涼亭內的青衣男子發話，收好玉蕭，站了起來。
路北灼條件反射一頓，心口倏然緊繃，滿目駭然地回首。
那個“貴侍”，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師兄林旭升，簡直一模一樣！
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裏！
強烈的沖擊讓他渾身一怔，便是他驚訝呆楞的時候，青衣男子已經走出涼亭，徒步行至他的跟前。
“郎主，您身子弱，何必要出來呢？”他的貼身宮廝將一件披風搭在青衣男子的肩上，後者清咳兩聲，擺了擺手。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勁兒地逮著他的衣擺拉。
可是路北灼懵了，杵在原地，點墨般的瞳眸緊縮。
而那青衣男子對上他的目光，眉頭促起，面露不悅，他身旁的宮廝大喊道：“大膽！見到貴侍為何還不行禮！”
青衣男子並未制止宮廝的質疑，反而慍怒地盯著路北灼，等著他下跪。
“路俊侍。”他冷冷地開口，聲線都和林旭升如出一轍，“本宮是陛下親封的‘貴侍’，聽聞你這些日子被拘在琳瑯院學習宮規，不來拜見本宮也就罷了，怎麽現在規矩學完了一點長進也沒有？見到本宮為何還不行禮？”
竹蘭宮就他一人，這會他故意在路北灼面前擺架子自稱“本宮”，倒也不算逾矩。
可是路北灼還是一動未動，僅憑短暫的對視，他便確定了面前的這人確實是師兄，只不過是幻境捏造出來的替身，沒有旁的記憶，現在和他一樣，都是慕南絮的夫郎之一。
縱使如此，路北灼也不願意給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行禮問安，所以他一語未發，寡淡著眉眼。
這對林貴侍來說，是一種挑釁，他氣得清咳兩聲，作勢一巴掌就要往路北灼的臉上甩。
可路北灼不偏不倚地拽住他的手腕，使他掙脫不得。
他們二人現在皆是肉.體凡胎，但是明顯路北灼武藝上的造詣比他高，林貴侍又是個病弱秧子，輕而易舉地就被路北灼甩開手。
“反了反了！”宮廝跳腳大罵。
被震得後退兩步的林貴侍穩住身形，自覺丟了面子，怒火中燒，“好啊，路俊侍，你膽敢以下犯上，藐視宮廷禮儀，當真是覺得無人能約束你了嘛！今日本宮就好好教教你什麽是尊卑貴賤！來人！把他給我扣押住！”
他手下兩個宮廝得令，上來捉拿路北灼，後者畢竟有武功底子在身，給了那兩個宮廝一人一掌，就當他還要往上揍的時候，幻境封印給了他制約，他的掌心被一道無形的沖擊震麻，泛起密密麻麻的燒灼感。
這是幻境給他的警告，從小到大生活在冷宮中的路北灼根本無從習得武功，若是他於旁人面前再強行使用武藝，結界便會崩壞，師尊也會永遠離開。
路北灼心口一緊，手掌疼得一縮，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招式，便是在這時，那兩個小宮廝逮著時機撲上來，一人捉住路北灼的一只手。
肩膀被宮廝按壓，他們將他的臂膀往後扯，扣押在身後，待路北灼回過神後，雙手均是再也無法動彈。
“放開！”少年黑眸狠厲，負於身後的手已然在凝聚鬼道術法，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法術便可以以頃刻間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可是他不能！
路北灼猶如一只無處爆發的困獸，只能朝他們露出獠牙和利爪威懾，卻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傷害分毫，他掙紮著臂膀，展露燭龍的嘶吼，碾磨牙齒，而那兩個小宮廝反而將他桎梏得更緊，將他的身軀往前往林貴侍的跟前推聳。
林貴侍凝眸，覆又咳了兩聲順氣，邁開靴子踏到路北灼跟前。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匍匐在眾人鞋邊磕頭：“貴侍息怒！路小郎主不懂規矩沖撞了貴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路小郎主吧，奴才替路小郎主給您陪不是……”
他如此沒骨氣地乞求，就好似折了自個的面子，路北灼咬牙切齒道：“你求他做什麽，起來！”
小宮廝是個軟骨頭，頭磕得越發猛，哭著眼淚求道：“求求貴侍，饒了路小郎主吧！”
“郎主教訓俊侍，哪裏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被一腳踹飛，砸在石板上，石板由鵝卵石鋪成，並不平坦，因而小宮廝可謂是痛到極致，可是他依舊掉著眼淚跪爬到林貴侍的跟前，拉扯住他的衣角苦苦央求。
慕南絮散朝後有值守宮廝急忙急火地趕來通報，說是林貴侍與路俊侍在禦花園裏發生了些口角，她揉揉眉心趕往事發地，人剛到這，便見到林貴侍厭惡地扯開自己的衣擺，也給那宮廝來了一腳的模樣。
她沒第一時間上前，而是隔著假山和灌木林，遙遙望著林貴侍發火，“冷宮出來的孽種，就是沒個規矩。”
路北灼氣到直呼他的名字，林貴侍面色鐵青，揚手就是一巴掌落下去。
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整個禦花園，驚飛樹枝上停駐的三兩只麻雀，路北灼偏著臉，嘗到口腔中絲絲縷縷的腥甜，負於背後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指骨清晰發白。
他的不甘和隱忍全都化為額角暴起的青筋，路北灼將骨頭捏得咯咯響，眸光犀利幽深，若是眼神能夠殺人，面前的男人當被他大卸八塊。
林貴侍毫不畏懼地冷笑道：“別以為陛下寵幸你個一兩晚，你就麻雀飛枝頭變成鳳凰了。一個前朝貴君和將軍茍且所出的骯臟玩意，居然敢連本宮都不放在眼裏！陛下留你在身邊不過是念在路將軍一脈的從龍之功，給路家的幾分薄面，真以為自己幾斤幾兩！”
“你不是不肯跪嗎，既然如此，本宮今日偏要叫你跪下！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宮裏最尊貴的男人！”林貴侍朝兩個宮廝眼神示意。
宮廝們心領神會，朝著路北灼的後膝就是一腳，同時加重手中的力道按下他的肩。
路北灼疼得一簇，右膝蓋前曲，狠狠地磕在鵝卵石上，但左膝卻撐起身體所有的分量，並未完全的跪下去，他咬緊牙關，扛著兩個男子的力道，硬生生將右膝也直立起來。
林貴侍氣得胸腔起伏，揚手又是一巴掌落下，而路北灼挨下那記耳光，眼眸兇悍如狼地刺著他。
“你跪不跪！”林貴侍怒道，打算新仇舊賬一起算。
他和路北灼之間遠遠不止今日的這份口角，他對他的憎恨和厭惡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種子——那時候他還是東宮侍奉太女的夫郎，無名無分，慕南絮信任他，所以三番五次地拿他當做掩人耳目的幌子。
為了避免被人瞧出端倪，每次慕南絮從冷宮回來，就會帶著一身汙濁和吻痕鉆進他的別院，在他的別院沐浴更衣，對外謊稱那一夜是留宿在他的床榻。
慕南絮和路北灼纏綿，卻要叫他背鍋，害他被旁院的夫郎們針對，抗下這莫須有的榮寵。
自己的妻主和冷宮裏的野男人偷.情，弄得渾身狼狽回宮，還要在他跟前褪去衣裳展示野男人的傑作，他是什麽感受？
他要裝作大度的賢夫良侍的模樣，不被允許有任何的嫉妒！所有的怨氣積攢到今日徹底爆發，林貴侍仗著自己的位份之高，吩咐宮廝又是猛猛兩腳踹上路北灼的後膝蓋。
路北灼只覺得骨頭都快斷裂了，可依舊不肯跪，生抗雙腿的劇痛。
就當林貴侍又要掌摑路北灼時，慕南絮踏出假山。
“陛下駕到！”
整個禦花園倏然寂靜，齊刷刷跪倒一片。
林貴侍眼角一跳，撩起衣擺跪地行禮：“臣侍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另外兩個小宮廝也是瞬間松手，朝慕南絮跪拜。
皇帝的眸光在他們的額頭上一掃而過，落在微怔的路北灼身上。
路北灼也不知道為何，反正見到師尊的面容，委屈全湧在眼眶裏。
只是這一幕像極從前，他和師兄爭執，師尊從來沒有信任過他，於是現在，他將一閃而過的那些苦楚湮沒，只留失望無助的光在瞳眸裏。
路北灼慢慢屈下膝蓋，跪在石板上，擡手行練了不下百遍的宮禮：“臣侍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慕南絮見他行得標準，開口第一句便打趣道：“學得有模有樣的嘛。”
林貴侍的宮廝聞言，為自家郎主打抱不平，登時就將路俊侍以下犯上、頂撞高位份夫侍的罪行披露一通，換來林貴侍遏制的眼神，“陛下面前，輪得到你插嘴！”
慕南絮看向林貴侍，後者立馬變了語氣和臉色道：“陛下，臣侍不過是想讓路弟弟行個禮，看看他規矩學得如何了，有沒有什麽可以再指點的地方，可誰知道路弟弟對臣侍如此不滿，目中無人也就罷了，還出言挑釁臣侍，臣侍一時情急……是臣侍莽撞了，求陛下責罰。”
他那兩個宮廝和他沆瀣一氣，均可為他做假證，慕南絮望向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可那小宮廝為了以後的日子能好過，不惜順著林貴侍的話應和。
路北灼就知道是這麽個結果，索性一句話也不反駁，挺直腰板跪著，繃緊唇線。
慕南絮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如何不知道事情原委，雖說路北灼以下犯上在先，但是林貴侍動用私刑的罪過顯然更甚，頓了頓道：“宮裏不允許動用私刑，你自請回宮面壁思過，沒朕的允許，不可踏出竹蘭宮半步。”
這便是禁足了，林貴侍不敢忤逆陛下口諭，行禮跪安，離去之際多瞪路北灼一眼，梁子越結越深。
林貴侍等人走後，路北灼的貼身宮廝被慕南絮尋了個失職的罪過拖下去杖刑三十，爬回來時人都快蔫了。
那小宮廝痛苦地哀嚎，路北灼才意識到師尊是在維護他，他跪在地上，眼眸微訝地擡眼看她。
慕南絮的目光與他撞上，眼底藏了些明快的戲謔，調侃著：“朕的小狗當真是不讓朕省心呀。”
微涼的指腹挑起他的下巴，摩挲著少年被打得紅腫的半邊臉頰，心疼不已地道：“疼嗎？”
路北灼顫了顫睫羽，眉眼輕垂，將面頰貼在她的掌心裏：“疼，陛下，好疼的。”
慕南絮輕撫，少年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路北灼不說話，卻用潰瘍流膿的掌心用力地攥住她的手，緊緊的。
慕南絮差掌事宮女上前問話，宮女道出老禦廝和太醫院的那幫人落井下石為難路小郎主的事，皇帝慍怒，下令將當日值守的禦醫和禦廝全部斬首。
為了一個小俊侍，整個後宮雲譎波詭。
路北灼嘗到甜頭了，慕南絮會為了他發火，會為了他懲罰所有人，她的寵愛毫無保留只對他一個人，他著迷了，下定決心當一個“寵妃”。
這天，慕南絮允許他抱著她回琳瑯院，夫侍在外能夠抱著妻主、給妻主充當代步工具，是莫大的榮寵。
路北灼抄起慕南絮的身子，抱得穩穩當當地往寢殿裏去，與她糾纏在榻間。
一夜纏綿後，慕南絮提了他的位份，封為“貴侍”。
文武百官聯名啟奏，彈劾路貴侍恃寵而驕，頻頻給路將軍一脈下馬威，只是慕南絮早已不是當初逆來順受的太女，前朝舊臣越是不想看到什麽，慕南絮便偏要和他們唱反調。
他們希望皇帝能夠雨露均沾，於是慕南絮獨寵路北灼一人，接連數月日日留宿他的琳瑯院。
路小郎主的地位節節攀升，巴結討好的宮廝宮女不計其數，可是路北灼根本就不在意這些，他只想慕南絮能夠永遠寵愛他，不去別的夫侍那便好，夜裏他咬著慕南絮的胸口，恃寵而驕地道：“師尊，你能不能只疼愛我一個，不要去旁人的宮院好不好？”
慕南絮其實一直有個疑惑，今日也借機問出口，“灼兒，你為何每次都喚朕‘師尊’？”
“因為你是灼兒最珍視、最敬愛的人。”
路北灼俯身舔舐她的手指，慕南絮將他討好獻媚的姿態收入眼底，心裏想的卻是：
只要你乖乖做朕的狗，永遠愛著朕、不背叛朕，朕就會一直疼愛你。
他是先帝的兒子，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彌補先帝從未給予過她的愛。
慕南絮揉了揉他的頭，傾身上前吻住他的唇瓣。
路北灼獨占後宮，前朝眾臣憂心忡忡，不得不出謀劃策，提議將三年一度的大選提前，要給皇帝充盈後宮。
慕南絮自然也明白前朝和後宮之間的權力制衡，吩咐下去讓禮部、戶部一同準備選秀之事。
事出從急，民間嫁娶暫停，適齡兒郎均要送往宮中篩選，經過宮廝宮女層層甄別挑擇，最後餘下百位兒郎參加最後的殿選。
殿選之事本該由太後、帝君主持大局，只是慕南絮名義上的生父已薨，帝君之位也空虛已久，真正位臨殿選的唯皇帝一人。
百位兒郎按照家室、年齡依次面見慕南絮，足足殿選三日。
三日之後，被選中的禦用小郎們接受宮規調.教，陸陸續續送往後宮六院。
路北灼無力勸阻這一切發生，每天聽著宮廝們閑聊說什麽皇帝冊封了一個“貴君”、誰家兒郎入選成為“貴侍”，誰家住進了某某宮……
聽著心煩，總覺得自己要失寵。
若是想要渡引情劫歷完，他得牢牢把握寵愛，做那禍亂六宮的藍顏禍水，將旁人的嫉妒通通引來，屆時他便會招致夫侍們的陷害，他只需要在被陷害後假意與慕南絮離心，讓慕南絮心寒，便可助她完成情劫。
只是現下如此多的兒郎入宮，路北灼心裏也著實沒底。
沒過多久，新人學完規矩，位分最高的“貴君”暫代帝君之職，協理後宮，這意味著夫侍們每日得去貴君那晨昏定省了。
這位貴君新官上任三把火，邀各位兄弟前往他的宮殿一敘，路北灼礙於宮廷禮節，不得不動身前往。
不去還好，一去人都快暈厥了，一屋子都是熟面孔！
居於尊位的“貴君”，乃禮部尚書嫡子，家世顯赫，發色橙紅，名喚肖霽。
居於次位的“君”，乃藩國送來的和親皇子，據說醫術不錯，文質彬彬、謙和有禮，名喚淳於屻河。
再往下是兩位“貴侍”，一位是路將軍旁系所出，路北灼名義上的遠親表兄，名喚路承鄴；另一位早就與路北灼有過照面，乃開國元勳庶子，東宮帶上來的貴侍林旭升。
路北灼：“……”
全都是幻境捏造出來的虛構替身，只不過姓名、樣貌、秉性一模一樣罷了，沒有旁的記憶。
他一進門，男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在他身上，或審視、或揣測、或輕視。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他猶如置身於豺狼虎豹中。
夜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鈕祜祿·灼驚坐起：不是？這幻境發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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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這樣子的，按照規矩，“君”位及以上位份的夫郎可以享有自己的宮殿，對下可以自稱“本宮”。而他們所出的女兒可以放在膝下撫養，貴侍及其以下位份的夫郎只能居住在宮殿的偏殿，而像路北灼的琳瑯院則是獨立於宮殿之外的院落。
此處偏僻，路北灼住的是主殿，距離琳瑯院最近的竹蘭宮則住著一位從東宮帶上來的“貴侍”。
按照慣例，路北灼入住琳瑯院後，是要去和這位最近的“兄弟”打過照面的，只是他對慕南絮旁的夫郎沒什麽好臉色，恰好這幾日又忙著學規矩的，自然也就將那位“貴侍”遺忘。
而那位貴侍早就等他很久，見路北灼遲遲都不來拜見他，不免對他心生反感，覺得路北灼傲慢無禮，他位份比路北灼高，自然沒有紆尊降貴去登門面見一個俊侍的道理，此事只好僵持著，沒想到這天兩個人在禦花園裏撞上了。
路北灼本來就不是個能安靜下來的主，好不容易規矩學完了，得空就往外跑，想方設法地與慕南絮制造相遇，只是師尊沒見著，反而見著了“師兄”。
他被一道蕭聲吸引，尋聲趕到禦花園，便見不遠處的涼亭中有一道著青衣的男子身影，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廝。
路北灼光靠他的服飾禮制推斷出他的“貴侍”身份，自覺麻煩，腳底生油想要遁逃，被那個貴侍的貼身宮廝瞧見。
“站住！何人鬼鬼祟祟，見了貴侍還不上來行禮嗎？”
路北灼和貼身宮廝同時頓住腳步，涼亭裏的青衣男子也停止吹簫，淡薄的視線落在路北灼的身上。
貼身宮廝嚇得臉色煞白，已經旋過身子撲通一聲跪地，叩首道：“見過林貴侍，貴侍萬安。”
他扯了扯無動於衷的路北灼，“小郎主，快點…”
宮廝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人，可是路北灼扯開他的手就想走。
他是來渡引師尊歷劫的，不是來這裏宮鬥的！
“站住！”涼亭內的青衣男子發話，收好玉蕭，站了起來。
路北灼條件反射一頓，心口倏然緊繃，滿目駭然地回首。
那個“貴侍”，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師兄林旭升，簡直一模一樣！
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裏！
強烈的沖擊讓他渾身一怔，便是他驚訝呆楞的時候，青衣男子已經走出涼亭，徒步行至他的跟前。
“郎主，您身子弱，何必要出來呢？”他的貼身宮廝將一件披風搭在青衣男子的肩上，後者清咳兩聲，擺了擺手。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勁兒地逮著他的衣擺拉。
可是路北灼懵了，杵在原地，點墨般的瞳眸緊縮。
而那青衣男子對上他的目光，眉頭促起，面露不悅，他身旁的宮廝大喊道：“大膽！見到貴侍為何還不行禮！”
青衣男子並未制止宮廝的質疑，反而慍怒地盯著路北灼，等著他下跪。
“路俊侍。”他冷冷地開口，聲線都和林旭升如出一轍，“本宮是陛下親封的‘貴侍’，聽聞你這些日子被拘在琳瑯院學習宮規，不來拜見本宮也就罷了，怎麽現在規矩學完了一點長進也沒有？見到本宮為何還不行禮？”
竹蘭宮就他一人，這會他故意在路北灼面前擺架子自稱“本宮”，倒也不算逾矩。
可是路北灼還是一動未動，僅憑短暫的對視，他便確定了面前的這人確實是師兄，只不過是幻境捏造出來的替身，沒有旁的記憶，現在和他一樣，都是慕南絮的夫郎之一。
縱使如此，路北灼也不願意給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行禮問安，所以他一語未發，寡淡著眉眼。
這對林貴侍來說，是一種挑釁，他氣得清咳兩聲，作勢一巴掌就要往路北灼的臉上甩。
可路北灼不偏不倚地拽住他的手腕，使他掙脫不得。
他們二人現在皆是肉.體凡胎，但是明顯路北灼武藝上的造詣比他高，林貴侍又是個病弱秧子，輕而易舉地就被路北灼甩開手。
“反了反了！”宮廝跳腳大罵。
被震得後退兩步的林貴侍穩住身形，自覺丟了面子，怒火中燒，“好啊，路俊侍，你膽敢以下犯上，藐視宮廷禮儀，當真是覺得無人能約束你了嘛！今日本宮就好好教教你什麽是尊卑貴賤！來人！把他給我扣押住！”
他手下兩個宮廝得令，上來捉拿路北灼，後者畢竟有武功底子在身，給了那兩個宮廝一人一掌，就當他還要往上揍的時候，幻境封印給了他制約，他的掌心被一道無形的沖擊震麻，泛起密密麻麻的燒灼感。
這是幻境給他的警告，從小到大生活在冷宮中的路北灼根本無從習得武功，若是他於旁人面前再強行使用武藝，結界便會崩壞，師尊也會永遠離開。
路北灼心口一緊，手掌疼得一縮，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招式，便是在這時，那兩個小宮廝逮著時機撲上來，一人捉住路北灼的一只手。
肩膀被宮廝按壓，他們將他的臂膀往後扯，扣押在身後，待路北灼回過神後，雙手均是再也無法動彈。
“放開！”少年黑眸狠厲，負於身後的手已然在凝聚鬼道術法，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法術便可以以頃刻間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可是他不能！
路北灼猶如一只無處爆發的困獸，只能朝他們露出獠牙和利爪威懾，卻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傷害分毫，他掙紮著臂膀，展露燭龍的嘶吼，碾磨牙齒，而那兩個小宮廝反而將他桎梏得更緊，將他的身軀往前往林貴侍的跟前推聳。
林貴侍凝眸，覆又咳了兩聲順氣，邁開靴子踏到路北灼跟前。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匍匐在眾人鞋邊磕頭：“貴侍息怒！路小郎主不懂規矩沖撞了貴人，您大人有大量，饒了路小郎主吧，奴才替路小郎主給您陪不是……”
他如此沒骨氣地乞求，就好似折了自個的面子，路北灼咬牙切齒道：“你求他做什麽，起來！”
小宮廝是個軟骨頭，頭磕得越發猛，哭著眼淚求道：“求求貴侍，饒了路小郎主吧！”
“郎主教訓俊侍，哪裏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路北灼的貼身宮廝被一腳踹飛，砸在石板上，石板由鵝卵石鋪成，並不平坦，因而小宮廝可謂是痛到極致，可是他依舊掉著眼淚跪爬到林貴侍的跟前，拉扯住他的衣角苦苦央求。
慕南絮散朝後有值守宮廝急忙急火地趕來通報，說是林貴侍與路俊侍在禦花園裏發生了些口角，她揉揉眉心趕往事發地，人剛到這，便見到林貴侍厭惡地扯開自己的衣擺，也給那宮廝來了一腳的模樣。
她沒第一時間上前，而是隔著假山和灌木林，遙遙望著林貴侍發火，“冷宮出來的孽種，就是沒個規矩。”
路北灼氣到直呼他的名字，林貴侍面色鐵青，揚手就是一巴掌落下去。
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整個禦花園，驚飛樹枝上停駐的三兩只麻雀，路北灼偏著臉，嘗到口腔中絲絲縷縷的腥甜，負於背後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指骨清晰發白。
他的不甘和隱忍全都化為額角暴起的青筋，路北灼將骨頭捏得咯咯響，眸光犀利幽深，若是眼神能夠殺人，面前的男人當被他大卸八塊。
林貴侍毫不畏懼地冷笑道：“別以為陛下寵幸你個一兩晚，你就麻雀飛枝頭變成鳳凰了。一個前朝貴君和將軍茍且所出的骯臟玩意，居然敢連本宮都不放在眼裏！陛下留你在身邊不過是念在路將軍一脈的從龍之功，給路家的幾分薄面，真以為自己幾斤幾兩！”
“你不是不肯跪嗎，既然如此，本宮今日偏要叫你跪下！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宮裏最尊貴的男人！”林貴侍朝兩個宮廝眼神示意。
宮廝們心領神會，朝著路北灼的後膝就是一腳，同時加重手中的力道按下他的肩。
路北灼疼得一簇，右膝蓋前曲，狠狠地磕在鵝卵石上，但左膝卻撐起身體所有的分量，並未完全的跪下去，他咬緊牙關，扛著兩個男子的力道，硬生生將右膝也直立起來。
林貴侍氣得胸腔起伏，揚手又是一巴掌落下，而路北灼挨下那記耳光，眼眸兇悍如狼地刺著他。
“你跪不跪！”林貴侍怒道，打算新仇舊賬一起算。
他和路北灼之間遠遠不止今日的這份口角，他對他的憎恨和厭惡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種子——那時候他還是東宮侍奉太女的夫郎，無名無分，慕南絮信任他，所以三番五次地拿他當做掩人耳目的幌子。
為了避免被人瞧出端倪，每次慕南絮從冷宮回來，就會帶著一身汙濁和吻痕鉆進他的別院，在他的別院沐浴更衣，對外謊稱那一夜是留宿在他的床榻。
慕南絮和路北灼纏綿，卻要叫他背鍋，害他被旁院的夫郎們針對，抗下這莫須有的榮寵。
自己的妻主和冷宮裏的野男人偷.情，弄得渾身狼狽回宮，還要在他跟前褪去衣裳展示野男人的傑作，他是什麽感受？
他要裝作大度的賢夫良侍的模樣，不被允許有任何的嫉妒！所有的怨氣積攢到今日徹底爆發，林貴侍仗著自己的位份之高，吩咐宮廝又是猛猛兩腳踹上路北灼的後膝蓋。
路北灼只覺得骨頭都快斷裂了，可依舊不肯跪，生抗雙腿的劇痛。
就當林貴侍又要掌摑路北灼時，慕南絮踏出假山。
“陛下駕到！”
整個禦花園倏然寂靜，齊刷刷跪倒一片。
林貴侍眼角一跳，撩起衣擺跪地行禮：“臣侍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另外兩個小宮廝也是瞬間松手，朝慕南絮跪拜。
皇帝的眸光在他們的額頭上一掃而過，落在微怔的路北灼身上。
路北灼也不知道為何，反正見到師尊的面容，委屈全湧在眼眶裏。
只是這一幕像極從前，他和師兄爭執，師尊從來沒有信任過他，於是現在，他將一閃而過的那些苦楚湮沒，只留失望無助的光在瞳眸裏。
路北灼慢慢屈下膝蓋，跪在石板上，擡手行練了不下百遍的宮禮：“臣侍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慕南絮見他行得標準，開口第一句便打趣道：“學得有模有樣的嘛。”
林貴侍的宮廝聞言，為自家郎主打抱不平，登時就將路俊侍以下犯上、頂撞高位份夫侍的罪行披露一通，換來林貴侍遏制的眼神，“陛下面前，輪得到你插嘴！”
慕南絮看向林貴侍，後者立馬變了語氣和臉色道：“陛下，臣侍不過是想讓路弟弟行個禮，看看他規矩學得如何了，有沒有什麽可以再指點的地方，可誰知道路弟弟對臣侍如此不滿，目中無人也就罷了，還出言挑釁臣侍，臣侍一時情急……是臣侍莽撞了，求陛下責罰。”
他那兩個宮廝和他沆瀣一氣，均可為他做假證，慕南絮望向路北灼的貼身宮廝，可那小宮廝為了以後的日子能好過，不惜順著林貴侍的話應和。
路北灼就知道是這麽個結果，索性一句話也不反駁，挺直腰板跪著，繃緊唇線。
慕南絮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如何不知道事情原委，雖說路北灼以下犯上在先，但是林貴侍動用私刑的罪過顯然更甚，頓了頓道：“宮裏不允許動用私刑，你自請回宮面壁思過，沒朕的允許，不可踏出竹蘭宮半步。”
這便是禁足了，林貴侍不敢忤逆陛下口諭，行禮跪安，離去之際多瞪路北灼一眼，梁子越結越深。
林貴侍等人走後，路北灼的貼身宮廝被慕南絮尋了個失職的罪過拖下去杖刑三十，爬回來時人都快蔫了。
那小宮廝痛苦地哀嚎，路北灼才意識到師尊是在維護他，他跪在地上，眼眸微訝地擡眼看她。
慕南絮的目光與他撞上，眼底藏了些明快的戲謔，調侃著：“朕的小狗當真是不讓朕省心呀。”
微涼的指腹挑起他的下巴，摩挲著少年被打得紅腫的半邊臉頰，心疼不已地道：“疼嗎？”
路北灼顫了顫睫羽，眉眼輕垂，將面頰貼在她的掌心裏：“疼，陛下，好疼的。”
慕南絮輕撫，少年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路北灼不說話，卻用潰瘍流膿的掌心用力地攥住她的手，緊緊的。
慕南絮差掌事宮女上前問話，宮女道出老禦廝和太醫院的那幫人落井下石為難路小郎主的事，皇帝慍怒，下令將當日值守的禦醫和禦廝全部斬首。
為了一個小俊侍，整個後宮雲譎波詭。
路北灼嘗到甜頭了，慕南絮會為了他發火，會為了他懲罰所有人，她的寵愛毫無保留只對他一個人，他著迷了，下定決心當一個“寵妃”。
這天，慕南絮允許他抱著她回琳瑯院，夫侍在外能夠抱著妻主、給妻主充當代步工具，是莫大的榮寵。
路北灼抄起慕南絮的身子，抱得穩穩當當地往寢殿裏去，與她糾纏在榻間。
一夜纏綿後，慕南絮提了他的位份，封為“貴侍”。
文武百官聯名啟奏，彈劾路貴侍恃寵而驕，頻頻給路將軍一脈下馬威，只是慕南絮早已不是當初逆來順受的太女，前朝舊臣越是不想看到什麽，慕南絮便偏要和他們唱反調。
他們希望皇帝能夠雨露均沾，於是慕南絮獨寵路北灼一人，接連數月日日留宿他的琳瑯院。
路小郎主的地位節節攀升，巴結討好的宮廝宮女不計其數，可是路北灼根本就不在意這些，他只想慕南絮能夠永遠寵愛他，不去別的夫侍那便好，夜裏他咬著慕南絮的胸口，恃寵而驕地道：“師尊，你能不能只疼愛我一個，不要去旁人的宮院好不好？”
慕南絮其實一直有個疑惑，今日也借機問出口，“灼兒，你為何每次都喚朕‘師尊’？”
“因為你是灼兒最珍視、最敬愛的人。”
路北灼俯身舔舐她的手指，慕南絮將他討好獻媚的姿態收入眼底，心裏想的卻是：
只要你乖乖做朕的狗，永遠愛著朕、不背叛朕，朕就會一直疼愛你。
他是先帝的兒子，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彌補先帝從未給予過她的愛。
慕南絮揉了揉他的頭，傾身上前吻住他的唇瓣。
路北灼獨占後宮，前朝眾臣憂心忡忡，不得不出謀劃策，提議將三年一度的大選提前，要給皇帝充盈後宮。
慕南絮自然也明白前朝和後宮之間的權力制衡，吩咐下去讓禮部、戶部一同準備選秀之事。
事出從急，民間嫁娶暫停，適齡兒郎均要送往宮中篩選，經過宮廝宮女層層甄別挑擇，最後餘下百位兒郎參加最後的殿選。
殿選之事本該由太後、帝君主持大局，只是慕南絮名義上的生父已薨，帝君之位也空虛已久，真正位臨殿選的唯皇帝一人。
百位兒郎按照家室、年齡依次面見慕南絮，足足殿選三日。
三日之後，被選中的禦用小郎們接受宮規調.教，陸陸續續送往後宮六院。
路北灼無力勸阻這一切發生，每天聽著宮廝們閑聊說什麽皇帝冊封了一個“貴君”、誰家兒郎入選成為“貴侍”，誰家住進了某某宮……
聽著心煩，總覺得自己要失寵。
若是想要渡引情劫歷完，他得牢牢把握寵愛，做那禍亂六宮的藍顏禍水，將旁人的嫉妒通通引來，屆時他便會招致夫侍們的陷害，他只需要在被陷害後假意與慕南絮離心，讓慕南絮心寒，便可助她完成情劫。
只是現下如此多的兒郎入宮，路北灼心裏也著實沒底。
沒過多久，新人學完規矩，位分最高的“貴君”暫代帝君之職，協理後宮，這意味著夫侍們每日得去貴君那晨昏定省了。
這位貴君新官上任三把火，邀各位兄弟前往他的宮殿一敘，路北灼礙於宮廷禮節，不得不動身前往。
不去還好，一去人都快暈厥了，一屋子都是熟面孔！
居於尊位的“貴君”，乃禮部尚書嫡子，家世顯赫，發色橙紅，名喚肖霽。
居於次位的“君”，乃藩國送來的和親皇子，據說醫術不錯，文質彬彬、謙和有禮，名喚淳於屻河。
再往下是兩位“貴侍”，一位是路將軍旁系所出，路北灼名義上的遠親表兄，名喚路承鄴；另一位早就與路北灼有過照面，乃開國元勳庶子，東宮帶上來的貴侍林旭升。
路北灼：“……”
全都是幻境捏造出來的虛構替身，只不過姓名、樣貌、秉性一模一樣罷了，沒有旁的記憶。
他一進門，男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在他身上，或審視、或揣測、或輕視。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他猶如置身於豺狼虎豹中。
夜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鈕祜祿·灼驚坐起：不是？這幻境發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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