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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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
路北灼後退了兩步，怔然的瞳眸中只剩下對這一切的質疑。
怪不得這個男人身上有龍族的氣息，他竟然是他的兄長！
而且，他的兄長曾和他的師尊有過一段情，所以他在搜身術裏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慕南絮臆想出來的他，而是真實發生存在過的…
那麽，和靈曜神君容貌相似的他，在霧霭山的那些日子裏，又算什麽呢？
路北灼忽然就弄明白了一切，包括慕南絮為什麽會對他如此冷漠的原因。
他彎起自嘲的嘴角，轉身就走，心裏唯剩下最後一個執念：他想再去看看他的道體。
路北灼破開煞氣封印，化為一只巨龍於九重天闕盤旋，一頭將路上形形色色的仙官神將們撞飛。
這條燭龍勃然大怒，一聲龍吟仰天長嘯，橙粉色的蒼穹化為碎片瓦解，滾滾烏黑的雲層密布，天雷再次洶湧，隨他的怒火砸下一道道兇悍的雷霆，將九重天闕的樓宇擊碎、將梁柱擊倒、將整個仙池轟炸得水花四溢。
燭龍現，天地變。
無數的仙官駭然失色，在地動山搖的天闕裏支起屏障抵禦，他們的身軀也隨著燭龍的龍吟顫抖著，無比強烈又恐懼地意識到：那個男人，回來了！
同樣大驚失色的還有點將臺附近的慕南絮，她遙遙望著小徒孫離去的方向，那聲熟悉的龍吟叫她心弦徹底繃斷。
“灼兒…當真是你！”渡月元君瞳眸閃爍，面色蒼白，幾乎搖搖欲墜。
他當真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了！她今日窺探到的容貌並非幻覺，鹿執一直都是她的小徒弟，路北灼！
一股灼燒的刺痛感湧上渡月元君的心口，她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慕南絮掙脫掉路千焚的懷抱，往燭龍消失的方向追逐了幾步，卻被天帝一掌攔下。
天兵天將包圍了過來，長矛齊刷刷地對準慕南絮，天帝發號施令：“冥尊路北灼重歸三界，藥尊慕南絮知而不報，刻意欺瞞，視為同黨，給本帝拿下她！”
路千焚揚手，火焰在掌中凝聚，火苗降落在長矛之上，將那些對準她的尖銳悉數燒熔。
天帝面若冷霜，眼神果決狠辣，不過一個呼吸間閃瞬到路千焚的面前，捏住他的手腕道：“結緣之事暫擱一旁，你私會她的事本帝日後再究，現在，本帝命你聽令，將路北灼誅殺！”她絕對不會允許這個禍端再遺留於世！
而另一處，見到空中那只在雷霆中盤旋發狂的銀白燭龍，夢霜只覺得自己花眼，指著問：“師伯，那是什麽？”
林旭升捏著折扇，仰天擡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路北灼現出原形，便是打算不再隱瞞身份，他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龍身在九重天闕的上方穿梭，往身下降落雷蝕天火。
隨即他又朝著慕南絮的方向嘶吼了一聲，音色破碎低沈，宣示著不滿和憤懣，燭龍仰天躍起，倏然又俯身降落而下，一口咬碎了鋪展到霧霭山巔的雲梯，他在雲梯碎片中俯沖，遠遠望去，就如一束明艷的火光劃破蒼穹，從天而墜。
“舅舅！你告訴我，我娘親當年所生的，是雙生子嗎？”路北灼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九幽冥火之上。
可是九幽冥火頓了很久才告訴他：“對不起，灼兒，這件事舅舅也不知道……”
路北灼絕望痛苦地闔上眼眸，林旭升的嘲弄聲傳音到他的耳廓之中：“小師弟，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呀，嘖嘖嘖，怎麽生這麽大的氣呢？你有一個哥哥，這不是好事嗎？多了一個哥哥不好嗎，又多了一個人疼愛你，師兄就沒有你這麽好的命……”
“小師弟，你現在知道師尊為什麽當年要那樣對你了吧，師兄可真是為你感到不甘。不過想想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日漸長大，頂著那張和前情緣一模一樣的臉，我要是師尊，也會見了你就食不下飯的，更別說主動疼愛你了，對不對？”
“小師弟，這都是命，師尊是拿你當神君的替身呢，所以故意處處漠視你，冷眼看著你在霧霭山飽受折磨，看你在痛苦和一次次絕望中掙紮…她把冰魄給你，也不過是因為，冰魄和神君昔日佩劍‘焰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雌雄劍！”
“別說了！”路北灼抱著頭顱扭曲，一雙瞳眸燒得緋紅。
龍角冒著奔騰不已的火焰，他尖叫著，撕心裂肺地喊：“別說了！我叫你閉嘴！”
“砰——”燭龍將龍首往霧霭山頭上撞，整個霧霭山隨之劇烈一顫，山頭斷裂，化為雪崩向下翻滾，將附近的村莊城鎮掩埋。
他落著眼淚，一下又一下地用龍首撞擊山巔，不知死活地發洩，將龍角狠狠地插入山體中。
拔.出，再貫穿，直到那座霧霭山千瘡百孔，山巔的冰柳和水晶宮殿碎了個徹底，他才化為一道流火鉆入那面幻境之中。
燭龍重新幻化成少年的模樣，他的額頭上全是血，眼眸哭得紅腫，一雙龍角也血跡斑斑，斷了好些根分支。
他降落在那頂煉丹爐旁，催動術法，用雷蝕冥火將道體表層的千年玄冰灼燒。
玄冰褪去，露出一張和靈曜神君一模一樣的面孔，路北灼發瘋似地斬斷鐐銬，抱著自己的道體崩潰咆哮。
絕望的龍吟聲響徹雲霄，傳到四海八荒。
天帝召開緊急會議，命靈曜神君率領百萬精兵下凡捉拿，林旭升主動請纓，被天帝任命為誅龍副將。
一行人氣勢磅礴地往霧霭山的方向齊頭並進，路北灼抱著道體聲嘶力竭，將那身蛻皮軀殼與本體相融。
兩顆瑰果幫助他完成道體的融合，他以冥尊的名義再度蒞臨三界，四海八荒再現血隱扶光的不祥征兆。
大地以霧霭山巔為中心，燭龍的身後，是無邊無際的黑夜。
一輪赤月高掛於西邊蒼穹之上，滾滾天雷不絕於耳，血雨從連綿烏黑的雲朵中降落，砸在山河湖海之上。
處於人間黑夜中的河流，全部染上刺眼的猩紅色，似沸騰的鮮血，而仙門百家岌岌可危，自顧不暇地在異象中逃竄，卻不論如何也逃不出這場黑夜。
“是他，路北灼！他回來了！”
“他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了！”
修士們的哀嚎聲遍布八荒，所有的仙門百家步入最高的警戒狀態，誓死要與冥尊抗爭到底。
神魄回歸本體，有種說不出來的酣暢淋漓之感，路北灼化為燭龍沖出禁地，一舉躍入半邊黑夜中。
這是屬於他的領域，在這場結界中，他是主宰一切的王者，燭龍睜開血色的瞳眸，死寂一樣的瞳仁深處折射著不破不立的磅礴氣勢。
他冷眼註視著遠處的天闕精銳，精兵方陣為首，靈曜神君身著鎏金鎧甲，一道面具隱去自己的容貌，他手持長槍，踏著戰馬而來，橙紅色的馬尾長發飛揚。
路北灼只覺得他的身姿過於刺眼，怪不得他總是要帶著面具，是覺著和冥尊長得一樣，是一種恥辱嗎？
少年擡起手掌，冥火盤旋在他的掌心，他不過一個彈指，就燒毀了自己的臉。
路北灼頂著血肉模糊的半張臉狂笑著，猩紅的鮮血滾落在他的嘴角邊，觸目驚心。
他恨這張臉，所以他毀掉這張臉，不僅如此，他還要毀掉和這張臉一模一樣的靈曜神君！
路北灼將指骨捏得咯咯響，他忍著肌膚被燒灼的痛楚，龍身嘶鳴了一聲，朝天闕精銳襲去。
一百年前，他和靈曜神君本該有一場戰役要了結，或許那個時候他就應該的得知一切真相，卻偏偏造化弄人，將這場宿命的對決遺留到了今夕。
路千焚握緊長槍，長勒戰馬韁繩，馬蹄高高躍起，嚎叫了兩聲，蓄勢待發。
燭龍速度之快，天兵天將們根本看不清，只覺得有一道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們飛沖過來。
靈曜神君手中長槍橫掃，朝那束火光劈去，空中唯有一道金燦的弧度閃過。
“咚——”路北灼的獠牙咬在槍脊的位置，將神君的攻勢停駐，震得路千焚掌心口處傳來麻頓。
一邊是太陽化身的靈曜神君，一邊是讓天地陷入黑夜的冥尊路北灼，他們交鋒於光明和黑暗的邊界，這一擊猶如白晝與黑夜的較量。
路北灼身後天空中的蒼雷響徹，而支撐於路千焚身後的，卻是瀲灩晴空。黑幕想要將白晝吞噬，白晝的光亮則化為鋒利的劍刃，要將黑夜劃出口子。
白晝與黑夜互相爭執的剎那，一股驚世駭俗的能量波動從兩位燭龍的中間炸裂，光環輻射開來，將周圍被波及到的天兵天將們擊飛。
低階將士們被奪去性命，身軀灰飛煙滅，高階將士們抑不好受，他們手執戰矛和護盾結陣，將路北灼的身後一圈圍住。
通體銀白的燭龍咆哮了一聲，龍尾擺回，一舉將那些高階將士們抽開，十萬天兵天將一擊被殺，化為灰燼融入滾滾天雷中。
這場戰鬥最後只剩下路千焚和路北灼，尖銳的長槍與燭龍的鱗片交鋒，發出清脆刺耳的碰撞聲，空中有火花閃爍，在寂靜的黑夜裏似流星逐月。
燭龍的身軀飛速盤繞，以身化作囚籠想將路千焚困於其中，靈曜神君負隅頑抗，長槍.刺掃劈砍著路北灼的鱗片。
但是燭龍是何等強大的存在，便是神君手中的這把曠世神兵，也無法短時間內劃破他的防禦，路北灼龍銜冥火，雷蝕以燎原之勢燃燒在路千焚的四周，將他那身鎏金鎧甲映照著光影攢動。
“轟隆隆！”
眼看著銀白燭龍要將男人纏繞得徹底，路千焚幻化成為一條通體金白的燭龍沖出桎梏，一口咬向銀白燭龍的頸脖。
路北灼被他的獠牙撕扯掉一塊血肉，他痛苦地嚎叫一聲，掙脫，反手咬向金龍的軀體，也從他身上咬下一大口。
血水四濺，兩條龐然大物互不相讓。
金銀兩色在空中纏鬥，燭龍每一次的對峙，都會換來蒼穹氣候的驟變。
四海八荒上的蕓蕓眾生在兩條燭龍糾纏的時候，依次經歷春夏秋冬的季節更替：春風未綠江南岸，便有酷暑曬烈大地。秋雨綿綿不絕，江河升騰、海水倒漲，淹沒陸地，可下一瞬又被冰凍三尺的寒冷席卷，銀裝素裹。
鵝毛大雪落了下來，在一黑一白的天空中飛揚，飄染到燭龍的鱗片上，卻在接觸到燭龍散布的火焰時融化成水珠，嵌入他們的鱗甲裏。
兩只燭龍相撞，龍吟雷閃雷鳴，二者擺甩出去的尾巴將一場更為爆裂的暴風雪席卷向修仙界。
仙門百家的面上早就積了層厚厚的雪，還要頂著暴風雪的壓力在雪地中艱難前行，合力支起靈力屏障。
可是那個靈力屏障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呼吸，就被強悍的沖擊力碾碎，仙門百家的道體隨雪花一道飛揚出去，嵌落進冰雪裏。
隨那幫修士一樣被擊飛出去的，還有那個略處劣勢的金白色燭龍，路千焚被路北灼轟飛，男人在雪崩地裏退去，被紛紛揚揚的雪花掩埋了個徹底。
路北灼狂妄的笑聲響徹遍野，銀白色的燭龍化身成為俊美的少年，他踩在霧霭山的山巔，瞳眸邊緣燃燒著暗紅色的氣焰。
他徹底墮入鬼道，頭發半黑半百，燭龍的鱗片幻化成他的鎧甲，少年手中掌心執拿著的是冥淵帝姬留給他的雷蝕火。
他早已不再是霧霭山上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他現在是燭龍路北灼，是無間冥淵的掌權者，是三界最強！三界的主宰！
不過一擊，就將面前的山體崩塌，路北灼轟散了那裏的雪霧，讓那只落敗的金白燭龍顯露在他的視野中。
路千焚重新幻化成男人的模樣，那把長槍穩住戰神屹立不倒的姿態，可是一只膝蓋卻實在支撐不住快要枯竭的靈力屈膝跪地，他嘴角掛著血跡，胸腔疼得起起伏伏。
是此前那五十九道天雷的懲罰限制了他，他的實力遠遠不止如此。路千焚喘息著，倚靠長槍緩緩站立而起，他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裏倒下，他要戴罪立功，懇請天帝能夠對慕南絮網開一面。
可是路北灼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他掌間的雷蝕火焰倏然燃燒得詭異，以雪花為引，燃燒了個徹底，將路千焚包圍。
而路千焚手中的婆娑業火也燃燒出反抗姿勢，一橙一紅的火焰互相糾纏，很快路北灼的雷蝕就將他手中的婆娑業火侵蝕。
便是在那個時候，路千焚波瀾不驚的鳳眸中閃過怔然之色，他意識到天帝給她的婆娑業火，竟然是假的！
這不過是燃燒於九重天闕之上最為尋常的仙火，被天帝施展了障眼法，以象征著靈曜神君至高無上榮譽的存在被賜予給了他。
路北灼彎唇笑著，操縱冥火將其圍剿，嘴邊是露骨的諷刺：“戰神靈耀神君，不過如此，這世間只能允許存在一只燭龍，成王敗寇，所以你去死吧！”
冥火映照著少年昳麗的面容，路北灼居高臨下地伸手，從他的面上剝落掉那張鎏金面具。路北灼五指燃火，灼燒到路千焚的面上，似乎想要將他這張皮囊活生生地扒下來。
路千焚揚拳砸去，路北灼反手將他擊退，男人的身軀砸在雪丘上，嘴裏又溢出一口鮮血。
路北灼失去耐心，半黑半百的長發飄蕩在風中，他揚手給戰神最後一擊，倏然一縷桃色闖入視野，柳條纏繞住他的手腕。
迢迢繃緊，將路北灼的右手吊了起來，路北灼扯了扯，那頭被慕南絮拉得緊。
她擋在路千焚的身前，凝眸道：“灼兒，住手！”
師尊的這一聲“灼兒”，讓少年恍惚了很久，可是他已走火入魔，崩潰的理智很快不覆存在，路北灼好笑地問她：“師尊，你為何攔我？”
“你為何攔我？”路北灼重覆道，倏然眸色變得狠厲，右手間的力道加重，將慕南絮拉得松動，“你怕我殺了他？你對他還有情分嗎！”
慕南絮正色道：“灼兒，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現在收手，還能回頭是岸！你當真要讓天地再入浩劫嗎！”
“回頭是岸？”路北灼可笑地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眸濕潤地笑道，“師尊，你覺得我現在還回得了頭嗎？”
“路北灼！”
“慕南絮！”他比她還要乖戾地嘶吼這聲名字，“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憑什麽讓我回頭！”
回應他的，是慕南絮的沈默。
“無話可說了吧？”少年冷笑一聲，“師尊，我只想問你，你與他之間，是否有一段情？”
慕南絮闔上眼，應下一句“是”。
路北灼笑容晃眼，指著路千焚道：“你在霧霭山上那般對我，也是否是因為我與他模樣相似？你不敢看我，因為每每直視我，都似乎能透過這張臉看到他？”
死一樣的寂靜絞殺在三個人之間，慕南絮緊握雙拳，將指甲嵌入掌心間的血肉中。
確實如此。
過去她總是刻意避開路北灼的目光，正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慕南絮發現路北灼越來越像他，不止模樣，還有那摻雜了些其他情愫的目光。
她和路千焚所經歷的那場情劫是穿透過心臟的刻骨銘心，以至於她恢覆記憶後沈溺了百年之久，才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來，而她的心也在那場情劫中被傷得七零八碎。
那段時間，她對一切都喪失了感覺，老燭龍將崽子托付給她，慕南絮本以為新事物的到來能助她走出絕愛的痛苦，卻沒想到這是一個新的深淵。
又或許，這並不是意料之外——慕南絮知道冥淵帝姬那胎是雙生子，路千焚誕生於晴朗萬裏的白晝，路北灼誕生於陰冷昏暗的極夜；即是雙生，模樣相仿抑是必然，所以她當初為何還要將他留在霧霭山呢？
那個埋藏在潛意識深處的隱秘念頭，她不願意承認。
慕南絮緊咬下唇，未置一詞。
路北灼突然就哭了，淚水從眼角滑落，被暗紅色的火焰灼燒成煙霧，他殘忍地道：“你既然收我為徒，又不肯為我師，當初為什麽還要將我帶入霧霭山，你為何不讓我就這麽去死，死在天闕的追殺裏，也總好過被你當做他的影子冷眼相待二十載！”
面對著他的質疑，似乎一切語言都是蒼白，慕南絮最後只道了一句：“灼兒，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路北灼反手拽住那根柳條，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因為我覺得廉價、覺得惡心，我要你的命，要你們死，你們都去死吧，死在一起，做一對神仙眷侶不好嗎！”
他掌間的冥火點燃那根迢迢，火焰彌漫之快讓她始料未及，她的衣袖和手掌均被冥火燃燒著，可她卻沒有任何感知。
大片大片的鮮血流下來，化為柳絮翩飛，與那些飛揚的雪花相融，慕南絮是在看清肢體受傷，才將手松開。
她施法結印，施展術法朝路北灼襲去，卻始終克制著力道，不肯真的將他弄傷，可是走火入魔的路北灼毫無知覺，他的每一次鬼術均是附加了所有的力道和仇恨，一心一念地要將慕南絮置於死地！
路北灼覺得，他就應該在某一個同她一道醒來的清晨裏，親手將她殺死，也好過與她雙修時，她心裏念著的是另一個男人。
阿燁，她的阿燁。
路北灼慘烈地笑著，只覺得心痛難忍，既然靈曜神君就是這個男人，慕南絮還要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道“不認識”。
“師尊，你真是虛偽到令我鄙夷，徒兒為有你這樣的師父感到恥辱。”
慕南絮心口驟涼，怔楞在原地：“灼兒，你說什麽？”
“聽不清是嗎，”路北灼冷眸斜睨著她，“那我再說一遍，像你這樣的卑劣女人，不配做我的師尊！”
他揚手凝聚一道火球，冥火將少年的五官襯托得涼薄無情，路北灼一字一頓地道：“慕南絮，從今往後，我與你師徒緣盡。”
路北灼將冥火凝成的火蓮甩向了她，而慕南絮在聽到他那句決裂的話後便失魂落魄地僵在了原地，任何防禦的術法都沒來得及結。
她感知不到痛苦，雷蝕冥火將她包圍，她只能在火海中眼睜睜地看著小徒弟那張扭曲的面容。
但是，她並沒有想透過那張臉想到任何旁的人，她想起了幼時的路北灼，光著身子摔在泥巴裏，她抱起他的時候，小龍崽還會呀呀大哭。
她想起了出關授課的時候，冰磚地板上映照出的他睡得香甜的臉，冒火的龍角直楞楞地露在外面戳著道本，她喚他起來抽背時，少年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緊張。
她還想起了他隨師兄下山除魔被蟒妖所傷，後背被蟒蛇的黏液腐蝕得千瘡百孔，夜裏他正對著窗戶趴著睡，她替他上藥時，少年在睡夢中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對她哼唧了一聲：“師尊，徒兒好疼。”……
大抵是冥火過於陰冷，灼燒在她的眼睛附近，讓她的雙眸染上一層霧氣，慕南絮閉上眼睛，就連淚水滾落的感覺都感受不到，她仿佛回到視覺被剝奪的那些歲月裏，有一只小雪鹿常伴她身側，在她的膝下承歡，乖順聽話地喚她“師祖”。
“師祖…”慕南絮想再聽一遍的，可偏生聽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好像也被剝奪了。
慕南絮在雷蝕冥火中一動未動，割血化絮的神力自動護主，抵禦著路北灼的攻勢。
路千焚撐著長槍從地上爬起，化為金白色的燭龍形態沖入火光裏，將慕南絮托載出來。
路北灼指尖微動，冥火也纏繞扭曲，幻化成他本體的模樣朝著路千焚的方向盤曲而上，一舉將那條燭龍的尾端撕咬，將他從半空中拖拽下來。
燭龍的身軀狠狠地砸在地上，卻盤繞成了拱形的屏障，將慕南絮穩妥地護在身下。
路北灼冷眼旁觀靈曜神君的所作所為，結印施展鬼術，冥火張開燭龍的獠牙，頃刻間朝路千焚的龍首咬去。
便是在這時，路北灼感受到胸腔一緊，心口.爆發出來刺痛，冥火的攻勢也稍作遲疑，一把鋪開的折扇飛旋而來，將雷蝕幻化成的燭龍頂開。
路北灼吃痛地捂住胸口，見林旭升一襲青衣而來，身後跟著的又是一批精悍的天闕將士。
路北灼知道他的實力，絕對不是他現在的對手，他完完全全不用把他放在眼裏。
少年冷笑一聲，心裏卻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於是他施法將路千焚擊飛，讓慕南絮能夠看清到外頭所發生的一切。
路北灼：“慕南絮，你不是從來不相信我嗎？我今天就要你親眼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徒弟，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話音剛落，他便施展鬼術朝林旭升發出致命一擊，逼得後者也不得不用鬼術防禦。
林旭升的發色從黑變為走火入魔的半黑半白後，眾將士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而慕南絮親眼目睹這一切，氣得一口血溢出喉間。
眼看著修鬼道的事情瞞不住，林旭升幹脆破罐子破摔，對著慕南絮還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道：“師尊，徒兒也不想的，徒兒這是迫不得已才修煉的鬼術，不然今日小師弟的這一擊，恐怕徒兒就要命喪於此了！師尊，您不會責怪徒兒的對不對？”
慕南絮嗆了兩聲，從雪地裏起身：“升兒，我原以為你也是個懂事聽話的，沒想到竟然…”
“慕南絮，”路北灼出言打斷她的話，以一種勝利者的高傲姿態藐視著她，“我早說過了，在無雙劍冢想要殺我取果的鬼修是他，可你偏偏就是不信！”
望著她那副痛心疾首的懊悔模樣，路北灼勾起嘴角，他嘗到了報覆她的甘甜。
他就想用這種方式懲罰她，讓她明白自己從前的無知和愚鈍，借此讓她明白她對他的錯怪，他要讓慕南絮為他愧疚！
路北灼的話鋒尖銳，直戳她的心口，似乎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將過去的那些事情都做個了斷，“慕南絮，你現在信了嗎？他是個鬼修，他很早之前就是鬼修了，在你閉關潛修把我一個人丟在偌大的霧霭山的時候。你知道他給我的道本都是什麽嗎，摻雜鬼術道法的醫書，欺負我年幼無知，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師兄！你也不想想，我自由生長在霧霭山，究竟是什麽只手通天的本事，能夠沾染到無間冥淵的術法！”
少年發洩一般地傾訴，慕南絮難以置信地道：“升兒，你當真、如此嗎？”
林旭升捂著傷口，眼眸陰鷙地道：“路北灼，你住口，休要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路北灼不怒反笑，“我可有說半點虛言？將道本替換成鬼術的是不是你？用禁術篡改留影石真相的是不是你？帶我下山除魔，卻將我一個人丟棄在蟒蛇窟裏的是不是你？百年前同臺比試的擂臺上，使用鬼術將你打成重傷的人，究竟是我還是你自己使用的苦肉計！”
慕南絮眼睫一顫，思緒回籠到一百年前。
那場宗門大比，路北灼對陣林旭升。
起初，路北灼用劍，林旭升用扇，二人打得旗鼓相當，後來處於下風的路北灼被林旭升擊敗，倒在了地上。
圍觀的小輩弟子對少年發出鄙夷聲，揚言著要他滾下比武臺。
路北灼年輕氣盛，並不服輸，他咬著牙齒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堅定。
眾人不知道他用了何種秘法，只知道路北灼的修為實力忽然猛地升了好幾個臺階，一舉將對面的林旭升擊潰，而正是在那個時候，鬼道術法浮現在比武擂臺上，只見一道烏黑瘴氣將兩個少年人包裹了起來，待慕南絮擰眉施法散去瘴氣時，便是林旭升被鬼術所傷倒地不起、路北灼手中的長劍彌漫煞氣的模樣。
“鬼術！是鬼術！”
“他會鬼道術法！”
“他是鬼修！”
“不，”路北灼茫然地捏著那把染血的長劍，臉色蒼白地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丟掉那把劍，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而林旭升捂著噴血的傷口，眼眸赤紅地望向慕南絮，“師尊，徒兒認輸，徒兒不該當眾拂了小師弟的面子，害小師弟一念之差動用如此歹毒的術法……”
林旭升疼得尖叫，扭曲的煞氣從他的指縫間流瀉，他恐懼地問慕南絮：“師尊，徒兒會不會死？”
慕南絮沖上擂臺，將林旭升擁入懷裏，靈力降落在他的身上。
好在這鬼道術法功力淺，不致於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可是林旭升身上畢竟還有冥尊塗霖種下的餘毒，稍稍受一點點煞氣的攻擊，就足以引起覆發癥，因此慕南絮當真擔心他，欲要帶他回去醫治，臺下其他門派的長老和弟子聲道要懲戒路北灼！
少年嚇得驚慌失措，只好將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慕南絮的身上，“師尊，徒兒沒有，不是徒兒打傷的師兄，我沒有想過要取他性命！”
“就是你！我們都看見了！”
“是的，我們都看見了！”
“我早就覺得你心術不正，所以會修煉歪門邪道是遲早的事！不是你還能是誰！”
那些人帶著一如既往的偏見將一個沒有靠山少年逼到風口浪尖，路北灼每走一步，都是要掉下懸崖的岌岌可危。
“此事，本座會將他帶回去嚴加審問的。”慕南絮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一點質疑，根本沒問他究竟是不是這般，就覺得這件事情是他的不對！要把他帶回去審問！路北灼只覺得心痛滴血，積攢了多年的失望也在這一刻點燃。
“誰知道藥尊會不會徇私舞弊？”
“兩個都是你的弟子，這件事不如交給別派長老審問更加合適吧？”……
眾人那些不依不撓的聲音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路北灼悲痛氣絕，不惜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撿起那把長劍抵在喉間，發洩多年來的積怨和委屈，情緒失控地大哭著：“慕南絮，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而現在，站在她面前質問她的，是隔了一百多年後的路北灼，他的眼眸比以前更加深邃，也看不到那些埋怨和委屈了。
他甚至還是帶著笑意在說話，語氣平常到像是在訴說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慕南絮，是不是你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出生於陰冷的極夜，是不祥之兆，所以潛意識總以為我是個壞種？還是說，我與神君生得一般無二，神君曾在感情中背叛過你，所以我也一樣早晚有一天會背叛你，我是不能被信任的？”
“不…灼兒…”慕南絮心痛，試圖上前安撫著他的情緒，可是路北灼厭惡地將她一把推開。
“滾開！別再叫我‘灼兒’了！和他們一樣！叫我畜生！叫我大魔頭！反正我天生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壞種，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我咎由自取！我骨子裏的血就是腥臭骯臟的，因為我是不祥之兆，我是誕生於黑夜的惡魔！”路北灼笑著，望了一眼路千焚，“自然比不上哥哥光明偉岸…戰神，呵呵…光明之子……”
路北灼單手結印，踩在松軟的雪上，一把冰藍的長劍化形在他的掌間，似乎因為這位尊者身上過於沈重的戾氣，那把劍害怕得瑟縮著，而路北灼卻執意將它指向靈曜神君。
“冰魄…”路千焚倒在地上，念出那把劍的名字，“她給了你麽？”
沒想到這一句話徹底惹怒了路北灼，少年擡手朝他刺去，路千焚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
偏偏冰魄不受他控制了，在路北灼即將貫穿他胸口時頓住了，它在發抖，在向路北灼懇求，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為何還要被她的感情羈絆！”路北灼徹底瘋了，雙手捏住冰魄的劍身，任由鋒利的刀刃劃破自己的手。
“灼兒！不要傷它！”慕南絮飛撲上前，可終究是晚了一步，路北灼徒手將冰魄折斷，斷裂的劍身重重的地砸在雪地裏，與之滴落而下的，是他的鮮血。
“嗚嗚嗚……”斷裂的冰魄還在一抽一抽地彈動，散發著小聲嗚咽，只不過被此處過於喧囂的風聲遮擋。
路北灼冷眼俯視著它痛哭流涕，一腳將它踩進混雜著鮮血的臟雪中。
慕南絮悵然若失地跌坐在地，明明數日前那個少年曾發誓會護好它的，“灼兒，為什麽…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還不明白嗎！”路北灼狠戾地回頭，蒼風爆裂而至，將山頭的大雪沈沈壓過來，鋪蓋到全部人的身上，“是你的偏見和偏心，造就了現在的我！事到如今，你叫我怎麽回頭！”
“所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報覆我嗎？”慕南絮緊緊攥住手中的雪塊。
“是，”路北灼的笑容桀驁粲然，“不只是現在，一百年前也是，將仙門百家的大能囚禁在無間冥淵、把你囚禁在我的身下，都是為了報覆你、折辱你！想要將你這朵高高在上的雪蓮花徹底染臟！”
他不過身軀一動間，就閃至她的身前，單手掐住她的頸，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的頭顱擡起。
而慕南絮終是悲痛欲絕地闔上眼眸，很輕很輕地道了聲：“對不起。”
“我不想聽！”路北灼將她推倒雪地裏，施展術法向她轟去。
慕南絮被他擊飛，身軀再度砸地，掀起一些冰霜。
“路北灼！住手！那是你的師尊！”林旭升噴出一口血道。
路北灼一擊將他五臟六腑抽裂，再度施法朝慕南絮襲去，可她依舊沒有反抗，身軀再度滾落在雪地中。
“你為什麽不反抗？慕南絮，你不是很強的嗎！”路北灼聲嘶力竭地吼道，“站起來，打我，教訓我！懲罰我！”
慕南絮強撐著身軀爬起來，依舊沒有結印，只是又道了聲“對不起”。
路北灼落下眼淚，跪倒在她的面前，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燒毀的那半張臉上：“我不要你這樣，我不乖，我在作惡，你教導我好不好？看看我，管管我，不要再放任我了！”
他用慕南絮的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慕南絮卻用迢迢捆住他，手從他的掌心裏掙脫，無比輕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龍角。
“灼兒，從前是師尊的不是，師尊也有過年輕的時候，愛過錯的人。從帶你回霧霭山的那天起，師尊就知道終究有一天你會長大的，本想著只要遠遠地看著你成長就好，可我還是把對他的愛恨強加在了你的身上，辜負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讓你受盡了委屈，真的很對不起，你一定很失望吧，對不起……我確實不是一個好師尊。從小到大都沒有好好護過你一回，所以這一次，師尊替你贖清罪孽吧。”
路北灼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要這麽說，下一瞬，他感受到一股熾熱的上古秘術降落在背後，而慕南絮忽然將他抱在懷裏，以血肉之軀阻擋秘術封印。
“轟——”
路北灼再一次目睹絢爛無比的流火盛宴，是慕南絮的爆體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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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北灼後退了兩步，怔然的瞳眸中只剩下對這一切的質疑。
怪不得這個男人身上有龍族的氣息，他竟然是他的兄長！
而且，他的兄長曾和他的師尊有過一段情，所以他在搜身術裏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慕南絮臆想出來的他，而是真實發生存在過的…
那麽，和靈曜神君容貌相似的他，在霧霭山的那些日子裏，又算什麽呢？
路北灼忽然就弄明白了一切，包括慕南絮為什麽會對他如此冷漠的原因。
他彎起自嘲的嘴角，轉身就走，心裏唯剩下最後一個執念：他想再去看看他的道體。
路北灼破開煞氣封印，化為一只巨龍於九重天闕盤旋，一頭將路上形形色色的仙官神將們撞飛。
這條燭龍勃然大怒，一聲龍吟仰天長嘯，橙粉色的蒼穹化為碎片瓦解，滾滾烏黑的雲層密布，天雷再次洶湧，隨他的怒火砸下一道道兇悍的雷霆，將九重天闕的樓宇擊碎、將梁柱擊倒、將整個仙池轟炸得水花四溢。
燭龍現，天地變。
無數的仙官駭然失色，在地動山搖的天闕裏支起屏障抵禦，他們的身軀也隨著燭龍的龍吟顫抖著，無比強烈又恐懼地意識到：那個男人，回來了！
同樣大驚失色的還有點將臺附近的慕南絮，她遙遙望著小徒孫離去的方向，那聲熟悉的龍吟叫她心弦徹底繃斷。
“灼兒…當真是你！”渡月元君瞳眸閃爍，面色蒼白，幾乎搖搖欲墜。
他當真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了！她今日窺探到的容貌並非幻覺，鹿執一直都是她的小徒弟，路北灼！
一股灼燒的刺痛感湧上渡月元君的心口，她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慕南絮掙脫掉路千焚的懷抱，往燭龍消失的方向追逐了幾步，卻被天帝一掌攔下。
天兵天將包圍了過來，長矛齊刷刷地對準慕南絮，天帝發號施令：“冥尊路北灼重歸三界，藥尊慕南絮知而不報，刻意欺瞞，視為同黨，給本帝拿下她！”
路千焚揚手，火焰在掌中凝聚，火苗降落在長矛之上，將那些對準她的尖銳悉數燒熔。
天帝面若冷霜，眼神果決狠辣，不過一個呼吸間閃瞬到路千焚的面前，捏住他的手腕道：“結緣之事暫擱一旁，你私會她的事本帝日後再究，現在，本帝命你聽令，將路北灼誅殺！”她絕對不會允許這個禍端再遺留於世！
而另一處，見到空中那只在雷霆中盤旋發狂的銀白燭龍，夢霜只覺得自己花眼，指著問：“師伯，那是什麽？”
林旭升捏著折扇，仰天擡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路北灼現出原形，便是打算不再隱瞞身份，他已經完全喪失理智了，龍身在九重天闕的上方穿梭，往身下降落雷蝕天火。
隨即他又朝著慕南絮的方向嘶吼了一聲，音色破碎低沈，宣示著不滿和憤懣，燭龍仰天躍起，倏然又俯身降落而下，一口咬碎了鋪展到霧霭山巔的雲梯，他在雲梯碎片中俯沖，遠遠望去，就如一束明艷的火光劃破蒼穹，從天而墜。
“舅舅！你告訴我，我娘親當年所生的，是雙生子嗎？”路北灼將最後的希望寄托於九幽冥火之上。
可是九幽冥火頓了很久才告訴他：“對不起，灼兒，這件事舅舅也不知道……”
路北灼絕望痛苦地闔上眼眸，林旭升的嘲弄聲傳音到他的耳廓之中：“小師弟，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呀，嘖嘖嘖，怎麽生這麽大的氣呢？你有一個哥哥，這不是好事嗎？多了一個哥哥不好嗎，又多了一個人疼愛你，師兄就沒有你這麽好的命……”
“小師弟，你現在知道師尊為什麽當年要那樣對你了吧，師兄可真是為你感到不甘。不過想想這也是人之常情，你日漸長大，頂著那張和前情緣一模一樣的臉，我要是師尊，也會見了你就食不下飯的，更別說主動疼愛你了，對不對？”
“小師弟，這都是命，師尊是拿你當神君的替身呢，所以故意處處漠視你，冷眼看著你在霧霭山飽受折磨，看你在痛苦和一次次絕望中掙紮…她把冰魄給你，也不過是因為，冰魄和神君昔日佩劍‘焰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雌雄劍！”
“別說了！”路北灼抱著頭顱扭曲，一雙瞳眸燒得緋紅。
龍角冒著奔騰不已的火焰，他尖叫著，撕心裂肺地喊：“別說了！我叫你閉嘴！”
“砰——”燭龍將龍首往霧霭山頭上撞，整個霧霭山隨之劇烈一顫，山頭斷裂，化為雪崩向下翻滾，將附近的村莊城鎮掩埋。
他落著眼淚，一下又一下地用龍首撞擊山巔，不知死活地發洩，將龍角狠狠地插入山體中。
拔.出，再貫穿，直到那座霧霭山千瘡百孔，山巔的冰柳和水晶宮殿碎了個徹底，他才化為一道流火鉆入那面幻境之中。
燭龍重新幻化成少年的模樣，他的額頭上全是血，眼眸哭得紅腫，一雙龍角也血跡斑斑，斷了好些根分支。
他降落在那頂煉丹爐旁，催動術法，用雷蝕冥火將道體表層的千年玄冰灼燒。
玄冰褪去，露出一張和靈曜神君一模一樣的面孔，路北灼發瘋似地斬斷鐐銬，抱著自己的道體崩潰咆哮。
絕望的龍吟聲響徹雲霄，傳到四海八荒。
天帝召開緊急會議，命靈曜神君率領百萬精兵下凡捉拿，林旭升主動請纓，被天帝任命為誅龍副將。
一行人氣勢磅礴地往霧霭山的方向齊頭並進，路北灼抱著道體聲嘶力竭，將那身蛻皮軀殼與本體相融。
兩顆瑰果幫助他完成道體的融合，他以冥尊的名義再度蒞臨三界，四海八荒再現血隱扶光的不祥征兆。
大地以霧霭山巔為中心，燭龍的身後，是無邊無際的黑夜。
一輪赤月高掛於西邊蒼穹之上，滾滾天雷不絕於耳，血雨從連綿烏黑的雲朵中降落，砸在山河湖海之上。
處於人間黑夜中的河流，全部染上刺眼的猩紅色，似沸騰的鮮血，而仙門百家岌岌可危，自顧不暇地在異象中逃竄，卻不論如何也逃不出這場黑夜。
“是他，路北灼！他回來了！”
“他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了！”
修士們的哀嚎聲遍布八荒，所有的仙門百家步入最高的警戒狀態，誓死要與冥尊抗爭到底。
神魄回歸本體，有種說不出來的酣暢淋漓之感，路北灼化為燭龍沖出禁地，一舉躍入半邊黑夜中。
這是屬於他的領域，在這場結界中，他是主宰一切的王者，燭龍睜開血色的瞳眸，死寂一樣的瞳仁深處折射著不破不立的磅礴氣勢。
他冷眼註視著遠處的天闕精銳，精兵方陣為首，靈曜神君身著鎏金鎧甲，一道面具隱去自己的容貌，他手持長槍，踏著戰馬而來，橙紅色的馬尾長發飛揚。
路北灼只覺得他的身姿過於刺眼，怪不得他總是要帶著面具，是覺著和冥尊長得一樣，是一種恥辱嗎？
少年擡起手掌，冥火盤旋在他的掌心，他不過一個彈指，就燒毀了自己的臉。
路北灼頂著血肉模糊的半張臉狂笑著，猩紅的鮮血滾落在他的嘴角邊，觸目驚心。
他恨這張臉，所以他毀掉這張臉，不僅如此，他還要毀掉和這張臉一模一樣的靈曜神君！
路北灼將指骨捏得咯咯響，他忍著肌膚被燒灼的痛楚，龍身嘶鳴了一聲，朝天闕精銳襲去。
一百年前，他和靈曜神君本該有一場戰役要了結，或許那個時候他就應該的得知一切真相，卻偏偏造化弄人，將這場宿命的對決遺留到了今夕。
路千焚握緊長槍，長勒戰馬韁繩，馬蹄高高躍起，嚎叫了兩聲，蓄勢待發。
燭龍速度之快，天兵天將們根本看不清，只覺得有一道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們飛沖過來。
靈曜神君手中長槍橫掃，朝那束火光劈去，空中唯有一道金燦的弧度閃過。
“咚——”路北灼的獠牙咬在槍脊的位置，將神君的攻勢停駐，震得路千焚掌心口處傳來麻頓。
一邊是太陽化身的靈曜神君，一邊是讓天地陷入黑夜的冥尊路北灼，他們交鋒於光明和黑暗的邊界，這一擊猶如白晝與黑夜的較量。
路北灼身後天空中的蒼雷響徹，而支撐於路千焚身後的，卻是瀲灩晴空。黑幕想要將白晝吞噬，白晝的光亮則化為鋒利的劍刃，要將黑夜劃出口子。
白晝與黑夜互相爭執的剎那，一股驚世駭俗的能量波動從兩位燭龍的中間炸裂，光環輻射開來，將周圍被波及到的天兵天將們擊飛。
低階將士們被奪去性命，身軀灰飛煙滅，高階將士們抑不好受，他們手執戰矛和護盾結陣，將路北灼的身後一圈圍住。
通體銀白的燭龍咆哮了一聲，龍尾擺回，一舉將那些高階將士們抽開，十萬天兵天將一擊被殺，化為灰燼融入滾滾天雷中。
這場戰鬥最後只剩下路千焚和路北灼，尖銳的長槍與燭龍的鱗片交鋒，發出清脆刺耳的碰撞聲，空中有火花閃爍，在寂靜的黑夜裏似流星逐月。
燭龍的身軀飛速盤繞，以身化作囚籠想將路千焚困於其中，靈曜神君負隅頑抗，長槍.刺掃劈砍著路北灼的鱗片。
但是燭龍是何等強大的存在，便是神君手中的這把曠世神兵，也無法短時間內劃破他的防禦，路北灼龍銜冥火，雷蝕以燎原之勢燃燒在路千焚的四周，將他那身鎏金鎧甲映照著光影攢動。
“轟隆隆！”
眼看著銀白燭龍要將男人纏繞得徹底，路千焚幻化成為一條通體金白的燭龍沖出桎梏，一口咬向銀白燭龍的頸脖。
路北灼被他的獠牙撕扯掉一塊血肉，他痛苦地嚎叫一聲，掙脫，反手咬向金龍的軀體，也從他身上咬下一大口。
血水四濺，兩條龐然大物互不相讓。
金銀兩色在空中纏鬥，燭龍每一次的對峙，都會換來蒼穹氣候的驟變。
四海八荒上的蕓蕓眾生在兩條燭龍糾纏的時候，依次經歷春夏秋冬的季節更替：春風未綠江南岸，便有酷暑曬烈大地。秋雨綿綿不絕，江河升騰、海水倒漲，淹沒陸地，可下一瞬又被冰凍三尺的寒冷席卷，銀裝素裹。
鵝毛大雪落了下來，在一黑一白的天空中飛揚，飄染到燭龍的鱗片上，卻在接觸到燭龍散布的火焰時融化成水珠，嵌入他們的鱗甲裏。
兩只燭龍相撞，龍吟雷閃雷鳴，二者擺甩出去的尾巴將一場更為爆裂的暴風雪席卷向修仙界。
仙門百家的面上早就積了層厚厚的雪，還要頂著暴風雪的壓力在雪地中艱難前行，合力支起靈力屏障。
可是那個靈力屏障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呼吸，就被強悍的沖擊力碾碎，仙門百家的道體隨雪花一道飛揚出去，嵌落進冰雪裏。
隨那幫修士一樣被擊飛出去的，還有那個略處劣勢的金白色燭龍，路千焚被路北灼轟飛，男人在雪崩地裏退去，被紛紛揚揚的雪花掩埋了個徹底。
路北灼狂妄的笑聲響徹遍野，銀白色的燭龍化身成為俊美的少年，他踩在霧霭山的山巔，瞳眸邊緣燃燒著暗紅色的氣焰。
他徹底墮入鬼道，頭發半黑半百，燭龍的鱗片幻化成他的鎧甲，少年手中掌心執拿著的是冥淵帝姬留給他的雷蝕火。
他早已不再是霧霭山上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他現在是燭龍路北灼，是無間冥淵的掌權者，是三界最強！三界的主宰！
不過一擊，就將面前的山體崩塌，路北灼轟散了那裏的雪霧，讓那只落敗的金白燭龍顯露在他的視野中。
路千焚重新幻化成男人的模樣，那把長槍穩住戰神屹立不倒的姿態，可是一只膝蓋卻實在支撐不住快要枯竭的靈力屈膝跪地，他嘴角掛著血跡，胸腔疼得起起伏伏。
是此前那五十九道天雷的懲罰限制了他，他的實力遠遠不止如此。路千焚喘息著，倚靠長槍緩緩站立而起，他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裏倒下，他要戴罪立功，懇請天帝能夠對慕南絮網開一面。
可是路北灼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他掌間的雷蝕火焰倏然燃燒得詭異，以雪花為引，燃燒了個徹底，將路千焚包圍。
而路千焚手中的婆娑業火也燃燒出反抗姿勢，一橙一紅的火焰互相糾纏，很快路北灼的雷蝕就將他手中的婆娑業火侵蝕。
便是在那個時候，路千焚波瀾不驚的鳳眸中閃過怔然之色，他意識到天帝給她的婆娑業火，竟然是假的！
這不過是燃燒於九重天闕之上最為尋常的仙火，被天帝施展了障眼法，以象征著靈曜神君至高無上榮譽的存在被賜予給了他。
路北灼彎唇笑著，操縱冥火將其圍剿，嘴邊是露骨的諷刺：“戰神靈耀神君，不過如此，這世間只能允許存在一只燭龍，成王敗寇，所以你去死吧！”
冥火映照著少年昳麗的面容，路北灼居高臨下地伸手，從他的面上剝落掉那張鎏金面具。路北灼五指燃火，灼燒到路千焚的面上，似乎想要將他這張皮囊活生生地扒下來。
路千焚揚拳砸去，路北灼反手將他擊退，男人的身軀砸在雪丘上，嘴裏又溢出一口鮮血。
路北灼失去耐心，半黑半百的長發飄蕩在風中，他揚手給戰神最後一擊，倏然一縷桃色闖入視野，柳條纏繞住他的手腕。
迢迢繃緊，將路北灼的右手吊了起來，路北灼扯了扯，那頭被慕南絮拉得緊。
她擋在路千焚的身前，凝眸道：“灼兒，住手！”
師尊的這一聲“灼兒”，讓少年恍惚了很久，可是他已走火入魔，崩潰的理智很快不覆存在，路北灼好笑地問她：“師尊，你為何攔我？”
“你為何攔我？”路北灼重覆道，倏然眸色變得狠厲，右手間的力道加重，將慕南絮拉得松動，“你怕我殺了他？你對他還有情分嗎！”
慕南絮正色道：“灼兒，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現在收手，還能回頭是岸！你當真要讓天地再入浩劫嗎！”
“回頭是岸？”路北灼可笑地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眸濕潤地笑道，“師尊，你覺得我現在還回得了頭嗎？”
“路北灼！”
“慕南絮！”他比她還要乖戾地嘶吼這聲名字，“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憑什麽讓我回頭！”
回應他的，是慕南絮的沈默。
“無話可說了吧？”少年冷笑一聲，“師尊，我只想問你，你與他之間，是否有一段情？”
慕南絮闔上眼，應下一句“是”。
路北灼笑容晃眼，指著路千焚道：“你在霧霭山上那般對我，也是否是因為我與他模樣相似？你不敢看我，因為每每直視我，都似乎能透過這張臉看到他？”
死一樣的寂靜絞殺在三個人之間，慕南絮緊握雙拳，將指甲嵌入掌心間的血肉中。
確實如此。
過去她總是刻意避開路北灼的目光，正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慕南絮發現路北灼越來越像他，不止模樣，還有那摻雜了些其他情愫的目光。
她和路千焚所經歷的那場情劫是穿透過心臟的刻骨銘心，以至於她恢覆記憶後沈溺了百年之久，才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來，而她的心也在那場情劫中被傷得七零八碎。
那段時間，她對一切都喪失了感覺，老燭龍將崽子托付給她，慕南絮本以為新事物的到來能助她走出絕愛的痛苦，卻沒想到這是一個新的深淵。
又或許，這並不是意料之外——慕南絮知道冥淵帝姬那胎是雙生子，路千焚誕生於晴朗萬裏的白晝，路北灼誕生於陰冷昏暗的極夜；即是雙生，模樣相仿抑是必然，所以她當初為何還要將他留在霧霭山呢？
那個埋藏在潛意識深處的隱秘念頭，她不願意承認。
慕南絮緊咬下唇，未置一詞。
路北灼突然就哭了，淚水從眼角滑落，被暗紅色的火焰灼燒成煙霧，他殘忍地道：“你既然收我為徒，又不肯為我師，當初為什麽還要將我帶入霧霭山，你為何不讓我就這麽去死，死在天闕的追殺裏，也總好過被你當做他的影子冷眼相待二十載！”
面對著他的質疑，似乎一切語言都是蒼白，慕南絮最後只道了一句：“灼兒，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路北灼反手拽住那根柳條，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因為我覺得廉價、覺得惡心，我要你的命，要你們死，你們都去死吧，死在一起，做一對神仙眷侶不好嗎！”
他掌間的冥火點燃那根迢迢，火焰彌漫之快讓她始料未及，她的衣袖和手掌均被冥火燃燒著，可她卻沒有任何感知。
大片大片的鮮血流下來，化為柳絮翩飛，與那些飛揚的雪花相融，慕南絮是在看清肢體受傷，才將手松開。
她施法結印，施展術法朝路北灼襲去，卻始終克制著力道，不肯真的將他弄傷，可是走火入魔的路北灼毫無知覺，他的每一次鬼術均是附加了所有的力道和仇恨，一心一念地要將慕南絮置於死地！
路北灼覺得，他就應該在某一個同她一道醒來的清晨裏，親手將她殺死，也好過與她雙修時，她心裏念著的是另一個男人。
阿燁，她的阿燁。
路北灼慘烈地笑著，只覺得心痛難忍，既然靈曜神君就是這個男人，慕南絮還要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道“不認識”。
“師尊，你真是虛偽到令我鄙夷，徒兒為有你這樣的師父感到恥辱。”
慕南絮心口驟涼，怔楞在原地：“灼兒，你說什麽？”
“聽不清是嗎，”路北灼冷眸斜睨著她，“那我再說一遍，像你這樣的卑劣女人，不配做我的師尊！”
他揚手凝聚一道火球，冥火將少年的五官襯托得涼薄無情，路北灼一字一頓地道：“慕南絮，從今往後，我與你師徒緣盡。”
路北灼將冥火凝成的火蓮甩向了她，而慕南絮在聽到他那句決裂的話後便失魂落魄地僵在了原地，任何防禦的術法都沒來得及結。
她感知不到痛苦，雷蝕冥火將她包圍，她只能在火海中眼睜睜地看著小徒弟那張扭曲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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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出關授課的時候，冰磚地板上映照出的他睡得香甜的臉，冒火的龍角直楞楞地露在外面戳著道本，她喚他起來抽背時，少年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緊張。
她還想起了他隨師兄下山除魔被蟒妖所傷，後背被蟒蛇的黏液腐蝕得千瘡百孔，夜裏他正對著窗戶趴著睡，她替他上藥時，少年在睡夢中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對她哼唧了一聲：“師尊，徒兒好疼。”……
大抵是冥火過於陰冷，灼燒在她的眼睛附近，讓她的雙眸染上一層霧氣，慕南絮閉上眼睛，就連淚水滾落的感覺都感受不到，她仿佛回到視覺被剝奪的那些歲月裏，有一只小雪鹿常伴她身側，在她的膝下承歡，乖順聽話地喚她“師祖”。
“師祖…”慕南絮想再聽一遍的，可偏生聽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好像也被剝奪了。
慕南絮在雷蝕冥火中一動未動，割血化絮的神力自動護主，抵禦著路北灼的攻勢。
路千焚撐著長槍從地上爬起，化為金白色的燭龍形態沖入火光裏，將慕南絮托載出來。
路北灼指尖微動，冥火也纏繞扭曲，幻化成他本體的模樣朝著路千焚的方向盤曲而上，一舉將那條燭龍的尾端撕咬，將他從半空中拖拽下來。
燭龍的身軀狠狠地砸在地上，卻盤繞成了拱形的屏障，將慕南絮穩妥地護在身下。
路北灼冷眼旁觀靈曜神君的所作所為，結印施展鬼術，冥火張開燭龍的獠牙，頃刻間朝路千焚的龍首咬去。
便是在這時，路北灼感受到胸腔一緊，心口.爆發出來刺痛，冥火的攻勢也稍作遲疑，一把鋪開的折扇飛旋而來，將雷蝕幻化成的燭龍頂開。
路北灼吃痛地捂住胸口，見林旭升一襲青衣而來，身後跟著的又是一批精悍的天闕將士。
路北灼知道他的實力，絕對不是他現在的對手，他完完全全不用把他放在眼裏。
少年冷笑一聲，心裏卻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於是他施法將路千焚擊飛，讓慕南絮能夠看清到外頭所發生的一切。
路北灼：“慕南絮，你不是從來不相信我嗎？我今天就要你親眼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徒弟，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話音剛落，他便施展鬼術朝林旭升發出致命一擊，逼得後者也不得不用鬼術防禦。
林旭升的發色從黑變為走火入魔的半黑半白後，眾將士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而慕南絮親眼目睹這一切，氣得一口血溢出喉間。
眼看著修鬼道的事情瞞不住，林旭升幹脆破罐子破摔，對著慕南絮還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道：“師尊，徒兒也不想的，徒兒這是迫不得已才修煉的鬼術，不然今日小師弟的這一擊，恐怕徒兒就要命喪於此了！師尊，您不會責怪徒兒的對不對？”
慕南絮嗆了兩聲，從雪地裏起身：“升兒，我原以為你也是個懂事聽話的，沒想到竟然…”
“慕南絮，”路北灼出言打斷她的話，以一種勝利者的高傲姿態藐視著她，“我早說過了，在無雙劍冢想要殺我取果的鬼修是他，可你偏偏就是不信！”
望著她那副痛心疾首的懊悔模樣，路北灼勾起嘴角，他嘗到了報覆她的甘甜。
他就想用這種方式懲罰她，讓她明白自己從前的無知和愚鈍，借此讓她明白她對他的錯怪，他要讓慕南絮為他愧疚！
路北灼的話鋒尖銳，直戳她的心口，似乎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將過去的那些事情都做個了斷，“慕南絮，你現在信了嗎？他是個鬼修，他很早之前就是鬼修了，在你閉關潛修把我一個人丟在偌大的霧霭山的時候。你知道他給我的道本都是什麽嗎，摻雜鬼術道法的醫書，欺負我年幼無知，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師兄！你也不想想，我自由生長在霧霭山，究竟是什麽只手通天的本事，能夠沾染到無間冥淵的術法！”
少年發洩一般地傾訴，慕南絮難以置信地道：“升兒，你當真、如此嗎？”
林旭升捂著傷口，眼眸陰鷙地道：“路北灼，你住口，休要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路北灼不怒反笑，“我可有說半點虛言？將道本替換成鬼術的是不是你？用禁術篡改留影石真相的是不是你？帶我下山除魔，卻將我一個人丟棄在蟒蛇窟裏的是不是你？百年前同臺比試的擂臺上，使用鬼術將你打成重傷的人，究竟是我還是你自己使用的苦肉計！”
慕南絮眼睫一顫，思緒回籠到一百年前。
那場宗門大比，路北灼對陣林旭升。
起初，路北灼用劍，林旭升用扇，二人打得旗鼓相當，後來處於下風的路北灼被林旭升擊敗，倒在了地上。
圍觀的小輩弟子對少年發出鄙夷聲，揚言著要他滾下比武臺。
路北灼年輕氣盛，並不服輸，他咬著牙齒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堅定。
眾人不知道他用了何種秘法，只知道路北灼的修為實力忽然猛地升了好幾個臺階，一舉將對面的林旭升擊潰，而正是在那個時候，鬼道術法浮現在比武擂臺上，只見一道烏黑瘴氣將兩個少年人包裹了起來，待慕南絮擰眉施法散去瘴氣時，便是林旭升被鬼術所傷倒地不起、路北灼手中的長劍彌漫煞氣的模樣。
“鬼術！是鬼術！”
“他會鬼道術法！”
“他是鬼修！”
“不，”路北灼茫然地捏著那把染血的長劍，臉色蒼白地道，“不是我…不是我……”
他丟掉那把劍，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而林旭升捂著噴血的傷口，眼眸赤紅地望向慕南絮，“師尊，徒兒認輸，徒兒不該當眾拂了小師弟的面子，害小師弟一念之差動用如此歹毒的術法……”
林旭升疼得尖叫，扭曲的煞氣從他的指縫間流瀉，他恐懼地問慕南絮：“師尊，徒兒會不會死？”
慕南絮沖上擂臺，將林旭升擁入懷裏，靈力降落在他的身上。
好在這鬼道術法功力淺，不致於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可是林旭升身上畢竟還有冥尊塗霖種下的餘毒，稍稍受一點點煞氣的攻擊，就足以引起覆發癥，因此慕南絮當真擔心他，欲要帶他回去醫治，臺下其他門派的長老和弟子聲道要懲戒路北灼！
少年嚇得驚慌失措，只好將自己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慕南絮的身上，“師尊，徒兒沒有，不是徒兒打傷的師兄，我沒有想過要取他性命！”
“就是你！我們都看見了！”
“是的，我們都看見了！”
“我早就覺得你心術不正，所以會修煉歪門邪道是遲早的事！不是你還能是誰！”
那些人帶著一如既往的偏見將一個沒有靠山少年逼到風口浪尖，路北灼每走一步，都是要掉下懸崖的岌岌可危。
“此事，本座會將他帶回去嚴加審問的。”慕南絮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一點質疑，根本沒問他究竟是不是這般，就覺得這件事情是他的不對！要把他帶回去審問！路北灼只覺得心痛滴血，積攢了多年的失望也在這一刻點燃。
“誰知道藥尊會不會徇私舞弊？”
“兩個都是你的弟子，這件事不如交給別派長老審問更加合適吧？”……
眾人那些不依不撓的聲音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路北灼悲痛氣絕，不惜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撿起那把長劍抵在喉間，發洩多年來的積怨和委屈，情緒失控地大哭著：“慕南絮，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我？”而現在，站在她面前質問她的，是隔了一百多年後的路北灼，他的眼眸比以前更加深邃，也看不到那些埋怨和委屈了。
他甚至還是帶著笑意在說話，語氣平常到像是在訴說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慕南絮，是不是你和他們一樣，覺得我出生於陰冷的極夜，是不祥之兆，所以潛意識總以為我是個壞種？還是說，我與神君生得一般無二，神君曾在感情中背叛過你，所以我也一樣早晚有一天會背叛你，我是不能被信任的？”
“不…灼兒…”慕南絮心痛，試圖上前安撫著他的情緒，可是路北灼厭惡地將她一把推開。
“滾開！別再叫我‘灼兒’了！和他們一樣！叫我畜生！叫我大魔頭！反正我天生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壞種，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我咎由自取！我骨子裏的血就是腥臭骯臟的，因為我是不祥之兆，我是誕生於黑夜的惡魔！”路北灼笑著，望了一眼路千焚，“自然比不上哥哥光明偉岸…戰神，呵呵…光明之子……”
路北灼單手結印，踩在松軟的雪上，一把冰藍的長劍化形在他的掌間，似乎因為這位尊者身上過於沈重的戾氣，那把劍害怕得瑟縮著，而路北灼卻執意將它指向靈曜神君。
“冰魄…”路千焚倒在地上，念出那把劍的名字，“她給了你麽？”
沒想到這一句話徹底惹怒了路北灼，少年擡手朝他刺去，路千焚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
偏偏冰魄不受他控制了，在路北灼即將貫穿他胸口時頓住了，它在發抖，在向路北灼懇求，不要殺他，不要殺他！
“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為何還要被她的感情羈絆！”路北灼徹底瘋了，雙手捏住冰魄的劍身，任由鋒利的刀刃劃破自己的手。
“灼兒！不要傷它！”慕南絮飛撲上前，可終究是晚了一步，路北灼徒手將冰魄折斷，斷裂的劍身重重的地砸在雪地裏，與之滴落而下的，是他的鮮血。
“嗚嗚嗚……”斷裂的冰魄還在一抽一抽地彈動，散發著小聲嗚咽，只不過被此處過於喧囂的風聲遮擋。
路北灼冷眼俯視著它痛哭流涕，一腳將它踩進混雜著鮮血的臟雪中。
慕南絮悵然若失地跌坐在地，明明數日前那個少年曾發誓會護好它的，“灼兒，為什麽…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還不明白嗎！”路北灼狠戾地回頭，蒼風爆裂而至，將山頭的大雪沈沈壓過來，鋪蓋到全部人的身上，“是你的偏見和偏心，造就了現在的我！事到如今，你叫我怎麽回頭！”
“所以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報覆我嗎？”慕南絮緊緊攥住手中的雪塊。
“是，”路北灼的笑容桀驁粲然，“不只是現在，一百年前也是，將仙門百家的大能囚禁在無間冥淵、把你囚禁在我的身下，都是為了報覆你、折辱你！想要將你這朵高高在上的雪蓮花徹底染臟！”
他不過身軀一動間，就閃至她的身前，單手掐住她的頸，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的頭顱擡起。
而慕南絮終是悲痛欲絕地闔上眼眸，很輕很輕地道了聲：“對不起。”
“我不想聽！”路北灼將她推倒雪地裏，施展術法向她轟去。
慕南絮被他擊飛，身軀再度砸地，掀起一些冰霜。
“路北灼！住手！那是你的師尊！”林旭升噴出一口血道。
路北灼一擊將他五臟六腑抽裂，再度施法朝慕南絮襲去，可她依舊沒有反抗，身軀再度滾落在雪地中。
“你為什麽不反抗？慕南絮，你不是很強的嗎！”路北灼聲嘶力竭地吼道，“站起來，打我，教訓我！懲罰我！”
慕南絮強撐著身軀爬起來，依舊沒有結印，只是又道了聲“對不起”。
路北灼落下眼淚，跪倒在她的面前，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燒毀的那半張臉上：“我不要你這樣，我不乖，我在作惡，你教導我好不好？看看我，管管我，不要再放任我了！”
他用慕南絮的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慕南絮卻用迢迢捆住他，手從他的掌心裏掙脫，無比輕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龍角。
“灼兒，從前是師尊的不是，師尊也有過年輕的時候，愛過錯的人。從帶你回霧霭山的那天起，師尊就知道終究有一天你會長大的，本想著只要遠遠地看著你成長就好，可我還是把對他的愛恨強加在了你的身上，辜負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讓你受盡了委屈，真的很對不起，你一定很失望吧，對不起……我確實不是一個好師尊。從小到大都沒有好好護過你一回，所以這一次，師尊替你贖清罪孽吧。”
路北灼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要這麽說，下一瞬，他感受到一股熾熱的上古秘術降落在背後，而慕南絮忽然將他抱在懷裏，以血肉之軀阻擋秘術封印。
“轟——”
路北灼再一次目睹絢爛無比的流火盛宴，是慕南絮的爆體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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