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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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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闕

慕南絮殞落了。

即便路北灼之前揚言道如何想殺了她,可等到她真的死了,他才發覺自己的心口好疼好疼。

他把自己囚在閻王殿底,一處超脫於三界之外的地界,日覆一日地跪在地上懺悔。

路北灼的面前,是一把折斷了的冰魄,而他的雙手被迢迢勒緊,懸吊在地牢裏。

少年人俊美的臉龐不覆存在,地牢頂端投射下來一道慘白的光柱,照亮他半黑半白、披散開來的長發上,將他的五官面容全部埋藏在陰影之中。灰塵撲撲的胡渣遮掩口鼻,已經和鬢角的頭發連在了一起,很難想象如此邋遢襤褸的男人,是曾經呼風喚雨的冥尊路北灼。

可他再無冥界尊主的風光無限,閻王殿的駐守鬼將只當他是個瘋子,一個莫名其妙把自己關在這裏、用柳條捆著自己、陰晴不定、茶飯不思、逢鬼不理,每天都在重覆道著“師尊對不起”的瘋子!

鬼將們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前靠近,他們害怕那個茹毛飲血的燭龍,會突然朝他們張開獠牙嘶吼,於是躡手躡腳地繞遠。

而路北灼那雙空洞麻木的瞳仁在看到那兩個漂浮著的鬼將時,意識恍惚了很久、很久……

他用龍血餵養著柳條,迢迢也在數十年如一日的滋養下茁壯成長著,將他的四肢百骸貫穿,鉆入他的五臟六腑之中生根發芽,攀附著他的筋脈骨骼。

迢迢纏著他,在他的體內體外扭曲蜿蜒著,就好像慕南絮從來沒有離開過,一直抱著他、安撫他。

柳條在他體內抽動,帶動著燭龍的軀體也在發抖,鮮血就好像流不完一樣地從他的傷口中湧出來,開出一片又一片白潔柔軟的柳絮。

路北灼很痛苦,那些劇痛永遠像針一樣紮著他的意識,讓他無比清醒;他也很享受,完整記著有關慕南絮的一切,痛並快樂的對她說:“師尊,對不起。”

她走了以後,他如行屍走肉,快要忘記自己的在這裏懺悔了有多久,卻依然記著慕南絮身殞那天,霧霭山上下起了很大的一場雪。

路北灼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快活,慕南絮甚至連道體都沒有給他留下,一並隨神魄焚毀。

他還木訥地維持著被她擁抱住的姿勢,可是待他伸手將她反擁時,懷中卻已是輕盈。

木靈火灼燒著,淡綠色的熒光像盛夏的螢火蟲,柳絮融入鵝毛大雪中,很快被蒼風吹得無影無蹤。

路北灼伸手去追逐,柳絮從手中滑落,沒有一片為他停留,只有一段微小的柳條降落在雪地中,嗅到他的味道,主動攀爬在他的手腕上,化作了一只手釧。

路北灼下意識地回首,望向那道秘術施展過來的方向,天帝的坐攆懸停在蒼穹之頂。

風鸞鳥拉著精美絕倫的攆車,車頂帳篷垂下薄如蟬翼的羽紗,隨風蹁躚,女人坐姿散漫,半躺在攆車的貴妃椅中,搖曳的羽紗半遮半掩著她的容貌。

步念瑤從容地目睹柳絮和白雪紛紛揚揚,眸光中並沒有太大的波瀾,只因為這是她早就謀劃好的一切。

一個時辰前,她以“孽賊同黨”的名義將慕南絮扣押,而路北灼重歸三界正好能夠成為她處死慕南絮的理由。

天帝以慕南絮曾經的誓言為依,命她:“慕南絮,當年你舍棄飛升機緣保下那個孽畜的道體時曾允諾本帝,若有任何後果,願一力承擔,本帝現在問你,是否言而有信?”

慕南絮闔上雙眸,無比悲涼地道:“是,我慕南絮願全責承擔。”

“很好,”天帝彎唇笑了,“那本帝準你這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希望藥尊能給天下蒼生一個滿意的交代。”

所以眼下這一切,是慕南絮給天下蒼生的一個交代。

舍棄自身,換得路北灼永生,天帝掩唇笑了。

她就是厭惡慕南絮,不單單是因為路千焚惦念著她,還是因為慕南絮骨子裏流淌著那個女人的血。

慕南絮就是個魔種,與魔同胎,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黑化墮魔,所以四百年來,從慕南絮誕生之後,天帝就想盡一切可以規避天道的手段將其打壓,更是尋了諸多借口故意拖延她的飛升機緣。

步念瑤不會讓慕南絮飛升成仙的,她從未想過給她位列仙班的機會,她怎麽能夠允許慕南絮和路千焚有同臺共事的可能?

她的阿燁,只能屬於她一個人,即便是一個沒有記憶的轉世。

於是天帝在鳳鸞車輦上起身,修長的玉指撩開羽紗的一角,威嚴的指令傳遞至下界:

【靈曜神君,還趴著做什麽,還不速速起身,將邪龍誅殺?】

天帝從懷中摸出他的龍珠,放在掌心裏把玩,路千焚被牽動得渾身具裂難忍,他將長槍插入雪地之中,緩緩撐著破碎的身軀站起來。

他眼眶濕紅,滔天恨意鎖定路北灼,一聲狂暴的龍吟嘶吼向他,在向他怒吼道:我一定要殺了你!

路千焚喪失理智,撐著最後一口氣將長槍拔出,槍刃挑撥了幾道冰雪揚起,淬上萬裏晴空的扶光,一舉朝路北灼橫掃而去。

而路北灼什麽都沒用動,依舊悵然若失地望著柳絮飄遠的方向。

靈曜神君的長槍在快要劈到路北灼的身上時,他腕間的迢迢倏然迸射,化為一道柳條編制而成的屏障抵擋住路千焚的攻擊。

靈曜神君也被這突如其來堅韌的防禦力道擊飛,身軀砸落在雪堆裏,喉間腥甜,吐出一口血。

路千焚難以置信,氣到咬碎了幾口雪塊,眉間浮現戾氣:“落落,你竟然不惜以死獻祭,也要護他永生不滅嗎!”

這是慕南絮留給路北灼最後的守護,相當於她將畢生修為全都庇佑給了他,從此往後,但凡是想要傷害路北灼的招數,均會被迢迢化解。

而相應的,這是守護,抑是一種變相的桎梏,路北灼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鬼術,他的力量從此往後都要受到慕南絮的制約。

護他無虞,同時也阻止他讓天地陷入浩劫。

天帝和慕南絮還約定了另外一條:慕南絮答應她自焚,條件是將她畢生功德都記在路北灼的名下,功過相抵,這樣就能換得路北灼免遭天闕的追殺。

可是天帝並不想遵守約定,她已經將慕南絮積攢的功德全部撕毀,她今日就是要騙她身殞,死後依舊將她的徒弟趕盡殺絕。

這種天階藥尊獻祭得來的守護之力,究竟要如何才能破解?步念瑤不信邪,命令路千焚站起來,以靈曜神君至高無上的榮譽加冕於他,要他為天闕賣命。

路千焚在龍珠一下又一下的擠壓強度下,不得不向路北灼發起進攻,可是每一次都被慕南絮的迢迢阻擋,他靈力耗竭,跪倒在雪地裏,遠遠望著路北灼魂不守舍地邁步。

路北灼正在往柳絮飄遠的方向走,他親眼目睹那裏掀起了一道龍卷風,大抵是他曾在往生幻境中看到的——慕南絮從龍卷風裏幻化出新的道體,所以他覺得慕南絮沒有死!

他現在就是當初的淳於屻河,仍然懷有一線希望,總覺得慕南絮這一世所經歷的一切,也是她的情劫罷了!

她一定還活著!會帶著記憶覆活!即便對他說“前塵事了,不必牽掛”,路北灼也可以不追究!

他只想讓她活著!所以他發瘋似的朝風暴的方向奔跑,不惜幻化成燭龍的形狀,朝那裏飛馳!

林旭升嗆出幾口血,目睹路北灼的舉動,也存了一些希冀的念頭從雪地裏連滾帶爬地跑,追逐那抹風暴。

他們摔了一跤,從山巔直直翻滾下去,滾到山腰,又從山腰的雪堆裏爬起來,繼續往另一個山頭奔赴,不知道追逐了有多久,就連天帝見到這一幕都變了臉色,下令天兵天將前去追拿。

他們歷經千辛萬苦,那縷風暴在白晝和極夜的交接邊緣停駐,裹挾著更多的風雪再次凝聚成更大的風波。

燭龍氣喘籲籲,龍身也圍繞著那個風暴旋轉,眼眸卻死死地凝視風暴中心,那唯一風平浪靜、拳頭一般大小的地方,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實在抽取風暴中心的力量,幻化出實體的形狀。

路北灼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慕南絮化形踏出風暴,直到那顆瑰果成型,風暴停止,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失去所有力氣,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身軀盤繞成一個圈,而那枚瑰果,就掉落在圈中,似乎還是溫熱的,融化出了一個雪坑。

他幻化成少年郎的模樣,跪在雪地裏痛苦地抽氣,顫抖的雙手不願接受這樣的結果,不敢觸摸那枚瑰果。

見證完這一切,好不容易追趕上來的林旭升嘶啞著喉嚨喊叫了一聲,倏然朝路北灼猛撲過去。

他沒有用任何法術,也沒有用法器,就是單純地朝他臉上揍,所以迢迢並沒有感應到這種傷害,未加阻止,那一拳硬生生砸在路北灼的臉上。

可是路北灼對疼痛的感受都似乎麻木了不少,林旭升發洩般又揍了兩拳,路北灼才後知後覺地回擊。

他反手將林旭升推倒,撲倒他的身上,也朝他的臉上揍了幾拳。

兩個男人默契的沒有用任何術法,用最傳統的肉搏在雪地裏扭打,拳拳到肉,並且一個比一個狠。

林旭升用牙齒咬著他的頸,路北灼便用獠牙啃掉他手臂上的一大塊肉。

痛得林旭升慘叫,他雙目欲裂,眼中血絲暴漲,扯開喉嚨仰天咆哮道:“路北灼!你這個欺師滅祖的畜生!”

林旭升一腳將路北灼踹飛,趁他倒地時反撲,掐著他的頸脖將他往冰雪堆裏狠狠地砸,“我一定要替師尊清理門戶!”

路北灼被砸得眼冒金花,頭上流淌下來的不知道是血還是雪,他屏住呼吸,雙腿牽制住林旭升的腰身,一拳垂到他的胸腔上,將他整個人掀翻,順勢跨坐在他的腰間,往他鼻青臉腫的臉上又是哐哐好幾拳,嘶吼道:“開心了嗎?滿意了吧!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結果嗎!”

他反手將那顆瑰果吸附而來,狠狠地往林旭升的額頭上砸,抓著他的兩個肩膀將他擡起來,壓迫著他喊道:“拿去啊!你不是一直想要瑰果嗎!你把這顆拿走啊!怎麽不拿了,不要了?”

路北灼又將他狠厲地垂到雪堆裏,撕破喉嚨喊叫:“非要我身上這顆是吧!你就是犯賤惡心!從小到大什麽東西不是你的!我什麽都沒有,都這樣了,你為什麽還要非得和我搶!”

林旭升溢出一口血,躺在雪地裏氣喘籲籲,突然就自嘲地笑了:“我沒想到會這樣…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你還不如別來這個天闕…師尊竟然為了你…竟然為了你……哈哈哈哈!”

路北灼又往他臉上揍了一拳,林旭升被打歪了鼻梁,反手將他推翻,將他的嘴唇打出血,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跟你搶嗎?”

他望向路北灼時,眼眸中全是嫉妒和恨意:“越沒有的東西,就越在乎。”

路北灼氣惱了,朝他臉上啐了一口血水,牙齒上都是猩紅的血跡:“你還沒有嗎?師尊每次都偏愛你,哪一次不是把你當寶貝一樣護著,生怕你病了渴了受傷了……”

“那是你沒見到她把你當成寶貝的樣子!”林旭升突然咆哮,打斷他的話,眼尾紅潤一片。

路北灼懵然片刻,反笑:“你在說什麽鬼話!”

林旭升哈哈笑著,驀然痛苦地落下眼淚,哽咽道:“你知道我此生最痛苦的一天是在什麽時候嗎?不是冥尊塗霖把我泡在毒液裏做成藥人的時候,而是自你拜入霧霭山,師尊把你抱回來的那天起!我每天每夜都像是生活在泥沼裏!”

路北灼嘴角的笑意凝固,不明白他所說的這些話。

林旭升眼中的妒忌深深湧出,朝他吼道:“我本來擁有師尊全部的疼愛的,是因為你的出現,疼愛被分走了,甚至師尊分給你的遠遠要比給我的還要多!所以我從你到來的那一天起,就記恨上你!”

路北灼微怔:“你發什麽瘋?我那時候也不過是個…”

“你確實一開始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可我嫉妒你的天賦。”林旭升回憶道,“你天賦異稟,師尊說你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修煉奇才,若是能好好修煉,來日定然能企及位列仙班的程度。”

他頓了頓,好笑地望著發楞的他,“你是不是很好奇?心裏想著:‘不對啊,我靈修的資質明明很平庸,幼時常常受到外門弟子和別家門派弟子的嘲笑呢’。”

路北灼呆楞得說不出話,林旭升卻道:“那是因為,師尊怕你修行太快沖破瓶頸惹來天闕的關註和猜疑,在用編草成心的藥術時,將你的靈修資質一並封印了一部分。”

言罷,少年的瞳孔緊縮,林旭升嗤笑道:“也罷,師尊都不在了,我讓你死個明白,告訴你這些也無妨,那些煽風點火鬧事霸淩你的同門,都是我找來的!”

“哈哈哈!”他猖狂地笑,又繼續道出很多路北灼不知道的往事,“你知道師尊為了你那顆龍珠,耗費掉多少修為嗎?她光是編織那一顆,就損耗掉半生心血,不得不閉關潛修,把你托付給我們。”

“蕭離薄情寡義,情絲盡斷,對誰都是一樣的,他拒絕指導你再正常不過,雲蘭自私任性,心裏只有蕭離,所以她拒絕你也是意料之中,只有我願意接納你,而我願意指點你,也不過是想一點一點把你推入歪門邪道!”林旭升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一改往日溫潤和煦的面孔,他倏然變得陰鷙狡詐,或許這就是他最原始的模樣,“你天賦異稟,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嫉妒!我被塗霖做成藥人,他用毒液毀了我的靈修根骨,所以我資質極差,修行一道劍術或者法術,要比師兄師妹們付出更多的精力!你以為專修醫藥之術是我想的嗎?我是沒得選!只能修行這最沒用的道法!”

“你不知道師尊把一塊塊留影石中的景象放映給我看的時候,我有多麽羨慕他們可以禦劍飛行,下山游歷居然有這麽多好玩有趣的事,可我從來沒有見過毒窟外面的世界,也從來沒有見過霧霭山下的世界,就因為我這身破爛不堪的道體!我不甘心做一個弱者,所以我偷偷摸摸鉆研了塗霖的鬼道,我也想學師尊的劍術和法術,和師兄師妹們一樣下山除魔!”

林旭升越說越激動,似乎想要將過去的一切剖白,他憑借頑強的意識爬起,手中攥著一塊雪扔到斷崖下,吼了一聲道:“天道憑什麽這麽對我!為何如此不公平!我飽受折辱多年,師尊才找到我,把我帶回霧霭山細心照顧,她抱著我和我說‘對不起,師尊來晚了’,她救我脫離苦海,你不知道我有多麽開心,我心道這是仙女吧,原來真的會有仙女拯救我,原來有一天那麽亮眼明媚的光會照耀在我身上!我以為天道終於憐憫我了,把我缺席已久的愛送到了我面前,可是你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

他指著路北灼道:“你什麽都不用做,僅僅靠著上古神獸後裔的身份,就能擁有我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修行起點,就能占據師尊所有的視線!所以我恨你啊,故意欺負你年少無知,把摻了鬼術的醫書當做道本給你,因為我知道鬼道術法這東西,一旦沾染上一點,都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你也確實傻乎乎地上當了,照著上面修煉,鬼術從此在你體內種下種子,然後我再刻意誘導你一次又一次犯錯,把你往絕路上引,因為我要讓你走火入魔,我要親手毀了你!我想讓師尊將來有一天看到你修鬼道,好對你無比憎惡和失望,這樣她就只能疼愛我一個人了!”

路北灼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憤懣地撲向他,將他撲到懸崖邊,掐著他的頸道:“林旭升,你才是那個走火入魔的怪物!我當時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童!你竟然能對一個孩子下如此歹毒的一盤棋!”

林旭升反手扯開他的掌,一拳將他打到地上:“一開始我也不想的!師尊出關前,我並沒有真的對你下死手,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我自然不會對你如何,畢竟你是我的小師弟!可誰知道師尊出關後,你會那麽招她的眼!你不知道她有多麽關心你,疼愛你到好似沒有我們這幾個徒弟一樣!”

“你課上打盹,師尊都會為你刻意停下授課,生怕你漏聽掉任何要點,她還會望著你的睡顏淺笑,你看不見她的眼神,對你如此溺愛和喜歡!”

路北灼的思緒回歸到那一天,憶起他擡頭時曾在慕南絮眼中捕捉到的那絲促狹,原來師尊當時,真的是在對他笑嗎?

“我憎惡你,所以趁你隨我一道下山除妖時,將你一個人丟棄在蟒蛇窟中,最好蛇妖能將你一口吞了,你最好死了算了,這樣師尊就能又和以前一樣,只疼愛我一個,可是你福大命大,有上古燭龍的神力庇佑,性命無虞地從蛇窩裏出來了,還將那頭畜生斬除!我當然不能將如此大的功勞讓你獨占,所以我扭曲了留影石中的真相,使用苦肉計把自己也弄得奄奄一息。”

“你確實只看到師尊為了救我從你的屋舍中無情地離去了,可是她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你,她將我治好,替我上藥餵藥時總是會出神,我讓她去尋你罷,她似乎又猶豫了,我那時雖不知道師尊究竟是因為什麽原因處處避著你,但總歸對我來說是件好事,可是她還是在夜深後不放心你,一個人偷偷跑去看你,替你上藥!”

“你以為你年少時受了那麽多的傷是如何好得這麽快的?是靠你燭龍的神力嗎?”林旭升訕笑了一下,“每每都是在你熟睡的深夜,在我最需要她的陪伴的時候,她丟下我一個人,留在你的床榻邊!……”

路北灼思緒崩塌,將往生幻境中他看到的最後一眼補全,夜裏守候在他的床頭,替他上藥的白衣身影,當真是她!

“不…”他頭痛欲裂,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地上的雪都被烈焰映照得刺眼,路北灼只覺得眼眸酸疼,伸手一接,捧出來一把淚,“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林旭升陰險地笑道,“因為是我,故意隱瞞了這一切。師尊下山游歷帶回來的玩意吃食,其實最想送給的人,是你。為了不讓我們起疑,她給我們每個徒弟都準備好了一份。”

“你覺得你分到的那份是按例應得的,其實是我們師兄弟中最好的、最甜的,只不過被我偷偷掉了包。師尊送我冰糖棗糕,裏面有一半是留給你的,她托我把那一部分給你,可是我舍不得,我不想給你,於是我全獨吞了。你因為燭龍幼時的習性喜歡漂亮圓潤的寶石,師尊就專門為你頻繁下山尋覓,托我將這些奇珍異石都送給你,也是因為我嫉妒你,沒給你,偷偷藏在罐頭裏,放在你跟前顯擺……路北灼,我不想承認,可你確實是我們四個中,師尊最在意的那個。”

“她最疼愛的人,是你。”

這句話化作離弦的箭羽,射穿他的心口,路北灼疼得匍匐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氣。他失神地聆聽著這一切,往事歷歷在目,過去那些用積怨和委屈鑄造成壁壘,此刻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他擡起手,望著那根迢迢手釧,淚如泉湧:“當真如此嗎?”

林旭升嘲笑他,笑著笑著,淚水也布滿了整張臉:“哈哈哈,路北灼,你就是個傻子,搶走屬於你的一切真的是太容易,誰叫你那麽喜歡鉆牛角尖呢,那麽倔,你但凡去和師尊撒個嬌求個好,她就會發現送給你的那些東西,一樣都沒落在你的手裏。”

“師尊滿心期許地問我,你收到那些東西可喜不喜歡,你猜我是怎麽回她的?”

路北灼赤紅著雙眼望著他,林旭升咧嘴笑,殘忍地道出下文:“我和師尊說你面露不滿,似乎不大喜歡這些玩意兒,所以全都還給了我。”

當年,慕南絮聽到林旭升如此回覆,便只好又愧疚又尷尬地笑了兩聲,手指抵唇垂下眼簾道:“不喜歡啊…唉沒事,灼兒這個年紀,心思本來就難猜。升兒,那既然如此,東西你留著吧。”從此往後,慕南絮就再也沒提過這些事,也很少再送弟子們東西。

“林旭升!我要殺了你!”路北灼崩潰,從雪地中爬起,施展出來的術法被迢迢的靈力阻攔,根本攻擊不到任何人。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失控過,沖著迢迢喊:“師尊你放開我!你讓我殺了他!如果不是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林旭升的眸中也全是果決和狠辣,他惡狠狠地道:“路北灼,你怕是弄錯了!殺我有什麽用?師尊是因為你死的!你應該殺了你自己才對!我要你替師尊償命!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失去理智的路北灼覺得他說得很對,他痛心不已,對慕南絮全是懺悔,已經決定以死殉情賠罪,可是他結印自爆時,慕南絮的身影憑空浮現,以一種靈魂體的姿態將他抱住,阻止他自焚的行為。

那道靈魂體不會說話,只不過是她往日的一道虛影,她的眸間依舊纏繞著白綾,將他抱在懷裏時,有一滴淚水從白綾之下滾落。

“師尊,你莫要攔著徒兒了…”路北灼細嗅著她身上的雪蓮花香,淚水決堤溢出,在慕南絮的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渡月元君給了她的小徒弟最後的守護,沒有人能夠傷害到他,包括他自己。

路北灼跪在雪地裏,林旭升恨他入骨,執扇上前刺向他,也被慕南絮的迢迢擊飛。

“師尊!你到底憑什麽對他如此!他都墮落鬼道到這種地步了!你還要庇佑著他嗎!”又一個人失去理智,朝路北灼瘋狂地進攻,可是卻一次又一次地被迢迢阻擋在外。

而路北灼每結印自焚一次,慕南絮的虛影都會浮現而出,將他擁抱一回,他不知疲倦地結印自焚,慕南絮的靈魂體態卻越來越虛弱,他每一次自裁,都會對她的守護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傷。

直到最後落下的那滴眼淚,已經完全成為血紅色的,血淚滾落到雪地中,路北灼聽到她說話了。她很擔憂牽掛,叮囑著他:“灼兒,莫要傷害自己,師尊會心疼的。”

“師尊…”路北灼痛哭,終是放棄那個念頭。

天帝隨天兵天將一同抵達,步念瑤終於意識到慕南絮的獻祭是為給路北灼鋪好所有的後路,便是她使用上古秘術也無法再處置這個畜生分毫,可是就這麽放過路北灼,她又覺得天帝顏面無存。

一個冥尊,九重天闕足足絞殺了兩世!就連伏煞崖都奈何不了他,現在又有慕南絮的守護,究竟要怎樣才能徹底將他鏟除!

眼瞧著路千焚不中用,天帝將希望寄托於同樣是慕南絮徒弟的林旭升身上,傳令下去:【林旭升,本帝念你養護靈草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日特準你晉位的機緣,你若能將這個畜生誅殺,本帝便允你天命神君之位,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九重天闕體系森嚴,天帝掌權,下設星君為最低階的官職,再往下就是無品階的仙侍、宮娥。星君往上,是掌管一方洞天的仙君、元君,再往上便是擁有實際職能、呼風喚雨的太陽神、花神、風神、雨神等等,謂之“神君”。神尊和帝君之位乃天闕特殊的存在,與天帝共享治理天闕的權力。

如今那幾個資歷深厚的神尊早已雲游四海不問天闕之事,帝君之位又空懸已久,天命神君更是與靈曜神君平起平坐,如何叫林旭升不心動?能夠靠上輩子站隊鏟除路北灼飛升對他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機緣,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現在還有更大的誘惑在等著他!

他早就受夠懦弱無能、低人一等的苦,所以他為了上位可以不擇手段!

林旭升接受天帝的指令,差遣了兩個天兵天將,在他們的耳旁交代。

路北灼起先不清楚他有什麽手段,待到他將人帶來後,少年咬碎銀牙罵道:“畜生!”

落在林旭升手中的,不是旁人,正是夢霜。

小丫頭甚至還不了解狀況,怯生生地朝他喚了一句:“師伯…你不是讓霜兒不論如何也不要出來的嗎?為什麽要將我……”

未等她道完,林旭升便牽制住她的臂膀,將她整個人提在懷中,另外一只手緊緊地掐住她的喉嚨。

“師伯!…”夢霜的臉很快漲紅,她喘不過氣,只能憑借本能動手動腳地撲騰,天真無邪的眼眸裏全是困惑,她不明白一直對她寵愛有加的師伯為何會這麽對她。

“小夢霜,你也別怪師伯心狠,”林旭升掐著她道,“要怪就怪你心口那顆是他的龍珠,師伯現在只能靠你登上這神君之位了。”

夢霜嗚咽著,不爭氣地落下眼淚,瞪大的雙眸直直望向路北灼:“師叔…嗚嗚嗚…救我!”

路北灼握緊拳頭,一舉沖了上去,林旭升扛著夢霜後退,威脅道:“別過來!”

他指尖用力,夢霜難受到極致,淚花洶湧,讓路北灼的心口也泛起不適,他腳底一軟,半跪在雪地裏,“你放開她,她是你的師侄,你當真心狠到如此嗎?”

“路北灼,只要能讓你去死!我可以什麽都不在乎!”他笑得面容猙獰,已然是面目全非的樣子,夢霜在他的手中已經是面色發紫,舌頭吐了出來,連眼白都快翻上去了。

路北灼施展鬼術,卻被慕南絮的術法阻攔,他大吼:“師尊!”

猛然他的心臟一疼,夢霜承受不住瀕死的痛苦,幻化成兔子的形狀,半透明的胸腔裏頭正包裹著路北灼那半塊龍珠,還在有力地搏動。

夢霜化為本體後,本能朝路北灼的方向飛撲,而路北灼也確實看準時機忍著心口撕裂的劇痛去抱她,卻沒想到林旭升當真殘忍地朝夢霜動手,他的折扇鋪開,折面射出尖銳的長刃,往夢霜的後背刺去!

“砰——”便是那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詭異的火焰沖上山巔,一舉將林旭升的折扇反撲回去。

折扇落回林旭升的手中,他被那道火焰逼得走投無路,眼看著就要跌落懸崖,火焰倏然幻化出一道人影,施法朝他一掌轟去。

林旭升根本不是那個神秘人的對手,胸口挨下火掌,一口鮮血從喉間噴濺,冥火灼燒著他的身軀,他墜下懸崖,殞落。

路北灼將夢霜緊緊地抱在懷裏,火焰走勢洶湧,他認出出手相助之人是舅舅九幽冥火,下一瞬,那道冥火就裹挾著他們二人,消失在霧霭山巔,唯有一些餘火灼燒著地表的皚皚白雪。

天帝怒罵道:“一群沒用的飯桶。”

就這樣,路北灼被九幽冥火所救,可是慕南絮已死,他了無牽掛,為了懲罰自己,他將自己關在了閻王殿下的地牢中,用迢迢捆綁自己,折磨自己日夜受柳條的鞭笞之刑。

他愧對慕南絮,在地牢中日覆一日地懺悔。

曾經在往生幻境裏狠狠嘲笑淳於屻河的路北灼不會相信,他有朝一日和淳於屻河一樣,也同樣品嘗到後悔的滋味。

可是他比淳於屻河還要不幸,最起碼淳於藥尊的最後還能為慕南絮而死,他卻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師尊,對不起…”路北灼低頭,頹廢地又懺悔了一聲。

慕南絮的那顆瑰果從懷中掙脫,懸停在他的面前,路北灼將自己冰涼的額頭貼上去,重覆經歷著他已經經歷過無數遍的又一片往生幻境,只因為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再見到慕南絮的方法,哪怕是師尊和別人相愛他也不在乎。

路北灼凝神,抽空自己的思緒,神魄融入瑰果,降落在一個名喚“肖霽”的少年身上,那是靈曜神君下凡歷劫時的身份。

兩百年前,火離洞天的仙門百家合力擊潰妖神九尾雲舒,換來火離洞天片刻安寧。

妖神九尾在此大戰中落敗,卻並不甘心沈淪,而是靜候時機。

恰逢這時,慕南絮下凡歷第二世情劫,降生成為嬰兒,於是天生異象,萬靈成枯。

慕南絮這一世,額間有著和妖神一樣的印記,她因此也被視為妖神容器誕生於凡間,火離洞天的仙門百家為如何處置她而煩惱。

仙門百家爭執不休,而她不過是個無辜的嬰兒,誰都不願做這個劊子手,最後是修仙第一大派乾玉門的無妄劍尊出面主持大局,收下這個天生不詳的孽種。

慕南絮被養在無妄劍尊的座下,成為劍尊的嫡傳弟子,劍尊賜名她“葉落”。

為了避免她走上歧途,無妄劍尊自她出生起就廢了她的根骨,葉落此生註定不能劍修大成,無妄劍尊對此也很愧疚,所以在物質上的一切都是給予她最好的。

葉落不會說話,天生是個啞巴,她習不得任何劍術、法術,但是劍尊將她保護得很好,不許旁人接近她,也不準她下山。葉落終日待在乾玉山上,不知人間疾苦,抑不知貪圖享樂,每日過著循規蹈矩的日子,衣食無憂地成長,直到——若幹年後的某一天,慘遭鬼修滅門的天之驕子肖霽和他的青梅竹馬鄰家妹妹白茵茵拜入師門,成為無妄劍尊新的嫡傳弟子。

按照規矩,肖霽和白茵茵拜師禮行完,還要一同參拜先入門的師姐葉落,便是那一拜,叫兩個年歲相仿的少男少女看對了眼。

葉落容貌昳麗,額間還有非同尋常的花鈿,肖霽不知道那是妖神的標記,只是覺得很特別,便對她另眼相看,而這一幕,正巧落到心許肖霽多年的白茵茵眼中,讓她暗自緊捏手指。

是時候召喚另一個女鵝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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