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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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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可是他愛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這個結果讓他如何能夠接受?

路承鄴承諾過路景繡會帶她出冷宮,他發誓一定做到,他決不妥協!

可是前朝重臣連表啟奏高呼:“此舉違背倫理綱常,會被天下人不恥,還望陛下三思啊!”

新皇登基,根基未穩,舊朝群臣心底裏都不服這個洗腳婢女生出的天子,更何況新帝為了登基使用的手段可謂無所不盡其用,因而群臣們卯足了心思要在新帝娶公主的事情上使絆子。

更有前朝右相於煌煌大殿立下誓約:“若是陛下執意要娶自個的皇姐為妃,那老臣便是一頭撞死在這大梁柱上,也要換得陛下一絲清醒!”

逼死舊臣,對剛剛繼位的新帝來說,無異於會在史書上留下汙點,這是任何一個年輕帝王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路承鄴迫於輿論壓力,只能將景繡公主冊封為長公主,在皇城郊外為她選址一處風水寶地建造府邸。

路承鄴為了能多留景繡公主一段時間,特地將長公主府打造的富麗堂皇,好延長工人們的工期。

景繡公主被路承鄴保護得很好,群臣的勸諫風波絲毫沒有將她波及,她還是冷宮中那樣天真俏皮的性子,並且還沈溺於終於走到外面看世界的喜悅之中。

路承鄴將景繡公主留在自己的書房殿,日日承寵,夜夜生歡,就連朝堂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愛上不上,對外卻宣稱:“朕想念先帝和母妃,特留長公主敘舊。”

但是明眼人都能知道這個“敘舊”到底是何“敘舊”,宮裏宮外也漸漸傳出流言。

前朝舊臣不得不快馬加鞭地鞭策匠人們趕工,終於趕在年關前將長公主的府邸建造完畢。

年關將至,眾群臣跪在書房殿外齊刷刷地磕頭高呼:“懇請長公主入駐公主府!”

新帝大怒,摘了幾個小臣的腦袋,可餘下的都是老頑固,一口一個逼小皇帝放人,更是將感情牌打到了景繡公主的頭上。

路景繡漸漸懂得了宮廷禮儀、倫理道常,不再是曾經那個不谙世事的少女,她雖然愛著路承鄴,但是為了保全路承鄴的名聲,甘願入駐郊外,這樁荒唐的鬧劇才算是有所收斂。

而經歷過了這又一樁群臣相逼的事,路承鄴沈穩了不少,也比從前更加陰鷙多疑,他知道自己根基薄弱,明面上和那些舊朝重臣對著幹是不會有結果的,於是他學會了表面上的退步妥協,暗地裏卻在悄悄培養自己的勢力和人脈。

新帝登基第三年,應是到了選妃立後的時候,前朝舊臣為了鞏固家族勢力和拿捏新帝,都紛紛地將自家姑娘往路承鄴的後院裏塞。

路承鄴做足表面功夫,來者不拒,三宮六院的才人美人塞了個遍,立重臣嫡女為妃、立當朝右相的幺女為後。一時間新帝後宮暗潮湧動,整個朝堂也雲譎波詭,各大勢力分裂、聚合、站隊,其中以右相、皇後一黨最為位高權重。

可是那些鶯鶯燕燕在路承鄴的眼中,始終沒有年少時驚艷他一生的景繡公主來得好,新帝不過裝裝樣子到後宮雨露均沾一圈,實際的心思還是飄到宮外那位的身上。

他與景繡已是隔久未見,愛人的麗影卻如蝕骨情蠱,日日夜夜折磨著他又吊著他。

沒過多久,按耐不住的小皇帝就以微服私訪的由頭頻繁出宮,拐彎抹角地與長公主翻雲覆雨,就連月圓之夜,都棲宿於長公主的府邸。朝堂上若有臣子敢以此進諫,暴戾兇悍的年輕皇帝就會劍指他們的腦袋!

皇後因此在後宮中顏面大失,家書一封邀母親入宮商敘。右相夫人穩坐誥命高位,自然也是狠人,兵行險招:丞相一家散布長公主與皇帝有私情的謠言於坊間再先,再賊喊抓賊替新帝分憂肅清朝野,最後的殺手鐧更是串通了一國之師。

為了安定天下蒼生和堵住悠悠眾口,三年一測的國運推演儀式上,國師編造出景繡長公主是禍國殃民、天煞孤星的命格。

皇後配合著右相一黨演戲,為了營造出逼真的效果,心狠手辣的她將明礬往自己的眼睛中倒,致使雙目短暫失明。

而這一切的由頭,都被歸咎於長公主的命格,正是因為她魅惑九五至尊,皇後娘娘近日才會雙目避光、鬼魅纏身。

前朝重臣對國師的占蔔之術確信無疑,且景繡長公主的血統身份來歷不明,足以可見是妖鬼所化。

輿論的風波推波助瀾到老百姓的口中,朝堂民心沆瀣一氣,聲稱景繡長公主是禍國妖鬼,一定要新帝替天行道,就地處決!

路承鄴如何舍得,可是事態發展到如今這一步,很多環節確實是他思慮欠佳、經驗尚淺的緣由。

那幫前朝舊臣何其老奸巨猾,故意在新帝左右為難的時候退讓一步臺階,實則那才是他們一開始既定的目的:只有小皇帝當著天下人的面親手摘了景繡長公主的一雙眼睛賠給一國之母,天道的怒氣才會消散,自然長公主不必身殞,皇後娘娘的眼睛也可以恢覆。

一邊是坊間的輿論所向,一邊是群朝重臣虎視眈眈。

小皇帝既不得民心,權力又未完全掌握在手上,為了穩固自己的皇帝之位,他不得不將顫抖的雙手伸向心愛之人的面龐。

路承鄴哭得聲嘶力竭,含恨刺瞎長公主的雙眼。

偏那時,景繡長公主不知道自己懷有身孕,還是因為那剜眼之刑實在是痛苦得受不住,她的身子落了紅,她才意識到自己與路承鄴之間竟然還有一個尚未成型的孩子。

便是從哪一天起,路承鄴的心也一並被刺穿了,他變成了一頭徹徹底底的、茹毛飲血的怪物。

他冷血無情,寵幸完後妃後就會給她們灌下避子湯,每逢月圓之夜,會按照規矩留宿在皇後寢殿,卻從未和皇後有過任何肌膚之親,更多時候,他就像只沒有感情的木偶,只是依照慣例完成皇帝開枝散葉的使命,除此之外的其餘時間,他就待在軍機要處,處理政務。

可他卻對長公主千倍萬倍的好,奇珍異寶、山羹海肴、虎皮裘襖……但凡是稀罕的、珍貴的玩意物件,路承鄴都是第一個送去給長公主,可是換來的卻是景繡一次又一次地拒之門外。

原來自雙目失明的那日起、自她知道自個的肚子裏死過孩子的那日起,景繡公主的心也一並死了,附加葬送的,是她對路承鄴這八年來的感情。

她已恨路承鄴入骨,心灰意冷的她決定自暴自棄,以一國長公主的身份廣招侍衛和男寵,夜夜笙歌,尋歡作樂。

既然天下人都覺得她是禍國殃民的妖女,那她便要坐實這個名聲,借此懲罰路承鄴。

她的舉動當真徹徹底底報覆到了那個男人,為愛瘋魔的路承鄴更是不惜拔劍殺到公主府,當著她的面砍死她的男寵。

只是可惜路景繡看不見,即便她看得見他這副模樣,已經熄滅的內心抑不會再翻起任何波瀾。

路承鄴越是如此瘋癲、越是殘暴地虐.殺她的男寵,路景繡就越是覺得爽快,反而越變本加厲地寵幸面首。

誰曾想到,曾經相看歡喜的癡男眷女竟然會走如今這般相看生恨的地步!

路承鄴只喜歡屬於他一個人的路景繡,無比憎惡花前柳後的長公主。

他對她愛恨交織,愛到即便她和十多個男人顛鸞倒鳳也舍不得殺她,恨到巴不得將她永永遠遠地鎖在皇宮裏!

路承鄴殺光了路景繡的男寵,丟掉冰冷的長劍離去,整個公主府猶如一片血海,而路景繡就站在那片血海之中,猩紅的血光將她的容貌襯托得旖麗妖冶,美到不可方物。

“哈哈哈…”她咧著嘴笑著,心中又疼又酸。

沒過多久,長公主又廣開府邸,招兵買馬。

路景繡養男寵、玩侍衛,路承鄴就殺男寵、殺侍衛。

隨著路承鄴勢力日漸膨脹,他將爪牙逐個伸向丞相一黨,殺妃嬪、斬臣子,將曾經那些逼迫他弄瞎長公主雙眼的主兇和幫兇一個個都推入地獄。

路承鄴將整個朝堂攪弄得血雨腥風,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他將權力牢牢地攥緊在自己的手中,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暴君。殘.暴冷血的他稍微聽到一句惹他不悅的話,他便會下令誅殺罪臣全家,害得整個國度民不聊生,人心惶恐。

在這樣專.權的暴君統治下,唯一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是曾經的異姓王爺一黨。

異姓王是景繡長公主的生父,路承鄴也是看在景繡的面上對這片黨羽一忍再忍。

異姓王一脈原本就不忠於先帝,如今亦是對暴君路承鄴懷有異心,他們只是表面上做足功夫對路承鄴阿諛奉承,實際上背地裏卻在偷偷培育自己的勢力。

他們查清楚了景繡長公主的真實身份——那是他們的王留存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

異姓王一黨暗中與長公主勾結,百般試探後,景繡公主也意識到玩男人報覆路承鄴遠遠沒有奪走他的一切更解氣,她答應了與異姓王一脈的合作,替他們穩定衷心,同樣,她生父的黨羽也允諾會將那至高無上的寶座讓給王唯一的血脈。

長公主的勢力也在暗中滋長,甚至因為路承鄴殘暴無度的名聲,以長公主為首的勢力更加收服民心,推翻暴.君統治越來愈成為民心所向。而長公主對外,依舊是那個沈迷於男色、花天酒地的暴.君皇姐形象。

可是路承鄴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會被人逼迫的新帝,他殺伐果決、心思縝密,如何看不透路景繡一黨所有的動向?只是在他眼裏,這不過是他與心上人之間的調.情,路景繡報覆他是因為心裏有他,路景繡想搶走他的一切,也是因為愛之深恨之切,他樂意見她對自己的皇位感興趣,所以才會默允長公主一脈羽翼漸豐。

他等著她成長為雄鷹的那一天,能夠與他直面對上,這樣他折斷她的翅膀時才會覺得有趣。他才能讓她徹徹底底地意識到,路景繡不論如何都逃脫不了路承鄴的掌控。風華正茂的皇帝坐在殿堂寶座上這樣想著,嘴角咧開興奮的笑。

可是,不可一世的皇帝終究還是是失算了。

敵國皇子忍辱負重,假扮男寵混入公主府,博取長公主的信任和愛憐。

心已死寂的路景繡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對另外一個人心動,但是唯獨她在這個新納的男寵身上又一次品嘗到了愛情的甘甜。

敵國皇子早就摸清了景繡公主的一生,他在公主府盡心盡力扮演著曾經的路承鄴,長公主的心也因此死灰覆燃。

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像極了公主年少時的心頭月,路景繡日日夜夜撫摸著男寵的臉,與他溺死在芙蓉暖帳中,每每情動難遏時,她都要軟著聲喚著那個許久未曾念過的名字:“承鄴…承鄴,要帶我出去,帶我去外面……”

而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會用路承鄴年少時的口吻給足她安全感,一遍又一遍地允諾:“景繡,我答應你,一定會帶你去外面,過你想要的生活。”

渴望真愛的長公主就這樣徹底淪陷,等到路承鄴意識到不對勁時,他提著長劍殺到公主府,景繡長公主生平第一次為了一個男寵去擋他的劍。

路承鄴的劍距離公主的心口不過短短一寸,多虧他及時收手,路景繡只是擦傷,不至於要了性命,皇帝要砍男寵的頭顱,可長公主寧可拖著流血的頸脖,也要用手扼住鋒利的刀刃,眼眸堅定地道:“路承鄴,你若感傷他分毫,我死給你看!”

路承鄴怎麽能忍心她去死!他放下了刀,望向那個男寵,竟然覺得不可思議,她竟然當真會愛上旁人,愛上一個同他一模一樣的男子!

皇帝心中的怨氣無處施展,悉數發洩到朝堂之上,他想盡一切辦法想要鏟除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男子,可是路景繡一次又一次為了他公然和路承鄴作對!

那個男寵享盡長公主所有的寵愛,路景繡甚至將她的朝中勢力勻了一杯羹給他。

男寵逐步嘗到了王朝權力的甜頭,侍奉公主越來越盡心盡力,他的野心也越來越昭然若揭。

可是沈浸在愛情幻想中的路景繡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異姓王黨羽多加勸阻,均被她一句“他不過是本宮養的一只狗,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打發。

那只狗聰明、聽話、好馴服,又忠心耿耿,路景繡甚至為他舉辦了一場婚禮,儀式禮節完完全全仿照歷朝的長公主娶駙馬。

得知消息後的路承鄴瘋魔到極致,於大婚之夜發動兵變,想要提前結束他與路景繡之間的權力鬥爭。

同樣的那一天,景繡長公主最寵愛的男寵利用她的愛憐,設計並發動政變,百萬敵軍趁著王朝內鬥攻打皇都,殺得路景繡和路承鄴措手不及。

皇都輕而易舉被攻破,敵國驍騎軍包圍了長公主府。

敵國元帥下馬跪在那個穿著紅嫁衣的男寵跟前高呼了聲“恭迎殿下”,於是整個皇都響徹“恭迎殿下”,回音震蕩,不絕於耳。

路景繡徹底怔住,質問他為什麽。

敵國皇子一把長劍抵住她的喉頭,冷言道:“沒有為什麽,你不過是我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路景繡氣得身軀打顫,血淚搖搖欲墜,執著著還想要問他究竟有沒有愛過她,“難道你和我之間的那些,全都是假的嗎?”

“自然是假的,”男人一劍刺穿她,拔出染血的劍,“你現在才知曉,晚了。”

路景繡死不瞑目,男人的劍又橫指向路承鄴。

弄明白一切是怎麽回事的路承鄴突兀地仰天大笑起來,笑了很久,他抽出自己的佩劍,割喉自刎,和路景繡死在一起。

情劫到這結束,九幽冥火也止言於此,不過他講述得很簡約,諸中細節全靠路北灼自己腦補的。

以至於那個少年聽完靜默很久,點墨般漆黑的瞳仁深處則湧現出唏噓不已的神色。

對路北灼來說,師尊所經歷的情劫是何等愛恨兩茫茫,他除了震驚還是震驚,隨後感覺到三觀似乎有點崩裂。

少年尷尬地摸了摸鼻頭,敢說不敢說地嚷嚷道:“那照這個輩分,路承鄴當算我半個哥……”

師尊豈不是……

路北灼深呼吸一口氣,幸虧那個路承鄴沒有後人於世,不然,他一定親手宰了。

舅舅在他的腦袋瓜上敲了記毛栗子,道:“凡間的情劫只是情劫,不用細究,他們僅僅只是神魄忘卻記憶,暫存在凡胎肉.體上體味了遍別人的人生罷了。”

路北灼天生鬼修天賦異稟,靈修時也沒厲害到能初窺機緣的地步,自然是沒經歷過情劫,他琢磨著九幽冥火的這句話,舉一反三地想著:那若是情劫發生於修士中,譬如淳於屻河和慕南絮的第三世,是不是就不似凡人那樣,體味一遍就結束了,畢竟淳於屻河情劫歷完,一直對慕南絮念念不忘的。

“舅舅,會有渡劫失敗的修士回首去尋渡劫時的情緣嗎?”

九幽冥火道:“那自然有,但也不多。忘卻前塵對彼此來說才是最好的歸宿,但這人世間的癡纏愛恨,誰又能說得準呢……”

“灼兒,連天道都無法掌控的,應當是生靈的感情了。”男人感慨了一聲。

路北灼顫了顫睫羽,不知為何心中浮現的是慕南絮的面孔,他還記得他當初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明明是為了殺死慕南絮,到頭來卻下不了手了。

九幽冥火沈思了一會,才道:“舅舅因私包庇你的娘親和父尊,你外翁拿我出氣呢,把舅舅關到個與世隔絕的禁地,百年期滿舅舅才得以破除封印。我愧對你娘親啊,也沒有保護好她的孩子……舅舅當年也覺著無間冥淵和九重天闕的人註定無法在一起,可誰知造化弄人,舅舅而今竟然也喜歡上了一個來自九重天闕的女子。”

聽到這,路北灼來勁了,少年重新幻化成燭龍的模樣,龍身在男人四周盤旋一圈,迫不及待聽他講故事的模樣。

只不過九幽冥火的這個故事並沒有像慕南絮所歷的第一世情劫那般百轉起伏,他擡手,掌心竄起一束漩渦,漩渦裏幻化出一輪鏡像,浮現出個女子的模樣。

那個女子和慕南絮一樣身著白衣,氣質卓成,清醒脫俗。她帶著個白色流蘇下垂的鬥笠,手裏提著一盞精美絕倫、繡著火焰紋路的小燈籠。海底波光流動,蕩起流蘇,露出女人的下半張臉,朱唇薄紅,鼻尖小巧,只是左半張臉上布滿斑駁的印記。

那些印記歪歪扭扭,像佛道的經文被拆開打碎、再隨機排列組合,印記呈烏黑色,烙印在肌膚中。

路北灼從中嗅到了九重天闕的仙味,不禁簇起龍眉道:“這是什麽?”

九幽冥火的神色變得凝重,他道:“此為‘天罰’,是九重天闕用來懲罰和標記罪仙的一種形式,凡是犯了錯的神官被謫去仙位,打落誅仙臺,均要遭受這場名為‘天罰’的懲戒。”

路北灼挑了挑眉稍,不忘反諷一下九重天闕的狗屁規矩就是多,他的評價是:不如冥淵。

不過舅舅此言也闡明他所心儀的女子,原是九重天闕的罪仙。

罪仙因為曾經是在天闕當差的,所以被打落入凡塵後,他們的處境遭遇通常是格外淒慘,視他們為仇敵的妖魔冥會借機報覆回去,特別是那些曾經負責斬殺妖魔的武神,所以又有“天罰”之後才是真正的“天罰”一說。

九幽冥火道她本是九重天闕的掌燈仙子,不知道犯了什麽錯事而被打落凡塵,意外掉落在九幽冥火的領域中,他座下的妖鬼們對她百般刁難,是他見她可憐,起了惻隱之心。

她在妖魔冥慘痛的折磨下忘卻了記憶,只是依稀記得“打翻燭火”“天帝”“燭龍”諸如此類簡短的詞匯,九幽冥火猜測這個掌燈罪仙或許知道天帝、老燭龍、慕南絮三者之間的關聯也不一定,所以一直庇佑她到現在,也在日漸照料、與她互動間對她慢慢暗生情愫。

那枚瑰果是他前段時日偶然所得,九幽冥火想試試通過煉化瑰果達到恢覆那個掌燈仙女記憶的目的,只是他窮盡如此之多的修為,仍然無法破除它分毫。

“恐怕只有傳聞中的婆娑業火才能將其馴服罷……”九幽冥火嘆口氣道,“舅舅的這束冥火終究是不夠格。”

男人將那顆瑰果召喚出來,路北灼的龍身在它的四周打轉,確認確實為藏匿在雲蘭手釧中的那顆。

可誰知道,就當少年化身成人形站定後,那顆雷打不動的瑰果倏然有感應般的發出嗡嗡嗡的震動,攪撥著整個紫色湖海都跌宕起幅度微小的細波。

路北灼和九幽冥火相互對視了一下。

而距離熔巖甚遠的河床洞穴深處,仙家修士同兩尊鬼修大能展開激戰。

眼前的形勢可謂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霓裳和雲蘭內鬥的時候,仙家弟子拔劍上前,將泥團攪弄得更加渾濁。

各種靈氣、法器在狹窄的洞穴中此起彼伏地展露,霓裳操縱著那只巨鱷負隅頑抗。

她此番將鱷魚從沙漠之地帶出,就是為了向雲蘭覆仇,她知道雲蘭深愛著蕭離,聽到他被天帝賜婚的消息,一定會來到火離洞天。她早就得知雲蘭的蹤跡,卻未曾在她向赤火靈蝶全族動手時出手,只因為她和她一樣,也對赤火靈蝶一族深惡痛絕著。

霓裳永遠忘不了赤火靈蝶的皇室在她肉.體和神魄上對她造成的痛苦。

然而發瘋的雲蘭不記得霓裳這只失格的赤火靈蝶了,只當她抑是赤火靈蝶的後裔,要對她趕盡殺絕。

雲蘭絕不允許任何旁人能夠嫁給蕭離!

瘋魔的白狐展露爪牙,攻擊不分彼我,將那只赤火靈蝶逼得節節敗退,霓裳確實在修為上比不得曾是渡月元君徒弟的雲蘭,所以她命令巨鱷化解雲蘭的攻擊,而巨鱷一聲咆哮,就足夠將那些修為淺薄的小輩弟子抽飛。

只是這次趕來爭奪瑰果的各門各派都是火離大陸排得上名號的修仙世家,他們的小輩弟子或許不咋地,但是他們的陪同長老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僅僅這間狹窄的山洞中就有不下五個修為直逼天階的地階巔峰。

幾家長老合力結印,很快就將霓裳和雲蘭制服,而淳於煥也因得這個時機親手將劍插入巨鱷的喉間,為他的父尊報仇。

那只鱷魚嘴裏直呼“痛痛痛!小蝶蝶俺好痛!”隨後便在眾修士合力集結的靈力陣法中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死肥魚!”它咽氣的那一瞬間,霓裳為它落了眼淚,更是不惜以道體為引,燃燒神魄以換取更多的修為。

今日之戰,是個死局,她和雲蘭一樣,都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是死前,一定要完成夙願,於是霓裳和雲蘭都奮力的用法術沖破靈力結界。

便是在這時,熔巖底下緩緩爬上來到道身影,最先冒出來的是一對挺拔有力的鹿角。

眼尖的仙家弟子駭然失色,對著那靈活浮動的鹿角驚道:“那、那是什麽!”

閑暇的小輩弟子抽空望去,便見一個模樣俊朗的少年伸出一只胳膊攀援到地塹斷層的邊緣,他費力地支撐著身體爬出來,直到上半身軀體暴露於大家的視線中,他又往前爬了爬,把一只鹿腿架了上來。

直到整個人完全安全著陸,路北灼長籲一口氣,環顧了一下四周,絕大多數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兩只鬼修上,所以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鹿執的道體早就在墜入巖漿的時候就被焚毀,他現在所用的道體乃是從混沌洞天千裏迢迢趕過來的蛻皮龍身。

九幽冥火眼見著煉化那顆瑰果不得,而瑰果又路北灼體內的瑰果產生共鳴,他便把這顆瑰果送給了外甥,助他依托瑰果幻生的特性進行偽裝,路北灼這才得以用那具蛻皮龍身化形成小雪鹿的模樣。

前頭各派長老與鬼修打鬥,路北灼就在幾家小輩惶恐的註視下往師尊慕南絮的方向靠。

慕南絮格外焦急地尋找著鹿執的下落,可她雙目失明,這裏又人多混亂的,她的靈力沒有第一時間探測到路北灼的身位。

還是路北灼挨在她的身側,貼了貼腦袋喚了一句:“師祖?”

慕南絮尋聲回首,猛地將那個少年擁入懷中,路北灼被這猝不及防的擁抱震得懵然片刻。

“阿執,你可有事?你去哪了?”慕南絮松開少年,素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又將他從肩膀一直摸到腰肢,似乎想查探一下他是否真的是完好無損的小徒孫。

摸他臉、摸他肩膀路北灼還能接受,等到慕南絮的手摸到他的腰側以及再往下點時,那個少年敏銳地繃緊了些身子,開口的聲音都變得喑啞了不少:“師祖,徒孫無礙……對了,怎麽不見二師伯?”

慕南絮當他和林旭升的關系有所緩和,竟然還主動問起他的行蹤,略帶喜色道:“你二師伯有緊急的天闕要務在身,已經先行飛升了。”

路北灼笑了笑,心道:我看有事是假,制造不在場證明是真。就是不清楚師兄知道他還沒死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當下,他將自己因為巨石和慕南絮分離後的事情杜撰了一份另外的版本講述給她聽:他被落石擊落下巖漿,本以為會命喪黃泉,但是大概是原來他誤食的那枚瑰果在危難時刻發揮了神力,為他創造一個可以阻擋巖漿的屏障,他才得以存活,並且靠著體內瑰果的感應,在熔巖之下尋到了另外一個瑰果。

慕南絮聽完他的描述,心有餘悸地再度將小徒孫擁入懷中,其他修士們和鬼修打鬥時的波能向他們這個方向輻射過來,均被慕南絮的靈力隔絕在外,在慕南絮所施展的結界中,沒有任何攻擊能夠闖入,只因她是這個山洞之中修為最高之輩。

她一出手,就是那些長老們合力的極限。

慕南絮將靈力渡入路北灼的體內,路北灼起初還有點擔心會暴露自己的本體,但是觀察師尊的神情,她似乎並沒有覺察到小徒孫道體的異常,反而當真探測出他體內新入手的那枚瑰果。

人已安全歸來,瑰果也已到了他的手中,那麽一行人再留在此處已沒有太多意義,說不定還會暴露瑰果在小徒孫身上的風險,所以在仙冥兩股勢力打得如火如荼之時,慕南絮動了,彈指間就將戰局扭轉,雲蘭和霓裳均被她這一擊神力擊得飛撲出去,各大門派的長老則均目瞪口呆地望著慕南絮。

霓裳的身軀撞在石壁上,猛然吐出一口血;而雲蘭被慕南絮的靈力震退幾步,似乎因此恢覆了些神智。

礙於他和雲蘭有約,路北灼攔住慕南絮將要發動下一擊的手勢,壓低聲道:“師祖,那是雲蘭師姑…”

慕南絮痛心疾首,袖手放下,拳頭卻僅僅地捏了起來,無比惋惜地道了聲:“罷了,生死皆靠蘭兒自己的造化了……”

這麽多火離大陸的仙門百家看著,即便慕南絮想將雲蘭帶回混沌洞天處置也不行。

仙門百家的眾人見霓裳和雲蘭勢弱,爭先恐後地上前圍剿,甚至還為鬼修的首級大打出手。

因為若是想要積攢功德,這殺死妖魔冥的順序也有講究。功德按照仙家修士處理突發事件的完美程度,一般可以劃分為略有瑕疵、圓滿、大圓滿幾個等級。其中,斬殺相同階別作亂的鬼修魔物,取得首級的修士就能收獲圓滿功德,而助攻的修士只能獲得個略有瑕疵的評級,而大圓滿的功德評定一般出現在修士獨立完成鬼修魔物的擊殺時。

雖然慕南絮會來到此處的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積攢功德,但是見到眾人爭執的場面,她還是選擇收手,反而在小徒孫的腰間推搡了一把道:“阿執,師祖也不求你取得首級,你去混個助攻罷。”

路北灼:“……”

他摸了摸被慕南絮觸碰過的腰窩,往修士人群裏擠去。和他一樣混助攻的小輩有很多,今日兩尊鬼修齊聚一堂,對眾人來說真是個大豐收的時節,那些小輩們滿臉興奮雀躍,紛紛施展法術操控法器向霓裳和雲蘭攻去。

便是在此時,路北灼混跡在人堆裏突兀地使用通靈術法聯絡九幽冥火,整個洞穴又頃刻間山崩地裂。

熔巖不知怎得翻滾而上,撲濺到眾人的鞋邊,嚇得幾個小輩弟子接連後退,緊接著一道暗紫色的冥火倏然竄起,繞著熔巖一起撲到岸邊,將整個洞穴映照得詭異。

“噗噗噗——”冥火突然間爆發響動,如海浪一樣翻滾而起,眼看著就要將所有人吞噬,慕南絮上前擡手結印,用靈力沖碎冥火浪潮。

那些火焰退避三舍,縮回熔巖之下,眾人睜開雙眼,幾家小輩弟子驚叫:“白狐呢?那只白狐呢!”

原來眾人集結靈力束縛的鬼修有二,如今只有一只被冥火灼燒得傷痕累累的變異赤火靈蝶。

讓舅舅帶雲蘭走是路北灼的主意。路北灼無論如何是下不了殺死自己的師姐這手,所以幹脆拜托九幽冥火照料。

他從熔巖底下爬上來之前就已經和九幽冥火敘述了番雲蘭師姐的經歷,舅舅是個性情中人,又有照料掌燈仙女的經驗,實在是再適合不過。

九幽冥火還打趣路北灼:“灼兒,你可真是會給舅舅找事做啊,行吧,念在她是你的師姐,又為情所累,舅舅就替你照料段時日,至於她的神識到底能不能恢覆清醒、會不會自尋短見的,舅舅也不能保證。”

這些路北灼也無甚在意,只要九幽冥火能帶雲蘭遠離避世,有個安穩的地界,不被凡塵瑣事幹擾,對她來說,應該算是最好的歸宿了。

九幽冥火帶走雲蘭,連氣息都瞬間在這大漠河床消失了,有些修士覺得不能這麽放走白狐揚言要追,他家長老搖搖頭道:“追不了,那尊冥火乃一方尊者的修為,非我等能夠探測蹤跡。”

眾人同時將目光望向那位白衣藥尊,而慕南絮不吭聲,追殺白狐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眾人便將精力全部放在霓裳身上。

霓裳深刻意識到她現在已經成為眾矢之,但她的眼眸中毫無懼意,自她叛逃出赤火靈蝶一族,修煉鬼術的那天起,她就明白自己選擇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被仙家修士伏殺是唯一的結局,她只是遺憾,沒能親手殺了雲蘭。

霓裳喘著粗氣,從巖石碎塊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望了眼她最衷心的肥魚小跟班,突兀地大笑起來。

這一次她是真的打算要撲火自爆了,她擡手咬破唇,取了點血為引,施法結印。

眾人忙道:“不好!趕緊殺了她,別讓她自爆!”

一窩人蜂擁而至,路北灼也被人流推搡著上前,而霓裳也就是在這時恰巧看到了路北灼。

大抵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並且還知道他不能輕易調度冥尊威壓,霓裳倏然幻化為蝴蝶的形態,並且縮小了好幾倍,朝路北灼飛撲而來,速度之快只落殘影,頃刻間就翩然至那少年的眉心間。

路北灼眼睫一顫,倒是不慌不忙。他的視線聚焦於蝴蝶身上,似乎在那個電光石火之間,一切都在他眼中變慢了。

他看到蝴蝶展翅拖拽形成的火焰虛影,還有從蝴蝶羽翼上震落下來的深紅色粉塵,霓裳的軀體正在膨脹、膨脹、膨脹…化為一顆巨大無比的火球,灼燒的亮光刺痛雙眼——

眼見著要抵達爆.炸的邊緣,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道袍闖入他的視野,路北灼被慕南絮用迢迢牽住了腰拉到身後,他回首,看到的是慕南絮正面拿臉對上霓裳的自爆。

路北灼的心剎那間提到嗓子眼:誰家好師祖替小徒孫擋刀用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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