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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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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夢霜附和著點頭:“快起來吧師兄,我就說嘛,師祖不會真的生你的氣的。”

他一動不動,鐵了心與她置氣。

夢霜傳音道:“差不多了吧師叔,見好就收……”

可誰知下一瞬慕南絮揚手,迢迢從袖間抽出,捆在了他的腰間,一舉將小雪鹿從走廊拽飛到他的床榻上。

路北灼正欲翻身而起,慕南絮身形一動,進入屋舍,順帶著連房門也一並閉合了。

少年從床榻上爬下來,抖索著雙腿,似乎還想撲通地給她跪下去,慕南絮突然將他抱在懷裏,療養術落在他的身上,道:“行了阿執…別這樣了。”

“徒孫不知道自己錯哪了,也沒有同師伯認錯,所以不能起來。”他將慕南絮給推開,執意還要跪。

慕南絮結印,迢迢將他捆在床榻上。

“好了好了,師祖說的不過氣話,你怎麽還這麽鉆牛角尖呢!”

慕南絮坐到他的身側道:“師祖想你跪一會就回去睡了,你竟然真跪到天亮,你不心疼自己,師祖都要心疼的…”

少年郎的眉色一變,道:“師祖,你當真心疼我嗎?”

“傻孩子…”慕南絮將小雪鹿擁入懷裏,摸了摸他的鹿角道,“你同師祖一道經歷了這麽多,情分自然非比尋常,哪裏會不心疼呢?”

路北灼動容幾分,“可是師祖,你說要趕我出師門…”

“那自然是氣話罷了,師祖哪裏真的舍得趕你出師門?”慕南絮哄道,“更何況是你覺得我不配當你的師祖在先,我自然也是生氣得很……”

“我錯了,”路北灼實誠地跪在軟塌上,“徒孫真的錯了,不該這麽說話的。您是最好的師祖,最疼我的師祖。只是師祖,請恕徒孫真的不能同師伯認錯,徒孫真的不喜歡師伯…”

慕南絮擰著眉,最後還是擔心小徒孫跪了一夜的道體,安撫道:“這事先這樣吧,也怪師祖太心急,總想著師門內部和睦才好,想盡快解決你與師伯之間的矛盾,而忽視了感情都需要培養的這件事。無妨,你現在不喜便不喜吧,日後你們總會見著對方的好,慢慢改觀的。”

路北灼心道不會有這樣的以後,嘴裏卻非要向慕南絮探尋個究竟,問道:“師祖,您是不是偏心二師伯比徒孫多?”

慕南絮無奈地搖頭道:“怎麽會呢,你們都是我門下的弟子,沒有偏不偏愛的,師祖都疼愛。”

“師祖,可我卻想你能只疼愛我一個。”路北灼望著她的白綾道,似乎想穿透那層薄紗,與她的眼睛對視。

慕南絮猶豫了會,道:“可是阿執,師祖有這麽多弟子…”

“我知道的,”小雪鹿妥協地退讓一步,“那可不可以,最疼愛我呢?”

便是這樣的一剎那,慕南絮好似看到曾經墮鬼前的路北灼。

那是一場宗門內的比武,路北灼和林旭升同臺對上。

最後,路北灼拿著一把染血的長劍抵住自己的喉嚨,滿目赤紅、落著眼淚逼問她:“慕南絮,你為什麽就不肯相信我!為什麽就不能疼愛疼愛我呢?最疼愛我、只疼愛我!”

“灼兒!”慕南絮驚叫。

少年就像是賭氣般地懲罰她一樣,割喉自刎,血灑擂臺,身殞墮鬼,成為後來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冥尊。

慕南絮其實清楚地知道路北灼會走火入魔、墮落鬼道的原因,只是她不敢面對。

她對他充滿了愧疚,才想百倍千倍地對他的徒弟好。

慕南絮靜默了很久,才將小徒孫擁入懷中,按住他的頭,親昵寵愛地揉了揉他的發:“阿執,師祖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的,你有什麽難處都可以同師祖道。”

路北灼細嗅著她身上的冷香,心底還是湧上來幾絲失落:她終究還是不肯答應,哪怕是哄哄他騙騙他也不肯。

不日後,又到了九幽冥火冶煉瑰果的時日,此時大漠河床之下的洞穴入口處的結界會膨脹,屆時與修士們的靈力相抵,破開會容易很多。

傳言這九幽冥火是來自無間冥淵的鬼火,存活了上千年之久,所以通曉靈識。

他偶然在火離大陸所得瑰果,便紮根在大漠河床之下,試圖煉化瑰果,似乎是想利用瑰果“往生”的特性來達到恢覆一個人記憶的目的。

只是他嘗試了很多次,卻始終不得煉化,反而他施展出的冥火頻繁融入河床暗渠,將附近城鎮的水源染臟,不少老百姓誤食而亡。

前些日子赤火靈蝶被滅門,唯一幸存的最後一個帝姬誤打誤撞間逃到九幽冥火盤踞的大漠河床底下躲難,但是殺她滿門的鬼修依舊不依不撓,緊隨她後,湧到這間山洞。

路北灼跟在慕南絮的身後,隨眾多修士一道往狹窄的洞眼往裏進。

本來聽慕南絮的語氣是不想讓他來的,念在他前些天晚上跪了那麽久,膝蓋上還有傷沒好,但是這畢竟是和瑰果有關,少年執意前來,慕南絮自然也攔不住,只是讓他緊跟自己,出了事情莫要亂竄。

小徒孫應著好,夢霜留在客棧,慕南絮捎上林旭升還有淳於煥。

前些夜她和林旭升早就在外圍一帶排查過了,想來有她這個天階尊者在,不會出什麽岔子。

但是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眾人行至峽口的一半,整個大漠河床突兀地震動了一番。

山崩地裂,頭頂落下巨石,腳下一道巨大的口子從路北灼的跟前開始撕裂。

少年緊繃著神弦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直直後退兩步,便見那裂開的溝壑深處湧出一道巖漿。

巖漿被鬼火染得偏烏紫色,巖漿翻湧著滾燙的氣泡,將山洞照亮得詭異無比。

強大的煞氣自山洞深處湧來,將他以及他身後的一行人吹得起飛。

一切都太快了,慕南絮和淳於煥等人在前頭,正巧和路北灼被那一記斷裂的地塹分道。

“阿執!”慕南絮喚了一聲,迢迢自手中抽出,圈住小雪鹿的腰肢,想將他從那一處扯過來,但是巨大的巖塊從天而降,硬生生斬斷迢迢,並且將師祖徒孫二人擋了個徹底。

路北灼腰間那半根失去靈力供養的迢迢立馬枯萎雕謝,慕南絮焦急的聲音隔著巖塊傳來:“阿執!你怎麽樣!”

少年想說話的,但是忽覺一道淩冽的寒光掃射而來,他回首躲開攻擊,便見施展鬼道術法的林旭升執著扇子哂笑。

他用鬼術在周身施展了一道墨綠色的屏障,那些落石塊無法傷他分毫,紛紛被他震開。

路北灼瞳眸一縮,憑借修為實力判定,林旭升這一身,不是替身,而是本尊來了!

其他門派的路人均被他用折扇封喉斬殺,林旭升支起結界,將小雪鹿籠罩,即便路北灼此刻想與慕南絮隔空喊話,也無法將聲音帶到。

路北灼意識到,什麽勘察地形、掃清障礙都是假的!林旭升早就計劃好,今日讓他殞落在這裏。

就這麽迫不及待嘛?

大抵是路北灼的眼神出賣了他此刻的真實想法,林旭升用折扇扇風,談笑風生地笑道:“小師弟,我思覺想去,還是覺得要盡快將你除掉比較好,免得夜長夢多,你說是不是?師兄怎麽可能再留你成長到一方冥尊那樣無法掌控的地步呢?”

殺死一個強者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未成為強者前將其扼殺,而且事後只需要將小雪鹿的死推卸到九幽冥火的頭上,他便能摘除個幹凈。

林旭升也未再多和他廢話什麽,他知道路北灼這具道體最後的底牌,今日不惜冒著被天帝責罰的風險用原身下凡,目的就是為了一擊必殺、萬無一失!

強悍的煞氣混雜著天闕靈力一道湧來,路北灼不得不取出龍珠保命,他調度所能支配的所有能力,卻還是被他的傾力一擊擊飛出去。小雪鹿的身軀狠狠得砸在結界上,又被頭頂墜落而下的巖屑掩埋。

他的師兄依舊悠然自得地扇著風,眼眸之中是勝券在握的欣喜。

林旭升執扇上前,煞氣推開巖石碎塊,露出裏頭傷痕累累的少年。

雪鹿的道體因為應激反應露出兩根挺拔的鹿角,其中一根鹿角的分叉幹被巖石撞得碎裂,還在往外翻湧著鮮血。

路北灼嘶鳴了一聲,牽一發動全身,軀體到處散發劇痛,他頹然地垂著雙手,只有胸腔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客棧裏的夢霜便是在此時倏然從床榻上驚醒,她捂著自己的胸口,面色蒼白地喘著大氣,一邊嚇得哆嗦著哭,一邊靈力傳音給慕南絮:“師祖…霜兒的心口好疼,是不是師兄遇到麻煩了?從來從來…沒有這麽這麽疼過……”

慕南絮收到傳音,心急如焚,可是他們這頭也遭遇不測:眾多仙家弟子和他們一樣被掩埋在巖屑之下,而且洞穴外部不知從何方湧進來水流,與那些巖塊碎屑混在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泥石流,將他們眾人推搡著往洞穴的深處去。若是再無法阻止洪流,他們一行人都將命喪於熔漿之下!

“師祖!”夢霜害怕地哭道。

慕南絮道:“霜兒!你和師祖保持通識,莫要斷,心口疼得難受的時候一定要告訴師祖!”

夢霜點頭,可不過短短的幾個眨眼間,她就疼得喘不過氣,突兀地尖叫了一聲。

“霜兒!”

林旭升掌間凝結術法,一舉將廢墟中的少年提了起來。就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中遏制住小雪鹿的咽喉,將全身頹然的他拎置地塹的斷裂邊緣。

斷面掉落幾塊細小的巖塊,被滾滾熔巖吞沒。路北灼踏空的腳下,是紫紅色的、還冒著氣泡的巖漿,層層熱浪懸浮而上,蒸騰著少年帶血的面頰。

他已在林旭升動手之前,親手折斷了雪鹿的雙角,力氣盡失的手掌握不住任何東西,鹿角已代替他先行墜落。

而少年的黑眸映著身下的光亮,寂靜得如一潭死水,無波無瀾,再也掙紮不起求生的意願。

林旭升便這麽托舉著他的道體,行進至懸崖邊上,無比高傲得俯視著自己的小師弟,眼中盤旋著墨綠色的煞氣,將他整個人襯托得格外陰鷙和殘忍。

他道:“九幽冥火源自無間冥淵,與你這尊冥尊的魂魄不容於水火,你是已死神魄,摧毀你這具借屍奪舍的道體,你便會徹底煙消雲散!”

“永別了,小師弟。”他眼眸寡淡,松開了手。

小雪鹿從斷崖上墜下,被無窮無盡的巖漿吞噬。

夢霜因痛昏迷過去,與慕南絮切斷通識聯系。

渡月元君的身軀一怔,磅礴的靈力發瘋似得湧動而出,她雙手結印,一舉將整個洞穴中的巖塊炸碎。

紛揚的巖屑肆虐,飄散到四周各處,似乎因為染上九幽冥火的執念,化身成為冥火的傀儡:巖屑沾染到道體身上便會附加無窮的重量於肉.體。

眾人被那些巖屑糾纏,被巖屑詭異的重量所累,一個個均是倒地不起,被壓頂般的力道擠得跪在地上,馱著背脊喘息著。

淳於煥同天階大能在一起,受慕南絮散發的強者威壓影響,並未被那些巖屑侵染,但是他依舊免不了要對付那些漏網之魚,所以一來二去的也並不是很好受。

他主修道法是水屬性的術法,水元素依附於靈劍之上,一招一式間便會多了些抽刀斷水的綿延之意,只不過每一劍下去將巖屑推開,沒過多久之後,那些巖屑又會吸附般地往回流,黏在他的劍身之上,竟然促使著那柄靈劍越來越重。

直到最後,已經不是他所能承受的重量,淳於煥雙手一抖,靈劍從斷崖邊掉落,墜落到滾燙斑駁的熔巖中,頃刻化為灰燼。

望著靈劍焚燼閃爍而出的火星,慕南絮怒火中燒,靈力爆發,一瞬間將那些巖屑拂去。

她在內心焦灼地祈願阿執不要墜下這熔巖,腳邊靈力隨她的情緒起伏,一舉爆裂出前所未有的強度,瞬間將洞穴夷為平地,露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通往最深處的密道。

驀然,洞穴的最深處湧動出來兩道糾纏的煞氣,煞氣相融匯聚成的光環輻射開來,將一只欲要逃離的赤火靈蝶絞殺。

那是赤火靈蝶一族最後的公主,就這麽成為冤魂。

眾人趕到洞穴內部之時,親眼目睹雲蘭和霓裳之間的纏鬥,她們彼此之間積攢的怨念,也促使所使用的鬼道術法越來越強,修為薄弱的仙家弟子更是被這無妄之災奪去性命。

而淳於煥在見到殺父仇人的那一刻起,道體止不住地發顫,眸中血絲布滿,殷紅無比。

對於路北灼來說,軀體被熔巖焚燒殆盡的劇痛不過短短的一瞬間,隨後折磨神魄的是密密麻麻的灼燒感。

他在那樣慘烈的巖漿裏掙紮,神魄化形成燭龍原本的模樣。

巨龍發出痛苦的低吟,龍身在巖漿裏蜷縮打顫,激蕩起的火星噴濺到壁石之上。

窮途末路之時,他眼尾薄紅,仰著龍頭浮於熔巖表面汲取氧氣。可此處熱浪滾滾,空氣稀薄,他只能感受到瀕臨窒息的難受,以及神魄被那些鬼火往下拉扯得撕裂痛感!

就要命喪於此了嗎?燭龍不甘地仰天長嘯一聲,神魄於滾燙的巖漿之中下墜,仿佛回到一百年前,他被打入伏煞崖之下的時候。

冥火灼燒著他的神魄,再度讓他千瘡百孔,只是這一次,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會再有爬上來的機緣。

路北灼絕望地合上眼眸。

倏然,神魄變得輕盈無比,一道無形的力量似乎托舉住了他的身軀。

燭龍定神睜開眼眸,巖漿不再往他的眼眸中灌,反而自動被屏蔽在以他為中心的屏障之外。

那些屏障似乎是由九幽冥火的力量幻化而成,保護著他不受吞噬,並且帶著他在熔巖之下緩慢下沈。

“老夫還當是誰…原來是季妹之子啊。”一道雄渾空靈的聲音傳來,路北灼卻根本無法辨認出聲音的具體方位。

燭龍盤旋著神魄,在那道半透明的結界中蜿蜒,警惕地望向四周:“你是誰?”

“孩子。”那道聲音和藹慈祥地喚了他一聲。

路北灼心弦緊繃,猛然回首間,突兀地對上熔巖中的一雙紫眸。

那雙眼睛,巨大無比,它沒有面頰,無邊無際的熔巖就是他的面孔。

巨眼的輪廓沒有明確的邊界,灼燒的艷紫色火焰是他的眼白,與旁邊的滾滾巖漿接壤。而他的眼珠卻是深不可測的暗色漩渦,猶如兩扇深邃的黑洞。

路北灼僅僅只是和他對視一瞬,就快要被那股光亮灼燒毀雙目。

“呵呵呵孩子,你先閉合一下雙眼。”神秘老者溫聲道,笑意平緩舒和。

路北灼以龍尾遮擋住龍首,卻能感受到周圍的場景似乎在轉變,而那個半透明的結界正帶著他飛快地下潛。

不過他並沒有從這個神秘老者的領域中感受到任何殺機,因此原先豎起的警鐘也漸漸放下警惕,他稍稍挪開了些龍尾,眼見著熔巖的火光飛速上浮,他似乎來到了一片深紫色的海洋深處。

路北灼駭然,龍尾唰地撫開,果然大片大片的熔漿浮於他的頭頂,而他此時置身之處,倒像是熔巖之下。

只不過這裏沒有空氣,神秘老者為他塑造的屏障似乎能夠保佑他在此處不受侵害。

“噗——”燭龍的身軀觸底,屏障與底部的礁石相融,路北灼在這個如夢似幻的空間裏浮游,不小心將石塊旁邊的紫色珊瑚壓了個粉碎。

路北灼遲疑,望了望雲譎波詭的四周,道:“你是九幽冥火?”

“不錯孩子,老夫正是九幽冥火。”

隨著他這一聲話音落下,路北灼的視野中盤旋起來一道淡紫色的水流,漩渦越旋越兇猛,攪動著周圍的浪花以及頭頂的巖漿層,光線都似乎因此變得扭曲。而那漩渦深處,卻慢慢凝練出一道雄闊的人影,直到一位年長、俊美的男人顯現。

男人慈眉善目,對燭龍道:“老夫還有一個身份,是你素未謀面的親舅舅…”

“舅舅?”燭龍伏起龍首,眼眸銳利地逼視他。

那個神秘男子則擡起手掌,將一束冥火融入屏障中,降落在燭龍的鱗片上。

若是路北灼原來還有所懷疑,感受到這股氣息之後,他便能斷定此人所言非虛,他確實是他的舅舅!

路北灼出生於極夜,其父是駐守南古秘境、世代看護婆娑業火的神獸,其母是先任冥尊之女、無間冥淵的小帝姬,而路北灼幾乎繼承了母親所有的特質與根骨,註定在鬼修的這條路上天賦異稟,同時他身殞墮鬼之後,冥界小帝姬為他遺留的火焰被他完美繼承,他得以一統冥淵,成為獨霸一方的冥尊強者。

那抹被他所用的冥火,名喚“雷蝕”,乃雷火交融的屬性,氣息和熱度正和神秘男子掌中的這束同根同源!

“舅舅!”燭龍盤旋一周,重新幻化成少年郎的模樣。

男子見到他化形成人的模樣,眸中閃過幾絲感慨,熱淚盈眶,“像、像極了你娘的模樣…”

他將少年擁入懷中,道:“孩子,你告訴舅舅,你為何會出現在舅舅布下的結界中?”

路北灼到底還是有所保留,一句“借屍奪舍,奸人所害,欲報血仇”囊括。

舅舅心疼不已,用煞氣治愈燭龍神魄的傷口,道:“舅舅閉世之日曾聽聞你掌管了季妹的雷蝕冥火,一統無間冥淵坐擁冥尊之位,舅舅著實為你自豪。只是沒想後來你有如此多舛的命途,還被奸人所害鎮壓於伏煞崖之下。不過好在灼兒你心性堅韌,從古至今從未有任何神魄能從伏煞陣中爬上來,獨獨你做到了這一點!好啊好,灼兒,真不愧是舅舅的好外甥!”

路北灼孑然一身慣了,突然從天上掉下來個便宜舅舅,還對他一頓誇的,少年一時間著實有點臉皮薄,岔開話題道:“舅舅,你又是為何會出現於此?為何我存在於這世間的百年來,從未聽過有關於你的任何音訊?”

聞言,九幽冥火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感傷之色,負手望著頭頂的熔巖蒼穹道:“灼兒啊,舅舅對不起你的娘親,讓她這一生所托非人……”

九幽冥火向路北灼娓娓道來一樁往事。

原來,路北灼的娘親本該是無間冥淵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帝姬,舅舅九幽冥火也對這個妹妹疼愛得緊。但是她性子活絡貪玩,成年後逃到凡間尋歡作樂,扮做普通凡人的模樣誤打誤撞間闖入老燭龍和渡月元君的飛升劫難中。

路北灼聽到這,眼睫一顫,“渡月元君?”

九幽冥火自然知曉路北灼曾拜入慕南絮座下,對於這段往事也很詳細地與他闡訴。

舅舅告訴路北灼,老燭龍和慕南絮確實有交情,並且交情匪淺。

老燭龍其實是天帝派遣下來陪同慕南絮一道歷劫的存在,表面上是保護慕南絮,實則是為了監視。

路北灼:“為何?”

九幽冥火道:“具體的舅舅也不是很清楚,似乎是和渡月元君的本體有關。”

“神柳?”路北灼蹙起眉頭。

“不錯,這世間能被稱作為‘神柳’的,只有南古秘境中的那尊…”九幽冥火頷首,繼而道,“你父尊和師尊在凡間歷劫時均飲下了孟婆湯,所以對前塵往事都已忘卻。……”

老燭龍降生成為大鎏王朝的君主,坐擁後宮佳麗三千,不過他以凡人之軀和後妃們所生的子嗣,均是些凡夫俗子。

可偏偏在他大劫快要完成之際提前沖破孟婆湯的記憶封印,老燭龍想起了自己的前塵往事,也獲得了燭龍的非凡神力,而這時,冥界小帝姬在皇帝微服私訪的途中與他相遇,二人飛快地墜入愛河。

小帝姬的出現,並非是記載到閻王爺的命格薄中的,而是個意外的插曲,可老燭龍對此全然不知曉,當她真的是凡間的普通女子。

老燭龍被小帝姬活潑靈動的性格吸引,並且愛得徹底,更是以九五之尊的身份力排眾議迎娶小帝姬為妃,入住貴妃殿。

帝妃恩愛和睦,小帝姬懷上子嗣的那天是她身份暴露之際,老燭龍終於發現,她不是什麽凡人女子,而是冥界最尊貴的女人。

一個隸屬於九重天闕,一個隸屬於無間冥淵,他們的相愛是違背天道,註定是沒有結果的。老燭龍此舉觸犯了天條,遭到天帝的追殺;而小帝姬此舉也犯了無間冥淵的禁忌,被冥尊所不容。

身為兄尊的九幽冥火素來最是疼愛妹妹,所以即便冥尊派遣他去捉拿妹妹,九幽冥火還是會偷偷地以公謀私,讓妹妹與老燭龍暗中相會。

他實在是不忍心見妹妹與心愛之人相離,可是冥尊那邊也確實需要一個交代,九幽冥火可以對妹妹寬宏處理,但是獨獨不能放過老燭龍。

在九重天闕和無間冥淵的雙重壓力下,老燭龍帶著小帝姬東躲西藏,一逃就是數十年,直到小帝姬的肚子越來越大,到達臨盆之日,老燭龍向九幽冥火懺悔,乞求九幽冥火能夠給小帝姬一個安全的產子之處。

九幽冥火心軟,假公濟私,將妹妹安置。

一個是上古龍族、婆娑業火的伴生獸,一個是無間冥淵的公主,他們結合孕育的後代,註定非同凡響。

小帝姬產子那天,天罰之雷降落人間——天生異象,晝夜交替,千年難得一遇的日食出現。

天空淪為極夜之時,正是路北灼誕生之日。可是小帝姬卻因為承受不住這樣的異象在孩兒降臨後就撒手人寰。

在九重天闕的神官眼裏看來,路北灼出生於陰冷昏昧的日食黑夜,是不祥之兆的化身,更是天生註定的邪星,天帝無法容忍這樣的存在,號令神兵神將誅殺這個充滿罪惡的孩子。

老燭龍為了保存小帝姬最後的血脈,不得不帶著路北灼踏上新一輪的逃亡。

為了弱化路北灼身上的陰冷氣息,他不得不在龍蛋的表層施加封印,便是這麽強行抑制路北灼的出生,老燭龍護佑小龍崽有驚無險地安然度過百年。

可是,百年之後,小龍崽的神力越來越強,老燭龍施加的封印日漸衰弱,小龍崽即將破殼而出,而他身上、極夜所賦予的陰冷味道也漸漸瞞不過天帝,天帝又一次集結人馬圍剿,老燭龍帶著即將誕生的小龍崽又逃竄了七天七夜。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這也就是為什麽老燭龍將路北灼托付給慕南絮時,從龍蛋裏爬出來小龍崽只有七歲的原因。

所以慕南絮動用編草成心的藥術,給他編制了顆假的龍珠,是為了…替他遮掩身上的極夜之氣嘛?路北灼倏然想通了這一點,竟痛斥起自己曾經的愚蠢和荒誕。

他總以為慕南絮奪走他的龍珠是為了拿捏他、操縱他,卻沒想到是為了保護他。可那畢竟是極夜之氣,想要遮掩談何容易,便是那一顆小巧的龍珠,就耗費掉慕南絮幾乎全部的修為,所以她才會在帶他入師門後就選擇閉關潛修。

“師尊…”路北灼的眸光中浮現幾絲動容,可是他又很快想通:不論怎麽說,他的出現,終究是毀了慕南絮的飛升的機緣。

“舅舅,我的師尊所歷飛升劫乃三生三世之久,師尊與父尊一同經歷的那一世……”

九幽冥火道:“那正是你師尊的第一世劫,是一場情劫。”

路北灼怔然片刻,思緒不知怎的回憶起慕南絮和淳於屻河所歷的那一世,心道:為何都是情劫?難道師尊所經歷的三生三世,都是情劫嗎?

“敢問舅舅,我師尊第一世所歷情劫的情緣,”路北灼倏然有些猶豫,慢吞吞地問,“是誰…?”

九幽冥火深深望了他一眼,才緩緩道:“是一個名喚‘路承鄴’的大鎏皇子,不過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是你師尊歷劫的陪襯。情劫歷完,他便身殞魂散,抑沒有子嗣存活。”

路北灼起先不明白九幽冥火為何強調這一點,待反應過來後才搖手解釋道:“不,舅舅,您誤會了,我沒有要去尋他後裔的打算……”雖然他這話說得自己都沒底氣罷了。

舅舅笑了笑,告訴他,慕南絮在第一世情劫裏的名字,名喚“景繡”。“路景繡”,是個公主。

大鎏王朝的景繡公主,雖是公主,卻是個讓皇室恥辱的存在。

她的生母和異姓王私通,才有的景繡,只不過這樁事是皇室機密,不被外人知曉。

景繡的生母美艷妖冶,老燭龍歷劫所化的皇帝念著她這份美貌,留她在冷宮產女,以備將來送她的女兒到他國聯姻。

景繡公主一出生,她的生母就被皇帝處死,獨留下個老嬤嬤照料公主的衣食起居。

老嬤嬤念著公主生母的恩情,多年來未曾苛待景繡公主,反而盡最大的能力給公主安穩的童年。而冷宮中多是些深宮棄婦,她們孤苦伶仃,無兒無女,好不容易突然多出來個孩子,那些女人們都把景繡當做自己的孩子寵愛,所以小景繡雖然自幼無父無母,卻在冷宮中不谙世事地成長。

直到景繡公主十六歲那年,平靜安逸的冷宮生活被打破。

那個不受寵的小皇子路承鄴乃皇帝醉酒時寵幸了個洗腳婢女所出,他出身低微,幼時就經常被皇兄們捉弄,就連宮女太監們也不把他當作主子看待。

小皇子十五周歲的生辰日,皇兄們雇傭小太監在他的吃食裏下.藥,還將他綁架到冷宮中欺辱。

那時的景繡公主在冷宮的庭院裏游玩,聽到動靜後迅速躲藏了起來。

皇兄們對路承鄴一頓霸淩,又是拳打腳踢,又是拿鞭子猛抽,洩氣後則命令太監將庭院的宮門反鎖,中春.藥路承鄴和路景繡因此被關在了一處。

等到眾人的腳步聲走遠,景繡公主才從庭院的假山石頭後面出來,朝路承鄴小皇子遞上一塊繡著雪蓮花圖案的手帕:“你怎麽了?你沒事吧?你的臉上,都是血,要不要擦一擦?”

景繡公主生得美若天仙,一雙剪水秋眸含情脈脈,如璀璨明亮的瑰玉,望向小皇子時純真靈動。

路承鄴從未見過景繡公主,當她是冷宮的小宮女,並且對這個貌美心善的宮女很快生出幾絲好感。

小皇子不過舞象之年,又是頭一次嘗試如此烈.性的春.藥,很快就在一陣又一陣的熱浪中喪失理智,面前這個宛若神女一樣的小宮女,成為他唯一的救贖。

少年的眼尾染上薄紅,呼吸短促,蜷縮在雜草堆中的身軀一顫一顫的。

景繡公主不明白他的面頰為何這麽緋紅,關切地舉著那方手帕朝他靠近,卻倏然被少年一把攥住了手腕。

“啊——”景繡公主被少年拉入身下,手帕掉落在枯草堆上,被微風吹得狂顫不已。

那一夜後,小皇子路承鄴和景繡公主有了肌膚之親,路承鄴也徹底迷上了她的香味,以至於他被宮人們從冷宮中救出去後,仍然對那個少女念念不忘,於是他故意多次惹惱皇兄們,讓皇兄們再次將他關入冷宮,借機去尋景繡公主。

而對於景繡公主來說,小皇子路承鄴抑是一個她從未知曉的存在,同時也是她十六年來唯一接觸過的異性。

那一夜他們所做的事情,景繡公主並不清楚意味著什麽,也不敢告訴嬤嬤。她只知道那個少年也在很用心地照顧著她的感受,想盡一切方法讓她也獲得快活。

景繡公主覺著,和那個少年在一起是快樂的,是他帶給了她十六年來非比尋常的刺激體驗。

更何況那個少年樣貌不俗,景繡公主喜歡和她一樣漂亮的人,她在日思苦想中漸漸也喜歡上路承鄴。

冷宮成為他們幽會的地方,雜草堆、破殿門、柴房、池塘…都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場所。

有一天他們結束放浪,赤身.裸.體地共同躺在假山林中,小皇子問公主:“你為什麽會在冷宮裏?”

景繡公主不知道她一直生活的地方叫冷宮,她只道:“我從出生開始,就在這裏了。”

小皇子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景繡。”小公主笑容明艷,彎彎的眉眼像極了天上的月牙,“你叫什麽?”

“我叫承鄴,”小皇子將她抱在懷裏,他們肌膚相貼,異性相合,“路承鄴,是大鎏王朝的皇子。”

“皇子,常聽姨娘們說,那是皇帝的兒子,”景繡公主天真無邪地問,“那你是不是權力很大,能不能帶我出這裏呢?我從小到大生長在這裏,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承鄴,我想去見見外面的世界!”

小皇子不忍心辜負景繡公主的這份期許,允諾她一定會帶她出去。

可是他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他拿什麽兌現承諾呢?

那天路承鄴從冷宮回去,皇帝覺著自己的兒子們也大多到了娶妻納妾的年歲,便給他們安排了些通房侍女。

小皇子路承鄴沾兄長們的光,分配到兩個暖床丫鬟。

他本不想要的,他的心裏只有景繡,他喜歡景繡,喜歡她到骨血裏,喜歡到非她不娶的地步!他不會容忍別的女人代替她為他做這些事!

可是,那兩個丫鬟是皇帝賞賜的,明面上是給皇子們開.苞,實則是監視。

他不收下,就是抗旨。

小皇子不得不與她們在床榻間纏綿,即便他每一次抽.動時幻想的都是景繡的臉、景繡的聲音、景繡的身體…

看,連和誰做這種事都無法被自己掌控,路承鄴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感。

便是在那一天起,他的心中生起了奪權的念頭。

他開始渴望權利和地位。在這一座座高墻樓宇中,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才能兌現自己對景繡許下的承諾,才能娶她為妻!才能帶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多年來所受的霸淩其實讓路承鄴的內心極度黑暗,他不是一個正直的人,相反的,他骨子裏是偏執的、瘋狂的、冷血的。

所以那個念頭一旦在心底種下,便如荊棘瘋長,剝絲抽繭,最後掌控他所有的理智。

為了爬到權力的巔峰,他無惡不作,不擇手段,踏著無數的鮮血上位,終於在他弱冠之年,他殺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熬死了老皇帝,從一個卑賤的洗腳婢之子搖身一變,成為君臨天下的帝王!

新皇登基,更改國號,大赦天下,欲遣散先皇冷宮,將那個小宮女冊封為後,便是在此時,前朝重臣集體上奏,道出先皇後宮不為人知的秘辛。

那個少女,根本就不是什麽宮女,而是他的阿姐,他載入皇室宗譜的…皇姐!

灼: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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