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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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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冥火

路北灼沒說話。

慕南絮在門外頓了頓,靈力撫開,推門而入。

他眼睫一顫,假寐。

她的腳步聲逼近,不一會,慕南絮的手撫到他的臉頰上,袖袍擺弄間將不少雪蓮花的清香送入他的鼻尖。

路北灼緊繃著神弦,慕南絮就側身坐在他的床榻邊,良久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你二師伯,但是你們都是我座下的弟子。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師祖也著實有些難做呀…你師伯已經同我承諾斷然不會傷你,阿執,你能否也退一步,與你二師伯冰釋前嫌呢?”

她知道小徒孫沒有睡著。

果然,路北灼裝不下去了,瞇開眼眸。

他眉眼間浮現幾絲慍惱,喉嚨微啞著道:“師祖,你為何就如此信任他?”

慕南絮也同他露出一樣的神情,柳眉微蹙道:“你師伯的先祖曾在我歷第二世飛升劫時對我多有照拂。師祖歷完第三世飛升劫後創立了霧霭山,同時也想起了前三世的前塵往事。我感念林家先祖的恩情,承諾會善待她的後人,特此於四海八荒尋覓,誰曾想她的後人、也就是你的二師伯會流落到冥尊塗霖的手中,受盡苦楚。”

慕南絮向小徒孫娓娓道來一件他不知曉的往事:“你二師伯早年被師祖救回來時,道體被折磨得淒慘,就連性子也被折磨得膽小怯懦,師祖費心養了多年才終於讓那孩子開朗起來。他不暗於世,對人情世故懵懂,比不上離兒堅韌,也比不上蘭兒自信,早年對師祖更是依賴得緊。不過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你二師伯也漸漸獨立,師祖收了你師尊灼兒入門後,因故需要閉關潛修。離兒和蘭兒自顧不暇,無心指點灼兒,唯有你二師伯主動擔負起‘師兄’的責任,悉心教導灼兒醫術和藥術。後來灼兒也長大了,跟隨升兒一同下山除魔,抑是你二師伯多次棄自己的生命於不顧將你師尊從各種危難險境中帶回來。他生於晦暗,卻心向光明,有這份心性,屬實難得。”

路北灼的手卻緊緊攥起來,氣得胸腔劇烈起伏,他在心頭諷刺道:師尊,可你又是否知道,你口中的好徒兒教導小師弟的醫藥之術究竟是什麽!欺負師弟年少無知,拿那些摻雜了鬼術的醫書藥理當作師弟的啟蒙毒物,這也算“心向明亮”?事後他將此事摘了個幹凈,一口一句“小師弟生來心術不正,本性難移,修煉鬼術是早晚的事”定罪,還要以清理門戶之名討伐師弟為自己謀求個飛升之路!好啊好,這師兄當真是好極了!

路北灼極力克制著情緒,掌心卻被指甲掐得發疼。

可惜慕南絮看不見他的神情,依舊道:“於情,你二師伯指點和教導你師尊有恩;於理,他是你的長輩,與你有著同門情誼。阿執,從前你還尚未正式拜入師門,你二師伯想奪回瑰果本就是在情理之中,現在你已入灼兒座下,他不是一個記仇的性子,你若肯好好與他相處,相信你二師伯也會愛屋及烏,對你這個小師侄也疼愛有加的。”

少年勾唇冷笑了一聲,那他現在還要對他感恩戴德嘍?慕南絮,你能不能不要偏心到這種程度!

路北灼輕蔑一笑,望向慕南絮的眼眸中充滿了失望,卻還是負隅頑抗般地道:“師祖,那你就不信任我嘍?我說了,那日在劍冢裏想要強殺我的人,就是師伯!你為什麽不相信!”

“阿執,師祖沒有不信任你。”慕南絮擡起手,試圖安撫他的情緒,“師祖只是覺著這其中可能有什麽誤會,你畢竟修為淺薄,有些妖鬼化形之術厲害,你參透不破這其中的玄機,著了他們的道…”

路北灼避開她的手,語氣不自覺硬冷些:“那你倒是說說,那妖鬼為何偏要化身成他的模樣!而不是蕭離師伯的模樣!雲蘭師姑的模樣!”

慕南絮的眉頭更深,道:“眾人皆知你二師伯丟失一枚瑰果,妖鬼便幻化成他的模樣……”

路北灼卻打斷她說話,倏然扣住她的手,將她狠狠地往外推:“你走!離開!我不想再見你!”

他那一記力道硬生生在她纖細的手腕間留下鮮紅的印記,慕南絮頓住身形,似乎還是第一次帶著怒意地喚了他的全名:“鹿執!你就是這麽和師祖說話的?”

而路北灼本來就是個肆意妄為的性子,醋壇子打翻後更是在氣頭上,有什麽說什麽根本不過腦子:“師祖辨人不清、黑白不分,眼盲心更盲,不配為人師表。”

這句話就如刀子直戳慕南絮的心窩口,她痛心不已,沒忍住顫抖的手,一巴掌甩了上去:“你既然不服,那便自請下山,離開我霧霭山罷!”

路北灼懵然了片刻,感受著左半張臉上的火辣,難以置信地冷笑道:“你居然因為他要趕我下山!你當真要逐我出師門!”

慕南絮捏緊右手,甩袖離去,踏出房門時將門帶得砰然一震。

路北灼下床榻去追,走到緊閉的房門口倏然聽到外頭林旭升的聲音,怕是他早就在門外窺聽了許久。

林旭升故作驚訝地道:“師尊怎麽了,我正尋您,您怎麽生了這麽大的氣?這間客房是小雪鹿住的吧,是他惹您氣惱了?”

慕南絮克制著顫抖的聲線,回神問道:“升兒是你啊,你尋我何事?”

林旭升引著慕南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話音也漸輕:“師尊你莫要生氣了,小雪鹿年歲小不懂事,依徒兒看,那性子也隨小師弟一樣直率得很。小師弟從前沒少惹您生氣,但都不是有心的,想來他也一樣,師尊你不要往心裏去。要怪就怪徒兒這個當師伯的沒做好,初見面時沒給師侄留下個好印象,喊打喊殺的,他對徒兒有埋怨也是情理之中。徒兒自然不會和小師侄計較,師尊您其實不用為徒兒說話的……”

路北灼只覺得這些話耳熟能詳得很,沒想到時過境遷,林旭升飛升了,他路北灼墮鬼了,居然還能有朝一日再現當年在霧霭山的模樣。

他甚至還能想象出來林旭升回首望向這扇房門時勾唇諷笑的嘴臉。

便是在此時,一道陌生的通靈口訣傳遞到他的腦海中,路北灼凝神一聽,竟是他那好師兄的聲音:

“小師弟,我不管你借屍奪舍重新拜入師門是何緣由。師兄既然能讓你墜入地獄一次,便能做到第二次,你若是想珍惜好不容易得來的新生,就最好乖乖離開師門,做你的孤魂野鬼去。”

路北灼越想越氣,面對著木門發笑:這算什麽?下馬威嗎?殺死師兄也不過是計劃中順便的一環,真當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他忍著怒意回頭,掀開被褥上榻。

路北灼本以為自己會一氣生到大天亮,卻沒想到夜半燭火跳動一下,他的心跟著一並恐慌了起來,開始反思自己之前對慕南絮說得話是不是太過了。

師尊那句“離開霧霭山”,究竟是氣話還是真的?

她真的會不要小徒孫了嗎?

他翻身而起,毫無睡意,細細回想了一下與慕南絮在南疆大漠經歷的那些生死與共,心頭湧上來後悔之意。

他怎麽能這麽說話呢…

路北灼望著那臺越燒越暗的燭火,心裏默念師尊的通識口訣。

他想了一大堆認錯的話,內心忐忑不安,總覺得她是師祖,他是徒孫,自古以來都是徒孫和師祖認錯領罰的,自然沒有師祖同徒孫低頭的道理。

可誰知道他這頭撥通了,慕南絮那頭拒絕,通識陣法裏只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他又撥通了幾次過去,均是拒絕,這下路北灼坐不住了,撥打給夢霜。

夢霜那邊也是響了很久才連通,聲音裏多少帶著些埋怨:“師叔你幹嘛,大半夜不睡覺吵我休息,要是沒什麽大事,我可要生你氣了!”

“小夢霜,”路北灼猶豫了一會,問道,“你跟師祖睡一起嗎,師祖是睡了嗎?”

夢霜那頭傳來翻動的聲音,似乎是爬起來看了看,隨後她惺忪著小奶音道:“我跟師祖睡一間房啊,不過師祖好像沒回來…”

路北灼:“你知道她去哪裏了嗎?”

“師祖她老人家啊…”夢霜趴回床榻上道,“哦,她不是去二師伯那裏了嗎,說是商議要事,應該還在二師伯那裏吧…”

“還在!”路北灼氣惱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成何體統!”

夢霜被嚇了一跳,道:“師叔,你為何如此大驚小怪,師祖前些日子不是還經常留宿你的客房、與你一同商議要事的嘛?許是跟師伯也有要事相商吧。師伯平日都在九重天闕當差,好不容易用替身下凡了這麽一回,師徒倆久別不見,自然有很多悄悄話要說…我們當徒孫的最好的孝敬就是莫要打攪……”

“悄悄話?”路北灼的聲音肉耳聽得咬牙切齒了起來,“什麽話要說到三更半夜!非得這個時辰還促膝長談!”

“我哪知道!”夢霜打了個哈欠,“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我沒靈力了……”

“嘟嘟嘟……”

路北灼也是被這一通通話弄得本不富裕的靈力雪上加霜,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難以容忍。

慕南絮不哄他陪他睡覺也就罷了,這個點了居然還和林旭升在一起!莫不是真的要與師兄雙修!

那個少年飛快動身,拉開房門,腳步直往林旭升的客房趕,卻在看到裏頭漆黑一片時停駐腳步。

為什麽屋裏是暗的?他越想越緊張,正打算破門而入,樓梯口處傳來熟悉的折扇鋪開聲。

“這不是師侄麽,這麽晚了還沒睡,來尋師伯是有什麽事嗎?”

路北灼一怔,回首。

客棧樓下還亮著幾盞燭火,光線有些暗淡,但還是能看得清楚一男一女的身影。

慕南絮提著衣裙上樓,林旭升搭著她的手為她引路,兩個人均有些風塵仆仆。

客棧樓梯狹隘,因此兩人挨得極近,宛若一對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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