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劍冢
關燈
小
中
大
無雙劍冢
直到此刻，路北灼才意識到，慕南絮的愧疚之意並非表象。
這世間恐怕只有她、唯一只有她會為他立像了。
路北灼的內心深處突然湧動而出一股異樣的情緒，他望向慕南絮時的目光覆雜，似乎千言萬語都道不盡。
看來，從前種種，是他對她有所誤會，想要殺死她的執念也在悄然之中有所動搖。
“師祖，”路北灼擡手抱拳，聲線有著幾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徒孫心意已決，願拜入路北灼座下，替他贖清罪孽！”
慕南絮動容，應著“好”。
少年斂眸，路過雲蘭師姐的雕像時，懷中的手釧倏然有了反應。
“按照輩分，你先見過你雲蘭師姑。”慕南絮於身後道。
路北灼按住焦躁不安的手釧，跪在雲蘭的神像面前，“師姑在上，請受弟子鹿執一拜。”
他一個頭磕完，懷中手釧震動地愈發厲害，像是即將要沖出體外，這不禁讓他的內心浮現幾絲緊張。
都說這神像是連接凡人和神官的橋梁，只是不知道香火信徒們這頭在這邊供奉，神官們那頭能否知曉，而今看這樣的情形，怕是那頭是能有所感知的。
他正沈思著，雲蘭的神像倏然散發幾道血紅色的煞氣，煞氣盤旋在她足腕的附近，震動得整個石像都在顫。
路北灼心中一驚，起身後退，慕南絮的手倏然貼在了他的後背上，“凝神、屏息。”
他照做，煞氣化作圓環從他的體內穿過，留下難忍的腫脹之意，但是慕南絮渡入到他體中的靈力卻將那股負面的感覺消散。
待他喘過氣，不解問：“師祖，這是什麽？”
慕南絮收回手：“這是你雲蘭師姑對你的考驗。”
路北灼微訝：“師姑不是…墮落鬼道了嗎？”
慕南絮：“這便是神像的作用了。你這頭拜入師門，即便她墮落鬼道、神識不清，那頭也可用著神像傳遞一絲靈識，與你通靈。剛才那股沖體的煞氣，便是她為了考驗你這個弟子所設的關卡。”
慕南絮望向雲蘭的神像，有些憂心忡忡地再道：“她從前就性子果敢直烈，墮落鬼道後便更加愛憎分明。我還以為她知曉你要入她小師弟門下會百般為難的，沒想到她對你的考驗倒是輕松，看來雲蘭對你這個弟子十分滿意。”
路北灼感受了一下衣襟裏還在餘震的手釧，心道：想必是因為他體內有這個東西的緣故，師姐才沒有這麽為難自己。
“我其實最擔憂的反而是我的小徒。”慕南絮行至路北灼的石像邊，“我之所以反覆問了你多次是否真的下定決心要拜在他的座下，就是因為這拜師考驗。你也知道他是令世人聞風喪膽的冥尊，他生性頑劣、放蕩不羈，但是卻有著這世間難能可貴的至誠至純之心。只是因為我的原因，害他那份心性沒入塵泥，致使他墮落鬼道後性子陰晴不定。你雖然是自願入他門下，但是他願不願意收你為徒暫且未知，會給你怎樣的考驗，抑是未知。若是他在伏煞崖底下執念深重，傳遞給神像的通靈煞氣兇狠異常，恐怕你會因此受傷也不一定…”
路北灼沒想到，原來在她師尊眼裏，她竟然覺得他是個“至誠至純”之人？既然如此，從前的她，當真會因為他無意間毀壞她的飛升機緣，而對他如此疏離冷淡的嗎？
少年看向慕南絮的目光變得覆雜，可是不論他如何，都無法將她看穿。
師尊啊，徒兒究竟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他上前兩步，拱了拱手道：“師祖，徒孫不怕，願接受師尊的考驗。”
慕南絮欣慰地點頭，靈力揮灑間替他拂去蒲團上的灰塵。
他提起衣擺跪了上去，鏗鏘有力地道：“師尊在上，徒兒鹿執，願拜入您的門下，成為您的弟子。請受徒兒一拜一叩！”
路北灼仰視了一眼自己的神像，他倒要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的那麽邪門。
可當他把頭磕下去後，當真感受到了一股通靈的感應傳遞到他的體內，讓他伏在地上的腦袋瞬間靈堂空空，像是被擴充了識海一般。
這種感覺異常古怪，但是又很新奇，傳遞的方式並非靈力也非煞氣，似乎借用的是神魄的力量。
訊息告訴他時間地點事件，一位名叫鹿執的小雪鹿想拜入他的門下，是否要接受他的拜師禮，想來此前拜會蕭離和林旭升，他們的真身應當也收到了類似的訊息。
蕭離和林旭升沒有為難他，未曾設下考驗，所以他幾乎是拜完就走。
路北灼此時有感覺，若是他想要考驗鹿執，只需將煞氣沈入丹田，融入神魄……
“轟！”
一道暗紅色的光波自神像腳下散開，將小雪鹿抽飛。
路北灼的後背狠狠地砸到石壁上，隨後他掉了下來，內臟受到猛震，吐出一口血。
“阿執！”
她這身呼喚滿是焦急和憂慮，聽得路北灼恍惚了很久。
原來師尊竟然也會有一天像疼惜二師兄那樣疼惜他嗎？
其實這石像的這一擊，是路北灼故意的。
他完全可以自己給自己放水，以鹿執的身份安安穩穩拜入自己門下，可是，為了不讓慕南絮身生疑，路北灼只好這麽做。
如今聽到慕南絮關切的語氣，他甚至臨時起意了個頑劣的心思。
他可得好好地考驗一下這個小雪鹿，這拜師禮當該怎麽兇險怎麽來，最好讓小雪鹿命懸一線，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師尊，究竟會憐惜到她的小徒孫到什麽地步？
這樣想著，路北灼捂著胸口爬起來，揚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擡手間遮住了他唇角邊玩味的笑。
慕南絮見他執著，緊了緊拳道：“你若是受不住，便告訴師祖。”
“師祖，徒孫受得住。”雪鹿朝那個蒲團繼續走去，撩起衣擺跪好，嗆了幾口喉嚨裏的血絲，擺好跪拜的手勢，“師尊在上，請受徒兒鹿執二拜二叩！”
路北灼閉上眼睛，把頭磕下。
洶湧的煞氣又一次從石像的底部沖出，將他自己抽飛出去。
這一次他下了狠手，力道之深，硬生生震斷了幾根肋骨，疼得他直抽氣，又是幾口血吐在墻邊。
他緩了緩，第一時間擡眼去看慕南絮，果真見她緊擰的眉梢，少年竟然從她的這副罕見的神情中收獲到了快感。
赤裸裸的快感，叫他體內的血液都點燃起來了，燭龍的貪欲也因此被激發，他還想要更多更多，她的擔憂、她的不忍、她的憐愛……
“師祖，徒孫受得住。”路北灼勾起嘴角，擦掉血跡，又一次朝蒲團挪步。
胸腔下的傷雖疼，但是與他在伏煞崖底下遭受的那些，簡直是不堪相比。
路北灼又一次跪了上去，擺好手勢，沙啞著聲音道，“徒兒…鹿執，三拜三叩首！”
他將頭顱壓下去，這一次他為難他自己的，是一道雷陣。
玄雷劈在身上，少年發出一聲悶哼，隨即被劈倒在地，神像腳下散出的煞氣又一次將他抽飛。
“砰！”血肉之軀砸在石壁上的沈悶，路北灼從墻上掉下來，摔趴在地板上，疼得眼冒金光。
這一擊玄雷，劈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人都差點站不起來。
盡管他的視野天旋地轉，他還是第一時間去看慕南絮。
慕南絮的指骨，捏得發白，腳步也不自覺朝他逼近兩步。
“師祖…”路北灼出聲阻止，“徒孫…受得住……這是師尊的…考驗…徒孫一定會…讓師尊…滿意！”
他揚起惡劣的笑，嘴角的猩紅刺眼，只是可惜，慕南絮根本看不見。
路北灼托著傷痕累累地身子，緩慢地朝蒲團摩挲，疼得受不住得時候，他便停下，這幾步之遙的路途竟被他走得恍若十裏。
他再次沈重地跪下去：“徒兒…四拜四叩首…”
降落在他身上的是冥火，將他的道袍燒毀，露出少年精瘦幹練的上軀。
冥火在他的肌膚表層流瀉，將雪鹿的軀體燙出一道道裂紋，火勢洶湧，很快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這一次，路北灼沒有抽飛他自己，而是借冥火逼他離開此地。
可是任憑他疼得如何，他依舊牢牢地跪在火堆裏、跪在那張蒲團上，再度擡起血跡斑斑的手交疊於胸前：“徒兒鹿執，五跪五叩首…”
強大的威壓迫使他的鹿角幻化出來，路北灼咬牙不讓自己叫喊出來，頭顱埋下去，重重地又磕了個頭。
第六拜…第七拜…第八拜……第九拜！
最後一個頭磕完，冥火和玄雷一道消散，路北灼的神像歸於沈寂。
而那少年依舊倔強地跪在那裏，明明身軀千瘡百孔，後背還是像松柏一樣不服氣地挺立著。後背上的肌肉緊繃，脊骨筆直得如同鋒芒尖銳的竹節，不可攀折。
他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身上就像是要裂開一般，雪鹿的身軀搖搖欲墜，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人栽倒下去，僅僅靠兩雙手支撐著赤.裸的上半身。
慕南絮的鞋就是在此時闖入他的視線中的，充沛的靈力降落於他的身上，替他治愈那些皮外傷。
路北灼這才漸漸覺得好受，他擡手，將身軀支起來，還是牢牢地跪在路北灼的神像前。
“師祖…”少年喘著粗氣，喉嚨因為血塊說起話來黏黏糊糊的，“我成功了…讓師尊認可了我……”
“你成功了，”慕南絮的聲音降落，她蹲下身，幾乎和小雪鹿同一個高度，“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勇敢堅定。”
許是從未幻想過她會這般，路北灼在聞到那濃郁到極致的雪蓮花香後，心臟不可遏制地狠狠抽動了一下，那雙澄澈的瞳眸也瞬間緊縮。
慕南絮攥著拳，靈力往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血口，遞到了他的跟前。
盡管內心已經有了預兆，路北灼還是下意識地問：“師祖，你這是…做什麽……？”
“喝了它，想必你會好受一些。”慕南絮維持著伸出手臂的姿勢不動。
路北灼心跳得劇烈，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慕南絮能為這個小雪鹿做到這個地步！
究竟是為什麽！
少年的眼眸中閃過濃郁的嫉妒，他真的眼紅到快要發瘋，他鹿執！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師尊的血！
路北灼將頭撇開。
慕南絮竟然破天荒柔著聲哄了句：“聽話，阿執。”
便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叫那少年破功，路北灼似賭氣般氣沖沖地回頭瞪著她，一雙鹿眼濕紅。
只是慕南絮全然看不見，鮮血在她腕間凝固，化為幾片薄薄的柳絮，她依舊維持著伸展小臂的姿勢。
路北灼直視著她遮目的白綾，眸光陰狠絕戾，他未曾挪開一眼，背脊卻緩緩彎下，一口咬在她小臂的傷口上，似乎還因為那些不甘的憤恨，加重了些齒間的力道。
這一口絕對是他的懲罰，路北灼咬到了她的肉，感受到自己的牙齒從她的小臂骨頭上滾過，他再用些力，便能將她的肉咬下。
他一直觀察著她的神色，慕南絮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當真是不怕疼？還是願意為了這小徒孫自己挨疼。
路北灼咬著那塊頓了一會，綿綿柳絮闖入味蕾，傷口也因為被擠壓湧出更多的血，路北灼竟然在她的血中品嘗到了幾絲甘甜。
那些神力入體，他先前受傷的內臟緩緩修覆，斷掉的肋骨也被重新接起來，渾身上下煥然新生。
而慕南絮呼吸平穩，面如止水的臉龐恬靜姣好，沒有一點點不悅，眉眼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路北灼終究是慢慢松了些力道，無處安放的舌便是在此時朝前稍稍試探，在觸及到傷口的那一剎那，慕南絮明顯怔了怔。
她那絲微妙的情緒轉變如火苗在他心尖口點燃，少年不自覺傾身逼近，將微顫的舌尖完全覆蓋上去，舔舐著那處的傷，輕柔而克制。
一想到他現在扮演的是純良無害的小雪鹿，他唇間的舉動便更加肆無忌憚了些，反正他如何做，師尊都只會當他是無意的。
慕南絮清咳了幾聲，捏緊了拳頭，路北灼敏銳地感知到齒間的那塊肉緊繃，他心裏玩弄一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抽離開身。
那裏晶瑩一片，還有兩排整齊的牙印，都是他留下的傑作。
只是可惜好景轉瞬即逝，慕南絮迅速起身，順帶著袖口下垂，將那“印記”遮蓋了過去。
路北灼目光在她緊抿的紅唇上眺望一會，隨後心情不錯地重新在神像面前跪好，聆聽慕南絮後面的教誨。
在之後，無非就是師祖訓讀一些門派的規矩，這些路北灼早就爛熟於心，他自是少了幾分興趣，有些百無聊賴地跪著，腦海裏卻在細細品味慕南絮方才那絲外顯的退怯之意。
她究竟是為何要下意識地瑟縮呢？真叫人好奇。果然，還是有神魄的道體做這些才有趣。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慕南絮講訓的聲音停了，路北灼回神擡頭，才發現她竟然走神了。
慕南絮望著路北灼的神像，似乎陷入了回憶。
這讓路北灼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刺殺她的好時機。
就現在吧，他狠狠心，就能完成執念，破除心魔。
路北灼先前動搖的心又擰正了，他直起身板，望著慕南絮白皙的側頸，漸漸展露獠牙和殺機。
他已尋到若水河畔下的蛻皮龍身，修為突飛猛進，這蓄力一擊殺死她有八成把握。
可就當他剛準備猛撲時，慕南絮倏然側過身。
路北灼嚇了一跳，瞬間蔫氣，可是隨後，一只冰涼的手摸到他的頭頂，溫柔親昵地捏了捏他的角。
…酥軟了……
極致的雪蓮花香撲面而來，路北灼人都差點暈厥。
還挺突然的，她竟然…摸了他的角！
少年瞳眸猛然一震，耳根和面頰頃刻間染上紅霞。
“阿執，”慕南絮溫聲道，“今日你拜入師門，一定要謹守門規，切勿莽撞行事。尤其是在修行之路上，一定要腳踏實地，勤勉勤懇。上山之前從鬼修那裏指點來的鬼術日後莫要再使用了，你就當已經遺忘。師祖日後傳授給你的劍術、法術、醫術，可比那些歪門邪道的鬼術厲害得多……你若是在功課上有疑惑，隨時都可以來尋師祖，師祖定然竭盡所能助你成才，師祖雖不求你飛升天闕位列仙班，但你也不可肆意懈怠，叫旁的門派弟子看輕了去……”
慕南絮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很多，實在是她方才望著那尊神像，竟不知怎的想起了和路北灼的過往、想起了他會墮入鬼道的原因。
她那小徒兒，每每用乞求的目光望向她，她總是逃避地躲開，久而久之，他的眸光越來越冷，眼中的期許越來越少，怕是早就對她絕望。她原以為路北灼不用那種目光看她、不那麽依賴她，對她來說是種解脫，可是她發現錯了，就是因為她的冷漠，讓他心灰意冷，讓他走上歪路，讓她的內心反而更加飽受煎熬。
所以現在鹿執拜入路北灼的門下，她反思路北灼走火入魔的原因，決心善待小徒孫，以寬容仁愛引他入正道。既然曾經的小徒弟無比渴望她的嘉獎，那麽從今往後，她便不吝嗇讚美，多撫撫小徒孫的頭、多摸摸小徒孫的角，動之以情，讓他知曉師祖對他的關心，方能助力他在霧霭山茁壯成長。
路北灼不知慕南絮心中的真實想法，還在質疑這究竟是為什麽，所以方才慕南絮苦口婆心的叮嚀都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了，他竟一句都沒記住！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若是說她對待鹿執好是因為鹿執是她新收入的門的小徒孫，可是她現在竟然“好”到主動摸鹿執的角？哪有師祖和徒孫會親密到這種份上的？
這不正常！這絕對不正常！
路北灼苦思冥想，突然憶起對他們龍族而言，摸龍角意味著示愛，那想來鹿族也是同樣的。
他不相信慕南絮活了一大把歲數了，這點男女常識都不知曉。
唯一解釋得通的理由是：師尊這是暗示想要與他雙.修！
怕是她早就看上了鹿執這一身，所以才會對鹿執這麽好！
路北灼早該想到的，老妖婆的本性，垂涎年輕鮮活的道體。
想明白了的路北灼不知怎的，那顆弒師決心也隨之裂開縫。
他都快忘記當時人是怎麽打著飄兒地回到房屋的，只記得自己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每天都在回憶那日慕南絮摸他角的觸感。
不是在做夢、也不知他用煞氣逼迫道體做的動作，而是真的！慕南絮真的主動的！
想到這裏，少年還是覺得在做夢，纏著被褥在小窩上滾了一圈，臉滾出床榻，他就以這麽個奇異的姿勢頓住，然後召喚出雪鹿的雙角。
兩根冰晶潔白的鹿角挺立在床邊上浮空著，榻上的少年憶著那日慕南絮的力道，原木原樣地捏了捏自己的角。
他才稍觸碰，心尖口就冒起癢意，是在求偶期時常會有的感受，難耐到渾身燥熱無比。
路北灼清楚知道該如何做才能緩解，可是越是惦念慕南絮身上的雪蓮花香，他越覺得自己來不夠爽快。
所以，師尊她到底什麽時候來和他雙.修？
她只是有那個暗示，卻也沒個準確的何時何地，當真是折磨人。
路北灼翻身而起，重新鉆回被窩裏，將體內的躁意安撫完沒多久，師尊再一次敲響他的門。
“阿執，”慕南絮道，“師祖可方便進來？”
路北灼一聽，瞪大著眼朝窗外張望，隨即斟酌怎麽躺合適，來來回回切換了好幾次，可算躺平，才回：“師祖，你進來吧…”
他的心口跳得格外快，多蓋一層被褥都嫌熱，一把掀開，又瞧見自個只穿了件裏衣，又悻悻蓋回去。
慕南絮是提著食盒過來的，身後跟著的是夢霜。
一見到夢霜也在，那少年頓時就洩氣地栽倒下去，裝模作樣問道：“師祖，你怎麽來了？”
慕南絮將食盒放到桌上，夢霜擠到塌邊來：“師兄，聽說你在拜師禮上被師叔狠狠刁難了，還受了重傷，我和師祖過來看看你，你還好吧？”
礙於慕南絮也在，路北灼不好和夢霜扯皮，拿腔作勢道：“還好，多謝師祖醫治及時。”
夢霜纏著問小雪鹿被刁難的細節，路北灼心道這可不經說，好在慕南絮及時阻止，往她頭上輕輕一敲，給了她一塊胡蘿蔔糕堵她嘴。
夢霜往桌上一坐開始啃零食，慕南絮將食盒底層的藥端出來，刺鼻的中藥味彌漫。
路北灼翻身坐起，道：“師祖，怎麽還要喝藥？”
慕南絮撥弄勺子，“你身上那些傷是用仙術療養的，雖說這仙術起效快，但是也有弊端，就是無法強身鍛體。這藥不是治傷的，你此前在凡間久駐，也習慣了那裏的藥術，這藥用來給你淬體正合適，能固本培元，你將它喝了，日後修煉起來才會更快。”
路北灼也是沒想到，都修仙了還要喝凡間的這種苦藥。
反正從前倒是二師兄天天好幾罐下肚，他想喝都喝不到。
“我不喝，”路北灼皺眉，“苦。”
那頭夢霜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笑話他：“師兄你要不還是當我師弟吧，我都不怕喝藥呢，你怕成這樣。”
路北灼瞪她一眼，夢霜就不說話了，看著他瘋狂地在那裏使眼色。
“什麽啊？”
路北灼連上她的通識陣法，以雙倍胡蘿蔔糕為籌碼命令她快些走。
夢霜疑神疑鬼地看向他，多揣了幾塊糕點，往外走：“那我去尋二師伯了…”
路北灼下意識想喊住她讓她不許去，害怕那半顆龍珠的事被林旭升知曉，可是隨即轉念一想，怕是慕南絮早就已經在她身上重新施好結界了，這才放下心。
眼下屋內便只剩他和慕南絮兩個人了。
路北灼有些緊張地滾了滾喉結。
他倒是想叫師尊餵他，因為他記得在往生幻境裏，慕南絮就是那樣親手餵的蕭離。
大師兄都能有的待遇，為何他不能有？
“師祖，”路北灼往下癱了癱，“徒孫今兒不知怎的，一起來渾身沒勁，這手都擡不起來了……”
慕南絮一聽，放下藥，替他把脈，倒是沒瞧出來個所以然，只道：“應是你那日受傷太重的緣故，歇息幾日會好的。”
路北灼餘光盯著那碗藥，嗯了幾聲道：“師祖說得是，徒孫這就把藥喝了，好好把身子養回來…”
他故作費勁千辛萬苦地從被窩裏抽出只手，那手裝作一副肌無力的樣子，抖成個篩子，摸摸索索伸向藥碗。
還未觸碰到，慕南絮將它取走了，路北灼瞬間抽回手，塞進被褥裏藏好。
慕南絮端著藥，示意路北灼坐起身。
少年喜上眉梢，挪動屁股往上爬起些，抄了個枕頭墊在背後躺好，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樣。
不過這些慕南絮都瞧不見，她用指尖感受湯藥的溫度，舀一勺細致地吹了吹，估摸著那處該是鹿執嘴巴的位置，遞過去。
但是路北灼顯然起得還不夠高，湯勺只夠到了他鼻梁的位置。
讓一個瞎眼師尊給他餵藥，也是折磨自己。
但是他就是樂此不疲著，悄悄爬起來一些，鹿眼盯著慕南絮的臉頰。
他這一口啃下去不是，小口啄也不是，最後還是用舌尖很輕很輕地觸碰了一下。
慕南絮覺察到反饋，將身下的碗一並遞過去接住，一勺一勺地餵他。
一碗藥喝了半個時辰才見底，路北灼心滿意足，又盯著她的白綾一個勁兒地嚷嚷著苦。
“吃塊胡蘿蔔糕？”慕南絮問著，素手已經摸向糕點盤，取了塊給他遞去。
這會路北灼忘記裝樣子，下意識右手捏住她的手腕，俯身一口咬下糕點。
那麽小一塊糕，恐怕只有夢霜要分兩口咬，他直接一口叼走，頭一仰，一整塊入嘴，那樣子怎麽都不像肌肉無力。
慕南絮短促一笑：“你恢覆得倒是快。”
露餡的路北灼差點被糕點嗆到，噎了幾口咽下，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慕南絮並沒有責怪他，只是將碗藥收拾，而後起身道：“你先好生養著，等身子恢覆得差不多了，再開始修行吧。”
師尊的意思是要等到他身體養好才會與他雙修？路北灼不舍得她走，頭探出床榻問：“師祖，徒孫都要修行些什麽？”
若是可以，他當真想和早年蕭離拜入師門那樣，慕南絮手把手從讀書寫字開始教起。
慕南絮頓了頓，轉身問道：“阿執，你可識字？”
路北灼心中駭然，識也說未識，果然慕南絮道：“那便從讀書習字開始教你吧…劍術武術那些一並學著，這樣，我去替你排張日課表，你日後便按照那個作息修行，切記莫要偷懶。”
慕南絮排的課表，周休兩天，其餘五天《讀書》《習字》《劍術》《藥術》《法術》《通識》《地志》，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只是可惜，沒能實現路北灼只教他一人的心願，因為他還有個陪讀夢霜。
不過那小丫頭好打發，幾根胡蘿蔔就給騙走了。
最讓路北灼煩心的莫過於有時候慕南絮臨時有事下山，就會尋林旭升的替身代課，反正他是一次好臉色都都沒給過師兄。
日子這麽過得飛快，慕南絮歸來查驗功課，路北灼本來就會的東西自然是樣樣拿得出手。她倒也不吝嗇誇讚，日日摸頭撫角，路北灼漸漸在這樣的日子裏沈淪，好似回到了墮入往生幻境中的一開始。
待到路北灼學有所成，基礎夯實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慕南絮準備帶他去無雙劍冢尋法器。
這無雙劍冢離霧霭山相隔千裏，慕南絮怕小徒孫暈飛船，此去改為走陸路，一路尋的是修仙門第熱鬧的地段，順帶著捎上兩個小徒孫實地考察這片大陸的風土人情，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
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恣意，當真叫路北灼拋卻了曾經想要殺死她的決心。
能和師尊一起劃江南的船、品江東的酒、賞江西的花、沐江北的雪當真是他上輩子從未實現過的願望，而他就在一次一次實現願望時下意識望向慕南絮，記住她面上含蓄而收斂的笑意。
若是能一直這樣，那該有多好。
小半月有餘，一行人來到無雙劍冢附近，在此尋了家客棧住宿。
近來這個地段熱鬧非凡，很多別的地段的仙門世家抑是匯集於此，路北灼就好巧不巧地在這其中見到了禦草堂的小少爺淳於煥，好巧不巧的，那小公子竟然定了和他們一樣的客棧。
真是出門不見擡頭見，一打探才知曉，禦草堂此番前來，也是來為座下弟子挑選法器的。
兩家約好在樓下大堂共餐，禦草堂由創派師祖淳於屻河帶隊，所以當他和慕南絮同時出現在一頓飯局上，尷尬得就是他們各自身後的那群小輩了。
兩位當事人似乎並不在意，優哉游哉地喝茶，閑聊這無雙劍冢最近發生的事。
路北灼和淳於煥則分別坐在相對著的下方位，夢霜自顧自地吃著，時不時給師叔路北灼碗裏添菜：“師兄，這個紅燒肉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嗯嗯嗯嘗嘗…”他心不在焉地應著，看一眼對面的小少爺的眼神，便覺得吃什麽都食之乏味了。
慕南絮和淳於屻河交談時，那小子一臉崇拜模樣，眼睛就沒離開過。
路北灼嚼著紅燒肉，夢霜在那頭一副想站起來夾又猶猶豫豫的模樣，他餘光一瞥道：“想吃什麽？”
“大白菜。”
那碟大白菜擺在淳於屻河手邊，她不敢動筷也是正常。
路北灼捋著道袍袖口，長筷一挑，給她夾了好幾棵塞她碗裏，嘴裏還要絮絮叨叨幾句：“小夢霜你再吃那麽多大白菜人都快長成大白菜樣了！”
夢霜一腳往他鞋上狠狠踩下去，疼得路北灼眉毛全皺一起去，腿一擡頂了下餐桌，震得整個餐桌上的鍋碗瓢盆都在響。
他也不可避免地成為兩家長輩談論的中心。
淳於屻河看了路北灼一眼：“這便是那只小雪鹿了？”
“正是，”慕南絮喝了口茶道，“阿執，見過淳於前輩。”
路北灼縱使百般個不情願，還是放下筷子，起身，朝那頭作揖：“晚輩鹿執，見過淳於藥尊。”
淳於屻河和善擺手：“免禮免禮，幾日不見倒是長結實了。那日見你聽聞你還只是霧霭山的外門弟子，如今倒是入了內門，你師祖疼你，帶你來這無雙劍冢。”
這些客套話路北灼就當聽聽，他沒回話，直到淳於屻河讓他坐下，他才坐下。
一舉一動當真是盡心盡力扮演著乖巧徒孫的模樣。
他板凳還沒坐熱，淳於屻河追問：“就是不知道，你是拜在霧霭山哪位仙君的門下的？”
路北灼面上一滯，隨後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回藥尊，晚輩的師尊為師祖的小徒弟，路北灼。”
那個名字一經露出，在場眾人皆是神色一凝，更有幾個小輩弟子不動聲色地往他身側退了退，似是見到了什麽汙穢。
慕南絮悠然淡定地喝口茶，淳於煥多看了他好幾眼，淳於屻河臉上的笑容僵硬幾絲，尷尬得打圓場，和慕南絮聊起前不久的劍冢異動之事。
當眾人談及到數月前曾有一個紅衣白發的鬼修來此時，路北灼下意識地握住了衣襟裏的手釧。
師姐？
師姐為何會來這無雙劍冢？
很快，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霧霭山一行人在客棧休整，待到劍冢開放之日，他隨慕南絮一道進去。
入了劍冢的門就好似入了層幻境結界，外頭的景象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
天空是猩紅色的，藏匿兵器的水池抑是暗紅色，周圍漂浮流動的水霧抑是赤色。
無雙劍冢內部依據兵器的屬性分別被劃分成為“金、木、水、火、土”五個大的兵器池，另有幾處雷池、風池、音池……
通往劍冢中心的門和路縱橫交錯，但是唯一相通的一點是，越靠近劍冢的深處，一股無形的威壓就會越來越強大。
聽聞這劍冢最深處藏匿有曠世神兵，只是從古至今無人能深入其中將其認主，自然也就不知曉傳聞的真切與否。
像慕南絮這樣的大能，早就有迢迢那樣罕見的靈器傍身，自然也就不再覬覦這池中的一兵一卒，可是眼前的這一切，對初出茅廬的小輩弟子來說可是天大的誘惑。
路北灼發現同他一道進來的幾個別家弟子早就開始這也想要那也不舍地開始挑起來了。
夢霜對那些都不感興趣，眼花繚亂地逛著，最後一眼相中木系靈池裏的一把燒火棍，看上去像是法杖之類的，又有點像燒焦的木頭，形狀比較有趣，特別像胡蘿蔔棒。
她就鐵了心要那個，那燒火棍也通靈性，自願認她為主，兩方也算互相看對眼。
外圍一圈的路北灼壓根就看不上，他繼續往深處走，慕南絮跟在後頭未加阻止。
行至劍冢四分之一的時候，修為低階的弟子隱隱覺察到難受了，一路上人走了不少，路北灼往旁邊望過去時，發現禦草堂的那個小少爺似乎也是和他一個想法，正在往劍冢深處去。
他這都已經有一把靈劍了，還是被慕南絮使用過的，他現在又來尋一把新的，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路北灼在心裏嘖嘖不停，腳下步履也未停。
夢霜跟在後頭氣喘籲籲，不一會腳步頓停，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道：“霜兒不行了師祖，好難受，喘不上氣…”
路北灼腳步一頓，因著那顆龍珠在她體內，他抑能隱隱感知到夢霜此刻的狀態，怕是不太好。
少年蹙眉，他打算折回去，隨便在外頭尋一把。
慕南絮卻道：“這樣，我先將霜兒帶出去，阿執你留在此地繼續挑選心儀的法器，稍後我來尋你。”
路北灼應著“也好”，快些讓慕南絮送夢霜回去。
小丫頭還哭鼻子跟他道歉，路北灼揮揮手笑話：“又哭什麽，回去躺好養好吃好，你現在可是有法寶的女修了，可不能動不動就哭。”
慕南絮離去之際，將一個物什交到他的手中，鄭重又鄭重地叮囑一句：“阿執，你量力而行，切莫逞能。”
路北灼捏著物什允諾：“謹遵師祖教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路北灼攤開掌心，才看清那東西。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jichuyum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直到此刻，路北灼才意識到，慕南絮的愧疚之意並非表象。
這世間恐怕只有她、唯一只有她會為他立像了。
路北灼的內心深處突然湧動而出一股異樣的情緒，他望向慕南絮時的目光覆雜，似乎千言萬語都道不盡。
看來，從前種種，是他對她有所誤會，想要殺死她的執念也在悄然之中有所動搖。
“師祖，”路北灼擡手抱拳，聲線有著幾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徒孫心意已決，願拜入路北灼座下，替他贖清罪孽！”
慕南絮動容，應著“好”。
少年斂眸，路過雲蘭師姐的雕像時，懷中的手釧倏然有了反應。
“按照輩分，你先見過你雲蘭師姑。”慕南絮於身後道。
路北灼按住焦躁不安的手釧，跪在雲蘭的神像面前，“師姑在上，請受弟子鹿執一拜。”
他一個頭磕完，懷中手釧震動地愈發厲害，像是即將要沖出體外，這不禁讓他的內心浮現幾絲緊張。
都說這神像是連接凡人和神官的橋梁，只是不知道香火信徒們這頭在這邊供奉，神官們那頭能否知曉，而今看這樣的情形，怕是那頭是能有所感知的。
他正沈思著，雲蘭的神像倏然散發幾道血紅色的煞氣，煞氣盤旋在她足腕的附近，震動得整個石像都在顫。
路北灼心中一驚，起身後退，慕南絮的手倏然貼在了他的後背上，“凝神、屏息。”
他照做，煞氣化作圓環從他的體內穿過，留下難忍的腫脹之意，但是慕南絮渡入到他體中的靈力卻將那股負面的感覺消散。
待他喘過氣，不解問：“師祖，這是什麽？”
慕南絮收回手：“這是你雲蘭師姑對你的考驗。”
路北灼微訝：“師姑不是…墮落鬼道了嗎？”
慕南絮：“這便是神像的作用了。你這頭拜入師門，即便她墮落鬼道、神識不清，那頭也可用著神像傳遞一絲靈識，與你通靈。剛才那股沖體的煞氣，便是她為了考驗你這個弟子所設的關卡。”
慕南絮望向雲蘭的神像，有些憂心忡忡地再道：“她從前就性子果敢直烈，墮落鬼道後便更加愛憎分明。我還以為她知曉你要入她小師弟門下會百般為難的，沒想到她對你的考驗倒是輕松，看來雲蘭對你這個弟子十分滿意。”
路北灼感受了一下衣襟裏還在餘震的手釧，心道：想必是因為他體內有這個東西的緣故，師姐才沒有這麽為難自己。
“我其實最擔憂的反而是我的小徒。”慕南絮行至路北灼的石像邊，“我之所以反覆問了你多次是否真的下定決心要拜在他的座下，就是因為這拜師考驗。你也知道他是令世人聞風喪膽的冥尊，他生性頑劣、放蕩不羈，但是卻有著這世間難能可貴的至誠至純之心。只是因為我的原因，害他那份心性沒入塵泥，致使他墮落鬼道後性子陰晴不定。你雖然是自願入他門下，但是他願不願意收你為徒暫且未知，會給你怎樣的考驗，抑是未知。若是他在伏煞崖底下執念深重，傳遞給神像的通靈煞氣兇狠異常，恐怕你會因此受傷也不一定…”
路北灼沒想到，原來在她師尊眼裏，她竟然覺得他是個“至誠至純”之人？既然如此，從前的她，當真會因為他無意間毀壞她的飛升機緣，而對他如此疏離冷淡的嗎？
少年看向慕南絮的目光變得覆雜，可是不論他如何，都無法將她看穿。
師尊啊，徒兒究竟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他上前兩步，拱了拱手道：“師祖，徒孫不怕，願接受師尊的考驗。”
慕南絮欣慰地點頭，靈力揮灑間替他拂去蒲團上的灰塵。
他提起衣擺跪了上去，鏗鏘有力地道：“師尊在上，徒兒鹿執，願拜入您的門下，成為您的弟子。請受徒兒一拜一叩！”
路北灼仰視了一眼自己的神像，他倒要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的那麽邪門。
可當他把頭磕下去後，當真感受到了一股通靈的感應傳遞到他的體內，讓他伏在地上的腦袋瞬間靈堂空空，像是被擴充了識海一般。
這種感覺異常古怪，但是又很新奇，傳遞的方式並非靈力也非煞氣，似乎借用的是神魄的力量。
訊息告訴他時間地點事件，一位名叫鹿執的小雪鹿想拜入他的門下，是否要接受他的拜師禮，想來此前拜會蕭離和林旭升，他們的真身應當也收到了類似的訊息。
蕭離和林旭升沒有為難他，未曾設下考驗，所以他幾乎是拜完就走。
路北灼此時有感覺，若是他想要考驗鹿執，只需將煞氣沈入丹田，融入神魄……
“轟！”
一道暗紅色的光波自神像腳下散開，將小雪鹿抽飛。
路北灼的後背狠狠地砸到石壁上，隨後他掉了下來，內臟受到猛震，吐出一口血。
“阿執！”
她這身呼喚滿是焦急和憂慮，聽得路北灼恍惚了很久。
原來師尊竟然也會有一天像疼惜二師兄那樣疼惜他嗎？
其實這石像的這一擊，是路北灼故意的。
他完全可以自己給自己放水，以鹿執的身份安安穩穩拜入自己門下，可是，為了不讓慕南絮身生疑，路北灼只好這麽做。
如今聽到慕南絮關切的語氣，他甚至臨時起意了個頑劣的心思。
他可得好好地考驗一下這個小雪鹿，這拜師禮當該怎麽兇險怎麽來，最好讓小雪鹿命懸一線，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師尊，究竟會憐惜到她的小徒孫到什麽地步？
這樣想著，路北灼捂著胸口爬起來，揚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擡手間遮住了他唇角邊玩味的笑。
慕南絮見他執著，緊了緊拳道：“你若是受不住，便告訴師祖。”
“師祖，徒孫受得住。”雪鹿朝那個蒲團繼續走去，撩起衣擺跪好，嗆了幾口喉嚨裏的血絲，擺好跪拜的手勢，“師尊在上，請受徒兒鹿執二拜二叩！”
路北灼閉上眼睛，把頭磕下。
洶湧的煞氣又一次從石像的底部沖出，將他自己抽飛出去。
這一次他下了狠手，力道之深，硬生生震斷了幾根肋骨，疼得他直抽氣，又是幾口血吐在墻邊。
他緩了緩，第一時間擡眼去看慕南絮，果真見她緊擰的眉梢，少年竟然從她的這副罕見的神情中收獲到了快感。
赤裸裸的快感，叫他體內的血液都點燃起來了，燭龍的貪欲也因此被激發，他還想要更多更多，她的擔憂、她的不忍、她的憐愛……
“師祖，徒孫受得住。”路北灼勾起嘴角，擦掉血跡，又一次朝蒲團挪步。
胸腔下的傷雖疼，但是與他在伏煞崖底下遭受的那些，簡直是不堪相比。
路北灼又一次跪了上去，擺好手勢，沙啞著聲音道，“徒兒…鹿執，三拜三叩首！”
他將頭顱壓下去，這一次他為難他自己的，是一道雷陣。
玄雷劈在身上，少年發出一聲悶哼，隨即被劈倒在地，神像腳下散出的煞氣又一次將他抽飛。
“砰！”血肉之軀砸在石壁上的沈悶，路北灼從墻上掉下來，摔趴在地板上，疼得眼冒金光。
這一擊玄雷，劈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人都差點站不起來。
盡管他的視野天旋地轉，他還是第一時間去看慕南絮。
慕南絮的指骨，捏得發白，腳步也不自覺朝他逼近兩步。
“師祖…”路北灼出聲阻止，“徒孫…受得住……這是師尊的…考驗…徒孫一定會…讓師尊…滿意！”
他揚起惡劣的笑，嘴角的猩紅刺眼，只是可惜，慕南絮根本看不見。
路北灼托著傷痕累累地身子，緩慢地朝蒲團摩挲，疼得受不住得時候，他便停下，這幾步之遙的路途竟被他走得恍若十裏。
他再次沈重地跪下去：“徒兒…四拜四叩首…”
降落在他身上的是冥火，將他的道袍燒毀，露出少年精瘦幹練的上軀。
冥火在他的肌膚表層流瀉，將雪鹿的軀體燙出一道道裂紋，火勢洶湧，很快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
這一次，路北灼沒有抽飛他自己，而是借冥火逼他離開此地。
可是任憑他疼得如何，他依舊牢牢地跪在火堆裏、跪在那張蒲團上，再度擡起血跡斑斑的手交疊於胸前：“徒兒鹿執，五跪五叩首…”
強大的威壓迫使他的鹿角幻化出來，路北灼咬牙不讓自己叫喊出來，頭顱埋下去，重重地又磕了個頭。
第六拜…第七拜…第八拜……第九拜！
最後一個頭磕完，冥火和玄雷一道消散，路北灼的神像歸於沈寂。
而那少年依舊倔強地跪在那裏，明明身軀千瘡百孔，後背還是像松柏一樣不服氣地挺立著。後背上的肌肉緊繃，脊骨筆直得如同鋒芒尖銳的竹節，不可攀折。
他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身上就像是要裂開一般，雪鹿的身軀搖搖欲墜，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人栽倒下去，僅僅靠兩雙手支撐著赤.裸的上半身。
慕南絮的鞋就是在此時闖入他的視線中的，充沛的靈力降落於他的身上，替他治愈那些皮外傷。
路北灼這才漸漸覺得好受，他擡手，將身軀支起來，還是牢牢地跪在路北灼的神像前。
“師祖…”少年喘著粗氣，喉嚨因為血塊說起話來黏黏糊糊的，“我成功了…讓師尊認可了我……”
“你成功了，”慕南絮的聲音降落，她蹲下身，幾乎和小雪鹿同一個高度，“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勇敢堅定。”
許是從未幻想過她會這般，路北灼在聞到那濃郁到極致的雪蓮花香後，心臟不可遏制地狠狠抽動了一下，那雙澄澈的瞳眸也瞬間緊縮。
慕南絮攥著拳，靈力往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血口，遞到了他的跟前。
盡管內心已經有了預兆，路北灼還是下意識地問：“師祖，你這是…做什麽……？”
“喝了它，想必你會好受一些。”慕南絮維持著伸出手臂的姿勢不動。
路北灼心跳得劇烈，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慕南絮能為這個小雪鹿做到這個地步！
究竟是為什麽！
少年的眼眸中閃過濃郁的嫉妒，他真的眼紅到快要發瘋，他鹿執！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師尊的血！
路北灼將頭撇開。
慕南絮竟然破天荒柔著聲哄了句：“聽話，阿執。”
便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叫那少年破功，路北灼似賭氣般氣沖沖地回頭瞪著她，一雙鹿眼濕紅。
只是慕南絮全然看不見，鮮血在她腕間凝固，化為幾片薄薄的柳絮，她依舊維持著伸展小臂的姿勢。
路北灼直視著她遮目的白綾，眸光陰狠絕戾，他未曾挪開一眼，背脊卻緩緩彎下，一口咬在她小臂的傷口上，似乎還因為那些不甘的憤恨，加重了些齒間的力道。
這一口絕對是他的懲罰，路北灼咬到了她的肉，感受到自己的牙齒從她的小臂骨頭上滾過，他再用些力，便能將她的肉咬下。
他一直觀察著她的神色，慕南絮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當真是不怕疼？還是願意為了這小徒孫自己挨疼。
路北灼咬著那塊頓了一會，綿綿柳絮闖入味蕾，傷口也因為被擠壓湧出更多的血，路北灼竟然在她的血中品嘗到了幾絲甘甜。
那些神力入體，他先前受傷的內臟緩緩修覆，斷掉的肋骨也被重新接起來，渾身上下煥然新生。
而慕南絮呼吸平穩，面如止水的臉龐恬靜姣好，沒有一點點不悅，眉眼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路北灼終究是慢慢松了些力道，無處安放的舌便是在此時朝前稍稍試探，在觸及到傷口的那一剎那，慕南絮明顯怔了怔。
她那絲微妙的情緒轉變如火苗在他心尖口點燃，少年不自覺傾身逼近，將微顫的舌尖完全覆蓋上去，舔舐著那處的傷，輕柔而克制。
一想到他現在扮演的是純良無害的小雪鹿，他唇間的舉動便更加肆無忌憚了些，反正他如何做，師尊都只會當他是無意的。
慕南絮清咳了幾聲，捏緊了拳頭，路北灼敏銳地感知到齒間的那塊肉緊繃，他心裏玩弄一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抽離開身。
那裏晶瑩一片，還有兩排整齊的牙印，都是他留下的傑作。
只是可惜好景轉瞬即逝，慕南絮迅速起身，順帶著袖口下垂，將那“印記”遮蓋了過去。
路北灼目光在她緊抿的紅唇上眺望一會，隨後心情不錯地重新在神像面前跪好，聆聽慕南絮後面的教誨。
在之後，無非就是師祖訓讀一些門派的規矩，這些路北灼早就爛熟於心，他自是少了幾分興趣，有些百無聊賴地跪著，腦海裏卻在細細品味慕南絮方才那絲外顯的退怯之意。
她究竟是為何要下意識地瑟縮呢？真叫人好奇。果然，還是有神魄的道體做這些才有趣。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慕南絮講訓的聲音停了，路北灼回神擡頭，才發現她竟然走神了。
慕南絮望著路北灼的神像，似乎陷入了回憶。
這讓路北灼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刺殺她的好時機。
就現在吧，他狠狠心，就能完成執念，破除心魔。
路北灼先前動搖的心又擰正了，他直起身板，望著慕南絮白皙的側頸，漸漸展露獠牙和殺機。
他已尋到若水河畔下的蛻皮龍身，修為突飛猛進，這蓄力一擊殺死她有八成把握。
可就當他剛準備猛撲時，慕南絮倏然側過身。
路北灼嚇了一跳，瞬間蔫氣，可是隨後，一只冰涼的手摸到他的頭頂，溫柔親昵地捏了捏他的角。
…酥軟了……
極致的雪蓮花香撲面而來，路北灼人都差點暈厥。
還挺突然的，她竟然…摸了他的角！
少年瞳眸猛然一震，耳根和面頰頃刻間染上紅霞。
“阿執，”慕南絮溫聲道，“今日你拜入師門，一定要謹守門規，切勿莽撞行事。尤其是在修行之路上，一定要腳踏實地，勤勉勤懇。上山之前從鬼修那裏指點來的鬼術日後莫要再使用了，你就當已經遺忘。師祖日後傳授給你的劍術、法術、醫術，可比那些歪門邪道的鬼術厲害得多……你若是在功課上有疑惑，隨時都可以來尋師祖，師祖定然竭盡所能助你成才，師祖雖不求你飛升天闕位列仙班，但你也不可肆意懈怠，叫旁的門派弟子看輕了去……”
慕南絮語重心長地囑咐了很多，實在是她方才望著那尊神像，竟不知怎的想起了和路北灼的過往、想起了他會墮入鬼道的原因。
她那小徒兒，每每用乞求的目光望向她，她總是逃避地躲開，久而久之，他的眸光越來越冷，眼中的期許越來越少，怕是早就對她絕望。她原以為路北灼不用那種目光看她、不那麽依賴她，對她來說是種解脫，可是她發現錯了，就是因為她的冷漠，讓他心灰意冷，讓他走上歪路，讓她的內心反而更加飽受煎熬。
所以現在鹿執拜入路北灼的門下，她反思路北灼走火入魔的原因，決心善待小徒孫，以寬容仁愛引他入正道。既然曾經的小徒弟無比渴望她的嘉獎，那麽從今往後，她便不吝嗇讚美，多撫撫小徒孫的頭、多摸摸小徒孫的角，動之以情，讓他知曉師祖對他的關心，方能助力他在霧霭山茁壯成長。
路北灼不知慕南絮心中的真實想法，還在質疑這究竟是為什麽，所以方才慕南絮苦口婆心的叮嚀都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了，他竟一句都沒記住！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若是說她對待鹿執好是因為鹿執是她新收入的門的小徒孫，可是她現在竟然“好”到主動摸鹿執的角？哪有師祖和徒孫會親密到這種份上的？
這不正常！這絕對不正常！
路北灼苦思冥想，突然憶起對他們龍族而言，摸龍角意味著示愛，那想來鹿族也是同樣的。
他不相信慕南絮活了一大把歲數了，這點男女常識都不知曉。
唯一解釋得通的理由是：師尊這是暗示想要與他雙.修！
怕是她早就看上了鹿執這一身，所以才會對鹿執這麽好！
路北灼早該想到的，老妖婆的本性，垂涎年輕鮮活的道體。
想明白了的路北灼不知怎的，那顆弒師決心也隨之裂開縫。
他都快忘記當時人是怎麽打著飄兒地回到房屋的，只記得自己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每天都在回憶那日慕南絮摸他角的觸感。
不是在做夢、也不知他用煞氣逼迫道體做的動作，而是真的！慕南絮真的主動的！
想到這裏，少年還是覺得在做夢，纏著被褥在小窩上滾了一圈，臉滾出床榻，他就以這麽個奇異的姿勢頓住，然後召喚出雪鹿的雙角。
兩根冰晶潔白的鹿角挺立在床邊上浮空著，榻上的少年憶著那日慕南絮的力道，原木原樣地捏了捏自己的角。
他才稍觸碰，心尖口就冒起癢意，是在求偶期時常會有的感受，難耐到渾身燥熱無比。
路北灼清楚知道該如何做才能緩解，可是越是惦念慕南絮身上的雪蓮花香，他越覺得自己來不夠爽快。
所以，師尊她到底什麽時候來和他雙.修？
她只是有那個暗示，卻也沒個準確的何時何地，當真是折磨人。
路北灼翻身而起，重新鉆回被窩裏，將體內的躁意安撫完沒多久，師尊再一次敲響他的門。
“阿執，”慕南絮道，“師祖可方便進來？”
路北灼一聽，瞪大著眼朝窗外張望，隨即斟酌怎麽躺合適，來來回回切換了好幾次，可算躺平，才回：“師祖，你進來吧…”
他的心口跳得格外快，多蓋一層被褥都嫌熱，一把掀開，又瞧見自個只穿了件裏衣，又悻悻蓋回去。
慕南絮是提著食盒過來的，身後跟著的是夢霜。
一見到夢霜也在，那少年頓時就洩氣地栽倒下去，裝模作樣問道：“師祖，你怎麽來了？”
慕南絮將食盒放到桌上，夢霜擠到塌邊來：“師兄，聽說你在拜師禮上被師叔狠狠刁難了，還受了重傷，我和師祖過來看看你，你還好吧？”
礙於慕南絮也在，路北灼不好和夢霜扯皮，拿腔作勢道：“還好，多謝師祖醫治及時。”
夢霜纏著問小雪鹿被刁難的細節，路北灼心道這可不經說，好在慕南絮及時阻止，往她頭上輕輕一敲，給了她一塊胡蘿蔔糕堵她嘴。
夢霜往桌上一坐開始啃零食，慕南絮將食盒底層的藥端出來，刺鼻的中藥味彌漫。
路北灼翻身坐起，道：“師祖，怎麽還要喝藥？”
慕南絮撥弄勺子，“你身上那些傷是用仙術療養的，雖說這仙術起效快，但是也有弊端，就是無法強身鍛體。這藥不是治傷的，你此前在凡間久駐，也習慣了那裏的藥術，這藥用來給你淬體正合適，能固本培元，你將它喝了，日後修煉起來才會更快。”
路北灼也是沒想到，都修仙了還要喝凡間的這種苦藥。
反正從前倒是二師兄天天好幾罐下肚，他想喝都喝不到。
“我不喝，”路北灼皺眉，“苦。”
那頭夢霜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笑話他：“師兄你要不還是當我師弟吧，我都不怕喝藥呢，你怕成這樣。”
路北灼瞪她一眼，夢霜就不說話了，看著他瘋狂地在那裏使眼色。
“什麽啊？”
路北灼連上她的通識陣法，以雙倍胡蘿蔔糕為籌碼命令她快些走。
夢霜疑神疑鬼地看向他，多揣了幾塊糕點，往外走：“那我去尋二師伯了…”
路北灼下意識想喊住她讓她不許去，害怕那半顆龍珠的事被林旭升知曉，可是隨即轉念一想，怕是慕南絮早就已經在她身上重新施好結界了，這才放下心。
眼下屋內便只剩他和慕南絮兩個人了。
路北灼有些緊張地滾了滾喉結。
他倒是想叫師尊餵他，因為他記得在往生幻境裏，慕南絮就是那樣親手餵的蕭離。
大師兄都能有的待遇，為何他不能有？
“師祖，”路北灼往下癱了癱，“徒孫今兒不知怎的，一起來渾身沒勁，這手都擡不起來了……”
慕南絮一聽，放下藥，替他把脈，倒是沒瞧出來個所以然，只道：“應是你那日受傷太重的緣故，歇息幾日會好的。”
路北灼餘光盯著那碗藥，嗯了幾聲道：“師祖說得是，徒孫這就把藥喝了，好好把身子養回來…”
他故作費勁千辛萬苦地從被窩裏抽出只手，那手裝作一副肌無力的樣子，抖成個篩子，摸摸索索伸向藥碗。
還未觸碰到，慕南絮將它取走了，路北灼瞬間抽回手，塞進被褥裏藏好。
慕南絮端著藥，示意路北灼坐起身。
少年喜上眉梢，挪動屁股往上爬起些，抄了個枕頭墊在背後躺好，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樣。
不過這些慕南絮都瞧不見，她用指尖感受湯藥的溫度，舀一勺細致地吹了吹，估摸著那處該是鹿執嘴巴的位置，遞過去。
但是路北灼顯然起得還不夠高，湯勺只夠到了他鼻梁的位置。
讓一個瞎眼師尊給他餵藥，也是折磨自己。
但是他就是樂此不疲著，悄悄爬起來一些，鹿眼盯著慕南絮的臉頰。
他這一口啃下去不是，小口啄也不是，最後還是用舌尖很輕很輕地觸碰了一下。
慕南絮覺察到反饋，將身下的碗一並遞過去接住，一勺一勺地餵他。
一碗藥喝了半個時辰才見底，路北灼心滿意足，又盯著她的白綾一個勁兒地嚷嚷著苦。
“吃塊胡蘿蔔糕？”慕南絮問著，素手已經摸向糕點盤，取了塊給他遞去。
這會路北灼忘記裝樣子，下意識右手捏住她的手腕，俯身一口咬下糕點。
那麽小一塊糕，恐怕只有夢霜要分兩口咬，他直接一口叼走，頭一仰，一整塊入嘴，那樣子怎麽都不像肌肉無力。
慕南絮短促一笑：“你恢覆得倒是快。”
露餡的路北灼差點被糕點嗆到，噎了幾口咽下，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慕南絮並沒有責怪他，只是將碗藥收拾，而後起身道：“你先好生養著，等身子恢覆得差不多了，再開始修行吧。”
師尊的意思是要等到他身體養好才會與他雙修？路北灼不舍得她走，頭探出床榻問：“師祖，徒孫都要修行些什麽？”
若是可以，他當真想和早年蕭離拜入師門那樣，慕南絮手把手從讀書寫字開始教起。
慕南絮頓了頓，轉身問道：“阿執，你可識字？”
路北灼心中駭然，識也說未識，果然慕南絮道：“那便從讀書習字開始教你吧…劍術武術那些一並學著，這樣，我去替你排張日課表，你日後便按照那個作息修行，切記莫要偷懶。”
慕南絮排的課表，周休兩天，其餘五天《讀書》《習字》《劍術》《藥術》《法術》《通識》《地志》，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只是可惜，沒能實現路北灼只教他一人的心願，因為他還有個陪讀夢霜。
不過那小丫頭好打發，幾根胡蘿蔔就給騙走了。
最讓路北灼煩心的莫過於有時候慕南絮臨時有事下山，就會尋林旭升的替身代課，反正他是一次好臉色都都沒給過師兄。
日子這麽過得飛快，慕南絮歸來查驗功課，路北灼本來就會的東西自然是樣樣拿得出手。她倒也不吝嗇誇讚，日日摸頭撫角，路北灼漸漸在這樣的日子裏沈淪，好似回到了墮入往生幻境中的一開始。
待到路北灼學有所成，基礎夯實得差不多了的時候，慕南絮準備帶他去無雙劍冢尋法器。
這無雙劍冢離霧霭山相隔千裏，慕南絮怕小徒孫暈飛船，此去改為走陸路，一路尋的是修仙門第熱鬧的地段，順帶著捎上兩個小徒孫實地考察這片大陸的風土人情，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
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恣意，當真叫路北灼拋卻了曾經想要殺死她的決心。
能和師尊一起劃江南的船、品江東的酒、賞江西的花、沐江北的雪當真是他上輩子從未實現過的願望，而他就在一次一次實現願望時下意識望向慕南絮，記住她面上含蓄而收斂的笑意。
若是能一直這樣，那該有多好。
小半月有餘，一行人來到無雙劍冢附近，在此尋了家客棧住宿。
近來這個地段熱鬧非凡，很多別的地段的仙門世家抑是匯集於此，路北灼就好巧不巧地在這其中見到了禦草堂的小少爺淳於煥，好巧不巧的，那小公子竟然定了和他們一樣的客棧。
真是出門不見擡頭見，一打探才知曉，禦草堂此番前來，也是來為座下弟子挑選法器的。
兩家約好在樓下大堂共餐，禦草堂由創派師祖淳於屻河帶隊，所以當他和慕南絮同時出現在一頓飯局上，尷尬得就是他們各自身後的那群小輩了。
兩位當事人似乎並不在意，優哉游哉地喝茶，閑聊這無雙劍冢最近發生的事。
路北灼和淳於煥則分別坐在相對著的下方位，夢霜自顧自地吃著，時不時給師叔路北灼碗裏添菜：“師兄，這個紅燒肉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嗯嗯嗯嘗嘗…”他心不在焉地應著，看一眼對面的小少爺的眼神，便覺得吃什麽都食之乏味了。
慕南絮和淳於屻河交談時，那小子一臉崇拜模樣，眼睛就沒離開過。
路北灼嚼著紅燒肉，夢霜在那頭一副想站起來夾又猶猶豫豫的模樣，他餘光一瞥道：“想吃什麽？”
“大白菜。”
那碟大白菜擺在淳於屻河手邊，她不敢動筷也是正常。
路北灼捋著道袍袖口，長筷一挑，給她夾了好幾棵塞她碗裏，嘴裏還要絮絮叨叨幾句：“小夢霜你再吃那麽多大白菜人都快長成大白菜樣了！”
夢霜一腳往他鞋上狠狠踩下去，疼得路北灼眉毛全皺一起去，腿一擡頂了下餐桌，震得整個餐桌上的鍋碗瓢盆都在響。
他也不可避免地成為兩家長輩談論的中心。
淳於屻河看了路北灼一眼：“這便是那只小雪鹿了？”
“正是，”慕南絮喝了口茶道，“阿執，見過淳於前輩。”
路北灼縱使百般個不情願，還是放下筷子，起身，朝那頭作揖：“晚輩鹿執，見過淳於藥尊。”
淳於屻河和善擺手：“免禮免禮，幾日不見倒是長結實了。那日見你聽聞你還只是霧霭山的外門弟子，如今倒是入了內門，你師祖疼你，帶你來這無雙劍冢。”
這些客套話路北灼就當聽聽，他沒回話，直到淳於屻河讓他坐下，他才坐下。
一舉一動當真是盡心盡力扮演著乖巧徒孫的模樣。
他板凳還沒坐熱，淳於屻河追問：“就是不知道，你是拜在霧霭山哪位仙君的門下的？”
路北灼面上一滯，隨後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回藥尊，晚輩的師尊為師祖的小徒弟，路北灼。”
那個名字一經露出，在場眾人皆是神色一凝，更有幾個小輩弟子不動聲色地往他身側退了退，似是見到了什麽汙穢。
慕南絮悠然淡定地喝口茶，淳於煥多看了他好幾眼，淳於屻河臉上的笑容僵硬幾絲，尷尬得打圓場，和慕南絮聊起前不久的劍冢異動之事。
當眾人談及到數月前曾有一個紅衣白發的鬼修來此時，路北灼下意識地握住了衣襟裏的手釧。
師姐？
師姐為何會來這無雙劍冢？
很快，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霧霭山一行人在客棧休整，待到劍冢開放之日，他隨慕南絮一道進去。
入了劍冢的門就好似入了層幻境結界，外頭的景象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
天空是猩紅色的，藏匿兵器的水池抑是暗紅色，周圍漂浮流動的水霧抑是赤色。
無雙劍冢內部依據兵器的屬性分別被劃分成為“金、木、水、火、土”五個大的兵器池，另有幾處雷池、風池、音池……
通往劍冢中心的門和路縱橫交錯，但是唯一相通的一點是，越靠近劍冢的深處，一股無形的威壓就會越來越強大。
聽聞這劍冢最深處藏匿有曠世神兵，只是從古至今無人能深入其中將其認主，自然也就不知曉傳聞的真切與否。
像慕南絮這樣的大能，早就有迢迢那樣罕見的靈器傍身，自然也就不再覬覦這池中的一兵一卒，可是眼前的這一切，對初出茅廬的小輩弟子來說可是天大的誘惑。
路北灼發現同他一道進來的幾個別家弟子早就開始這也想要那也不舍地開始挑起來了。
夢霜對那些都不感興趣，眼花繚亂地逛著，最後一眼相中木系靈池裏的一把燒火棍，看上去像是法杖之類的，又有點像燒焦的木頭，形狀比較有趣，特別像胡蘿蔔棒。
她就鐵了心要那個，那燒火棍也通靈性，自願認她為主，兩方也算互相看對眼。
外圍一圈的路北灼壓根就看不上，他繼續往深處走，慕南絮跟在後頭未加阻止。
行至劍冢四分之一的時候，修為低階的弟子隱隱覺察到難受了，一路上人走了不少，路北灼往旁邊望過去時，發現禦草堂的那個小少爺似乎也是和他一個想法，正在往劍冢深處去。
他這都已經有一把靈劍了，還是被慕南絮使用過的，他現在又來尋一把新的，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路北灼在心裏嘖嘖不停，腳下步履也未停。
夢霜跟在後頭氣喘籲籲，不一會腳步頓停，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道：“霜兒不行了師祖，好難受，喘不上氣…”
路北灼腳步一頓，因著那顆龍珠在她體內，他抑能隱隱感知到夢霜此刻的狀態，怕是不太好。
少年蹙眉，他打算折回去，隨便在外頭尋一把。
慕南絮卻道：“這樣，我先將霜兒帶出去，阿執你留在此地繼續挑選心儀的法器，稍後我來尋你。”
路北灼應著“也好”，快些讓慕南絮送夢霜回去。
小丫頭還哭鼻子跟他道歉，路北灼揮揮手笑話：“又哭什麽，回去躺好養好吃好，你現在可是有法寶的女修了，可不能動不動就哭。”
慕南絮離去之際，將一個物什交到他的手中，鄭重又鄭重地叮囑一句：“阿執，你量力而行，切莫逞能。”
路北灼捏著物什允諾：“謹遵師祖教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路北灼攤開掌心，才看清那東西。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jichuyum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