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劍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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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劍冢
居然是由他剩下的那半塊龍珠做成的飾品。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曾經費盡千辛萬苦想從慕南絮身上盜取出來的東西，現在就被慕南絮當做護身符送給了她的小徒孫。路北灼五指合攏，將龍珠緊緊地捏住，龍珠因為感應到主人的氣息而在他掌中發光發熱。
他將飾品塞進衣襟，繼續往劍冢深處前行。
他估摸著鹿執這一身的極限應該在劍冢一半的位置，但是有了龍珠的加持，他可以行進至四分之三的地段，若是冥尊的全盛時期，他便是孤身闖劍冢的最深處也毫無阻力。
越往裏走人際越少，相應的那些靈器的檔次也高檔起來，少年左顧右盼著，始終和那禦草堂的淳於煥保持著十步左右的距離。
淳於屻河見路北灼獨自一人，邀他與門下弟子一同。
此言一出，門下弟子皆用猜忌的目光打量路北灼，後者不想惹這個嫌，拜別折返，往火系兵器池的方向走了。
淳於屻河還想喚回：“哎，這孩子……”
淳於煥上前道：“父尊，這無雙劍冢內的靈器通靈性，絕大多數靈劍都想尋覓到一個好主人，應當不會對仙門弟子有所為難。父尊不必憂慮，那小雪鹿機靈著，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岔子的。”
淳於屻河想想也覺得有理，便率門下弟子前往木系和水系兵器池的方向去。
燭龍五行屬火，副屬雷，所以路北灼想尋雷火屬性的法器。
這兩種屬性相融的畢竟是少數，他在外圍一帶挑挑揀揀一會沒個滿意的，索性往火系靈池的深處去，尋不到副屬性帶雷的，那尋個極致的火屬性靈器也是可以的。
他邊走邊尋，掌間靈力盤旋，召喚了一把娟秀利落的長刀於手。
路北灼拔出刀，刀口迸發一團幹練的火苗，很快化為流火盤旋在整個刀背上，這把靈器當真是漂亮極了。
他將刀身整個抽出，握於手中，試著舞了幾招，最後還是將長刀插.回刀鞘，揚手將其紮回兵器池裏。
雖說長刀的刀法和劍法有相同之處，但路北灼從前練得是劍、往生幻境裏練得還是劍，自然還是用劍最趁手。
而且那把長刀鋒利雖鋒利，但是似乎並不屬意奉他為主，路北灼還是決定尋把靈劍。
他往劍品類多的池走去，一路上看得眼花繚亂，胸口裏的手釧悄然發出幾聲震動，路北灼似乎沒註意到。
待他察覺威壓越來越重，才發現自己已經行至劍冢的二分之一處。他不敢怠慢，從懷中摸出龍珠，施法繼續往裏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幻境內一片安寧，路北灼反應過來：為何師尊她還不回來？
算算路程和師尊的修為，來來往往只需一刻鐘便可。
可是眼下…
他驀然回頭，一道殺機起伏。
路北灼眉頭微蹙間，覺察到一把鋒利的折扇朝他切來。
在無間冥淵裏練就的本能讓他不敢松懈，他身形一動，折扇擊中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距離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兩拳相隔。
那柄折扇沒有擊中目標，回旋回去，路北灼順著殘影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一位青衣男子懸浮於半空，折扇恰巧落於他的掌間。
看來林旭升想殺他取果這件事情已經籌謀很久了，終於今日被他尋到他落單的時機，這就忍不住出手。
他甚至還施展了結界。
路北灼謹慎地環顧眼四周，劍冢內部的景象全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異常熟悉的景色。
那是少時路北灼隨林旭升下山除妖，被困於那個蟒蛇窟中所看到的場景，他竟然原模原樣還原到結界中！
林旭升把玩著扇子，瞇眼打量他許久，最後扇子開合，他於空中下落，道：“看來你並不覺得意外。”
路北灼沒回話，他師兄是怎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
“別指望師尊會來救你。”他話音起落間，路北灼腳下的大地倏然震動。
結界外圍一圈傳遞過來各家弟子嘈雜的聲音：
“怎麽回事？”
“地震了？”
“是不是出意外了？方才有無雙劍冢守門弟子來報，說是各處入口受到異動自行閉合，各家長老還在研究重開之策！”
“什麽！那我們豈不是被困在裏面了！這究竟如何是好！”
驚慌聲越來越遠，隨後消散而去。
路北灼知道，這是林旭升故意放給他聽的，就是為了讓這頭小雪鹿以為自己走投無路而自亂陣腳。
但是林旭升終究是不知曉，鹿執體內的神魄乃是活了一百年的冥尊路北灼。
“劍冢入口的異動是你做的手腳？”他毫不膽怯，負在後背的手則緊緊捏住龍珠。
林旭升哼笑一聲：“本君在入口處施加的封印，便是師尊破開也得花費點心思，而這點時間，殺了你這只乳臭未幹的鹿妖綽綽有餘。”
“是嗎，”路北灼挑釁道，“你可以試試。”
“狂妄的小子！”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揚手間，靈力施加於折扇上，幾道風暴幻化成的刀刃朝路北灼劈來。
那些風刃刮過地表，將大地都劈出幾道長長的裂紋。
路北灼也是沒想到，他這二師兄出手這麽狠辣，看來是想速戰速決，一舉將他擊斃。
若是從前的小雪鹿，他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他現在有龍珠傍身，更何況眼前這個青衣男子也並非林旭升的真身，這勝負也就尚未可知。
路北灼面色沈著，捏訣召喚出火屬性的術法與之抗衡。
只是這風系的術法到底克制火系，兩道靈力相融的瞬間，強大的波能向四面八方俯沖。
林旭升還好，即便是個分身，修為的基礎尚在，鹿執的根基淺薄，被波能轟得震退了些。
待霧氣散去，雙方於迷霧之中互相看清對方的身影。
林旭升的聲音幽幽轉轉地變得鬼魅起來：“倒是小看你了，看來你此前一直在藏拙。你根本就不是個拜入師門才兩個月的初階弟子，你入我霧霭山究竟有何目的？”
他話音剛落，藏在霧裏的影子也變得詭異異常，如裊裊炊煙融入其間，難以尋到真實的方位。
此處是林旭升召喚的結界，路北灼置於其中，倒是在地理位置方面占了下風。
但他並未慌忙，而是集中註意力辨認影子的位置，在林旭升施展出招式的時候，擡手防禦。
他用靈力護體，暗紅色的靈力以他為中心環繞成盾形，那些攻擊悉數都被護盾吸收，砍在護盾表層上發出乒鈴乓啷的響動。
路北灼頂住壓力，還不忘嘲諷一句：“慕南絮知道你是這種兩面三刀的人嘛？”
“只要你死了，這個世上便不會有人知道。”林旭升的聲音從迷霧的四面八方傳過來，“不過你放心，看在你是小師弟新收入門的徒弟，師伯會在你的頭七時給你燒點秘寶法器的。”
伴隨著他這聲回答音落，路北灼明顯感知師兄的攻擊強悍了一倍不止。
他於其中節節敗退，護盾被砍出一道道裂縫。
雪鹿修行正道時間畢竟尚短，丹田內儲備的靈力並不充盈，這樣的攻勢難以抵擋，很快護盾徹底破碎，路北灼也被那道沖擊力抽飛。
身軀砸在結界表層，路北灼從上面掉下來，喉間翻湧出腥甜味，他撐起身子，嘴裏吐出幾口血。
說起來還是有點麻煩，畢竟他之前拜入師門時可是允諾過慕南絮，不會再使用鬼道術法的。
路北灼擦掉嘴角邊的血跡，一雙鹿眼不知怎的倏然變換了氣勢，眼眸深處翻湧出暗紅色的氣焰，眸光也變得陰鷙異常。
湧動的煞氣圍繞著他的身軀打轉，看得迷霧中的林旭升怔了怔：這小鹿妖的鬼道修為竟然如此之強！難怪他有恃無恐！
林旭升咬牙切齒：“你拜入霧霭山究竟什麽目的？”
與此同時，慕南絮將夢霜送回客棧，折返沒幾步後小丫頭追出來，猛地牽住她的手。
夢霜上氣不接下氣，整張臉嚇得慘白：“師祖！霜兒不知為何…心跳得格外強烈！明明已經出了劍冢，還是撲通撲通的！好像……好像能感應到師兄…出事了！”
聞言，慕南絮剎那間變了神色：“霜兒，你就待在客棧，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你放心，師祖這就折返回去，你師兄不會有事的！”
夢霜對慕南絮最是信任，聽話地點點頭。
慕南絮在她身上施加結界後輕功掠起，朝劍冢的方向飛去。
靴子落地，只見各處劍冢的出入口圍滿仙家弟子。
慕南絮看到其中一處有幾個禦草堂的小輩，便上前詢問。
小輩弟子見是她，雙眸一亮激動道：“渡月元君！您來得正好！各處的出入口不知道怎麽回事發生異動打不開了，我與結界內的師尊傳音，他們被困在了裏面出不來！這可如何是好！”
外圍弟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人群熙熙攘攘間，負責看守無雙劍冢的無雙門派遣長老出關，施展靈力調查原因，得出一個讓眾人頗為緊張的結論：可能是鬼修作亂！而且那鬼修的實力不容小覷，應該有一方尊者的實力！
相傳無雙劍冢深處有曠世神兵，那位冥尊垂涎神器也不一定，如果當真是這樣，那麽被困在結界裏面的人恐怕就危險了。
也有弟子不信：“有那麽多長老陪同座下弟子進去，有他們在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
無雙門長老凝眉長嘆道：“非也。劍冢之內有無形威壓，修為高深的大能短時間內確實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影響，但是各處出入口被堵，劍冢內部相當於形成封閉的環境，靈力無法流通，久而久之定然會消耗殆盡的！”
一個靈力有限的地方，便是修為再如何強大又有何用呢？
霎那間眾人臉色大變，都在嚷嚷著如何是好，資歷尚淺的小輩弟子沒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元君，”那個禦草堂的弟子撲通一聲跪在慕南絮的身前，高呼道，“請元君救救我師尊！”
他這一開口，別的地段的仙家弟子即便不知道慕南絮的容貌，但是聽“元君”這個稱呼，也認出那白衣女子是名滿大陸的藥尊。
畢竟“元君”並不是任何女修都可以被尊稱的，放眼整個大陸，沒有飛升還能被尊為“元君”的當真只有中州以北一帶霧霭山門派封印了冥尊路北灼的那位！
頓時，眾人心裏就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求助的目光紛紛望向那白衣女子。
“求元君慷慨解救啊！”眾人齊刷刷高呼。
慕南絮揚手，強悍的靈力將他們跪拜的身軀全部虛扶起來，她聲音冷靜克制：“諸位不必多禮，本座的小徒孫也被困於內，本座自然不會棄他於不顧。”
看來慕南絮救徒孫心切，眾人心知他們今日搭了那小徒孫的順風車。
慕南絮擡步上前，眾人自動後退讓出過道。
她擡手撫摸劍冢出入口裏那層虛無的結界，召喚迢迢。
迢迢化作千絲萬縷極細的青絲，沿著結界內部錯綜覆雜的齒紋鉆進去，將縫隙填滿。
青絲的尖端傳來反饋，意識導入慕南絮的腦海，匯聚成覆雜的圖案，想來在她靈識裏浮現的應當就是堵住出入口的東西。
慕南絮松口氣：解開它倒也不算很麻煩……只是願阿執一切平安，莫要與那鬼修正面遇上。
慕南絮不知她那小徒孫現在才是整個劍冢內最強悍的鬼修，結界內的二人又交手十餘回合，路北灼已將體內的靈力徹底釋放幹凈，使用鬼術倒也顯得愈發得心應手。
林旭升的每一次攻擊，他都有對應的術法化解，最後眼見著劍冢出入口的結界快要被破，師兄的出招越來越急迫。
他那一把折扇的尖端凝結靈力，幻化出尖銳的劍刃，林旭升將扇柄當作劍柄，施展劍法襲擊過來。
他的劍法路北灼並不陌生，是霧霭山的正統劍法，只不過因為從前慕南絮不讓他練劍，他這劍法是偷偷摸摸自學的，出招明顯不大順滑，但是還是可以勉強一用。
畢竟單純的法術二人難分伯仲，路北灼還未尋到自己的法器，林旭升便想用武術取勝。
眼看著利劍朝自己刺來，路北灼擡手與他打了幾個回合，每每扇劍都是擦著他的頸脖而過。
以扇化劍比尋常的兵器更加狡猾，因為扇子共三十二折，大開大合間，每一折都有可能幻化出劍刃，令路北灼防不勝防。
便是他稍稍失神的那一瞬間，師兄的扇柄卡在他的袖口護腕側，繞著護腕翻轉朝向裏，折角倏然突出長刃，直戳他的胸口。
冷冽的寒霜之意撲面而來，將少年鬢角的碎發吹飛，路北灼的瞳眸裏倒映著那道冷冽的寒光，心尖猛顫時，長刃刺了進來。
“叮——”
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路北灼的身軀再次被強悍的靈力震出三丈，他低頭一看，胸口處確實被林旭升的扇劍戳出了個窟窿，但是沒傷到他的血肉，因為那裏存放著的是雲蘭給他的手釧。
方才那聲響動，就是手釧發出的。
路北灼將它從懷裏摸了出來，手釧不安分地在他掌心裏顫栗，並且散發著鮮紅色的光芒。
“這是……”林旭升收回扇劍，臉色微變。
“你為何會有雲蘭的東西？你到底是誰！”
林旭升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猜測，可是他越是反駁自己這不可能，越是想要去證明自己。
拜在路北灼座下！還能讓師尊對他如此疼愛！還會鬼道術法！現在竟然還能擁有雲蘭的手釧！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澎湃的煞氣積攢在他的身側，讓他難以控制。
林旭升周遭的靈力褪去，他轉而改用煞氣為媒介，原本烏黑的長發也因此褪去幾縷顏色，化為蒼茫的灰白色，眼底深處和路北灼此刻一樣，翻湧著幾縷墨綠色的氣焰。
看到他這副模樣，路北灼勾唇笑了：“你終於忍不住露出真面目了是嗎？”
便是他的這一句話，讓林旭升徹徹底底斷定：“你是路北灼！”
“是我，師兄，別來無恙。”路北灼將煞氣註入龍珠體內，那顆龍珠倏然迸發出燭龍的虛影，落在雪鹿的背後，更為令人驚奇的是，燭龍龍角的形狀竟然與雪鹿鹿角的形狀完全吻合。
他這一聲久違的“師兄”，讓林旭升紅了眼睛，他激動得渾身顫栗：他竟然當真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了！絕對不能留著他在霧霭山！一定要趁他羽翼未豐，殺死他！
林旭升的扇子折開，投擲而出，夾雜著無窮無盡的煞氣，如破竹之勢不可阻擋，而路北灼身後那條燭龍的幻影就是在此刻傾巢而出。
一聲龍吟震天動地，震得林旭升的結界都有些失控之勢，燭龍張開尖銳的獠牙，一口咬向他的折扇。
一扇一龍互相纏鬥，撞得結界岌岌可危。
可若是結界破碎，被其他弟子看到，林旭升和路北灼他們二人修鬼道的事必然瞞不住。
這一點路北灼有恃無恐，林旭升堂堂天闕仙君所冒風險自然比他還要多得多，除非他能有把握將路北灼誅殺後還能將劍冢內其他門派的人一律殺死。
路北灼猜到他的顧慮了，摧動燭龍更加兇猛地撞擊結界，撞出幾道不小的裂縫，撞得林旭升那個替身嘴裏吐出不少血。
“師兄，新仇舊恨我早晚會同你算的……”路北灼笑得格外張揚，尤其是看清他嘴角的血跡後，“你今天就不該有殺我取果這個想法，你總歸得付出點代價。”
林旭升不服氣，從真身那處抽了些修為過來。他記得路北灼的道體被封印在霧霭山，那他現在就是借屍奪舍，修為定然沒有坐擁無間冥淵那時強大。他這具道體所能發揮的實力一定有個極限！
這樣想著，林旭升的實力又突飛猛進一個臺階，他傾盡全力朝路北灼發出最後一擊。
這一擊必然會震碎結界，這一擊結束，不論能否將他殺死，他都會撤退。
路北灼睜大眼眸，捏訣召喚燭龍上前抵擋，但是燭龍的虛影很快就被他傾力一擊破開，虛影破碎成一片片殘像。
路北灼緊捏手中的龍珠，目色無懼，就當那道風刃氣流掀飛他的頭發，即將劈到他的跟前時，整個天地轟隆大震。
劍冢的出入口機關被破，林旭升的結界被破，慕南絮的迢迢抽出枝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馳飛掠，一舉就擊碎了林旭升的傾力一擊。
“師尊！”路北灼回首，望向來處的白衣女子，甚至都忘記改口。
慕南絮情急之下也並未在意他的稱呼，輕功落地就朝他奔來，玉手捏住少年的手腕：“阿執，你可有事？”
路北灼頓時心跳如擂，道：“我沒什麽大礙，就是……”
慕南絮焦急地追問：“就是什麽？”
路北灼倏然望向林旭升所處的方向，可是那裏哪還有青衣人的身影，只有幾個別家門派的弟子心有餘悸，於是他瞇了瞇眼眸道：“沒什麽……”
別家弟子：“終於得救了！”
“方才是怎麽回事？”
劍冢外的眾人紛紛湧進來尋找被困已久的同門，還不忘朝慕南絮道謝：“多謝元君出手相助！”
只是他們看清慕南絮的那個小徒孫後，紛紛都變了臉色，面面相覷著。
原來路北灼未曾脫戰，還維持著使用鬼道術法的模樣：眼角和周身盤旋著暗紅色的氣焰，發色也是異於常人的黑白相間。
“師祖我…”路北灼收力，那幾縷白發褪去，他撲通一聲跪在慕南絮身前，“徒孫有錯，不該不聽師祖教誨使用鬼術，求師祖責罰！”
眾人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慕南絮面上辨不出神情：“到底怎麽回事？”
“回師祖，”路北灼疊著手低眉順眼地道，“徒孫當時被困於結界內，那鬼修欲要取我性命，徒孫實在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鬼道術法。”
旁人：
“他當真會鬼術？”
“他是鬼修？為何又會是元君的徒孫？”
“元君怎麽會收一個修鬼道的雪鹿為徒？”
一道極為細弱的聲音：“嗐你們還不知道嗎？我那天聽禦草堂和霧霭山兩派坐在一起吃飯，那小雪鹿親口承認，他拜在了路北灼門下…”
旁人尖叫：“什麽！”
“元君莫不是還想讓霧霭山出一位冥尊不成！”
那些非議聲越來越多，路北灼聽得心煩，索性低頭閉上雙眼。
這幫仙狗從前嘴就瑣碎，總愛嘲笑霧霭山慕南絮座下的小徒弟是個資質平平的廢物，所以路北灼才會在成為冥尊後將他們捉去關在地牢裏羞辱。
他回憶了下那幫狗賊跪地求饒的慘樣，心道從前羞辱他們的手段還是太仁慈了些，不然怎麽一個個都沒學乖？還在這狗叫。
淳於屻河帶著門下弟子上前，力排眾議：“元君做事自有她的考量，我等還是不要妄議。”
淳於煥似是已經尋到了新的靈劍，他抱劍前來行禮：“元君。”
路北灼跪在地上，用餘光看了那個少年一眼。
可眾人還是議論紛紛，看向路北灼的目光滿是忌憚。
“那也不能收一個鬼修弟子為徒孫啊！”
“就是就是…都說這鬼道術法邪門得很，哪怕沾上一點心智就會被它侵蝕，誰能保證這小雪鹿現在是清醒的，以後不會因此走上歪路呢？”
那些聲音很小，但是不絕如縷，匯聚在一起，就顯得無比刺耳了。
“諸位，”靜默很久的慕南絮倏然啟唇，她擋在路北灼的身前道，“他是我霧霭山的弟子，是本座的徒孫，你們再說一句他的不是，便是在說本座的不是。”
“這…”眾人駭然。
路北灼也徹底怔楞住了，他驟然擡頭，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慕南絮亭亭玉立的身影，如此修長、昳麗。
慕南絮居然…在維護他？她竟然喜歡鹿執到了這個地步嗎？
就像是為了證實路北灼並非在做夢，慕南絮又一次鄭重向在場所有人道：“他既已拜入本座門下，本座自會細心教導、傾囊相授，日後修的何道法、遵的是何道心，自然不勞諸位妄加揣測。”
眾人啞口無言，但這並未結束，慕南絮繼續道：
“是非對錯、善良正直的評判標準也並非在於天資和道行，就如本座這個小徒孫，雖習得鬼術一二，卻從未用它害過人；而有些名門正派，修的是仙道正術，卻心思不純，總想著覬覦旁人的東西，背地裏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
幾家長老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今日若非是看在本座的小徒孫被困劍冢，本座也不會如此心急解圍。而今困境已解，諸位還是各行其事罷，莫要揪著我霧霭山的宗門內事喋喋不休，難不成是想入我霧霭山門下？只是可惜，”慕南絮冷笑一聲，“本座已立誓不再收徒，諸位恐怕得拜在本座的小徒弟門下了。”
言外之意，如若不是小徒孫也恰巧被困於內，她自當不會如此心切地解圍。
從前慕南絮面對這些質疑充當啞巴，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不是她當真唯唯諾諾。放眼整個大陸，又有幾人是她慕南絮的對手？現在她有了牽掛，就算不為自己，小徒孫的臉面她也是要維護的。
慕南絮如此赤.裸直白的話將帶頭提出異議的幾個長老氣得面紅耳赤。
其中一個長老怒道：“元君…你怎可這樣想！你可是藥尊啊，難道今日你的小徒孫幸免於難，我等陷入九死一生之境，你便會因此而袖手旁觀嗎！”
慕南絮冷眸掃他一眼，聲線冰涼：“若你再說本座徒孫的半句不是，本座自當袖手旁觀。”
“你！”那個長老氣得臉色都發紫了，指著慕南絮道，“好好好！你枉為藥尊、枉為元君！難怪你會教出路北灼那樣的魔頭！”
他這是當真與慕南絮翻臉了，其他幾家均不敢出聲，也不敢站隊。
路北灼聽到這，心中也不知為何燃起了些不大好受的情緒，想來他被壓在伏煞崖底下的那些年，慕南絮在外的罵名八九不離十都和他有關。
那個名字一出，所有人都震懾不已。
慕南絮則揚手施展術法，將那長老擊飛。
長老的身軀砸在靈池裏的一把重劍上，他整個人掉下來落進池水裏，掙紮起來時身上全是猩紅的池水，簡直狼狽到了極致。
他座下弟子憤憤不平道：“元君！你怎可出手傷人？我師尊說得都是實話，路北灼他不就是大魔頭嘛！”
其他弟子“對啊對啊”的叫，激起眾憤。
那狼狽的長老顯然是覺得在眾小輩面前失了面子，倉皇從水池裏爬起，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術法朝慕南絮襲去。
他的徒弟見狀，也紛紛拔出靈劍，加入戰鬥。
其他門派顯然是沒料到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局面，都有些明哲保身的意味，同時後退空出道。
可惜那個長老根本就不是慕南絮的對手，哪怕加上他那七八個徒子徒孫，也還是被慕南絮揚手間抽飛。
不過她沒有下死手，眾人也只是摔了個狗啃泥。
在他們叫嚷著喊疼的時候，慕南絮的聲音落下：“本座既為師尊，維護徒弟徒孫是本分之事，可是本座救你、救你們，都不是本分之事，爾等可明白？”
淳於屻河出言幫襯：“這位長老不是中州以北一帶的劍修吧？渡月元君修為高深莫測，她做事自有分寸，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那長老氣得怒發沖冠：“本座的妻兒老小皆被鬼修所害，你叫本座如何不恨！元君集天地靈力修煉大成，便是正道修行的受益者，她占據了如此多的靈力，自然要為正道大業做出貢獻！收個鬼道小兒為徒，就是引狼入室！就是背叛正道！難道那些本該分給我等的靈力就這樣被她白白掠奪，拿去餵白眼狼嘛！”
他這話說到在場不少眾人的心坎裏去了，在加上許多人都是因為父母親人被鬼修所害才會走上修士這條道路，頓時也有些憤憤不平的味道。
“渡月元君！你憑天資和機緣修得的靈力確實是你的，可是這資源卻是屬於整個修仙界的！不能就這麽算了！”
說來說去，眾人還是想要處置這只會鬼術的小雪鹿，不論他是否害過人、是否有壞心思，只要他沾染了鬼道術法，他就是罪大惡極的存在。
眾人最好他現在就能被逐出師門，然後這樣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他鏟除。
“師祖……”路北灼往慕南絮的方向爬了些，跪在地上牽住她的手，“千錯萬錯都是徒孫的錯，徒孫不願師祖因為我受到他人非議。我擅自使用鬼術本就是我有錯在先，師祖把我逐出師門吧！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為難師祖了…”
慕南絮緊捏他的手，執意將他護在身後，“本座是不會將這這徒孫逐出師門的，本座說過了，他日後的修行道心皆由本座親自指點。任何後果，本座一人承擔！”
“元君，若是他日後當真成為第二個路北灼呢！”
慕南絮深呼吸一口氣：“本座信他，定會恪守本心，不會有這麽一天的。倘若真的…”
倘若真的有這麽一天，那她便舍身再封印一次。
她未說出口，但是神色卻無比堅定，眾人怕再這麽下去，元君會大發雷霆，都不敢再出言阻止。
詭異的氣氛持續了很久，整個劍冢鴉雀無聲，不知道是誰倏然反應過來：“那真正的鬼修呢？”
於是大家都道：“對啊對啊，真正的鬼修呢？”
在場眾人唯有那只小雪鹿和真正的鬼修交了手，於是路北灼再次成為眾人的焦點。
別派長老有意賣慕南絮人情，對路北灼溫聲和氣道：“我知你本心不壞，當時情況危急，能保住性命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用的是什麽門道無甚緊要，左右也不是拿來害人的。小鹿妖，你能否說說看，你當時都遇到了什麽？可曾看清那封印出入口的鬼修究竟是誰？”
慕南絮拉他起來，路北灼跪久了膝蓋有些發疼，渡月元君的療養術降落得恰到好處。
“跪得疼嗎？”
通靈陣法裏傳來慕南絮的聲音。
路北灼的心臟倏然劇烈得抽動了一下。
竟然真的有一天，慕南絮會傳音問他疼不疼。
他念了好幾遍她的通靈口訣，才將話語傳遞出去：“不疼。”
“沒事就好。”
盡管他語氣淡然，路北灼還是遏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而且他發現，自慕南絮拉他起來後，他們的手就沒有松開。
慕南絮沒有主動要解開的意思，路北灼自然更不願，這手便這麽牽著，沒過多久，他掌心裏就都是汗水了。
路北灼也是楞了半響才反應過來那長老的問話，眾人的目光都在等他一個回答。
他正猶豫這事要怎麽開口，見慕南絮這麽維護鹿執，心下也有了考慮。
他突然想拿慕南絮對小徒孫的寵愛賭一次，看看在她心裏，究竟是疼愛二師兄多一些，還是疼愛他多一些。
於是，他滾了滾喉結，從衣襟裏摸出來一塊留影石。
路北灼望了一眼他和慕南絮緊牽的手，下定決心將留影石投擲出去。
那個長老四下張望他人的神色，眾人都沒什麽疑慮地點頭，他才鄭重地將靈力註入。
紫色的石頭散發耀眼無比的亮光，一些幻影在半空中折射。
劍冢被封後，小雪鹿被封印在結界內，一道青色的身影浮現，朝小雪鹿發動攻擊。
待雲霧散去，眾人看清楚那青衣男子的面孔，竟然是他們奉為仙君的…！
“這！”
“這怎麽可能？”
“怎麽會這樣呢？”
質疑聲此起彼伏，眾人皆是面色古怪，下意識的全都望向慕南絮。
沒有人喊停，留影石的畫面依舊在放映，將林旭升為殺小雪鹿取瑰果的嘴臉原模原樣地詮釋。
路北灼背地裏抹去了一些，比如林旭升和他之間的一些談話、還有一切可能會暴露“他是路北灼”身份的細節，除此之外，呈現在眾人眼中的就是：林旭升封印劍冢的出入口是為了殺死小雪鹿，而小雪鹿之所以能在他手下抵抗一段時間，是因為他手裏有一顆路北灼的龍珠。
如此以來，眾人算是知道這小雪鹿渾身上下都是寶貝了，不光有個瑰果、還有龍珠。
路北灼這是準備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賭得是慕南絮究竟偏愛誰更多一些。
影像不長，很快放完，那顆石頭失去靈力的支撐掉落在地上，砰的一聲砸個清脆。
路北灼一直觀察慕南絮的神色，可偏偏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掌心的汗水越積越多，路北灼將她指節捏得更緊，上前一步道：“師祖…徒孫看清楚那個鬼修了，是二師伯…所以徒孫方才也不知曉該怎麽同您道，二師伯他…竟然一直都沒放棄過要殺我取果…”
慕南絮無動於衷，路北灼卻能感知到她的手，在發抖。
他心裏揚起頑劣的笑意，似乎就快要賭贏了的那種勝利的喜悅躍上眉梢，他慶幸留了留影石這個後手，還學會了篡改影像的鬼術，這樣拆穿師兄的真面目，算不算一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他甚至模仿林旭升那種無辜的語氣道：“師祖，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將瑰果還給師伯的…這樣他也不會一直惦念著，還專挑師祖你送霜兒回去的時段動手…師祖，對不起，徒孫是不是又叫你為難了？對不起，徒孫也不想的，師祖，要不您還是…殺了我——”
“別說了。”慕南絮打斷他，聲音裏滿是疲憊。
她這樣的語氣，瞬間讓路北灼心弦繃緊，發出嗡嗡嗡的鳴叫。
隨後，她的話就如一把刀，直插路北灼的心尖口。
“不會的…”慕南絮搖頭，“升兒不會這麽做的。”
便是在此刻，慕南絮抽開了手。
路北灼煞白著臉，感受到掌心裏的空落。
明明方才還是溫熱的，現在就只剩汗水蒸發帶來的刺骨寒意。
“我與你二師伯約好，會替他另外尋顆瑰果交差，他絕對不會這麽做的！”慕南絮思忖道，“應當是幻化皮囊一類的術法，幻化成了你二師伯的模樣，他既有這般造詣，肯定是有冥尊的實力了。”
眾人也不相信是林旭升所為，順著慕南絮的猜測提供更多的思路：
“會不會是冥尊塗霖！”
“是啊，歷經霧霭鎮一難，他知曉這小雪鹿身上藏有瑰果，所以想殺人取果！”
“也有可能是那個紅衣白發的鬼修，之前她已經來此作亂過一回了！”
他們都說了些什麽猜測，路北灼都聽不到了，在他眼裏，他們都不重要。
他只想慕南絮能相信他，只在乎慕南絮一個人的想法。
但是他賭輸了，路北灼在心底自嘲一笑。
師尊，要不徒兒還是…殺了你吧。
灼：失戀了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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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由他剩下的那半塊龍珠做成的飾品。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曾經費盡千辛萬苦想從慕南絮身上盜取出來的東西，現在就被慕南絮當做護身符送給了她的小徒孫。路北灼五指合攏，將龍珠緊緊地捏住，龍珠因為感應到主人的氣息而在他掌中發光發熱。
他將飾品塞進衣襟，繼續往劍冢深處前行。
他估摸著鹿執這一身的極限應該在劍冢一半的位置，但是有了龍珠的加持，他可以行進至四分之三的地段，若是冥尊的全盛時期，他便是孤身闖劍冢的最深處也毫無阻力。
越往裏走人際越少，相應的那些靈器的檔次也高檔起來，少年左顧右盼著，始終和那禦草堂的淳於煥保持著十步左右的距離。
淳於屻河見路北灼獨自一人，邀他與門下弟子一同。
此言一出，門下弟子皆用猜忌的目光打量路北灼，後者不想惹這個嫌，拜別折返，往火系兵器池的方向走了。
淳於屻河還想喚回：“哎，這孩子……”
淳於煥上前道：“父尊，這無雙劍冢內的靈器通靈性，絕大多數靈劍都想尋覓到一個好主人，應當不會對仙門弟子有所為難。父尊不必憂慮，那小雪鹿機靈著，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岔子的。”
淳於屻河想想也覺得有理，便率門下弟子前往木系和水系兵器池的方向去。
燭龍五行屬火，副屬雷，所以路北灼想尋雷火屬性的法器。
這兩種屬性相融的畢竟是少數，他在外圍一帶挑挑揀揀一會沒個滿意的，索性往火系靈池的深處去，尋不到副屬性帶雷的，那尋個極致的火屬性靈器也是可以的。
他邊走邊尋，掌間靈力盤旋，召喚了一把娟秀利落的長刀於手。
路北灼拔出刀，刀口迸發一團幹練的火苗，很快化為流火盤旋在整個刀背上，這把靈器當真是漂亮極了。
他將刀身整個抽出，握於手中，試著舞了幾招，最後還是將長刀插.回刀鞘，揚手將其紮回兵器池裏。
雖說長刀的刀法和劍法有相同之處，但路北灼從前練得是劍、往生幻境裏練得還是劍，自然還是用劍最趁手。
而且那把長刀鋒利雖鋒利，但是似乎並不屬意奉他為主，路北灼還是決定尋把靈劍。
他往劍品類多的池走去，一路上看得眼花繚亂，胸口裏的手釧悄然發出幾聲震動，路北灼似乎沒註意到。
待他察覺威壓越來越重，才發現自己已經行至劍冢的二分之一處。他不敢怠慢，從懷中摸出龍珠，施法繼續往裏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幻境內一片安寧，路北灼反應過來：為何師尊她還不回來？
算算路程和師尊的修為，來來往往只需一刻鐘便可。
可是眼下…
他驀然回頭，一道殺機起伏。
路北灼眉頭微蹙間，覺察到一把鋒利的折扇朝他切來。
在無間冥淵裏練就的本能讓他不敢松懈，他身形一動，折扇擊中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距離他現在的身體只有兩拳相隔。
那柄折扇沒有擊中目標，回旋回去，路北灼順著殘影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一位青衣男子懸浮於半空，折扇恰巧落於他的掌間。
看來林旭升想殺他取果這件事情已經籌謀很久了，終於今日被他尋到他落單的時機，這就忍不住出手。
他甚至還施展了結界。
路北灼謹慎地環顧眼四周，劍冢內部的景象全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異常熟悉的景色。
那是少時路北灼隨林旭升下山除妖，被困於那個蟒蛇窟中所看到的場景，他竟然原模原樣還原到結界中！
林旭升把玩著扇子，瞇眼打量他許久，最後扇子開合，他於空中下落，道：“看來你並不覺得意外。”
路北灼沒回話，他師兄是怎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
“別指望師尊會來救你。”他話音起落間，路北灼腳下的大地倏然震動。
結界外圍一圈傳遞過來各家弟子嘈雜的聲音：
“怎麽回事？”
“地震了？”
“是不是出意外了？方才有無雙劍冢守門弟子來報，說是各處入口受到異動自行閉合，各家長老還在研究重開之策！”
“什麽！那我們豈不是被困在裏面了！這究竟如何是好！”
驚慌聲越來越遠，隨後消散而去。
路北灼知道，這是林旭升故意放給他聽的，就是為了讓這頭小雪鹿以為自己走投無路而自亂陣腳。
但是林旭升終究是不知曉，鹿執體內的神魄乃是活了一百年的冥尊路北灼。
“劍冢入口的異動是你做的手腳？”他毫不膽怯，負在後背的手則緊緊捏住龍珠。
林旭升哼笑一聲：“本君在入口處施加的封印，便是師尊破開也得花費點心思，而這點時間，殺了你這只乳臭未幹的鹿妖綽綽有餘。”
“是嗎，”路北灼挑釁道，“你可以試試。”
“狂妄的小子！”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揚手間，靈力施加於折扇上，幾道風暴幻化成的刀刃朝路北灼劈來。
那些風刃刮過地表，將大地都劈出幾道長長的裂紋。
路北灼也是沒想到，他這二師兄出手這麽狠辣，看來是想速戰速決，一舉將他擊斃。
若是從前的小雪鹿，他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他現在有龍珠傍身，更何況眼前這個青衣男子也並非林旭升的真身，這勝負也就尚未可知。
路北灼面色沈著，捏訣召喚出火屬性的術法與之抗衡。
只是這風系的術法到底克制火系，兩道靈力相融的瞬間，強大的波能向四面八方俯沖。
林旭升還好，即便是個分身，修為的基礎尚在，鹿執的根基淺薄，被波能轟得震退了些。
待霧氣散去，雙方於迷霧之中互相看清對方的身影。
林旭升的聲音幽幽轉轉地變得鬼魅起來：“倒是小看你了，看來你此前一直在藏拙。你根本就不是個拜入師門才兩個月的初階弟子，你入我霧霭山究竟有何目的？”
他話音剛落，藏在霧裏的影子也變得詭異異常，如裊裊炊煙融入其間，難以尋到真實的方位。
此處是林旭升召喚的結界，路北灼置於其中，倒是在地理位置方面占了下風。
但他並未慌忙，而是集中註意力辨認影子的位置，在林旭升施展出招式的時候，擡手防禦。
他用靈力護體，暗紅色的靈力以他為中心環繞成盾形，那些攻擊悉數都被護盾吸收，砍在護盾表層上發出乒鈴乓啷的響動。
路北灼頂住壓力，還不忘嘲諷一句：“慕南絮知道你是這種兩面三刀的人嘛？”
“只要你死了，這個世上便不會有人知道。”林旭升的聲音從迷霧的四面八方傳過來，“不過你放心，看在你是小師弟新收入門的徒弟，師伯會在你的頭七時給你燒點秘寶法器的。”
伴隨著他這聲回答音落，路北灼明顯感知師兄的攻擊強悍了一倍不止。
他於其中節節敗退，護盾被砍出一道道裂縫。
雪鹿修行正道時間畢竟尚短，丹田內儲備的靈力並不充盈，這樣的攻勢難以抵擋，很快護盾徹底破碎，路北灼也被那道沖擊力抽飛。
身軀砸在結界表層，路北灼從上面掉下來，喉間翻湧出腥甜味，他撐起身子，嘴裏吐出幾口血。
說起來還是有點麻煩，畢竟他之前拜入師門時可是允諾過慕南絮，不會再使用鬼道術法的。
路北灼擦掉嘴角邊的血跡，一雙鹿眼不知怎的倏然變換了氣勢，眼眸深處翻湧出暗紅色的氣焰，眸光也變得陰鷙異常。
湧動的煞氣圍繞著他的身軀打轉，看得迷霧中的林旭升怔了怔：這小鹿妖的鬼道修為竟然如此之強！難怪他有恃無恐！
林旭升咬牙切齒：“你拜入霧霭山究竟什麽目的？”
與此同時，慕南絮將夢霜送回客棧，折返沒幾步後小丫頭追出來，猛地牽住她的手。
夢霜上氣不接下氣，整張臉嚇得慘白：“師祖！霜兒不知為何…心跳得格外強烈！明明已經出了劍冢，還是撲通撲通的！好像……好像能感應到師兄…出事了！”
聞言，慕南絮剎那間變了神色：“霜兒，你就待在客棧，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你放心，師祖這就折返回去，你師兄不會有事的！”
夢霜對慕南絮最是信任，聽話地點點頭。
慕南絮在她身上施加結界後輕功掠起，朝劍冢的方向飛去。
靴子落地，只見各處劍冢的出入口圍滿仙家弟子。
慕南絮看到其中一處有幾個禦草堂的小輩，便上前詢問。
小輩弟子見是她，雙眸一亮激動道：“渡月元君！您來得正好！各處的出入口不知道怎麽回事發生異動打不開了，我與結界內的師尊傳音，他們被困在了裏面出不來！這可如何是好！”
外圍弟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人群熙熙攘攘間，負責看守無雙劍冢的無雙門派遣長老出關，施展靈力調查原因，得出一個讓眾人頗為緊張的結論：可能是鬼修作亂！而且那鬼修的實力不容小覷，應該有一方尊者的實力！
相傳無雙劍冢深處有曠世神兵，那位冥尊垂涎神器也不一定，如果當真是這樣，那麽被困在結界裏面的人恐怕就危險了。
也有弟子不信：“有那麽多長老陪同座下弟子進去，有他們在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
無雙門長老凝眉長嘆道：“非也。劍冢之內有無形威壓，修為高深的大能短時間內確實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影響，但是各處出入口被堵，劍冢內部相當於形成封閉的環境，靈力無法流通，久而久之定然會消耗殆盡的！”
一個靈力有限的地方，便是修為再如何強大又有何用呢？
霎那間眾人臉色大變，都在嚷嚷著如何是好，資歷尚淺的小輩弟子沒經歷過什麽大風大浪，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元君，”那個禦草堂的弟子撲通一聲跪在慕南絮的身前，高呼道，“請元君救救我師尊！”
他這一開口，別的地段的仙家弟子即便不知道慕南絮的容貌，但是聽“元君”這個稱呼，也認出那白衣女子是名滿大陸的藥尊。
畢竟“元君”並不是任何女修都可以被尊稱的，放眼整個大陸，沒有飛升還能被尊為“元君”的當真只有中州以北一帶霧霭山門派封印了冥尊路北灼的那位！
頓時，眾人心裏就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求助的目光紛紛望向那白衣女子。
“求元君慷慨解救啊！”眾人齊刷刷高呼。
慕南絮揚手，強悍的靈力將他們跪拜的身軀全部虛扶起來，她聲音冷靜克制：“諸位不必多禮，本座的小徒孫也被困於內，本座自然不會棄他於不顧。”
看來慕南絮救徒孫心切，眾人心知他們今日搭了那小徒孫的順風車。
慕南絮擡步上前，眾人自動後退讓出過道。
她擡手撫摸劍冢出入口裏那層虛無的結界，召喚迢迢。
迢迢化作千絲萬縷極細的青絲，沿著結界內部錯綜覆雜的齒紋鉆進去，將縫隙填滿。
青絲的尖端傳來反饋，意識導入慕南絮的腦海，匯聚成覆雜的圖案，想來在她靈識裏浮現的應當就是堵住出入口的東西。
慕南絮松口氣：解開它倒也不算很麻煩……只是願阿執一切平安，莫要與那鬼修正面遇上。
慕南絮不知她那小徒孫現在才是整個劍冢內最強悍的鬼修，結界內的二人又交手十餘回合，路北灼已將體內的靈力徹底釋放幹凈，使用鬼術倒也顯得愈發得心應手。
林旭升的每一次攻擊，他都有對應的術法化解，最後眼見著劍冢出入口的結界快要被破，師兄的出招越來越急迫。
他那一把折扇的尖端凝結靈力，幻化出尖銳的劍刃，林旭升將扇柄當作劍柄，施展劍法襲擊過來。
他的劍法路北灼並不陌生，是霧霭山的正統劍法，只不過因為從前慕南絮不讓他練劍，他這劍法是偷偷摸摸自學的，出招明顯不大順滑，但是還是可以勉強一用。
畢竟單純的法術二人難分伯仲，路北灼還未尋到自己的法器，林旭升便想用武術取勝。
眼看著利劍朝自己刺來，路北灼擡手與他打了幾個回合，每每扇劍都是擦著他的頸脖而過。
以扇化劍比尋常的兵器更加狡猾，因為扇子共三十二折，大開大合間，每一折都有可能幻化出劍刃，令路北灼防不勝防。
便是他稍稍失神的那一瞬間，師兄的扇柄卡在他的袖口護腕側，繞著護腕翻轉朝向裏，折角倏然突出長刃，直戳他的胸口。
冷冽的寒霜之意撲面而來，將少年鬢角的碎發吹飛，路北灼的瞳眸裏倒映著那道冷冽的寒光，心尖猛顫時，長刃刺了進來。
“叮——”
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路北灼的身軀再次被強悍的靈力震出三丈，他低頭一看，胸口處確實被林旭升的扇劍戳出了個窟窿，但是沒傷到他的血肉，因為那裏存放著的是雲蘭給他的手釧。
方才那聲響動，就是手釧發出的。
路北灼將它從懷裏摸了出來，手釧不安分地在他掌心裏顫栗，並且散發著鮮紅色的光芒。
“這是……”林旭升收回扇劍，臉色微變。
“你為何會有雲蘭的東西？你到底是誰！”
林旭升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猜測，可是他越是反駁自己這不可能，越是想要去證明自己。
拜在路北灼座下！還能讓師尊對他如此疼愛！還會鬼道術法！現在竟然還能擁有雲蘭的手釧！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澎湃的煞氣積攢在他的身側，讓他難以控制。
林旭升周遭的靈力褪去，他轉而改用煞氣為媒介，原本烏黑的長發也因此褪去幾縷顏色，化為蒼茫的灰白色，眼底深處和路北灼此刻一樣，翻湧著幾縷墨綠色的氣焰。
看到他這副模樣，路北灼勾唇笑了：“你終於忍不住露出真面目了是嗎？”
便是他的這一句話，讓林旭升徹徹底底斷定：“你是路北灼！”
“是我，師兄，別來無恙。”路北灼將煞氣註入龍珠體內，那顆龍珠倏然迸發出燭龍的虛影，落在雪鹿的背後，更為令人驚奇的是，燭龍龍角的形狀竟然與雪鹿鹿角的形狀完全吻合。
他這一聲久違的“師兄”，讓林旭升紅了眼睛，他激動得渾身顫栗：他竟然當真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了！絕對不能留著他在霧霭山！一定要趁他羽翼未豐，殺死他！
林旭升的扇子折開，投擲而出，夾雜著無窮無盡的煞氣，如破竹之勢不可阻擋，而路北灼身後那條燭龍的幻影就是在此刻傾巢而出。
一聲龍吟震天動地，震得林旭升的結界都有些失控之勢，燭龍張開尖銳的獠牙，一口咬向他的折扇。
一扇一龍互相纏鬥，撞得結界岌岌可危。
可若是結界破碎，被其他弟子看到，林旭升和路北灼他們二人修鬼道的事必然瞞不住。
這一點路北灼有恃無恐，林旭升堂堂天闕仙君所冒風險自然比他還要多得多，除非他能有把握將路北灼誅殺後還能將劍冢內其他門派的人一律殺死。
路北灼猜到他的顧慮了，摧動燭龍更加兇猛地撞擊結界，撞出幾道不小的裂縫，撞得林旭升那個替身嘴裏吐出不少血。
“師兄，新仇舊恨我早晚會同你算的……”路北灼笑得格外張揚，尤其是看清他嘴角的血跡後，“你今天就不該有殺我取果這個想法，你總歸得付出點代價。”
林旭升不服氣，從真身那處抽了些修為過來。他記得路北灼的道體被封印在霧霭山，那他現在就是借屍奪舍，修為定然沒有坐擁無間冥淵那時強大。他這具道體所能發揮的實力一定有個極限！
這樣想著，林旭升的實力又突飛猛進一個臺階，他傾盡全力朝路北灼發出最後一擊。
這一擊必然會震碎結界，這一擊結束，不論能否將他殺死，他都會撤退。
路北灼睜大眼眸，捏訣召喚燭龍上前抵擋，但是燭龍的虛影很快就被他傾力一擊破開，虛影破碎成一片片殘像。
路北灼緊捏手中的龍珠，目色無懼，就當那道風刃氣流掀飛他的頭發，即將劈到他的跟前時，整個天地轟隆大震。
劍冢的出入口機關被破，林旭升的結界被破，慕南絮的迢迢抽出枝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馳飛掠，一舉就擊碎了林旭升的傾力一擊。
“師尊！”路北灼回首，望向來處的白衣女子，甚至都忘記改口。
慕南絮情急之下也並未在意他的稱呼，輕功落地就朝他奔來，玉手捏住少年的手腕：“阿執，你可有事？”
路北灼頓時心跳如擂，道：“我沒什麽大礙，就是……”
慕南絮焦急地追問：“就是什麽？”
路北灼倏然望向林旭升所處的方向，可是那裏哪還有青衣人的身影，只有幾個別家門派的弟子心有餘悸，於是他瞇了瞇眼眸道：“沒什麽……”
別家弟子：“終於得救了！”
“方才是怎麽回事？”
劍冢外的眾人紛紛湧進來尋找被困已久的同門，還不忘朝慕南絮道謝：“多謝元君出手相助！”
只是他們看清慕南絮的那個小徒孫後，紛紛都變了臉色，面面相覷著。
原來路北灼未曾脫戰，還維持著使用鬼道術法的模樣：眼角和周身盤旋著暗紅色的氣焰，發色也是異於常人的黑白相間。
“師祖我…”路北灼收力，那幾縷白發褪去，他撲通一聲跪在慕南絮身前，“徒孫有錯，不該不聽師祖教誨使用鬼術，求師祖責罰！”
眾人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慕南絮面上辨不出神情：“到底怎麽回事？”
“回師祖，”路北灼疊著手低眉順眼地道，“徒孫當時被困於結界內，那鬼修欲要取我性命，徒孫實在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鬼道術法。”
旁人：
“他當真會鬼術？”
“他是鬼修？為何又會是元君的徒孫？”
“元君怎麽會收一個修鬼道的雪鹿為徒？”
一道極為細弱的聲音：“嗐你們還不知道嗎？我那天聽禦草堂和霧霭山兩派坐在一起吃飯，那小雪鹿親口承認，他拜在了路北灼門下…”
旁人尖叫：“什麽！”
“元君莫不是還想讓霧霭山出一位冥尊不成！”
那些非議聲越來越多，路北灼聽得心煩，索性低頭閉上雙眼。
這幫仙狗從前嘴就瑣碎，總愛嘲笑霧霭山慕南絮座下的小徒弟是個資質平平的廢物，所以路北灼才會在成為冥尊後將他們捉去關在地牢裏羞辱。
他回憶了下那幫狗賊跪地求饒的慘樣，心道從前羞辱他們的手段還是太仁慈了些，不然怎麽一個個都沒學乖？還在這狗叫。
淳於屻河帶著門下弟子上前，力排眾議：“元君做事自有她的考量，我等還是不要妄議。”
淳於煥似是已經尋到了新的靈劍，他抱劍前來行禮：“元君。”
路北灼跪在地上，用餘光看了那個少年一眼。
可眾人還是議論紛紛，看向路北灼的目光滿是忌憚。
“那也不能收一個鬼修弟子為徒孫啊！”
“就是就是…都說這鬼道術法邪門得很，哪怕沾上一點心智就會被它侵蝕，誰能保證這小雪鹿現在是清醒的，以後不會因此走上歪路呢？”
那些聲音很小，但是不絕如縷，匯聚在一起，就顯得無比刺耳了。
“諸位，”靜默很久的慕南絮倏然啟唇，她擋在路北灼的身前道，“他是我霧霭山的弟子，是本座的徒孫，你們再說一句他的不是，便是在說本座的不是。”
“這…”眾人駭然。
路北灼也徹底怔楞住了，他驟然擡頭，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慕南絮亭亭玉立的身影，如此修長、昳麗。
慕南絮居然…在維護他？她竟然喜歡鹿執到了這個地步嗎？
就像是為了證實路北灼並非在做夢，慕南絮又一次鄭重向在場所有人道：“他既已拜入本座門下，本座自會細心教導、傾囊相授，日後修的何道法、遵的是何道心，自然不勞諸位妄加揣測。”
眾人啞口無言，但這並未結束，慕南絮繼續道：
“是非對錯、善良正直的評判標準也並非在於天資和道行，就如本座這個小徒孫，雖習得鬼術一二，卻從未用它害過人；而有些名門正派，修的是仙道正術，卻心思不純，總想著覬覦旁人的東西，背地裏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
幾家長老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今日若非是看在本座的小徒孫被困劍冢，本座也不會如此心急解圍。而今困境已解，諸位還是各行其事罷，莫要揪著我霧霭山的宗門內事喋喋不休，難不成是想入我霧霭山門下？只是可惜，”慕南絮冷笑一聲，“本座已立誓不再收徒，諸位恐怕得拜在本座的小徒弟門下了。”
言外之意，如若不是小徒孫也恰巧被困於內，她自當不會如此心切地解圍。
從前慕南絮面對這些質疑充當啞巴，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不是她當真唯唯諾諾。放眼整個大陸，又有幾人是她慕南絮的對手？現在她有了牽掛，就算不為自己，小徒孫的臉面她也是要維護的。
慕南絮如此赤.裸直白的話將帶頭提出異議的幾個長老氣得面紅耳赤。
其中一個長老怒道：“元君…你怎可這樣想！你可是藥尊啊，難道今日你的小徒孫幸免於難，我等陷入九死一生之境，你便會因此而袖手旁觀嗎！”
慕南絮冷眸掃他一眼，聲線冰涼：“若你再說本座徒孫的半句不是，本座自當袖手旁觀。”
“你！”那個長老氣得臉色都發紫了，指著慕南絮道，“好好好！你枉為藥尊、枉為元君！難怪你會教出路北灼那樣的魔頭！”
他這是當真與慕南絮翻臉了，其他幾家均不敢出聲，也不敢站隊。
路北灼聽到這，心中也不知為何燃起了些不大好受的情緒，想來他被壓在伏煞崖底下的那些年，慕南絮在外的罵名八九不離十都和他有關。
那個名字一出，所有人都震懾不已。
慕南絮則揚手施展術法，將那長老擊飛。
長老的身軀砸在靈池裏的一把重劍上，他整個人掉下來落進池水裏，掙紮起來時身上全是猩紅的池水，簡直狼狽到了極致。
他座下弟子憤憤不平道：“元君！你怎可出手傷人？我師尊說得都是實話，路北灼他不就是大魔頭嘛！”
其他弟子“對啊對啊”的叫，激起眾憤。
那狼狽的長老顯然是覺得在眾小輩面前失了面子，倉皇從水池裏爬起，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術法朝慕南絮襲去。
他的徒弟見狀，也紛紛拔出靈劍，加入戰鬥。
其他門派顯然是沒料到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局面，都有些明哲保身的意味，同時後退空出道。
可惜那個長老根本就不是慕南絮的對手，哪怕加上他那七八個徒子徒孫，也還是被慕南絮揚手間抽飛。
不過她沒有下死手，眾人也只是摔了個狗啃泥。
在他們叫嚷著喊疼的時候，慕南絮的聲音落下：“本座既為師尊，維護徒弟徒孫是本分之事，可是本座救你、救你們，都不是本分之事，爾等可明白？”
淳於屻河出言幫襯：“這位長老不是中州以北一帶的劍修吧？渡月元君修為高深莫測，她做事自有分寸，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那長老氣得怒發沖冠：“本座的妻兒老小皆被鬼修所害，你叫本座如何不恨！元君集天地靈力修煉大成，便是正道修行的受益者，她占據了如此多的靈力，自然要為正道大業做出貢獻！收個鬼道小兒為徒，就是引狼入室！就是背叛正道！難道那些本該分給我等的靈力就這樣被她白白掠奪，拿去餵白眼狼嘛！”
他這話說到在場不少眾人的心坎裏去了，在加上許多人都是因為父母親人被鬼修所害才會走上修士這條道路，頓時也有些憤憤不平的味道。
“渡月元君！你憑天資和機緣修得的靈力確實是你的，可是這資源卻是屬於整個修仙界的！不能就這麽算了！”
說來說去，眾人還是想要處置這只會鬼術的小雪鹿，不論他是否害過人、是否有壞心思，只要他沾染了鬼道術法，他就是罪大惡極的存在。
眾人最好他現在就能被逐出師門，然後這樣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他鏟除。
“師祖……”路北灼往慕南絮的方向爬了些，跪在地上牽住她的手，“千錯萬錯都是徒孫的錯，徒孫不願師祖因為我受到他人非議。我擅自使用鬼術本就是我有錯在先，師祖把我逐出師門吧！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為難師祖了…”
慕南絮緊捏他的手，執意將他護在身後，“本座是不會將這這徒孫逐出師門的，本座說過了，他日後的修行道心皆由本座親自指點。任何後果，本座一人承擔！”
“元君，若是他日後當真成為第二個路北灼呢！”
慕南絮深呼吸一口氣：“本座信他，定會恪守本心，不會有這麽一天的。倘若真的…”
倘若真的有這麽一天，那她便舍身再封印一次。
她未說出口，但是神色卻無比堅定，眾人怕再這麽下去，元君會大發雷霆，都不敢再出言阻止。
詭異的氣氛持續了很久，整個劍冢鴉雀無聲，不知道是誰倏然反應過來：“那真正的鬼修呢？”
於是大家都道：“對啊對啊，真正的鬼修呢？”
在場眾人唯有那只小雪鹿和真正的鬼修交了手，於是路北灼再次成為眾人的焦點。
別派長老有意賣慕南絮人情，對路北灼溫聲和氣道：“我知你本心不壞，當時情況危急，能保住性命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用的是什麽門道無甚緊要，左右也不是拿來害人的。小鹿妖，你能否說說看，你當時都遇到了什麽？可曾看清那封印出入口的鬼修究竟是誰？”
慕南絮拉他起來，路北灼跪久了膝蓋有些發疼，渡月元君的療養術降落得恰到好處。
“跪得疼嗎？”
通靈陣法裏傳來慕南絮的聲音。
路北灼的心臟倏然劇烈得抽動了一下。
竟然真的有一天，慕南絮會傳音問他疼不疼。
他念了好幾遍她的通靈口訣，才將話語傳遞出去：“不疼。”
“沒事就好。”
盡管他語氣淡然，路北灼還是遏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而且他發現，自慕南絮拉他起來後，他們的手就沒有松開。
慕南絮沒有主動要解開的意思，路北灼自然更不願，這手便這麽牽著，沒過多久，他掌心裏就都是汗水了。
路北灼也是楞了半響才反應過來那長老的問話，眾人的目光都在等他一個回答。
他正猶豫這事要怎麽開口，見慕南絮這麽維護鹿執，心下也有了考慮。
他突然想拿慕南絮對小徒孫的寵愛賭一次，看看在她心裏，究竟是疼愛二師兄多一些，還是疼愛他多一些。
於是，他滾了滾喉結，從衣襟裏摸出來一塊留影石。
路北灼望了一眼他和慕南絮緊牽的手，下定決心將留影石投擲出去。
那個長老四下張望他人的神色，眾人都沒什麽疑慮地點頭，他才鄭重地將靈力註入。
紫色的石頭散發耀眼無比的亮光，一些幻影在半空中折射。
劍冢被封後，小雪鹿被封印在結界內，一道青色的身影浮現，朝小雪鹿發動攻擊。
待雲霧散去，眾人看清楚那青衣男子的面孔，竟然是他們奉為仙君的…！
“這！”
“這怎麽可能？”
“怎麽會這樣呢？”
質疑聲此起彼伏，眾人皆是面色古怪，下意識的全都望向慕南絮。
沒有人喊停，留影石的畫面依舊在放映，將林旭升為殺小雪鹿取瑰果的嘴臉原模原樣地詮釋。
路北灼背地裏抹去了一些，比如林旭升和他之間的一些談話、還有一切可能會暴露“他是路北灼”身份的細節，除此之外，呈現在眾人眼中的就是：林旭升封印劍冢的出入口是為了殺死小雪鹿，而小雪鹿之所以能在他手下抵抗一段時間，是因為他手裏有一顆路北灼的龍珠。
如此以來，眾人算是知道這小雪鹿渾身上下都是寶貝了，不光有個瑰果、還有龍珠。
路北灼這是準備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賭得是慕南絮究竟偏愛誰更多一些。
影像不長，很快放完，那顆石頭失去靈力的支撐掉落在地上，砰的一聲砸個清脆。
路北灼一直觀察慕南絮的神色，可偏偏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掌心的汗水越積越多，路北灼將她指節捏得更緊，上前一步道：“師祖…徒孫看清楚那個鬼修了，是二師伯…所以徒孫方才也不知曉該怎麽同您道，二師伯他…竟然一直都沒放棄過要殺我取果…”
慕南絮無動於衷，路北灼卻能感知到她的手，在發抖。
他心裏揚起頑劣的笑意，似乎就快要賭贏了的那種勝利的喜悅躍上眉梢，他慶幸留了留影石這個後手，還學會了篡改影像的鬼術，這樣拆穿師兄的真面目，算不算一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他甚至模仿林旭升那種無辜的語氣道：“師祖，或許從一開始，我就應該將瑰果還給師伯的…這樣他也不會一直惦念著，還專挑師祖你送霜兒回去的時段動手…師祖，對不起，徒孫是不是又叫你為難了？對不起，徒孫也不想的，師祖，要不您還是…殺了我——”
“別說了。”慕南絮打斷他，聲音裏滿是疲憊。
她這樣的語氣，瞬間讓路北灼心弦繃緊，發出嗡嗡嗡的鳴叫。
隨後，她的話就如一把刀，直插路北灼的心尖口。
“不會的…”慕南絮搖頭，“升兒不會這麽做的。”
便是在此刻，慕南絮抽開了手。
路北灼煞白著臉，感受到掌心裏的空落。
明明方才還是溫熱的，現在就只剩汗水蒸發帶來的刺骨寒意。
“我與你二師伯約好，會替他另外尋顆瑰果交差，他絕對不會這麽做的！”慕南絮思忖道，“應當是幻化皮囊一類的術法，幻化成了你二師伯的模樣，他既有這般造詣，肯定是有冥尊的實力了。”
眾人也不相信是林旭升所為，順著慕南絮的猜測提供更多的思路：
“會不會是冥尊塗霖！”
“是啊，歷經霧霭鎮一難，他知曉這小雪鹿身上藏有瑰果，所以想殺人取果！”
“也有可能是那個紅衣白發的鬼修，之前她已經來此作亂過一回了！”
他們都說了些什麽猜測，路北灼都聽不到了，在他眼裏，他們都不重要。
他只想慕南絮能相信他，只在乎慕南絮一個人的想法。
但是他賭輸了，路北灼在心底自嘲一笑。
師尊，要不徒兒還是…殺了你吧。
灼：失戀了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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