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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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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白發

可是那女子根本就沒聽見,還是機警地追問“是誰”。

“你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路北灼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原本明艷靈動的少女,變成了現在這副疑神疑鬼的模樣。

一百年前,路北灼在這座山洞裏尋到她時,雲蘭就已經患上了失心瘋,更多時候她都是神識不清的模樣,不僅會出手傷害他人,更有甚者還會弄傷自己。

路北灼念在師門情誼上,派遣了兩只水麒麟看護她。

“是我。師姐,我是師弟。”他朝山洞裏面多走兩步,盡量平緩著聲音一字一句道,讓她聽清。

路北灼逆光而來,面容藏在陰影中,石凳上的紅衣女子瞧不真切,於是就瞇著狐貍眼打量他,可是映入眼簾,卻將他的輪廓與蕭離重疊。

雲蘭看癡了,眼淚湧出眼眶,她顫顫巍巍地從石凳上站起來,“蕭郎…是你嗎…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路北灼蹙眉:“蕭郎?師姐,我不是蕭離師兄,我是你的師弟路北灼。”

“哦……不是啊…”雲蘭拖長聲音喃喃,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久,倏然又欣喜地擡頭道,“蕭郎…我一直在等你…”

“我不是,”路北灼反駁完,又見她那副心心念念的模樣,最後還是心軟道,“嗯…我是,我過來、看看你……”

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話的威力,雲蘭淚如泉湧。

她放下慕南絮的道體,轉而慌慌張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四處尋覓物件。

“師姐,你在找什麽?”

“找鏡子…”雲蘭在石窟邊緣到處摩挲,這處機關按按,那處機關摸摸。

“找鏡子做什麽?”

“你來看我,我總歸是要好好梳洗打扮一下的…”她有些羞赧地背過身,不願讓他看見她的面容,又怕他等太久,迫切道,“你放心,我很快就好,不會讓你久等的。”

大抵是路北灼曾在往生幻境中以蕭離的視角見證過雲蘭熾熱張揚的愛意,他捏住拳頭,指甲不自覺地掐住掌心的肉,“沒關系,師姐,你慢慢打扮,我就在這裏等你。”

“你得答應我,不要走。”雲蘭偏過半張臉,白發紅唇,一滴眼淚從眼角滾下,劃過她蒼老斑駁、滿是皺紋的臉頰。

那一眼,叫路北灼心驚,“師姐,你的臉…怎麽變成這樣了?”如若不是那白狐的氣息濃郁,他甚至會懷疑面前的是哪個老婆婆假扮的。

沒想到這句話讓雲蘭瞬間癲狂,她抱頭尖銳地叫了一聲,聲音震得整個洞穴都顫了顫:“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她抱頭痛哭,指甲變得細長並且散發出赤紅色的煞氣,就連眼角也浮現出熊熊氣焰。

這是厲鬼發怒時的模樣,路北灼意識到他方才無意間的驚詫激怒到了她,想盡一切辦法補救:“沒有沒有,我沒有看到!”

“師姐,我沒看到,我什麽都沒看到!”他倉皇轉過身,往洞外走,“你看我已經背對著你了,我看不到你的,你放心吧,你快去梳妝打扮…”

雲蘭果然安靜下來,望著他頎長高大的背影癡癡然落著眼淚。

路北灼靠在石壁邊,面上多少有些束手無策,但還是仔細感知身後的動靜。

雲蘭哭了一會,隨後翻箱倒櫃地尋找鏡子,整個洞穴中的擺件被她推得推、砸得砸,一片狼藉。

然而不論她動靜鬧得再大,路北灼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他一直心情覆雜地等,等到雲蘭弄好喚了聲“蕭郎”,他才轉身。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慕南絮恬靜美好地端坐在石凳上,少女的雙手交疊,乖巧地放在左側大腿上。

她穿著那一身異域風情的紅衣,肩部、腰部、腿部的肌膚都不加遮掩地裸.露在外,耳間、頸間、四肢腕間則分別掛著銀制飾品。她只要稍稍一動,那些飾品就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

原來她所謂的“梳洗打扮”,竟然是換上師尊慕南絮的道體嗎?

“師姐…你這是?”

“蕭郎,”雲蘭不回反問,莞爾一笑,“我好看嗎?”

路北灼不敢再刺激她,視線在道體白皙的肌膚上一掃而過,滾了滾喉結垂眸道:“好看…”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雲蘭欣喜地站起來,銀飾伶仃作響朝路北灼靠近。

後者被慕南絮這張偏幼的面容恍惚到的時候,雲蘭已經拉住了他的手,貼在她胸口的位置,“蕭郎,你喜歡我這個樣子,所以也會喜歡我的吧?”

路北灼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回答了,唯一記著的是掌心之下的觸感,還有那怦然跳動的心臟,真實到好像這尊道體就是慕南絮。

直到他唇瓣發幹,掌心的溫度滾燙到不能再滾燙時,他抽開了手。

雲蘭失落道:“蕭郎,你不是最喜歡師尊了嗎?現在我變成師尊的模樣,你為何這麽冷漠呢?”

路北灼詫異:“我喜歡師尊?”

“是啊,你親口告訴我,你說你喜歡的人是師尊,所以我想通了,我要變成師尊的模樣,這樣才能得到你的喜歡。”

路北灼在往生幻境中能切身實際體會到淳於屻河的感情,但是當他切換到蕭離的軀殼中時,似乎就無法像體會淳於屻河的感情那樣身臨其境地體會到蕭離的感情。

置身於他的道體中,路北灼在面對蕭離的感情時就好像眼睛被蒙住了一塊布,是朦朧不清的,他根本無法體味深刻。路北灼猜想這或許與他天生情絲殘缺有關,更多時候,他對人對物的感情都是單調且淺薄的。

他最多只能在蕭離身上辨認出對慕南絮的敬重之意,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念向道的心無旁騖。

所以此時,雲蘭說出這番話,路北灼很吃驚。

他若是喜歡慕南絮,他怎麽會一點都感知不到?要麽雲蘭在撒謊,要麽蕭離被奪舍了。

等等。路北灼倏然抓住“奪舍”的重點。

他坐擁無間冥淵這麽久,閻王殿的交道沒少打,自然知道“情絲殘缺”是個極為罕見的情況。

情絲殘缺,意味著對感情這方面遲鈍,所以被人操縱起感情來要更容易些。

若雲蘭說得是真的,也有可能蕭離的感情一直是旁人強加給他的也說不定,這種強加的感情自然而然無法在往生幻境裏感知到。

意識到這一點的路北灼想要尋到佐證,問雲蘭:“他幾時同你道的?”

“幾時……”雲蘭陷入沈思,隨後頭疼欲裂,痛苦地尖叫一聲,利爪突兀地劃向路北灼。

少年沒有防備,胸口猝然被她撓傷,衣服破了一大塊露出胸口,那裏留下一道火紅的爪痕,還在往外冒著煞氣。

路北灼吃痛地後退幾步。

雖然墮鬼的雲蘭修為實力已經堪比一方冥尊,但是他的這具道體畢竟是半個燭龍的原裝,肉.身的恢覆能力不俗,很快傷口痊愈。

“師姐,你冷靜一下。”

可是雲蘭根本不聽他的,她陷入痛苦的思潮中,眼淚落得洶湧,身後的狐貍尾巴似乎也因為悲痛的執念而倏然膨脹了好幾倍,四處抽打洞穴墻壁。

她尖叫著,聲音尖銳淒厲:“為什麽!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喜歡我!哪怕一點點也好啊…我究竟哪裏比不上師尊,蕭離!你告訴我啊!”

“我以為只要我不顧一切地去追尋你,就能得到你的愛,可是你為什麽連來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呢?”

她發了一會的瘋,而後又莫名其妙地安靜一些,只是眼淚像決了堤的壩,比方才更加洶湧:“蕭郎,百年了……便是石頭,也該捂熱了。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師姐!停下來!”路北灼瞳眸緊縮,因為那尊少女道體確實如慕南絮所言,再也受不得半點術法。雲蘭發狂的短短一會,道體表面裂出幾道傷口,並且隨時都有擴大斷裂的趨勢。

少年唇角煞白,健步如飛沖上前將人擁在懷裏,生怕道體折損:“師姐!住手!”

雲蘭在他懷裏嘶吼,掙紮扭動時,又是幾道新的裂紋崩壞,看得路北灼心驚膽戰。

他實在別無他法,煞氣改變音色,化作師兄蕭離的口吻:“雲蘭。”

只是一個名字,就叫她徹底平靜。

“蕭郎…”雲蘭停下所有舉動,路北灼提起的心這才懸下。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讓雲蘭的神魄離開慕南絮的道體。

就當路北灼打算學著蕭離平日裏的模樣,先把雲蘭穩住再說,雲蘭又意外地恢覆了些神識。

她將路北灼推開,“原來是你啊,師弟,聽說你被師尊打入伏煞崖了,你現在這是從崖底爬上來了嗎?”

路北灼真是要謝天謝地,“師姐,你記起我了?”

“記起了一些,頭還是好疼。”雲蘭扶住額頭,詫異地望向手臂上的裂紋,“我這是怎麽了?”

路北灼和她說了一下之前的事,多問了一句這尊道體。

恢覆清醒的雲蘭當著路北灼的面神魄回歸本體,慕南絮的那身便直直栽倒而下,被路北灼眼疾手快地擁入懷中。

雲蘭露出她本來的模樣,她偏頭看了眼路北灼,將頭上的紅紗拉扯,蓋住臉,“我知道你想問我這張臉是怎麽回事。”

她嘆了口氣,望向遠方,動容道:“這是報應,因果報應。”

路北灼不解地望向她,雲蘭又道:“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學堂念書時,你說你當會殺了那個蚌妖,再去殺那個秀才,我同你辯證。師尊教誨我們,說這‘世間事就如一道錯綜覆雜的棋,一步錯步步錯’,師姐就是一念之間做了錯事,所以現在才會淪落成這樣的。”

雲蘭喃喃著:“我一生所求道心乃因師兄所起的‘翩飛’,我只看到蝴蝶撲向發冠時的自由燦烈,卻未曾看到它煽動翅膀間攪動了命運風雲的軌跡。”

“師姐。”路北灼抱緊懷中的少女。

雲蘭看了眼他的舉動,淺淺一笑:“師尊的這具道體流落到這片大陸本來就是個孽端,你拿走吧,不論我日後發什麽瘋去搶,都不要給我。”

路北灼眼睫一顫:“師姐你知道這道體的來歷?”

雲蘭如實相告:“道體是我姑姑從火離洞天盜來的。我姑姑是只九尾妖狐,實力高森莫測,但是得罪了神官,被神官一路追殺,斷了八條尾巴才得以保全性命,帶著道體流落到這混沌洞天。”

路北灼忽然憶起蕭離過去記憶裏那只狐妖,想必就是雲蘭的姑姑。

沒想到啊…師姐與師兄的這段情分當真是孽緣一場。

“我姑姑死後,她就把師尊的道體留給我了。只是我飽受因果報應反噬,神識時好時壞,我原本是想將道體還給師尊的,但是沒想到正好腦子不清醒時偶遇慕琉彩,這便錯認了,道體被她奪取。直到前些日子聽聞她殞落的消息確定她的下落,於是我趕往那處,將師尊的道體搶了回來。”

所以這道體,只經過九尾妖狐、雲蘭、慕琉彩三者的手。

路北灼不知為何心底松口氣,懷中少女緊閉雙目,容貌精致昳麗得像只瓷娃娃,只是面上裂開的紋路過於觸目驚心,叫他心慌不已。

雲蘭趁著意識清醒,為自己施展結界,她斷掉自己一半的尾巴化作一只雪白的絨毛手釧纏繞在路北灼的腕間。

“師姐你這是做什麽?”

雲蘭交代後事,眼神中卻仍然流露著對這世間某個人的不舍:“若我瘋癲到當真破了自己的結界,這枚手釧便會斷裂。師弟你修為高強,到時候,親手將我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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