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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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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白發

不,不對。路北灼心下已經有了答案。

他相信慕南絮也一定知道偷取她道體的人是誰,故而把視線悄然移至她的臉上。

果然,慕南絮沈思了片刻,在淳於煥想要為她出頭尋回道體的時候,出言道:“不必了,本座心裏有數,這事便這麽了了。”

夢霜不解,上前:“師祖!那可是您的道體,萬一…萬一那個鬼修拿去用您的道體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完了還給您頭上扣一頂帽子該如何是好?”

慕南絮安撫性地揉揉她的腦袋:“我自有分寸。本座的那尊道體此前淪落到慕琉彩手中為她所用,已是大限將至,怕是再受不得旁的一些法術了,她若強行使用,便會肢爛體解,盜取了也只是徒勞。”

是了,不管是人還是修士,抑或是上古神獸,離了神魄的道體總會有個期限,無非是時間長久的問題,除非做成藥人。

這不免讓路北灼想到自己那尊藥爐裏的道體,他上次出關時所見依舊完好無損,是因為千年玄冰。

玄冰既封印禁錮著他的身體,同時又滋養著肉.體不被腐朽,也算是有利有弊。

路北灼望著慕南絮的白綾,心道她倒是舍得下血本。

渡月元君都這麽發話了,幾個小輩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淳於煥對於此事依舊心存內疚,特地前來道歉,慕南絮則很輕柔地同他道“無妨”。

路北灼借鹿執的身份問了嘴包家大院現如今是由誰掌管,那幾個小輩弟子友善道:“包家老夫人、大少夫人,還有大少爺小少爺都被鬼修所殺,唯一保全性命、在府裏說得上話的應該是包祥的那位方姨娘了,現在整個包家是她主持大局…”

路北灼想起此前方姨娘對石蕊一家的關照,心念著由她治理包家倒是個好結果。

小輩弟子們為慕南絮等人帶路,眾人重回包家主院時,方姨娘還在張羅白事,披麻戴孝守靈,堂院裏則跪滿了包祥後院幸免於難的女眷們。

她們各個手裏捏著帕子啼哭,明眼人都瞧出來裏頭沒多大的悲傷,全是做做樣子,後頭幾個後入府的美妾別提有多開心了,一邊哭嘴角邊卻是壓都壓不住的笑。

因著慕南絮在這裏輩分最大、修為最高,淳於煥向她簡單交代了下方姨娘的打算:她是想把府裏的賬房尋日子清點,然後按姑娘們入府的資歷分發銀錢,再讓官府批準和離書換女眷們自由,那些銀錢便當做姑娘們在鎮上安身立命的本錢。

慕南絮淡淡一笑:“我霧霭山鮮少入世,這凡間事不便插手,知道個結果就好。不過依本座之見,此舉倒算妥當。”

“只是…”話到這裏,淳於煥言語峰回路轉,“只是那方姨娘似乎歷經鬼修作亂一事後,神識時好時瘋,晚輩的同門弟子按照凡間醫術為這位方姨娘診治,她應是心有餘悸,夜裏容易驚慌癔癥。”

至於方姨娘到底在害怕什麽,只有她自己心裏最清楚。

每逢天黑,方姨娘就回想起包祥書房裏被肢解的屍體、美妾被毒蛇糾纏至死的場景、還有大少夫人被自己生的鬼胎啃食頭顱的恐怖。對了,大少夫人當時掉落在水裏,她明明通水性可以施救的,卻還是一念之差選擇漠視。

方姨娘夜裏失眠睡不著覺,總覺得心裏虧虛,怕大少夫人化作厲鬼從地底下爬出來,來找她索命!

“這是心病,”慕南絮遙遙地望了眼跪在院首,手裏一顆一顆滾著佛串的方姨娘,“怕是難醫…這樣,本座開一貼藥方,你按照此藥方替她醫治,應當可安撫她一些。有勞你們禦草堂多加照顧了。”

淳於煥恭敬地行禮,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眼底都是難抑的欣喜,“元君莫要這麽說,這些都是我等藥修弟子應當做的,雖不能用靈力於凡人凡事,但晚輩自當會好好鉆研這凡間醫術,竭盡所能造福百姓。”

路北灼就靜靜看著那小子出風頭,臭臉拉得老長,一雙手交疊抱在胸前。

突然,他一個激靈,雙手松開差點下意識地去阻止慕南絮的手。

因為他想起慕南絮給人開藥方的慣用法!

果然,慕南絮上前,雙指捏訣,很輕很輕地往淳於煥的額頭眉心輕點了一下。

那小子笑得別提有多樂了,眼眸亮得晃眼,就差蹦起來道謝:“多謝元君!晚輩這就去!”

“嗯。”慕南絮收回指尖,微笑頷首。

意識到為時已晚的路北灼洩氣嘖聲,不甘的雙手捏成拳頭放於腿邊。

大抵是他在往生幻境中曾扮演過淳於屻河的身份,而淳於煥又是淳於屻河的兒子,路北灼現在的心情就是分外不爽,看淳於一家子都不順眼。

路北灼發誓:早晚有一天給這毛頭小子一通收拾,叫他清楚他爹曾經對慕南絮做得那些事。

此間事了,路北灼終於隨慕南絮上山。

迢迢自慕南絮袖口間抽出,化為一艘仙船,載著眾人飛天。

夢霜發出感慨時,路北灼額角的發正被雲端的蒼風吹拂起。

他在伏煞崖地被關押許久,竟是差點忘了禦風飛行到這個高度的感覺。

路北灼站在夾板邊,雙手撐著護欄往下俯瞰,雲層和廣袤的大地都在他的腳下,他倏然感受到一股心曠神怡的自由遍布自己的胸腔。

這船的一木一板皆是柳條所化,柳條開花結果,順著風散播一些靈力和白絨的絨絮,一眼望去,倒像是他們在人間仙境裏遨游著,當真是浪漫極了。

夢霜眼睛亮亮,左顧右盼:“師祖您今日真是大手筆啊,斥巨靈修建大船,是不是為了迎師兄新入門?”

慕南絮抿唇淺笑未回話,但是路北灼最是了解她,她此時不說話就是默認,所以此番盛景就是為他。

意識到這一點,路北灼心跳轟然加快,捏著船板的手一緊。

他驀然回頭,看見的是慕南絮被風勾勒出來的妙曼輪廓,還有嘴角邊恬靜美好的笑。

一股異樣的情緒沖上腦門,路北灼又開始鉆“同樣是徒子徒孫,她為什麽對鹿執比對路北灼好”的牛角尖,這郁結和吃醋不免爬到臉上來了。

萬幸慕南絮眼睛瞎了,看不清他的表情,還是夢霜見他心情不好,疑惑道:“師兄你怎麽了?你不喜歡嗎?”

慕南絮立馬望向路北灼,後者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離開夾板護欄,往船艙內走:“沒有,多謝師祖好意,徒孫身體不適,許是暈船,且去休息了。”

夢霜想跟上去,被慕南絮攔下,“是我考慮不周了,忘記雪鹿一直生長於山林間,從未涉足過蒼穹雲霧,霜兒你將這清神醒腦丸給他送去。”

夢霜應著好,道:“師祖,您為什麽對師兄這麽好,是因為師兄拜在…師叔門下嗎?”

慕南絮未回答,只讓她快些去。

夢霜走後,渡月元君直起身,身影亭亭玉立在空曠的甲板上,思緒卻陷入沈思。

鹿執若是選擇拜入她旁的徒弟門下,慕南絮或許還不會這麽在意,可是他居然主動擇了小徒弟的門下,這不僅讓她意外,也讓她內心五味雜陳。

她早就覺得鹿執與路北灼有很多相似,不論是身上那股執拗勁,還是偶爾看她炙熱直白的眼神,抑或是跪地認錯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小舉動。

慕南絮知曉伏煞陣的威力,自然不相信他出得來,所以鹿執的出現,完完全全是緣分。

天道註定讓她再遇到和他相似的少年,還讓這個少年拜在路北灼的座下,成為她的徒孫。

所以慕南絮想將她虧欠在路北灼身上的那些悉數還到鹿執身上,也好解開這些年來壓抑在心裏深處的執念。

慕南絮思著思著,想起一百年前讓天地為之色變的燭龍路北灼,還有他墜落懸崖時憤然決然的眼眸,“灼兒,你少時曾說過日後修行得道願收個如你一樣的弟子,將一身本領傾囊相授,如今你不在了,為師也算是幫你完願,若你在崖底有知,應當也會為此心悅的罷……”

這是慕南絮的心聲,然而事實上,路北灼非但不心悅,反而心梗,回到船艙裏就對著墻鉆鹿角尖。

這種異樣的情緒還因為知曉了慕南絮叫夢霜送藥來的意圖後更加尖銳了。

路北灼收下藥丸,砰的一聲關好門,把自己一個人困在房間裏。

兩只鹿角因為那古怪的情緒自然而然冒出來,路北灼又是處在求偶期癢得慌,索性將鹿角插進柳條縫裏。

柳葉拂過鹿角時帶來的輕柔又不失鋒利的觸感,很好地化解了他心裏的情緒,路北灼放空自己,額頭抵在墻面上,思緒卻飄遠到不日前那場酐暢淋漓的春.夢中。

其實他這些時日,經常憶起那一幕,借此渡過因貪欲而失眠難捱的漫漫長夜。

哪怕是一個她婉轉勾人的尾音,都足夠他神魂顛倒許久。

雪鹿的眼眸開始變得渾濁,薄紅散布耳朵。

他的額頭稍稍離開了些墻壁,帶動鹿角抽.出來一點,卻被柳條上的粗糲紋路刺激到。

呼吸局促的少年再度閉上眼眸,咬牙心狠間,又重重地把額頭磕回墻上,讓鹿角充分發洩。

他感覺自己又要走火入魔了,不然怎麽會拿頭哐哐撞墻?

路北灼心裏反反覆覆默念的是:是不是只有殺了她,把她做成藥人,才能讓夢裏那樣子的她永遠盛放。

迢迢通靈性,眼看自個幻化的板子被戳得左一個孔右一個孔,它不敢再收縮,顫抖著柳葉,朝慕南絮傳遞消息。

路北灼眼眸陰沈得遍布汙濁煞氣,暗潮即將迸發至深淵的邊緣,慕南絮倏然敲響他的房門,“阿執,你可安好?”

少年的心跳蹦至喉嚨口,小雪鹿聲線喑啞:“師祖…我…挺好的……”

雪鹿求偶期的貪欲和燭龍相比,那簡直是九牛一毛,路北灼幹完一顆提神醒腦丹,腦袋瓜頓然清醒不少。

他盤腿在地上打坐,神魄嘗試連接斷連許久的另外一只龍角。

算算時日,那只龍角也該抵達若水河畔了。

慕南絮怕他繼續暈船,將飛船的行駛速度降至最低,路北灼眼見抵達霧霭山還有段時日,索性沈下心施展讓神魄離體的奪舍之術。

龍角和龍角間有感應,不過一個呼吸間,神魄行至千裏之外,降落在若水河畔邊的一處不明山洞外。

這裏本該有兩只水系麒麟鎮守,一百年前他專門留下用來保護和看守“她”的存在。

如今兩只麒麟陷入媚術昏迷,趴在洞口外傻乎乎地旋轉跳舞,也更加確定此前於霧霭鎮盜走少女慕南絮軀殼的鬼修是“她”。

路北灼去河底尋了那身蛻皮軀殼奪舍完,步入洞穴深處,果真在陰暗滴水的裏頭見到了那個紅衣白發的女子。

她抱著慕南絮的道體不肯松手,白發繚亂下的狐貍眼目色空洞,麻木猜疑的目光落在路北灼身上,“誰…是誰?”

路北灼面露不忍,喚了她一聲,“雲蘭師姐,是我。”

是求偶期心思敏感、愛鉆龍角尖的笨蛋龍龍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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