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拜入師門

關燈
拜入師門

陣法散去,路北灼將夢霜平穩安置在草席墊上,那只兔子再度幻化成少女體型。

夢霜還沈睡,不知道夢裏夢到了什麽好玩有趣的事兒,整個臉龐傻樂著,嘴裏念念有詞,喚著她新入門的小師弟。

路北灼就坐在旁邊的草席堆裏守了一夜,一直等到那編草成心的藥術重新凝結。

翌日離去之際,他在夢霜身上下了一道守護屏障,上面有著屬於冥尊路北灼的專屬印記,旁的鬼修若是敢肆意接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

此舉耗費他不少修為,不過他此行有要事在身,慕南絮和林旭升走了正好,他若再帶上夢霜必然不妥當,將她留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

諸事備好後,路北灼回首再望了眼夢霜,心情五味雜陳地離開。

他明明有一夜的時間可以動手,將龍珠取出,但是他終究心軟了。

這麽多些年過去,他那半塊龍珠早就和慕南絮編織的心臟雜糅在一起,代替夢霜殘缺的心瓣。

他若強行取出,後果就好比將瑰果逼出小雪鹿的道體。

不論如何,他當年受兔妖兄所托、救下小兔妖最殷切的期許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這讓路北灼不禁感慨:那時的他有多麽單純,就連所謂的“善良”都遠比現在還要質樸純真。

“哎…”少年嘆口氣,還是決定好好護著這個小女娃,就當是護著自己年少時的那份仁善心性、還有對這世間僅存的寬容。

待到路北灼去外院尋阿姐石蕊,映入眼簾的卻是石蕊的屍首。

屍骨的溫度已經涼下來,怕是早就死了好幾個時辰,路北灼楞了半刻踏進屋內,看見石蕊頸間幾道斑駁顯眼的洞眼,小而細,明顯像是被毒蛇咬傷。

他讓塗霖好好看守,而今是這麽個結果,路北灼顯然是有些氣惱。

不難猜測,約莫是昨夜塗霖與其他仙家弟子對上,受了點傷,索性咬了石蕊一口,吸食她的精血恢覆煞氣。

更何況石蕊先前小產流血過多,所以再來這麽一遭的,必然遭不住,休克而亡。

路北灼的拳頭緊緊捏起來,雖說他對石蕊沒多少姐弟情誼,但是這一環,終究是他對鹿執失言,心裏也不可避免的不大好受。

小雪鹿走上前去,掌間煞氣盤旋,隔空替石蕊閉上雙目。

可憐這個女孩,臨死前都在惦記著自己即將成親的義弟,床鋪上堆疊的竟然是還未繡完的吉服。

路北灼揚手一揮,一道暗紅色的火苗降落於床鋪間,將婚服燒成灰燼。

那火焰通靈性,並未灼傷其他東西,反而化成一縷熒光,在婚服附近流轉,將灰燼悉數集中。

路北灼在家裏一通翻找,尋了腌菜缸將灰燼收容放置在石蕊身側,便是他思考究竟是將石蕊一家火葬還是土葬的時候,一道不屬於他的、暗紅色的煞氣自外院鉆入,化為小蛇在院落中央旋轉一周,速度之快,完成這一切緊緊只是一個呼吸間。

等路北灼反應過來的時候,倏然回頭,身後的庭院就已經被薄薄的一層屏障籠罩。

透過那層屏障望遠處的天空,呈現的是詭異的血紅色。

冥尊路北灼自然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只見他散漫地冷笑一聲,將石蕊的屍體護在身後,朝院落空地踏出幾步,雙手抱胸靜候。

倏然角落裏竄出一條毒蛇,如射出的冷箭一樣利落,蛇尾搖墜晃落殘影,一口朝雪鹿的脖頸咬去。

路北灼不慌不忙,反手一揚,捏住小蛇的七寸,下一瞬掌間煞氣化刃,將這條蛇折成兩半。

蛇頭和蛇尾分別墜落在地上抽搐,頃刻間化為暗紅色的煙霧消散了。

又有另外幾條毒蛇以同樣的方式伏擊,均被路北灼粉碎殆盡。

周而覆始,路北灼厭倦,聲線冷繃著道:“出來見本座。”

院落的空地裏凝聚一團氣流,氣流鉆入屋內,在梁柱的附近漸漸凝聚出男子俊美健碩的輪廓。

塗霖的長發飛舞,緊閉的豎瞳寡淡地掀開,眼角一顆淚痣襯托整張面容更加妖冶。

他的上身只著了些異域風情的掛飾,幾片薄薄的網紗覆蓋住肩膀和胸肌,大片精練的腹肌線條呈現於外,下身則是鱗片泛光的蛇尾。

塗霖就這麽以半人半蛇的模樣出現,和路北灼一樣散漫地抱胸而立,他倚靠在那根梁柱上,眼中再無半分對路北灼的敬意。

塗霖的尾尖一抽一抽地玩弄柱子,他無所畏懼地玩弄自己的若實若虛的指甲,音色淡淡:“尊上是來興師問罪的嘛?”

“笑話,”路北灼眼尾一擡,虎視眈眈,“不是你主動來找上來的?”

無間冥淵這些齟齬,路北灼心裏門兒清。

從前塗霖敬他為尊主,不過是因為他修為高深,實力最強;現在他主動找上門,也不過是看他修為盡散,淪落到奪舍一只小雪鹿茍且偷生。

塗霖這是要來殺他奪回尊主之位的,弄死石蕊不過是給他的一個下馬威。

塗霖果真沒有再多說什麽,凝掌蓄力,尖銳的爪子直直攻擊過來。

路北灼從不敢忘記在地獄裏掙紮過的、那些刻在記憶深處的本能,揚手震碎木桌上的茶壺,抄起最尖銳的一小塊握於掌中。

塗霖的利爪與那些碎片彎彎繞繞須臾,直逼雪鹿的左頸,路北灼擡手格擋,但實在是低估這具身體的實力,一個踉蹌被他震飛幾丈。

“尊上如今的實力真是讓塗霖大開眼界啊…”塗霖居高臨下地望著倒在地上喘息的少年,尾尖興奮地顫抖,“想必是從伏煞崖底下爬上來耗費了不少修為吧?不過尊上能從那處絕境裏重回三界,可見一斑,只是從今往後,尊上的封號永遠只能成為謚號了。”

塗霖召喚出更多毒蛇,將路北灼包圍。

後者震碎手掌中的茶壺碎片,悉數灑出,擊中那些小蛇的七寸之處,一時間整個屋內灰煙瘴氣。

路北灼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確實不是塗霖的對手,一顆瑰果真的不夠,他現在僅僅還只是做到能夠借雪鹿的道體施展鬼術而不反噬,要想恢覆曾經統領無間冥淵的實力,得籌集到完整的瑰果,再將道體從慕南絮的煉丹爐裏盜出來!

但是敵人永遠不會講什麽君子道義,無間冥淵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塗霖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完完全全在冥界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路北灼對塗霖早有防備,他從未真真正正地信任過任何人,尤其是無間冥淵的心腹。

可是等塗霖當真到了反叛的這一天,路北灼又不想按照計劃既定的那樣先逃再說。

其一是他好強,拉不下這個臉;其二是他在往生幻境中知曉了塗霖曾做過的逼迫少女慕南絮的那些事。

這個世上,只有他可以傷害慕南絮,路北灼絕不允許旁人欺負她,他想為少女慕南絮爭這一口氣,便是今天鹿執這身交代在這裏,他也會從塗霖身上咬下一塊肉的。

這樣想著,路北灼擦掉嘴角的血跡,從地上爬起。

塗霖沒和他廢話多少,二人又交手幾個回合。

路北灼明顯感覺到他在防水,就是那種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

從前這些都是他對待下位者玩爛的把戲,塗霖又悉數奉還到他的身上,讓路北灼非常不爽。

雪鹿雙手結印召喚術法,塗霖不過擡擡手指間也召喚出同樣的風暴與之抗衡,兩道煞氣交錯的那一瞬間,整個結界內部猶如風暴中心。

他大抵是玩膩了,想要親手送那只小雪鹿上路,便多添了幾分煞氣進來,一舉將路北灼抽飛,砸到結界之上。

疼死了。路北灼忍著五臟六腑都快被震碎的劇痛,像一灘爛泥落在地裏喘息。

這種弱小無助的滋味他太熟悉了。從前在霧霭山上被外門弟子霸.淩的日子,他每天都是這樣倒在墻角痛苦地呼吸著。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沒有實力寸步難行。

或許他可以施展通識術法,喚慕南絮來救她。

可是,當真要這麽做嗎?他當真喚了,她就會來嗎?

慕南絮此時應當正在和二師兄相談甚歡罷…畢竟林旭升飛升,下凡一次的機會屈指可數。

更何況,他潛意識裏也並不是很希望被慕南絮救,他現在的樣子太過於狼狽。

塗霖收手,蛇身碾過泥濘,靈活地朝他游來,掌間積攢法球,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路北灼雖自知打不過,但面上依舊笑得輕浮散漫,嘴角的話也挑釁十足,“怎麽,你就這點能耐嗎,這無間冥淵的尊主之位,怕是也坐不了幾時吧?”

“不勞尊上操心。”塗霖微瞇蛇瞳,術法消散,他改變主意了,他將那只小雪鹿的脖子掐住,將他從泥裏提了起來。

“想當年你坐擁冥界,是何等的威風,現在落到這般地步…”塗霖將雪鹿的後背抵在結界上,“這都是拜你的好師尊慕南絮所賜。”

“你閉嘴。”路北灼的眸光銳利。

“常聽聞,鹿角和龍角極為相似,感官密集,是求偶期輔助繁衍的工具。說堅硬也堅硬,說脆弱也脆弱,就是不知道屬下親手折斷時,該用怎樣的力道?”

聞言,路北灼瞳孔緊縮,心口猛顫。

他倒不是懼怕斷角之痛,只是不論龍角還是鹿角,都事關他的尊嚴,他自己折斷倒還好說,若是由旁人折斷…那便是赤.裸裸的侮辱。

便是雪鹿,對自己的鹿角也尤為關切得緊,若是他們落於敵人之手,覺察到再無逢生希望之時,也會選擇親手折斷自己的鹿角,以保全自己的清流。

雪鹿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慌被塗霖捕捉到。

像他們這種活了千年的妖鬼,總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譬如塗霖就最喜歡將凡人捉去煉制藥人,冷眼旁觀他們在毒藥水裏泡發掙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模樣。

對肉.體上造成的摧毀是一個能夠勾起他興奮的欲.望點,塗霖彎起嘴角,分叉的舌尖上卷,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他一臉興奮地揚手,路北灼咬緊牙關,思緒情不自禁地默念出慕南絮的通識口訣。

就在塗霖即將觸碰到鹿角、路北灼心狠默念陣法開啟的時候,有一道聲音虛無縹緲地蕩過來,念了一下他的名字。

“路北灼。”

“師尊?”少年駭然,尋覓聲音的方位,可是周圍依舊被塗霖的結界封鎖,哪裏有慕南絮半片道袍的身影。

“灼兒…”

這一次,路北灼確定了,聲音就是存在,就是在喚他!

塗霖還真當慕南絮在身後,猝然回頭,卻發現空無一人。還以為被戲弄了的塗霖登時火冒三丈,手中的力道劇增,掐得路北灼快要喘不上氣。

鹿角尖端被塗霖觸碰,讓路北灼的四肢百骸中翻湧厭惡,滔天不絕的暗紅色煞氣在少年的眼眸深處打轉,整雙眼猩紅得觸目驚心。

可惡的畜生!他一定要手刃了他!

正此時,那道熟悉的女聲在和他說話,讓路北灼剎那間憶起在伏煞崖底下的歲月。

那道女聲說:“灼兒,你需要力量嗎?”

是和慕南絮一模一樣的聲音,日日夜夜鞭笞著他,讓他吞下神魄千瘡百孔的痛苦!路北灼被刺激到所有的神弦緊繃著。

她又道:“灼兒,你看著我,看著師尊,師尊可以將龍珠還給你,讓你成為這三界的最強者。”

時間不知道為何似乎暫停了,周圍的景色變幻莫測,最終流轉到一百年前,他被打入伏煞崖的那個雪峰巔。

風霜吹拂著,迷亂他的雙眸,等他睜開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看見的是一百年前身著火紅色嫁衣的慕南絮。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唯有她的身段紅得耀眼奪目,是這蒼茫之中唯一的顏色。

“師尊…”路北灼鬼使神差地朝那抹身影走去,踩雪聲清脆入耳,周圍的一切真實到不像是假的。

他這是怎麽了?穿越到過去了嗎?

一模一樣的事情發生著,天帝派遣神官降世,誅殺路北灼,他們集結所有靈力召喚出伏煞陣。

金燦光芒亮起的那一剎那,喚起路北灼潛藏在神魄深處的恐懼,他猝然腳底發麻,跪倒在雪地裏。

…又是伏煞陣!

可是這一次,慕南絮卻很意外地擋在了他的身前,聲線帶著蠱惑:“灼兒,你看著師尊。”

路北灼慘白著臉,聽話地擡頭,對上慕南絮那雙靈動嫵媚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漩渦一樣,帶著以前從來沒有的嬌媚和妖嬈。

慕南絮笑著,緋紅的唇瓣勾起攝人心魄的弧度,她指尖裏把玩著的,是他的龍珠。

只不過不是原來的金橙色,而是詭異的暗紅色。

龍珠的表面被煞氣包裹,裏頭盤旋著如墨水般流動肆意的深灰色雜質。

慕南絮把龍珠遞給他:“灼兒,拿著,這是你的龍珠,師尊把它還給你,你打的過他們的對不對?”

“對,”路北灼就如同被蠱惑了一般,捏住那顆龍珠,反反覆覆地呢喃,“我打得過他們的,徒兒不怕他們,徒兒是三界最強!是這三界的主宰!”

路北灼緊捏龍珠站起來,源源不斷的煞氣自龍珠湧入體內,充盈著他的道體,讓他一舉恢覆到成為冥尊時最巔峰的實力。

這種感覺,久違。

這便是他最強的修為,能夠統領三界的酣暢淋漓,他終於做回了自己!

這才是燭龍,至高無上的遠古神獸,日夜之子!

慕南絮對他露出欣慰的笑,“去吧,灼兒,殺了他們,殺光他們,你是為師最出色的徒弟,是為師最驕傲的徒弟。”

路北灼因為她這句誇獎徹徹底底走火入魔。

他將龍珠融入心口,狂妄笑聲響徹整個雪峰。

磅礴的煞氣從四面八方朝他匯聚,越積越厚,路北灼就在那些虛無縹緲的暗紅色氣流裏一步一步踏出來。

少年郎的姿態不覆存在,燭龍的雄偉英姿爆體而出,那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吞雲入海、化物為魔,整個蒼穹都因為他的化形而密布烏雲,翻湧著滾滾天雷。

大地崩裂,發出顫抖的哀嚎聲,在向這位龍主求饒。就連十裏蒼風,都為了他退避三舍,轉而遒勁地吹向那幫天兵天將。

燭龍盤旋著自己的龍身,仰天長嚎。

這聲龍吟石破天驚,化為一把鋒利的巨刃,斬斷地表,一舉將遠處的仙官全部粉碎。

巨龍俯沖而去,路北灼化身俊美修長的男子,身上披著的是用龍鱗做成的鎧甲。

他緊閉雙眼,一雙眼角散發氣焰,宛如天神降臨,他的其中一只龍角,化為長槍執於手中。

男人不過長槍橫掃間,半壁江山悉數毀盡,半個人間就這麽陷入混沌的黑暗,而他置身於光明與黑暗的交界,緩緩睜開眼睛。

塗霖被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神震懾到後退,只因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上古威壓。那種恐懼,不僅存在於血脈壓制之中,還存在於他的潛意識裏。

這怎麽可能!他可是活了上千年蛇妖,在這三界之中,這種古老上位者的壓制,除了在天帝和慕南絮的身上感受過外,怎麽會在路北灼身上也存在呢?

“你到底是誰?”塗霖煞白著臉問。

路北灼沒有回答他,不過是一個擡手,那蛇妖頃刻間被腰斬了。

路北灼的神魄依舊被困在那個雪山巔,在他的眼裏,面前的塗霖僅僅只是那幫前來誅殺他的神官中的一員,如今成為他手中的亡魂。

所有的天兵天將都被他清理幹凈,路北灼遙遙望著暗下去的半邊天,嘴角揚起的是意氣風發的笑。

他的身軀化為流火朝那抹紅衣女子的方向飛馳,最後落地化為人身龍尾的俊美少年。

路北灼屈膝跪在她的面前,仰著頭喚她“師尊”。少年眼眸燦若星河,滿眼只倒映著慕南絮的身影。

他那個樣子,就像只搖尾乞憐的寵物,等候著慕南絮的誇獎。“師尊,徒兒厲不厲害、強不強?”

慕南絮立在雪山巔,朝少年的頭頂伸出手,“真厲害,灼兒,四海八荒,你果然是最強的那個。”

探知到她的舉動,路北灼壓抑著內心那道卑劣的興奮感,無比虔誠地低下他的頭顱,使得他的龍角保持一個優美、便於她觸碰的角度。

他以如此謙卑的姿態邀請她的撫弄,而那雙白凈素然的手指,也確實很輕很輕地落在他的龍角上。

不過是她指腹一點溫熱的觸碰,所有的感官就像被刺激到了,密密麻麻的酥糯感遍布他的每一處筋脈,體內的血液都好像為之沸騰了,尤其是身下那團燥熱的火焰,燒得他的心焦躁難耐,燒得他的龍尾都在不安地發顫。

燭龍的龍角,本該如火熊熊燃燒,但是路北灼怕燙傷她,故而收起了角上的烈焰。於是精致的龍角被她的掌心包裹,挺拔有力的主幹被她牢牢地緊攥。

握得密不透風,好似龍角表層的紋路都與她的掌紋一絲一縫地相貼。

明明他沒有點火,但是兩只龍角通紅得如烙鐵一樣,並且隨著她指尖的撫摸,色澤愈來愈暗沈。

少年的呼吸短促,眼睫低垂乖順,潮紅從他的頸脖出開始往上爬,爬過雙頰,蔓上耳根。

他咬著牙關沈溺於那種綿長細碎的異樣潮海,卻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折磨多一些,還是享受多一些。

慕南絮朝他走進,濃郁的雪蓮花香將他擁抱,她捏著他的龍角,嫵媚動人的眉眼懶散地打量著暴露那少年全部心思的尾巴。

龍尾一下一下地顫抖著,輕拍著地上的雪,雪地都被他抽出一條不小的窪坑,似乎還因為尾巴異於平常的溫度,融化了一堆雪水,折射著晶瑩剔透的光亮。

“灼兒。”慕南絮用指腹按壓龍角分叉口的那一處地方。

龍尾狠狠地抽動了一下,路北灼喉結滾動,揚起他薄紅的面容,溢出喉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師尊……”

慕南絮彎唇,“你做的很好,為師該給你獎勵。”

“獎勵…還有獎勵嗎…會是什麽獎勵?”

路北灼已經被她近在咫尺的昳麗沖昏了頭腦,兩只龍角飽滿紅透,殷紅得快要滴出血。

“你覺得呢?”

上揚的尾音如撥弄琴弦的手,路北灼再也抑制不住燭龍刻在骨髓中的本能,一聲短促低沈的龍吟響起,天空倏然開始下雨。

雨絲淅淅瀝瀝地撲打在燭龍的鱗片上,將鱗甲洗地得鋒利又幹凈,透明的水珠鉆進鱗片裏,順著燭龍的龐大身軀一直往下淌。從龍身到龍尾,一圈一圈地盤旋而下,越靠近尾端,尾巴就越纖細,卻也搖顫得越頻繁。

燭龍通體銀白,竟然比那些白雪還要明艷幾分,體表血紅色的龍紋隨著他呼吸的頻率一簇一簇,如流動的巖漿在燭龍的身軀上流瀉。

這不只是這片白茫山巔上唯一的紅色,還有更為嬌俏誘人的正紅色,就藏在燭龍的身下。燭龍將那抹正紅視若珍寶,龍身緊緊地將其纏繞,緊握得密不透風,連一滴雨絲都不肯讓它落在上面。

可那抹紅色依舊被打濕,被浸染,直到紅得粘稠、紅得深沈,嬌弱得如同快要雕謝的紅蓮,燭龍才依戀不舍地松開,重新幻化成為少年郎的模樣,將其擁在雪地裏。

路北灼抱著慕南絮,用自己的身軀將她埋藏於風雪之下。

明明此處如此冰天雪地,可是他們還是用體溫融化出巨大的龍坑,外邊風雪似乎停滯了,可龍坑墻壁裏融化的雪水還在抽抽搭搭地下墜,落在路北灼赤.裸的後背上,落在他因為緊繃背肌而陷落下去的脊骨窩裏,順著那道溝壑一直沿下,打濕少年還在發顫的龍尾。

路北灼抱著慕南絮,頭埋在她的頸窩側調理呼吸,卻怎麽也平覆不了發幹發啞的喉嚨。

他只想再次尋找能夠賜予他甘甜的朱唇,用舌尖去撬開唇角,汲取清冽的芳香。

這還僅僅只是開始,上古燭龍的貪欲無窮無止,那處龍坑越融越深,燭龍毫無節制地糾纏,卻在慕南絮喊出另一個人的名字時,所有沸騰流轉的血液瞬間凝固。

“阿燁…”

燭龍的臉色瞬間變得陰鷙,掐住慕南絮的頸脖逼問:“誰、是、阿燁,慕南絮,你看清我,我是路北灼!”

路北灼於夢中驚醒,頭痛欲裂,擡眼發現他就躺在包家外院的空地上。

根本沒有什麽雪峰巔、也沒有軟香玉。

塗霖設置的結界因為主人的殞落已然消散,所以他就這麽躺在庭院石板路上睡了三天三夜?

唯一真實可感的莫過於他腰腹間的黏膩,路北灼忽覺喉嚨發啞,猝然坐起,耳尖如火燒般騰紅。

好消息,求偶期到了,他一切正常,還是和年幼時一樣夢到的是師尊。

壞消息,夢裏師尊當著他的面喊得是旁人的名字。

更壞的消息,他不敢確定剛才的那些到底是不是幻覺,也有可能是真實存在的,因為他的體內,正留有慕南絮還給他的那顆詭異的龍珠。

路北灼捂緊胸口,那顆暗紅中帶點墨色的龍珠在他的胸腔裏搏動,為他提供取之不竭的煞氣。

難道是那顆瑰果?

唯一解釋得通的理由只能是:在塗霖想要折斷鹿角的時候,瑰果瞬凝他體內的煞氣,幻化成一顆龍珠,為他提供能量。又因為瑰果能創造真實體感的幻境,所以他的神魄方才就被困在了那樣的…夢裏。

只是…他為何會莫名憶起伏煞崖底下的那道女聲。

那道和慕南絮一模一樣的……

“呵。”正此時,伏煞崖底的秘境中,女人長腿交疊,懶散地倚靠在荊棘編制而成的王座上。

她衣衫破舊,赤.裸著雙足。衣裙遍布的裂紋則露出女人白皙完美的肌膚,瓷白的顏色與崖底的陰暗格格不入。

她的周圍,是陰暗潮濕的枯藤老樹,幾只烏鴉在枝頭撲棱翅膀,發出和崖底那群惡鬼一樣淒厲不絕的嘶鳴。

女人有著和慕南絮一模一樣的容貌,就連勾唇冷笑的聲音都如出一轍。

伏煞崖底明明是最蠻荒血腥的地方,可是女人占領的這一處卻安寧得詭異,更是沒有一個惡鬼敢朝她靠近。

她抵著額頭閉目養神,還在回味和初代靈耀戰神在床笫間的那些溫情,嘴裏喃喃著,“阿燁…我很想你,你也會想我的,對不對?”

路北灼回家沖洗一番,一大桶池水直乎乎往身上澆。他換了身衣服,將原來的那套索性一把鬼火燒了個幹凈。

他那春.夢做得可謂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比以往任何求偶期都要幹柴烈火,以至於人醒之後,魂兒恍惚了好些天。

對於路北灼來說,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慕南絮,所以他現在一點也不迫切要殺她的事情,甚至還希望拜入師門的這件事還能一拖再拖。

不過壞事的人來了,又一個三日後,他那小師侄醒了,眼睛都沒睜開就滿院落地尋他,生怕他出什麽事。

“小師弟!你沒事吧?”夢霜焦急地沖過來,見他安好,放下心,困意回籠,她揉揉惺忪的睡眼,“你沒事就好,師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明明跟著你走忽然就走著走著走睡著了……”

“哎!”夢霜打了個哈欠,詢問師門任務一事。

路北灼掀一只眼皮看她,道:“就你睡著那幾天,師叔我已經都辦妥了。”

“全辦妥了!”夢霜吃驚道。

“辦妥了。”路北灼道。

“一點都沒給我留?”

“根本不用你出手。”

夢霜一把抱住雪鹿的胳膊肘:“你可真好啊,小師弟!能擁有你這樣的同門真的是三生有幸,嗚嗚嗚!”

路北灼吃驚:“你怎麽又哭了?”

夢霜抹掉眼淚:“我…嗚嗚……感動還不成嗎?”

路北灼:“……”

小丫頭突然停駐,聞了聞雪鹿的袖口:“你沐浴過了,怎麽這麽香?”

提到這個路北灼不免眉心直突突一跳,從懷裏摸出了個胡蘿蔔棒堵她的嘴巴。

夢霜眼一亮,一把搶走胡蘿蔔,手舞足蹈歡呼:“你你你怎麽知道我最喜歡吃胡蘿蔔了!”

路北灼神氣地哼一聲的功夫,小女娃就把那根胡蘿蔔啃了個精光,兔子耳朵和尾巴藏不住了,一下子鉆出來,撲哧撲哧地搖晃,眼眸裏亮晶晶地望著那少年:“你還有沒有……”

路北灼又變法寶一樣掏出第二根投餵給她,當夢霜啃完討第三根的時候,少年頑劣地將蘿蔔藏到身後,“不給,除非你回答小師叔幾個問題。”

“什麽問題?”

路北灼仗著身高優勢,高舉蘿蔔:“你什麽時候拜入師門的?”

夢霜撲騰兩下夠不著,洩氣回話:“比包瑞還早呢,反正很早很早,我也記不清了,我記事起就已經在師尊門下了,給我!”

路北灼掰了一半給她,追問:“你功課修得怎麽樣了?”

“功課?”夢霜啃了一口道,“師祖說了我不能修劍術、也不能修術法,頂多學學藥術,但是吧,那些書實在是太覆雜難懂了,我懶得學,就這樣唄…反正師祖也不強求我……”

“你問這些幹嘛啊?”夢霜朝他勾勾手指頭,“識相點,給師姐。哦…你是不是怕拜入師門太晚跟不上進度,那你放心好了,現在整個霧霭山的內門弟子,就我和你。我都給你墊底了,再差還有我呢……”

路北灼把玩那半截胡蘿蔔,心下已經有了猜測:看來夢霜她自己也稀裏糊塗的,想要從她嘴裏套出點和慕南絮有關的怕是不行,這事還是得早晚有一天他自己問。

夢霜的手剛伸過來,半截蘿蔔在路北灼指尖旋轉,又被他收了回去。

“欸?”小丫頭疑惑,路北灼用蘿蔔很輕很輕地敲了下她圓溜溜的腦袋瓜。

女娃娃炸毛:“你真是沒大沒小!師姐都敢打!”

路北灼笑了,再度把蘿蔔高舉:“跟你商量個事唄,以後私底下沒人的時候,你就讓我當你的小師叔,平日裏師尊面前,你就行行好,喚我一聲‘師兄’,成不?不然我這便宜都給你占去了。”

“我不…咱們霧霭山向來按入門時間排輩分的…”

“行行好,我每天給你送兩根胡蘿蔔成不?”

小丫頭猶豫了,比手勢:“三根。”

路北灼吸口氣:“成!”

夢霜掰手指頭數著:“你要給我做成不同雕花的,還要不同的胡蘿蔔餅、胡蘿蔔糕、胡蘿蔔湯、胡蘿蔔串、胡蘿蔔糖……”

路北灼頭疼地開始背菜譜,最後嘴角抽搐還是鐵下心:“小師叔保證樣樣不會少。”

“那行…”夢霜嘿嘿一笑,“小師叔~”

冥尊路北灼直呼:香,這就是小棉襖嗎…

但是小棉襖馬上就纏著他要他入雲蘭座下,“小師叔,你真得再考慮考慮這事,拜師門可非同小可,我聽包瑞說,那是要在師尊門下三跪九叩的呢,而且這事還會透過神像傳遞給天上的師伯師尊呢!”

她先是指了指九重天闕的方位,隨後又指了指腳邊的泥巴:“你要是拜入那大魔頭門下,大魔頭肯定也會感應到的,他那麽厲害,萬一要是對你不滿意要害你怎麽辦?”

“你放心,小師叔如此優秀才俊,他必然滿意。”路北灼一本正經開玩笑,“他都被壓在崖底下了,哪有那麽通天的本領出來打我?”

“他現在當然不會啦,我是說以後,萬一他以後哪天從伏煞崖底下爬出來了呢?”

“你覺得他出得來?”路北灼好奇地看她。

夢霜搖搖頭:“不好說……”

路北灼換了個問法:“那師祖她覺不覺得…嗯大魔頭出得來?”

夢霜的眉頭皺得像個小老頭,還是搖搖頭:“嗯……也不好說……”

這不好說那不好說,路北灼往她額頭上一彈,收拾好胡蘿蔔屑走了。

他還要以鹿執的身份將奶奶和姐姐下葬,墓地擇在郊外的荒林裏。

夢霜陪著他一道,墳前燒紙的時候,路北灼都沒掉眼淚呢,小丫頭嘩啦啦哭得洶湧。

她說:“小師叔,我沒想到原來你這些日子背負了這麽多,都是我粗心,沒看出來你的強顏歡笑,我原諒你這些天忘記給我帶胡蘿蔔的事情了……你要是心裏難受,你就哭出來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小師叔,你真的是太可憐了,雖然我從小無父無母沒有親人,但是我有師祖,我一想到師祖要是殞落了,我都難受得想哭,你現在的感受一定也是這樣……”

路北灼很想說:並不是。

他並不是真正的鹿執。

但是死者為大,他終究是沒戳破,懷著敬意將手中的那疊紙錢燒完。

那頭夢霜還在抽噎,努力在想著安慰他的話:“你也別太傷心難過了……師祖說過的,凡人總會要經歷這些生老病死的,但是你以後拜入師門就算修仙了,就不用再進經歷這些,也算是份幸運……你的親人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會為你高興的……”

路北灼沈沈應一聲:“嗯。”

夢霜擦掉眼淚,也燒了點紙錢過去:“小師叔,以後霧霭山就是你的家,師祖師伯還有我,都是你的親人……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師祖她老人家了,她說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路北灼本來聽到前半段心情還有些五味雜陳的,剛想敷衍地再“嗯”一聲,她後半截話說出來,他登時就心口跳錯一拍,“什麽?”

少年話音剛落,一道輕柔的風吹拂過來,蕩開清冷溫柔的雪蓮花香,吹得路北灼跟前的火堆抖了抖,灰燼也隨之飛揚,但是又被一道裹挾著柳葉的靈力緩緩收攏,重新完好地堆疊在墳前。

路北灼的視野餘光中蕩開白袍,輕盈纖巧的面料就好似沒有重量的蝴蝶,在他的心尖口翩飛。他永遠記著掩蓋在那聖潔衣裙下的妙曼身段,少年繃緊唇線,喉結卻很突兀地滾了滾。

“師祖!”夢霜先是一叫,剛想站起來去喚慕南絮,又覺得這是在別人家墳前,大聲嚷嚷不太好,便又乖巧地跪了回去,和路北灼很輕地說了聲,“師祖來了…”

路北灼假裝沒聽到,他還沒有做好準備該怎麽面對慕南絮,索性裝做自己沈湎於失去親人的悲痛裏。

但是慕南絮一開口說話,還是叫他破功。

“節哀。”清冷的聲音落在他的頭頂,和夢境裏的嬌鶯啼啼截然不同。

然而,音色卻是一樣的,這就足夠了。

路北灼紅了耳朵,兩只鹿角直突突幻化出來,他想控制都控制不了的無奈。

真要命啊…

總結:大佬都是不穿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