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拜入師門

關燈
拜入師門

林旭升身形一頓,詫異地望了眼小雪鹿,隨後沈下怒意,手捏傘柄,抱拳朝慕南絮行禮,“見過師尊。”

眾仙家弟子一聽,頓然震驚不已。

慕南絮早就不收徒了,這個青衣男子居然喚她“師尊”,本命武器用的又是折扇,難道是…

“旭升仙君……”

“什麽!竟然真的是他…”

“他不是飛升成仙了嗎?”

“聽說這瑰果就是由他看守的,而今流落人間,他以‘替身’的身份出現在這,又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呢?”

眾人覺得此人言之有理,但還是為難得見到飛升神官的真容而激昂澎湃。

路北灼捂著胸口,垂下眼睫,很短促地哼了一聲。

他這仙官的身份是怎麽來的,想必他心裏清楚。

林旭升毫不在意那些仙家弟子的嘴巴,甚至還有點享受被他們或驚訝或敬仰的目光,他行完禮起身,朝慕南絮道,“師尊,九重天闕的瑰果被慕琉彩所盜,流落人間,令霧霭鎮瘟疫橫行。索性現下慕琉彩已除,徒兒奉天帝之命將瑰果找尋,還請師尊將那小雪鹿交予徒兒……”

慕南絮思忖片刻,轉身面向路北灼。

眾人也不甘瑰果落於一介後生手中,紛紛出言相勸道:“你這小雪鹿,還不快把瑰果交還給仙君!”

“各位大哥大爺,”路北灼面露為難,“不是我不想給,實在是給不了……”

此事確實也出乎他的意料。

當時情況緊急,他只剩顆鹿頭可供驅使,便不顧後果用牙去咬。本以為大不了到時候吐出來,可是沒想到瑰果竟然與他的神魄相融了!他還從未聽說過有這種事情。

只能被婆娑業火煉化的神柳果實,為何會被他吸食?

林旭升再一次行禮道:“還望師尊將他交於徒兒,徒兒自有辦法取出瑰果。”

慕南絮讓出道,“也好,這本是天家之物,只是你切記莫要傷害他。”

林旭升點頭,暗自掃了眼周圍眾弟子,手中靈力渡入折扇,扇子鋪開,靈力籠罩雪鹿。

路北灼只覺得自己被一道巨大的吸力拉扯過去,青色的靈力將他托舉於半空中,林旭升用靈力幻化出一只虛無的手,自小雪鹿的喉尖開始往下探,似乎在感應那瑰果的位置。

只待找到下落後,再用這種方式將瑰果逼出體外,不會對雪鹿的道體有太多的阻礙。

但是路北灼不敢讓他窺探到瑰果已經被他神魄吸食的跡象,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自然不想做這眾之矢,於是那只小雪鹿焦躁不安地扭動,在靈力球裏揮舞四肢。

林旭升皺眉:“你莫要亂動,此術法就不會傷你分毫!”

“疼疼疼…”那只小雪鹿突兀地叫起來,好不淒慘,“好疼!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麽?”

聞言,慕南絮柳眉微凝,白綾遮目正對著半空。

林旭升也是無語:“本君又沒弄傷你,你叫什麽?”

“好、難受…”小雪鹿的額間侵出汗水,身軀痛苦地顫抖著,“好疼…救我……師祖救我……”

“師祖救我!”他朝慕南絮的方位徒手抓撓著,為了演逼真些,不惜暗自使用鬼道術法將五臟六腑中的血肉絞殺。

這會是真正切切的劇痛了,那只小雪鹿倏然吐出幾口血,捂著腰腹蜷縮,震驚到各位仙家弟子都下意識地後退。

林旭升有過一瞬間懷疑,但是他確定自己真的沒有使用旁的術法,可那小鹿妖的模樣又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

小徒孫夢霜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撲到慕南絮的身側,緊抱她的手腕道,“師祖!這怎麽回事呀?這怕是不妥吧!”

慕南絮沒有半分遲疑,在那只小雪鹿扛不住的時候,揮手一揚遣散林旭升的陣法。

強大的靈力威壓解除,處於陣眼中央的路北灼被餘威震蕩出去,慕南絮白裙蕩開踏著步步生蓮的輕功前去,將那少年的身軀抱於懷中。

她倒並非是真的橫抱,礙於身份性別,只是一個虛抱的舉動,用的是靈力將雪鹿的道體懸浮於她身前兩個拳頭左右的距離,就這樣穩穩當當地將小雪鹿托住。

而路北灼屏住呼吸,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能感知到慕南絮正在探知他的軀體。

覺察到他體內悉數被攪亂的內臟後,渡月元君的柳眉微微擰在了一起。

待到她將路北灼簡單調理好放回平地時,她雙手交疊於身前,是以一個鄭重的姿態向眾人道,“諸位,本座方才探知到這小雪鹿的內傷乃鬼道術法所致。今夜慕琉彩和旁的鬼修作亂想必諸位也瞧見了,這小雪鹿修為尚淺,無辜被牽連,這才招致鬼道術法的反噬,身軀猝然全部碎裂。之所以現在又重凝於好,是因為那枚瑰果。”

“現鬼修已除,但殘存的煞氣還在這小鹿妖的體內作亂,幸好有瑰果助力鎮壓。如果強行將瑰果逼出體外,勢必其體內煞氣會攻擊道體,到時候這小雪鹿必然屍骨無存,神魄盡散。”

路北灼忍著劇痛,意外地揚了揚眉:看來慕南絮並沒有覺察到瑰果已經被他所融之事,反而找了個合情合理的臺階給他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那些自詡明明正派的仙家弟子總不能當真要他的命、做出剖身取果這等慘烈的事吧……

果然,幾家長老坐不住,面面相覷著,又實在不甘心道:“依元君所看,此事該如何是好啊!這瑰果畢竟是天闕之物啊,若是天帝怪罪下來……”

“是啊元君,您可不能為了個素不相識的小雪鹿白白把自己的愛徒往火坑裏送呀!”幾個有意討好林旭升的長老趕忙附和道,“您這樣讓旭升仙君如何交差?”

聞言,林旭升面上也露出幾絲為難之色,但是在慕南絮的面前,他依舊保持著執扇而立的謙卑姿態,好似在說“一切都聽師尊安排”。

禦草堂方才幾個和路北灼傳八卦的少年勸說各自的師父:“師尊,那小鹿妖曾言道他師從霧霭山,是渡月元君的外門徒孫,這事兒明顯是霧霭山的門內事,徒兒覺得咱們禦草堂還是莫要參與了……”

禦草堂長老一聽,層層傳音給門主淳於屻河。

淳於屻河此次出關就是為了了結慕琉彩這樁禍害,如今禍亂已除,霧霭鎮之亂的真相也公之於眾,實在是沒必要再和這幫覬覦瑰果的老狐貍們和稀泥。更何況他愧對於慕南絮,不想遭慕南絮的嫌,索性帶頭拱手,靈力擴音道:“既然一個是元君的徒孫,一個是元君的愛徒,那麽此事權當由元君做主,我禦草堂毫無異議。今日本座的發妻誤入歧途,釀成大錯,殘害霧霭鎮如此多的生靈,我禦草堂有難辭其咎的責任。不過諸位放心,禦草堂已和琉彩閣徹底決裂,將會派遣門下弟子妥善處理霧霭鎮受牽連百姓的後事,抑會派出弟子斬殺逃竄的妖魔鬼修,護佑霧霭鎮平安。禦草堂言出必行,這就動身,就不在此叨擾了!”

門下弟子紛紛隨淳於屻河向各門各派行禮。淳於煥抱劍上前,特地朝慕南絮彎腰,“今日多謝元君。”

少年白袍著身,望向慕南絮時黑眸璀璨無比,裏頭全是敬仰之意,平白惹得路北灼心煩。

淳於煥又道:“元君今日借了晚輩的劍一用,晚輩會將此劍視若珍寶。元君劍法精煉,晚輩望塵莫及,定會勤加修煉,以元君為榜樣,來日用此劍斬妖除魔,護佑蒼生!”

路北灼哼了一聲,對淳於煥的狗腿模樣嗤之以鼻,心念道:好好一少年,可惜是眼瞎的,道貌岸然又自私自利的老妖婆,有什麽值得他舔的?

心裏冷嘲熱諷完,那只小雪鹿的眸光還是情不自禁地落在淳於煥手中的靈劍上,路北灼記憶裏浮現的是慕南絮揮舞這把劍時的英姿。

慕南絮對待晚輩一向友善,即便那是淳於屻河之子,她早已徹底放下和他父親的恩怨,自然不會刁難一個至誠至真的孩子。

她擺了擺手,雖一字未語,氣質卻溫柔和煦。

淳於煥當真心愉極了,強忍快要翹起來的嘴角,又朝慕南絮拜了拜。

和他同齡的弟子輩別說和慕南絮搭話借劍了,便是正臉瞧上一次都不容易,這會兒都只配站在他們師尊長輩的身後,踮起腳尖拉長頸脖,像一排排大鵝遙觀這一切發生,所以淳於煥今日在同齡人圈層中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他終於不舍地起身,離去之際對上路北灼不太友善的目光。

一頭小雪鹿竟然也會有朝一日露出和狼一樣兇悍赤.裸的眼神麽?

淳於煥沒多想,隨門下眾人一道禦劍離去,獨留路北灼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如果視線能化為冷箭,那淳於煥少年的後背當被射成篩子了。

禦草堂這尊藥修大世家的離去,讓不少小門小派也覺得沒必要繼續攪和,索性也行禮告退,整個包家大院竟然出乎意料冷清了不少。

不過仍有幾家老骨頭頑固得很,不肯走,非要讓雪鹿把瑰果吐出來,他們也好借機搶搶看。

“元君,我等都知道瑰果來之不易,南古秘境的婆娑神柳五千年才結這一次!它理應用在最恰當的時機,就這麽被你這外門徒孫拿去,豈不是暴殄天物?”

林旭升也不說話,任由那幫狼子野心的長老們拱火,“四海八荒,明明有更需要這顆瑰果的地方!”

慕南絮倒是沒計較自己平白無故多出了個徒孫,道:“此果已成為小雪鹿命脈所在,離了它,雪鹿必死無疑。”

“元君,我知您心善,可是他只是一只道行尚淺的小妖,此果明明可以救治更多的生靈,以你這小徒孫一人之命換天下更多人的安危,不是更劃算?”

幾個長老說著差點急躁得要動手,礙於他們全部人加起來都打不過慕南絮,不得已悻悻放棄,繼而更加窮追不舍地勸說,“霧霭山的藥修道心,創派祖訓,難道您忘了嗎?”

路北灼神色微動,“藥絕善不絕,舍身濟蒼生”,慕南絮從前曾不止一次地教導過他們,醫者要有顆仁義之心,修道者也應舍小我之利成就大我之能。

放在而今這樣的處境,他倒還真怕慕南絮被這幫老狐貍勸心動了,把他交出去挫骨揚灰。

憑他這根鹿角的修為,根本打不過他們,路北灼只好放下身段扒拉住慕南絮,“師祖……”

路北灼想了想,決定反其道行之,作出不忍的模樣道:“多謝師祖庇佑之恩,諸位長老說的對……我只是一只道行淺薄的鹿妖,我也不知這東西喚作‘瑰果’,竟然還如此重要,它本該被天闕收回,以備不時之需用在天災人禍之上,挽救更多生靈的命,是我為了一己之私、為了重塑道體將它吞下。”

路北灼翻開袖口,露出少年人精壯的手臂,拳頭緊捏,臂彎上的筋脈便清晰地浮現了。

“因為它,我才貪得到現在短暫的‘活著’,既然它有著自己更為崇大的使命,那就請師祖將它取走吧!我不想讓師祖因為我‘貪活’的私欲被諸位仙家長老為難,瑰果它理應用在更為仁義的‘大善’之處,此事皆因為我而起,我願舍我鹿身,救濟蒼生。只願師祖能護佑它真的物盡其用,莫要落入心懷不軌之徒手中!”

小雪鹿跪著,手臂遞給慕南絮,一副任她處置的模樣。這讓慕南絮想起,路北灼幼時犯錯,她用柳條鞭笞他的時候,就喜歡這樣跪在蒲團上,一時間倒令她眉眼微動。

幾位長老一聽,樂了:“果然是元君門下的好徒孫啊……元君你看既然連你這徒孫都如此識大體,不如讓旭升仙君繼續剛才那抽取瑰果的法子吧?”

林旭升瞇著眼睛,猜疑的眸光落在小雪鹿身上。

幾位長老還想催促,慕南絮慍怒的話語落下:“諸位,本座的創派祖訓,難道外人會比本座更熟悉?你們想要這瑰果直說,何必在本座面前耍這些彎彎繞繞?”

她這麽直白地點出,幾位長老的面上登時惱羞成怒,“元君你說什麽呢!我等只是想讓瑰果回歸天闕,讓旭升仙君好交代!您怎能這樣想我等呢!”

“不就是這樣嗎?你們這幾個老東西的算盤打得還不夠響嗎?”夢霜叉腰道。

諸位長老火冒三丈,大罵這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目無尊長。

夢霜見慕南絮沒出聲阻止,放心大膽地扮鬼臉道:“霜兒只尊有禮有善的長輩,你們這群.奸.詐老頭,還想讓我有禮貌!吃屁吧!”

老頭氣得一掌靈力朝夢霜轟出去:“如此潑皮無禮!今日老夫就好好管教管教!”

路北灼眼皮一跳,二話不說沖上去擋在夢霜身前,將那小女娃摟進懷裏,拿後背去擋長老的攻擊。

開什麽玩笑,那可是他的龍珠!

反倒是懵然的夢霜嚇了一跳,縮在小雪鹿的懷裏,一顆心莫名其妙得跳得快要蹦出來似的!

眼看著那掌靈力逼近,誰料慕南絮連頭都沒擡,揚手間一道風暴揮出,將那群長老連人帶徒子徒孫地全掀飛到十裏外,包家大院的地磚頃刻間刮出一排地塹。

林旭升折扇一開,擋住半張臉頰,目色深沈地打量雪鹿。

路北灼聽到動靜後松開夢霜,後者還懵懵然不明白這鹿妖為什麽護她護得這麽緊。

少年松口氣,鹿眼回眸凝望慕南絮的白衣。

盡管他有過預計,但慕南絮真正出手就是這般惱怒的模樣,還是讓路北灼有些意外。

他方才那樣說是學曾經的林旭升。

記得以前,每回他和林旭升因為什麽事起爭執,少年路北灼都如同個倔驢,凡事不肯認錯也不肯服軟,結果就是他頂鍋,硬是吃下慕南絮的鞭笞;反觀少年林旭升,回回都用這種陰陽怪氣的法子說什麽“千錯萬錯都是徒兒的錯,師尊要是要責罰,就請責罰徒兒吧,一切都與小師弟無關”,還有什麽“是徒兒錯了,求師尊不要因為徒兒誤會小師弟,小師弟年幼不知輕重,是徒兒這個做師兄的沒有細心指教”這種話。

從前路北灼無知,不明白二師兄為什麽要說反話,明明嘴裏都是維護他、替他辯解的話術,怎麽到頭來是自個被罰得那麽慘,林旭升倒好,還能博得慕南絮的憐惜。

今日正巧二師兄的替身就來這裏,路北灼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出現給刺激到了,反正就存心想試試他那種奇怪的說話方式,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師尊竟然當真為了他發火了!

他可算是明白這套話術有多麽厲害了!這都是林師兄教的好啊!

小雪鹿偷偷打量那青衣男子一眼,林旭升臉色不大好,想來慕南絮出手,也意味著他的差事在天帝那邊沒法交代了。

路北灼的目光在這個和二師兄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身上打轉,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可供補充的細節,他學著少年林旭升,捂著傷口虛弱地咳了好幾聲,將喉嚨裏淤結的血塊全嗆了出來。

夢霜回過神,擔憂地扶住他,“小雪鹿,你怎麽了?是又傷到了嗎!師祖!”

慕南絮收手前來,素手搭上雪鹿的脈搏,“體內煞氣有些紊亂,沒什麽性命之虞,幸虧這瑰果幫你調息著。”

路北灼作出不解的模樣,虛弱著聲道:“師祖你為何要救我?這瑰果不拿去救更多的人了嗎?師祖你這樣做,我…我心裏愧疚……”

路北灼望向林旭升又補充道:“仙君又該怎麽交差……我是不是讓仙君為難了?對不起,我也不想讓仙君為難的,不如讓仙君今日將我體內的瑰果取了去吧…否則我如何能心安呢?”

青衣男子折扇一合,攥在掌心,但是指骨卻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深地看了眼小雪鹿,忍下心底的怒意道:“罷了,若你的命和瑰果只能選一個,那本君自當以你的性命為重。畢竟這瑰果雖然珍稀,卻是個死物,沒了還可以再尋,可你的性命只有這一次,孰輕孰重,本君相信師尊也是這樣想的。”他朝慕南絮的方向行了個禮。

慕南絮接話道:“是了,‘舍身救蒼生’本是我霧霭山的祖訓,意思是吾輩藥修需竭盡所能關懷天下,而不是所謂的一定要以誰的性命去換取更多人的利益。我霧霭山藥修大家,若是連一只小鹿妖都救不了,還怎麽救更偌大的修仙界?”

“師祖……”路北灼還是面露為難。

“你道行淺,從前又多生活於凡間,尚未出世。貪生不過平常,況且這也並非可恥之事,乃眾生刻在骨髓裏的本能。你能有舍生取義的這份心性,於你的修心之途來說,就已經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了。”慕南絮溫聲道。

鹿執化形成的少年還沒長開,因而站起來只比慕南絮高一點點,渡月元君微微仰頭看他,眼眸中染了幾分明月的皎潔。

“你誤食瑰果,也算是你自己的機緣,瑰果能疏通經絡輔助修煉,日後也望你不要辜負這份機緣。”說罷,慕南絮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道,“那些煞氣在你體內流竄,即便有瑰果助你,你還是不宜再使用你那些鬼道術法了,就算是自保也不行。這些術法不比尋常,沾上一點都極有可能走火入魔,無論如何你一定是要斷了!”

林旭升猝然眉眼一擡,眼神如針刺向雪鹿:他會鬼道術法?

而路北灼沒註意到林旭升的眼神,滿腦子的註意力集中在慕南絮的苦口婆心上,她竟然叮囑了這小雪鹿這麽多?

少年存了些試探的口吻:“師祖…我若是不用那些自保的手段,日後若是再遇到危險了當怎麽辦……我天資愚鈍,也從未得正道修士的點化…還有今日我誤食瑰果,眾人已然知曉我體內藏有天地之寶,萬一他日我遇到…哦我不是說那些長老,他們都是出生名門正道,有過師祖你的教訓自然不會再對我苦苦相逼,我是說那些妖魔鬼修,我若遇到他們該當如何…我不想這麽珍貴的東西落到狼子野心之人手中……”

慕南絮哪裏會不知道他的心思,勾了勾唇角道:“你都對外自詡是我霧霭山的外門弟子了,還管我喚‘師祖’,眾仙家今日也都這般認為了,你覺得該當如何呢……”

路北灼心口一顫,喜色湧出,但沒讓它們浮於淺表。

他怔楞片刻的時候聽夢霜大喜道:“師祖!你這是當真要將這小鹿妖收在門下了!哇!太好了,那霜兒這就是要有師弟了!真不錯啊!”

“師祖!那師弟是要拜在誰的座下?能不能不要拜在二師伯的座下,拜在我師尊座下好不好?”夢霜上前來拉扯慕南絮的袖口,“師祖,這樣他就是霜兒的親師弟了,您平時最疼霜兒了!求求師祖滿足霜兒這個願望吧!”

說實話,有夢霜這個乞求倒還算和路北灼的心意,林旭升的替身就在這兒呢,讓他拜在林旭升座下,待會說不定還要給他這個替身敬茶什麽的,那他還不如不入這個師門,去若水河畔下尋自個的蛻皮龍身得了。

讓他給二師兄磕頭,做夢!

路北灼為自己爭取,誠懇道:“師祖,您能不能不是師祖…是‘師尊’……”

林旭升急眼:這小鹿妖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還想和自己平輩!

哪知道慕南絮還沒發話,夢霜不依:“不行!你你你這麽小,你得跟我平輩!你休想當我的小師叔!”

路北灼眉毛一歪:“哪裏小?”

夢霜:“年歲啊!你這分明和我差不多大,我不能讓你把便宜占去!你快點,要管我叫師姐,你快點叫!”

算上在伏煞崖底下的歲月,路北灼都一百來歲了,哪裏是小,她才是真正最小的那個。

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她的小師叔,現在竟然淪落到要管師侄喊“師姐”了,當真是“輩分錯亂”、“風水輪流轉”。

路北灼頭一撇:“不叫,你分明年歲比我還小上一截,便宜都被你占去了,我不叫。”

“不行,你入門比我晚,你就得叫師姐,”夢霜松開慕南絮的袖子,去揪小雪鹿的,“你叫不叫?”

“沒大沒小,”路北灼扯手,“我是要當你小師叔的!”

夢霜氣得朝慕南絮哭訴:“師祖啊!你萬萬不可以答應他!”

路北灼見她掉眼淚的速度堪比翻書,登時有點瞠目結舌,“你哭什麽?不就是個輩分麽……”

“那你叫還是不叫…認不認我這個‘師姐’……嗚嗚嗚…”夢霜哭得眼淚鼻涕哈喇子全往慕南絮的衣袖上擦,看得路北灼心底那是個嫌棄的“咦呦”。

夢霜見他沒反應,哭得更洶湧,路北灼倒是沒轍了,無奈妥協:“行了別哭了,我叫還不成嘛…小師姐,大師姐,姑奶奶!”

夢霜樂開花,擦掉眼淚縮在慕南絮身旁,傲嬌地說:“你再多叫幾聲…”

“小師姐,師姐好。”路北灼可算是把那小丫頭哄好了,耳根子清凈,他這個冥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孩子哭。

慕南絮見證完他們嬉笑打鬧,最後頗有點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責罵夢霜,指尖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呀…”

夢霜也知道這是慕南絮的寵溺,笑嘻嘻地摸摸自己被戳的額頭。

路北灼垂下眼睫,故意避開這一幕,慕南絮忽然對他道:“我已立下誓不再收徒,所以沒辦法做你的師尊,這樣,你想拜入我座下哪個徒弟的門下,你自己拿主意吧。”

路北灼心念一動,擡眸:“誰都可以嗎?”

那邊夢霜道:“哎呀小師弟你就拜在雲蘭仙姑座下吧,當我的嫡親師弟多好,以後我罩著你,我保證整個霧霭山沒人敢欺負你!我師尊座下只收女弟子的例今日就給小師弟破了!”

慕南絮對上小雪鹿那雙熾熱的眼眸,道:“這是自然。”

她說完,有意望向那頭的青衣男子。

林旭升了然,折扇一合上前道:“你這小鹿妖吞了本君看守的瑰果,跟本君也算是緣分一場,不如你拜入本君真身的座下,你與本君之間的糾葛便煙消雲散罷,那瑰果權當師尊贈你的入門禮,往後師尊還會賜你各種靈劍寶器、仙丹道法,可助你修行之路平步青雲。”

旭升仙君雖然飛升,但是對待座下弟子卻是極其慷慨的,這一點在整個修仙界都聲名遠揚,此前他對待座下弟子包瑞也是這般大方,什麽靈丹妙藥都沒少送,但都被包瑞那個敗家玩意兒拿出去顯擺完了。

但是小鹿妖不為所動,聽到那些東西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一直目色深沈地望向慕南絮的白綾。

終於他似是下定決心,不卑不亢道:“徒孫鬥膽,想拜在路北灼門下,望師祖恩準。”

慕南絮身形一頓,心口尖猶如一塊巨石砸下,震得她全身都發麻了,懵然道:“你說什麽…?”

很驚訝嗎?路北灼望著她的面容,突然很頑劣地揚了揚唇角,隨即將這抹玩味之意壓下去,重覆一遍道:“徒孫鹿執,想拜入路北灼門下,尊路北灼為師,望師祖成全。”

不僅是慕南絮,連夢霜和林旭升兩個都震驚不已。

夢霜道:“小師弟,你糊塗啊!你拜誰為師不好,你幹嘛要選那個大魔頭門下啊!他那麽臭名遠揚、那麽壞——”

慕南絮出言打斷,夢霜礙於禁忌住口,但還是萬分火急地勸說,“小師弟你要不還是換一個吧,你要是在不想拜在雲蘭仙姑門下,不是還有二師伯嘛,對啦還有大師伯!大師伯門下也沒收過弟子,你拜入大師伯門下,還能做大師伯的首徒呢!”

小雪鹿不聽勸,撲通一聲跪下,背脊骨挺得筆直,雙手疊於胸前端平,一副心意已決的模樣。

慕南絮根本從未想過他會做這個決定,因為在她心裏,她覺得根本不會有弟子願意拜入她那小徒孫門下的。慕南絮此刻不是不同意,而是不敢相信。

“你可知你的名字一旦入了宗譜,就再也不能更改了,你為什麽想入他的座下?”

路北灼早就想好說辭,磕了個頭道:“師祖,是徒孫在霧霭山上養病時您的話提點的。您說路北灼本心不壞,是因為缺乏教導才會誤入歧途,您還說您有一半責任。我猜想,路北灼或許原本不會走上那條路,是誤染上鬼道術法,這才漸漸迷失自我。而今徒孫也會一點點鬼術,但是徒孫卻有幸在走火入魔之前得師祖點化,不至於釀成大錯。所以師祖,是師祖您救了我!徒孫覺得當年的路北灼一定也很想要有人能夠救他,只是他沒能等到。徒孫如今經歷與他相似,但卻比他幸運,所以徒孫想拜在路北灼門下,為師祖分憂,希望能減輕師祖為那一半責任而生的愧疚之心。”

他這話說得動之以情,正巧巧直戳慕南絮的心窩,只見渡月元君的手緊緊攥了起來,朱唇抿住很久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望師祖成全。”他又直直拜了下去。

但是頭還沒磕到地上,就被慕南絮用迢迢托住了,迢迢將雪鹿的頭擡起來,慕南絮的話音落下:“此事不急,霧霭鎮一事剛剛塵埃落定,你拜入我門派之事不妨告知你阿姐一聲。你無父無母,長姐如母,你且去問問她對你是作何打算,這段時間,你也好再仔細思考思考。”

“我一生只收過四個徒兒,大徒弟擅劍、二徒弟擅醫、三徒弟擅術法,獨獨小徒弟樣樣精通,但卻是旁門邪道的樣樣精通,你若想學劍法、醫藥、術法這三者的任何其一,都當再謹慎考慮。”

慕南絮這話落在路北灼耳裏,到變成了:她難道就對自己這般厭惡,到了連給他座下開辟弟子都不願的地步嗎?

別家師尊都是以自家弟子收徒為榮,欣慰自家弟子到了開枝散葉、能獨當一面的地步,怎麽他想收個徒弟,師尊都這麽不情不願呢?

還是說慕南絮當真就是覺得路北灼壞到骨子裏了,所以不能用他的汙名染臟旁的弟子?

路北灼挺失落的,小雪鹿把頭埋下,低低應了一聲。

旁邊的夢霜松口氣,還琢磨著該怎麽說服小雪鹿當她的親師弟。

霧霭鎮事了,慕南絮當與林旭升商討瑰果一事該如何彌補,臨行前給夢霜和路北灼兩個小徒孫布置了師門任務:協助旁的門派一同處理霧霭鎮後事。

當然,為了防止有旁人當真來殺人取果,慕南絮將其的通識口訣告知了路北灼。若是遇到危險,可憑靈力傳音,不論他身處何方,不論他們之間相隔多遠,她都會趕來救他。

路北灼無所謂地收下,事實上,師尊的通識口訣他一直記著。年幼的路北灼自從知道哪怕向她求救,她也會優先救二師兄這件事後,再也沒有主動用過一次。

他早就攢夠了失望,所以熟悉的陣法口訣在靈識裏漂浮時,他的內心再也掀不起波瀾。

反倒是夢霜,對這個小師弟充滿了好奇,纏著他問東問西,一會說要去他家看看,一會說要教他法術。

“你再好好修行個一百年,再考慮考慮教我術法的事情吧…”路北灼瞥了那小丫頭一眼,“還不知道是誰被抓起來關在地牢裏,哭著喊著‘師祖救命’‘師祖救我’的?”

這事夢霜也覺得丟人,但她現在畢竟是當師姐了,哪能被師弟這樣嘲笑:“你還笑我,那剛才被二師伯搜身,是誰在半空中鬼哭狼嚎‘師祖救我’“師祖救我”的!”

路北灼哼了一聲,“你個小丫頭你懂什麽,我那是……”

他猝然想到了什麽,回程的腳步一頓。

夢霜也沒覺察,還在前頭帶路,邊走邊道:“什麽小丫頭啊,我是你師姐!你要叫我師、姐…師姐……”

“嗯?”夢霜轉過身,“你幹嘛不走啊,我又不認識路?”

路北灼滾了滾喉結,眸光陰冷地望著她的臉。

慕南絮和林旭升離去了,這小丫頭現在還沈浸在“師弟師姐”的角色扮演中,不會對他有任何防備的,那麽他現在直接把她殺了,肯定就能奪回龍珠。

到時候再隨便找個什麽鬼修回來報覆、沒來得及呼救的理由,這事兒就能輕而易舉翻篇。

這樣想著,路北灼體內的煞氣翻湧,一道結界自他道體為圓心向周圍施展,悄無聲息地將他們二人與外界隔絕,路北灼的手已經伸向夢霜的咽喉。

沒錯,他就是個壞到骨子裏的大魔頭,什麽“本性不壞”、“誤染鬼術”、“走火入魔”都是假的,都不過是他想要達成目的的手段。

“你幹嘛——”夢霜的“呀”字都還沒說出口,少年的手指攥緊了她的喉嚨,雪鹿眼底暗紅色的氣流浮現,夢霜頃刻間暈倒過去。

路北灼就這麽提著小丫頭的腦袋,穩定住她的身體,另一只手裏凝聚煞氣,打算硬生生將她的心臟剖出來。

可是他的手停在那小丫頭的胸口前,又有點遲疑了,畢竟這丫頭剛才還說什麽要罩著他、整個霧霭山都不會有人欺負他這種話……他當年的師兄師姐,甚至師尊,可是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便是在這時,他倏然覺察到夢霜的骨骼異於常人,似乎天生畸形長不大,永遠只能停留在現在這個年歲,就連心智抑是,所以才會這麽童言無忌,說出來的話那麽……可笑。

他路北灼才不需要誰罩著呢,也不需要任何誰的關心。

路北灼心一狠,指尖朝下,才稍觸碰到她的衣物,她體內一道封印散發亮光,這是慕南絮編草成心的術法,他並不陌生,並且也已經在往生幻境中領悟到破解之法。

路北灼將夢霜丟到地上,半蹲於她身側,咬破嘴唇取血,以血為引破除封印,夢霜的身體失去靈力支撐,倏然幻化成她本來的模樣。

路北灼卻突然心口塌陷了一寸,就像是有根細針紮在他心房最軟的一處。

為什麽夢霜是他曾經救回來的那只兔子!

本該死了有一百年的兔子此時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喘息,身軀縮成毛絨絨的一團。她胸口那一處的肌理和毛發是半透明的狀態,就像是有一層粉色的薄膜阻擋在外面,清晰地呈現出兔子胸腔裏面的模樣。

那半塊龍珠和另一半花花草草組合成了她的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著。

路北灼喃喃道:“慕南絮,為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