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彩碎

關燈
琉璃彩碎

眾人從未見過慕南絮,只聽聞慕禦醫府上有個從小體弱多病未曾踏出家門半步的庶出小姐。

少女慕南絮的出現,讓所有的流民百姓登時一楞。

她被養得極白,皮膚細嫩得快要掐出水來,一雙秋眸滿載江南美人的風骨柔情,彎彎的柳葉眉透出典雅的韻味,樸素的珠釵在她頭上都散發著清雅之感。

少女驚恐地後退,路北灼被淳於屻河的心緒催促著撥開人群走上前。

慕南絮不敢往府門外沖,卻也不敢回頭,因為身後的慕琉彩提著匕首追了出來。

“神女!是神女!”眾人窺見慕琉彩的身影,激昂高喊,嚇得慕琉彩身形一頓。

“懇請神女割血救世!”皇室的守衛軍不知為何破了一道口子,流民便從這處爭先恐後地湧入,似無法阻擋的獸潮,快要將慕禦醫的門匾踏碎。

慕禦醫出面主持秩序,被流民質問:“慕禦醫!我們不過是想要神女的救助而已,你何苦處處阻攔!”

“就是!你不是太醫院的院首嗎?瘟疫橫行,只有你們慕家能夠就我們了!”

門被圍得水洩不通,嚇得臉色慘白的慕琉彩手抖丟下匕首,撲到慕禦醫的懷裏,哭聲打顫:“父親…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慕禦醫將慕琉彩的頭按在懷裏,雙目紅潤地望向流民。

百姓抗議道:“你可是禦醫!吃皇糧這麽久,如今正是百姓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麽可以將神女私藏!”

“慕禦醫!你為何還不讓令嫒救我們!只是要她一點血而已!神女普度眾生,不是應該的嗎!”

慕禦醫的雙手都在發抖,路北灼則隨流民一道湧入慕家府邸。

待慕禦醫看見淳於屻河後,他突然下了決定,眸中閃過狠厲,一把將慕琉彩從懷裏推開。

慕禦醫抄起地上的匕首,朝慕南絮撲去,卻不敢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弄傷慕南絮,只好小心翼翼地嘗試逼近她,眼裏有淚流出:“絮兒,爹爹知道打小是爹爹虧欠你多,但是你放心,只要今日你願意割血救世,以後你就是爹爹最疼愛的女兒,‘神女’的位子是你的,與二皇子定下婚約的資格也是你的……”

人都沒站穩的慕琉彩傻了:“爹爹,你在說什麽?”

“你閉嘴!”慕禦醫回首朝慕琉彩厲聲吼道,轉而又帶著些討好緩緩靠近慕南絮,將手中的匕首恭敬地捧在掌心裏。

慕南絮雖聽不見言語,但是卻從通過他的口型辨認,少女驚恐地後退,前路被流民阻攔,後路被慕禦醫堵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泛著冷光的刀刃靠近。

她很恐懼,從小到大都是它們割開肌膚的刺痛,鮮血從傷口中蔓延的溫熱如蝕骨的蟻。

“不要…我不願……”她鮮少說話,音色生澀幹啞,裏頭是止不住的心碎。

見到此,怒火在路北灼的胸腔裏翻湧。

於他而言,除了他自個,誰都不可以傷害慕南絮分毫。她必須完好無損地死在他的手中,他絕不會允許旁人染指。

可是在這片往生幻境中,路北灼根本無法施用任何術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慕禦醫的刀刃一點一點朝向她。

那股憤懣無處發洩,路北灼氣得郁結,整個神魄在淳於屻河的道體裏亂竄,最後化為一聲龍吟在天邊乍響,明明晴空萬裏的天倏然閃過幾道天雷。

可惜無人在意說變就變的天氣,流民百姓意識到,眼前這個足不出戶的庶出小姐,才是真正的“神女”,於是他們紛紛再度跪倒在地,朝慕南絮磕頭,嘴裏高呼著:“懇請神女割血救世!”

“絮兒,你看到沒,那麽多的流民都等著你救命,你忍心看他們這麽被病痛折磨下去嗎?”慕禦醫又落下幾滴眼淚,面上是偽裝出來的不舍和心疼,“好孩子,你就幫爹爹這一次,保住我們慕府的名聲,保住你自個‘神女’的名聲,割血救世,造福百姓……我慕家世代行醫,最是善良悲憫,相信你也是的…你是我慕家的女兒,是神醫的女兒……你一定會這麽做的…”

“不…不要……”這與她有何幹系?

慕南絮回頭,看到的是成千上萬張面容,有頭發花白的老人、有疼得大哭的孩童、還有落淚絕望的婦女,何其可憐。

可是他們,為什麽都用那種眼神乞求她?

不加修飾的直白赤裸、對生存的掙紮、對未來的希冀……

悲憫之情僅僅閃過一瞬,隨後被覆蓋的是徹底摧毀的破壞欲。

慕南絮不禁想問自己十五年來活在這個世上的原由。

她這身神力,究竟是造福百姓的恩賜,還是一切萬惡罪孽的源頭?

此時此刻,慕南絮被逼到極致,腦海中全然只剩毀滅:殺死這身神力吧,求得解脫,她再也不想被人擺布。

就這樣,她抄起匕首,決然地插.入自己的胸口。

那一刀就好似突兀地紮在路北灼的心口上,讓他疼得喘不過氣。

鮮血染紅慕南絮的衣襟,眾人目睹少女的自戕,一時間萬籟俱靜。

天空不知為何,下起皚皚白雪,明明還不是冬季。

等到眾人感知到落在身上的那些輕盈,才恍然意識到,這不是雪,是柳絮!

漫天紛飛的柳絮,忽如一夜春風來,席卷得鋪天蓋地。白絨所落之處,眾人腐壞的肌膚慢慢被治愈,重新長好的肌膚頂替膿水和血包,如嬰兒般煥發強有力的鮮活生機。

“神女啊,這便是神女啊!”

“神女降世,割血救世,造福人間!”

人群裏不知是誰帶頭高喊,所有被治愈的百姓紛紛下跪朝拜,在慕府門口高鳴:“神女慈悲,謝神女垂憐!”

“謝神女垂憐!”……

慕南絮垂手,單薄的身軀因失血過多倒下,胸間還插著那把血跡斑斑的匕首。

慕禦醫松口氣,慕琉彩怨毒地望著這一切,沒有人在意慕南絮的死活,唯有路北灼穿越人群,疾步上前。

幸好當時淳於屻河及時趕到,將療養術降落於她的身上,才勉強吊回慕南絮的一口氣。

那場席卷凡間的瘟疫就此了結,世人供奉慕南絮為真正的神女,但是慕南絮早已對凡塵死心,這點虛名於她而言不過浮雲爾爾。

那場天降神柳不僅化解老百姓們的困境,同時也令老皇帝回光返照。

老皇帝按諸位皇子的功績行賞,立二皇子淳於屻河為太子。

百姓對神女感恩戴德,稱其有母儀天下的仁慈,當主一國之後,老皇帝為籠絡民心,下旨給淳於屻河和神女賜婚。

皇命浩蕩,民意所向,但慕琉彩著實不甘。

她自幼心悅淳於屻河,又期盼皇後之位許久,往年家中所教她的規矩皆是按照皇後的標準,這讓她如何能夠咽下這口氣?

按照王朝律法,皇子不得娶容貌有損的女子為妻妾,慕琉彩便在訂婚之前,假意與姐姐冰釋前嫌,親自替她送去甜羹,裏頭摻雜了能夠毀人容貌的劇毒。

這毒藥毒發乃是由內至外、一步一步,根本不會見血,所以就算是慕南絮有那一身神力也回天乏術。

而慕南絮什麽都知道,卻也並未阻止。她早已對世間厭棄,更談不上對這樁婚事有多感興趣,既然慕琉彩想當這個太子妃,那便就這麽讓給她。

慕南絮飲下那晚甜羹,起初半張臉只是紅疹,再到後來紅疹破裂流出水泡,直至婚宴前不久血肉徹底毀壞。

慕禦醫擔不起這個罪責,想著陛下賜婚只道新娘是慕家神女,可神女一共兩個,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將慕琉彩嫁了過去。

慕琉彩如願成為太子妃,風光無比,淳於屻河雖有異議,卻也不敢違抗老皇帝的旨意。

原來,老皇帝自回光返照後就對幾個兒子猜忌不已,即便立下太子,也不想這麽早就卸下實權,若是真將真正的神女慕南絮嫁給淳於屻河,他只怕更加坐立難安,眼下慕琉彩替嫁,也算是令他松口氣。

但是好景不長,慕南絮也原以為將慕琉彩送走後一切就會歸於太平,誰曾料想大婚當夜,敵國來犯,頃刻間將整個皇朝顛覆。

敵軍似是籌備已久,更是不惜奉冥尊塗霖為皇朝的守護神,專挑淳於皇室大病初愈、兵殘民弱的時機,一舉將淳於皇室弄得家破人亡。

所有皇室宗親全部被就地格殺,京城裏的達官顯貴一戶都沒落下,淳於屻河是多虧了有神農門一脈的背景,才幸免於難。

大戰當日,塗霖在京城一帶尋找種子下落,當他尋到神柳的後代慕南絮時,登時氣惱不已。

那顆種子他辛苦栽培千年,竟然就這麽嫁為人婦,還因孕育一介凡人之子難產而亡?

塗霖欲抓走慕南絮,淳於屻河隨師尊前來除魔,將慕南絮帶走。

慕南絮就這麽隨神農門的人在鄉野凡間流連了一段時間,只因塗霖修為高強,眾人都受了些傷,實在是無法禦劍而行,只能徒步前往神農門主峰。

途中慕南絮、慕琉彩等人和其他獲救的凡人一樣險些被餓死,幸得包家先祖一飯之恩,慕南絮無以為報,將那塊翡翠玉贈予包家先祖。

他們被神農門收留,其餘凡人在主峰山下紮根,慕南絮和慕琉彩因著淳於屻河這層關系,被神農門收入門下,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這意味著,凡間事已與他們徹底無關了,慕南絮和慕琉彩皆迎來嶄新的人生。

師尊治愈了慕南絮臉上的傷,但是卻對慕南絮“失聰”無能為力,只道:“此乃命定天數,非我等修仙之輩能化解。”

慕南絮失聰十餘載,對恢不恢覆的結果早就看淡,她也知道自個神力特殊,所以在神農門修行時,總是刻意回避他人,久而久之就習慣一個人。

反倒是慕琉彩混得風生水起。因為在山上,無人在意弟子們的前塵事,也就無人打探慕琉彩曾經的所作所為,她反倒輕松自在,成為全師門最受寵的人。

淳於屻河經常尋慕南絮,好不親熱的“南絮師妹、南絮師妹”,但是後者常常將他拒之門外,路北灼也是借機過了把占他師尊便宜的癮。

淳於屻河熱臉貼冷板凳,但是並不惱,反而更加堅持不懈,回回下山除魔回來就要給慕南絮帶各種物件兒,風車、糖糕、梨花酥等等……

慕琉彩看在眼裏,心底滋養出來深深的嫉妒:那明明是她的夫君,竟然對旁的女子這般上心!

沒過多久,幾個新入門的弟子也學有所成,師尊帶慕琉彩和慕南絮他們幾個下山除魔,但凡有人受傷,慕琉彩就會將慕南絮推出:“我姐姐在凡間時就是神女,神醫嫡女,你們別看她現在溫溫吞吞的,她可不得了!她的血能夠醫治百病,如今學了仙家術法,沾了仙家靈力,想必更加神乎!姐姐,我說得對不對?”

同門覺得新奇,催促慕南絮施展,頭一回被師兄姐妹們的視線聚焦,這令慕南絮很是難受。

她念及同門情誼,於腕間割開一小道傷口,立馬有柳絮翩飛,將同門的傷勢治愈。

一時間,慕南絮風頭無限,以至於後來每一回宗門任務,師兄姐妹們都要捎上慕南絮。

少女漸漸合群,笑容也在她的臉上常開,慕南絮從中汲取到被人需要的價值,同時也收獲了很多關切和叮嚀。

然而,望著慕南絮笑顏的慕琉彩卻不是這般想,在她看來這些不過是灑上蜜的砒霜,會一天一天要了慕南絮的命。

因為她知道,慕南絮每放血一次,她的靈力和生命力就會消散一分,終有一天她會修為散去,重新淪為肉體凡胎,到時候,就是她隨便施個小法術,她都會招架不住的。

那些同門弟子到底是真心想與她做朋友,還是將她視作移動靈藥誰又能知曉呢?

很快,這一切得到驗證。

塗霖卷土歸來,這一次他要報覆的,是重傷過他的神農門。他將一批更劇烈的毒液投擲於神農門主峰,和整個修仙界叫板。

毒液能夠腐蝕修士們護體的罡氣,破開他們的靈力結界,鉆入他們的五臟六腑,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所傷,一個個的肌膚完全潰爛,就連淳於屻河和慕琉彩都無法幸免。

唯一完好無損的是慕南絮,於是同門弟子便懇求慕南絮能夠再次伸以援手。

可這是整個宗門啊!她得割多少血才能化解這場災禍呢?

塗霖狂妄的笑聲響徹主峰,他化為一條蟒蛇,尾巴圈住慕南絮的腰肢,想要將她帶走,“本座的小種子不見了,拿你餵藥也是一樣的。”

可她是整個神農門的解藥,神農門如何能夠放她走!

神農門滿門上下,拼盡全力和冥尊塗霖殊死搏鬥,終是難分伯仲。

塗霖如何不知道這些仙狗們的嘴臉,他幻化成俊美的半蛇男子,尾尖在地上興奮地打顫。

男人碧綠的豎瞳倒映慕南絮的身影,他懶散地玩弄自己的細長尖銳的指甲,給了她兩個選擇,“女人,要麽跟本座走,要麽淪為這幫仙狗的解藥,你自己選。”

灼灼:驚!我的下屬竟然和我的師尊有這樣一段往事,拳頭硬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