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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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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婆娑

從始至終,塗霖只是對她勾唇冷笑,沒有再多說一句,反倒是身後的同門弟子叫喊得撕心裂肺,“慕南絮!你不能跟冥尊走!”

同門萬分火急,捂著傷一路追到主峰斷崖邊。

慕南絮回首,全師門都等著她解救。

“南絮師姐,你救救我們吧…”昔日調皮搗蛋的小師妹落著眼淚乞求她。

“南絮師妹,神農門今日遭此大劫,唯有你可以救我們了…”一向穩重的師兄也抵抗不住對死亡的恐懼,百般討好地上前。

“師尊…我該如何做?”慕南絮望向面容早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師尊。

而師尊只是隱忍地望著她,千言萬語化為眼眶的濕潤,老人家頭發剎那間煞白,無奈惋惜地搖了搖頭。

全宗門的人都在抽泣,他們的眼淚如滾燙的烙鐵,燙過潰爛之處,層層滋溜的黑氣往外冒,疼得他們狼狽得直嚎,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他們再無仙家弟子的端莊肅穆,在生死攸關的邊緣掙紮,一舉一動都是在為活下去做鬥爭。

“師妹!”

“師姐師姐!”

“求求你了!”

人群似屍鬼般往慕南絮腳邊爬,無數雙潰爛的手朝她伸展,慕南絮不忍地後退,卻發覺自己退無可退。

“姐姐,我求求你救救我!”慕琉彩從人群裏沖出來,失心瘋般攥緊她的手,“姐姐,你救救我!過去是我的不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你看在我是你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的份上,你先救我吧!”

慕琉彩顫抖聲線,雙手已被劇毒腐蝕殆盡,可臉上的潰爛是千倍萬倍的疼,她都不敢觸摸自己的臉頰。

她素來最愛自己的美貌,而今面目全非的模樣,她如何能夠接受這樣的自己?

“慕南絮,我求求你!是我錯了!我給你下跪,我給你磕頭,你救救妹妹,你唯一的血親!”

慕琉彩死命地抓向慕南絮的手,邊抓邊下跪,一邊磕頭一邊使勁。

慕南絮被她抓疼了,倉皇抽開手。

慕琉彩的指甲頃刻間又一次覆蓋上去,“姐姐!妹妹求你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他們的每一聲哀求,都似一把出鞘的刀,一刀一刀砍在她名為“惻隱”的心尖口。

她該如何做?她當如何做!

慕南絮感覺自己快要被折磨瘋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得面臨這種選擇,天道似乎總喜歡拿她開玩笑,回回都讓她崩潰、讓她的內心無比煎熬,令她三番屢次地置於道德和仁善的炭火盆中煎炒!

是不是只有她真的殞落,才能徹底結束這一切!

慕南絮很害怕,她希望有個人能站出來替她說話,能有一個人為她搏出第三條道路,於是她將自己絕望痛苦的眼神轉移到淳於屻河的身上。

路北灼此刻承受的,是比慕南絮還要折磨的煎熬,若是可以,他想親手粉碎這個幻境,這樣他就看不到師尊受傷無助的目光了。

太過滾燙了,熾熱得讓他難以忍受,他的心口像是隨時都會爆炸。

他滿腔怒火化為無聲的嘶吼:淳於屻河!你個懦夫!你還在幹什麽?你沖上去啊,你要護下她,守護好她!她不是你心動的女子嗎?

可淳於屻河無動於衷。

路北灼直面感受到他最真實的情緒:他也很害怕,對死亡的恐懼,還有這些折磨在他肌膚上的痛苦,他也希望自己能夠獲得解脫。

淳於屻河的心也在泥潭裏掙紮,一面是自個的死活,一面是心愛女子的求助。

然後,僥幸之心稍稍蓋過感性,淳於屻河有過一瞬間的權衡利弊:他若上前去,代價必然是這條命和全宗門的命;他若隱忍,全宗門都有可能獲救。

只是要她的血而已,她不會死的,她而今修仙了,有靈力傍身,所以不會再因為失血過多休克的…從前她割血為同門療傷了那麽多次,不是好好地活到了今日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洪水決堤、不可阻擋,淳於屻河說服了自己,將目光避開。

慕南絮萬念俱焚,路北灼怒不可遏。

但凡有一個人能心疼她,慕南絮也不會結印自焚。

那可是自焚道體,究竟是怎樣的絕境險惡,才會使一介仙家修士選擇如此慘烈悲壯的了結?

“唰唰唰——”

映在路北灼眼底的,是無比璀璨美麗的流火,淡綠色的粉塵波光點點,鮮血濃漿噴灑而出的瞬間全部化為紛繁錯雜的柳絮,就好似一簇巨大無比的蒲公英,在山崖邊野蠻生長很久,然後有一縷風蕩過……鋪天蓋地就只剩溫柔而輕盈的白絨。

他曾目睹過這樣漂亮壯觀的煙花,只不過他那時候還小,不明白是什麽含義,現在他長大了,明白了,只覺得太殘忍了,怎麽可以讓人痛徹心扉到這種程度呢?即便這其中絕大部分,是淳於屻河的感情。

眾人先是震驚於慕南絮最後的決定,隨後如瘋狗般追逐柳絮飄向的方向,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狂搶著,只有搶得越多,身體才能恢覆得越好。

慕琉彩落了下乘,待她爬起來趕去追逐時,柳絮早已被一搶而空,她只撈到薄薄的一小塊,治愈了自己的肢體,在沒有多的給她治愈臉頰。

淳於屻河呆滯在人群裏,任由那些腳印在他身上踏過,待到人潮散去之際,他什麽也沒撈到,道體還被人踐踏得鼻青臉腫。

他頹廢地躺在地上,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還覺得剛才的一切恍若夢境。

慕南絮殞落了…他心愛的女子死了,因為他一念之間的偏差。

天空又一次怪異地誕下白雪,只是淳於屻河發現,旁的地方確實是雪,唯有降落在他身上的是柳絮。

他意識到這是慕南絮刻意為他留下的,她竟然臨死之前為他留下了一條後路!

這個年少輕狂多年的淳於屻河生平第一次像個孩童崩潰大哭,他嘗到後悔的滋味了。

塗霖目睹這一切,指甲攥緊,面色寡淡地搖了搖頭,這股神力若是能被他所用該有多好,真是可惜。

但是,他很快就尋到了不對勁,蛇瞳緊瞇柳絮飄遠的方向:不、那個女人並沒有死。

塗霖化為蟒身,朝遠處飛去,淳於屻河覺察他的動向,心底抑是燃起幾分希望,也往風的盡頭禦劍追趕。

風的盡頭無邊無際,塗霖和淳於屻河似是行了十萬八千裏路,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時間久到他們的煞氣和靈力快要枯竭的時,那道風終於停下。

它所裹挾的柳絮也停下,在半空中圍繞著某一個特定的中心打轉。

中心之處,乃是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實,路北灼心弦緊繃:這是…瑰果!

瑰果將柳絮重聚,越來越多的白雪被狂風吹到此處,圍繞著它打轉,形成一道無比強大的漩渦。

淳於屻河和塗霖都不得不用擡起手臂遮掩口鼻,才能勉強在風暴裏維持呼吸。

只見那颶風越旋越大,裏頭的風霜雨雪和柳絮還有不知何處搜刮來的柳葉漸漸聚攏相融,緩緩凝成一道妙曼玲瓏的輪廓。

輪廓一點一點變清晰,浮現女人的青絲,絕美動人的五官,誘人白皙的肩頸……

淳於屻河心中駭然,那是慕南絮,卻也不是慕南絮。

畢竟他從未見過,慕南絮二十歲左右的容貌。

倏然,風暴中心的慕南絮睜開雙眼,一股強大的靈力逼迫塗霖和淳於屻河不得不全部遮擋住自己的臉。

赤.裸的女人便在此刻從漩渦裏踏出,揚手揮手間,白袍著身,身後的風暴歸於平靜,就像不曾有過般。

塗霖和淳於屻河同時放下手睜眼,在他們面前的是,修為已入天階的修行大能。

慕南絮在山尖站定,白裙被風吹得翩飛,無瑕的容顏宛如神祇,眉眼間的冷霜似雲間雪、山巔蓮。

她僅僅只是斜睨塗霖一眼,塗霖就嚇得晃了晃尾巴,選擇隱忍遁逃。

淳於屻河欣喜又惶恐地上前去:“南絮師妹…是你嗎?你沒死?”

慕南絮這才將目光分給他。

她這一眼的淡漠,讓淳於屻河意識到,她變了。

“她死了。”女人道。

“不,不會的…”淳於屻河難以接受,“那你又是誰?”

慕南絮看向他,平淡道:“她的一生,不過是本座所歷的情劫一場。而今此劫渡完,便是前塵事了,你不必掛念。”

聞言,淳於屻河猶如五雷轟頂。

他既已修行仙家道法,自然也知曉成仙的規矩,只有歷完劫才能飛升,有些人是雷劫、有些人是死劫、有些人是情劫,而這其中最為霸道兇險的莫過於三生三世的情劫。

淳於屻河怎麽也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只是她在歷劫!“那我和你過去的那些回憶呢?你難道都不記得了嗎?”

“記得。”慕南絮道,無視他痛苦而失措的眼神,“但也僅僅只是記得。本座已經說過,情劫歷完便是前塵事了,淳於藥尊不必太過執著。”

事已至此,以旁觀者視角目睹這一切的路北灼全然明白了,但是當時的淳於屻河還不明白,滿腔滿目都是執拗和強求,追著慕南絮的背影,祈求能夠得到她的諒解,一聲一聲地想要尋一個答案,“南絮,你可曾心悅過我?”

“已經沒有意義了。”慕南絮嘆了口氣道。

可是淳於屻河還是不死心,硬生生要她一個回應:“阿絮,你就說有還是沒有!”

慕南絮移開眼,頭也不回地走了,淳於屻河還想追,她的身軀猝然化為流火消失於天際,分出來的靈力則化為屏障隔絕淳於屻河的腳步,是一個以他現在的修為、十個他都破不開的結界。

淳於屻河只能絕望地跪倒在雪地裏,悔不當初,痛恨自己那個時候沒能站出去保護她。

如果她對他沒有情誼,少女慕南絮就不會在最後關頭向他求助,更不會為他留下後路。

淳於屻河後悔的情緒讓路北灼體味個遍,說來也怪,路北灼到頭來竟然還覺得有點暢快。

他本以為,神魄被推離開淳於屻河的道體標志著往生幻境的結束,但是沒想到他依舊被困在裏面,直到再次湧入新的軀殼裏。

只不過這一回,分外熟悉,竟然是他的師兄蕭離!

路北灼也借此機會窺見到一些他不知曉的事情。

灼灼:很好,感謝你的一念偏差,讓我情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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