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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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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火光

夜黑風高時,蔣西流溜回去收拾行李,走到院門旁時突然聽到交談聲,他條件反射側身躲在蒼黑的石墻邊壓低呼吸。

從遠處徐徐走來兩道熟悉的人影。

“藥材室有認真登記嗎?”

“有的老夫人,這兩個月不少世家都來走動,送的和往年分毫不差。”

“是嗎?那怎麽有些藥材數目對不上?”

“老夫人您也知道,少爺那邊用藥我們從來不多問的。”

“他這些日子好端端的用了多少藥?還都是上百年的稀有藥材,前幾天上官家剛送的千年筋骨草是不是也被他拿去了?”

“老夫人您怎麽知道?”

“藥房篼婁裏的藥渣紅得發紫,我能不看見嗎?這官兒,他一身修為能重傷他的人屈指可數,用得著那些救命的藥材?定是用在蔣西流那廢物上了,我還能不知道他?從小到大跟在那廢物後面,哥哥長哥哥短,但凡給他什麽東西,隔一天一股腦全出現在那廢物房間裏了。要是那廢物懂得感恩戴德還好,可卻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少爺重視兄弟感情,可謂重情重義。”

“兄弟感情?要真是兄弟,我也不說什麽,哼……總之下半年修真大會在即,藥庫房給我盯緊些,一定要保證官兒需要時不得短缺!”

“是,老夫人!”

王妃花和仆人越走越遠,蔣西流半邊身子從黑暗中探出,他盯著那兩道背影,眼中閃過不明的情緒。

那個老家夥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要是真兄弟?難道他和蔣官還能是假的?

他擡腳準備走出去,兀地看見迎面一前一後走來兩個人,剛伸出去的腳立馬又收回來,迅速隱匿黑暗中,後背貼靠墻壁,膝蓋微屈,頗有些不耐。

誰能想到回來一趟這些人居然全給撞上了,湊齊打一桌麻將簡直分分鐘鐘。

“蔣官,沒想到你的臉皮會這麽厚,哥那樣脾氣不好的人我都受不住,你還敢往他身邊湊,他罵你的時候,你是真眼睛都不眨一下,怎麽做到穩如老狗的?”

蔣西流側臉看去,蔣南飛抱著胳膊跟在蔣官後邊兒,吐槽他的時候臉色都透露著心有餘悸。

他倒是第一回親耳聽到弟弟對自個兒的吐槽,沒覺得有什麽惱火的,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說的可不是嘛,都那樣貶損蔣官了,那小子還上趕著找罵,他媽的不會是抖M吧?

蔣西流心中嘖嘖無語,耳邊響起蔣官清冷的聲音。

“哥其實是一個嘴硬心軟的人,他對自己人並沒有表面上那麽冷漠。”

蔣西流獨自仰頭戲謔一笑,蔣官居然會這麽評價他,他是誰啊?他是人人喊打的人渣,這樣的人到蔣官嘴裏成了嘴硬心軟尚存人性的人?挺搞笑的。

“你很怕他?”

蔣南飛脫口而出:“怕,當然怕。”

“那你討厭哥麽?”

蔣西流耳朵豎起來,結果蔣南飛卻跟被施了禁言咒一樣不回答了。

見那兩人從橋上走過去,蔣西流這才雙手插兜大搖大擺往回走。

不遠處橋巔之上,兩道修長的人影佇在石欄邊,他們朝蔣西流離開的方向望了一會兒,很快其中一個人極其無奈地砸了一下面前憨態可掬的石獅子:“不是我說,蔣官你故意的嗎?明知道哥在那還問我那樣的問題,是不是給我挖坑呢?”

“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蔣官淡淡瞥他一眼:“還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說的?”

蔣南飛尷尬得臉都紅了:“你還好意思說!還好我及時發現哥在附近,否則你最後問我的那個問題……當然,我也不討厭哥,不過你還真是從小到大心機深沈,一點兒沒變啊。”

修真者能感知周圍的普通人,蔣官天縱奇才修為頗深,提早發現躲在墻角邊的蔣西流不足為奇,蔣南飛雖後知後覺,但好在是發現了在場的第三個人。

“你這幾天都往這裏走,就是為了偶遇哥嗎?”

蔣官沒回答。

蔣南飛眉頭深皺,頗為擔憂:“他最近好像有什麽秘密,自從上次那件事發生之後,他似乎對爸媽真的心灰意冷了,我怕的是哥對這個家再也沒有留戀,你知道,男人三十而立,正是成家立業的年紀,哥今年要滿26了,奶奶的意思不會一直養著哥,說不定要給他選門婚事,讓他出去自立門戶,就算哥不同意,他估計也不願意再待在蔣家了。”

蔣官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奶奶的意思?”

“是,上個星期奶奶在機場提過一次。”

“他不能結婚。”

“對,哥不能…你說什麽?”蔣南飛一楞,轉過頭詫異地看著蔣官:“為什麽?”

“你剛才不是說,哥這種性格的人,其他人承受不了。”

“話是這麽說,但男人總要娶妻生子的。”

“蔣家可以養著他,就算爸媽不同意,我也可以一輩子養著他。”

“唉,哥要是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一定很欣慰,其實多一張嘴吃飯而已,蔣家並不是養不起,但關鍵是哥自己願不願意,哥那麽好面子的一個人,加上他對爸媽失望透頂,不可能一直留在這的。”

蔣官陷入沈默。

被視為異類的野鳥,是永遠留不住的。

*

打算搬離蔣家,對於蔣西流來說並不算是一個重大決定,曾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個離開的念頭,但都因為對父母還有期待,對親情還有渴望,仍將這裏視作他的家,才沒有離開蔣家。

現如今,該聽的都聽了,該說的都說了,結果沒有任何改變,他突然就不在乎了,因為深切地明白蔣家榮華富貴與他毫不相幹,父母的愛從不屬於他,便再也不強求了。

回到木屋掃了一圈,能拿走的也就蔣官和蔣南飛送給他的那些貴重的東西,其他的雜物留在這說不定哪一天被蔣家人發現了覺得礙眼全給他丟了,蔣西流不喜歡別人翻他的東西,他寧願自己親自毀得一幹二凈。

於是那片無人問津的蒼暮裏,他點燃了一根火把,低頭看著跳躍的火苗,生命旺盛地隨風飄搖。下一刻,他毫無留戀地將火把扔進了那座他住了許多年的小木屋,剎那間火光四射,熊熊大火順著熱氣向上爬,似要把他一並吞噬其中。

燎原的火從微小變得龐大,一粒粒漫天飛舞的火星子,就這麽輕易地銷毀了他在蔣家唯一存在過的證明。

“哥!”

蔣西流下意識轉身,視野中猛地闖入一道模糊的身影,還沒看清面容,便被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木頭燒焦的味道和雪水消融的味道交織在空氣中,除此之外,蔣西流的鼻間還淡淡縈繞著令人安心的梅香。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石橋距離木屋有不下五百米的距離,而火勢上湧只不過短短的十秒。

那人呼吸急促,口中呼出白氣,捧著他的臉細致地左右打量。昔日從不見多餘情緒展露的面容此刻毫不掩飾地露著慌張。

蔣西流甚至能感覺到觸摸自己的那雙手在顫抖。

“我能有什麽事。”

蔣西流冷酷地扯開蔣官的手。

蔣官借機反握住他的手腕:“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小孩子家家的別他媽一天到晚那麽好奇大人的事。”

“你只比我大兩歲。”

“那你叫我什麽?”

“哥。”

“這不就得了,好好當你的本分弟弟,你見哪個當哥的給自己弟弟匯報私生活的?你要真有這個癮,聽你爹媽的趕緊結婚娶個老婆,別一天天鹹吃蘿蔔淡操心。”

蔣西流話音剛落,握緊他的那只手緩緩松開了。

他的視線從骨節分明的手挪到蔣官映在火光中的五官,興許是夜幕雪景原本就淒冷,即便暖光覆著,也仍襯出幾許落寞。

蔣西流眉心下意識蹙起:“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蔣官沒有回答:“哥,你要去哪?”

“如你所見。”蔣西流雙手抱頭,愜意地瞇起眼:“離開蔣家。”

他用餘光瞥蔣官,卻發覺蔣官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奇怪。

良久,他聽見蔣官壓低聲音幾乎是艱難地開口:“哥…你這幾天瞞著我出去做的就是這件事?”

蔣西流神情一怔,心底莫名煩躁,只不過那縷遲疑轉瞬即逝,繼而換上的是銅墻鐵壁牢不可破的冷淡:“用得著跟你通報嗎?不說你了,整個蔣家的人,都沒資格管我。實話跟你說了吧,這個地方我已經待膩了,我不想我一輩子都在這間小破屋裏發爛發臭,我害怕哪天我死在這了都沒人知道。蔣官,你體會不到的,一個人活著有多麽孤獨,我曾經以為我和你們之間的那層壁遲早有天能破開,那樣我就可以離開這個肅清的院子,不用跟看家的狗住在同一片區域,現在我徹底明白了,在你們眼裏,我本質上就和那條狗一樣,給口飯吃就行了,但其實我和它不同,它會沖你們感恩戴德搖尾乞憐,而我這只狗,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咬死你們。其實這件事很簡單,蔣官,你只需要和以前一樣旁觀就好了,就像你漠視我多年的苦難一樣簡單。”

“收起你的假惺惺吧,如果你早有覺悟,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更不該成為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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