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穢搖籃（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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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搖籃（15）
“倪曉渡”這個名字令安鶴笙心中一動。另一條將“夢”和夢境檔案連接起來的通道出現了。夢中的鄰居蔣風陵一直在尋找的男人，不就是眼前這位老師嗎。
封文漪也在打量倪曉渡：“請問你是不是見過一位劉入川警官？”
倪曉渡頷首道：“是的，前不久他去我家裏找過我，詢問了很多有關於聞野的事。”
看來封文漪沒猜錯，倪曉渡就是劉入川所說的那位老師。
“你找於聞野有什麽事？”封文漪問。
“於聞野已經很長時間沒去上學了。”倪曉渡看向於聞野家的大門，眼中流露出擔憂不安的神色，“我從劉警官那裏得知，他可能卷入了一些可怕的事，所以我想找他聊聊。至少，要確定他現在是否安全。”
看他的神情語氣，對於聞野的關心不似作假。封文漪微微挑眉道：“即使他舉報你猥褻他？”
倪曉渡看了看封文漪，又看了一眼安鶴笙，神情有些緊繃，不過語氣還是很禮貌：“請問你們二位是？”
封文漪自我介紹了一下，並告訴倪曉渡，安鶴笙和於聞野在同一家牙科診所打工。
“劉隊遇害前一直在找於聞野，有關你的事，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的。”封文漪解釋道，“於聞野可能和鳥籠城發生的連環兇殺案有關，我們得盡快找到他。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你跟我們說一下，你都對劉警官說了什麽。”
“劉警官遇害了？”倪曉渡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好吧，我也希望能盡快找到聞野。”
在走廊說話不方便。於聞野家住的這棟樓離14號樓不遠，安鶴笙就將倪曉渡請到了自己家。
三人坐下來後，封文漪說起劉入川在案發現場找到倪曉渡工作證的事。
倪曉渡若有所思地說：“劉警官就是拿著我的工作證去找我的。他問了我很多有關於聞野的事，我也全都告訴了他。”
於聞野在學校長期遭到霸淩，很多學生不僅嘲笑他的跛腳，還笑話他經常臉上帶著傷去上學。他們把他的書包和校服丟進廁所，往他的課桌裏扔垃圾，在他走路的時候絆倒他。有幾個人更過分，每天讓他跑腿，逼他穿女生校服去女廁所，只要他不聽話就對他拳打腳踢。
封文漪聯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開口時不禁加重了語氣：“你們當老師的對這些事不聞不問嗎？”
倪曉渡微微低頭道：“我想幫助於聞野，但結果是換來了那些霸淩者對他變本加厲的暴力。”
於聞野經常渾身是傷，表明他在家裏也長期受到虐待。倪曉渡很早就留意到了他的情況，於是有意接近他、關心他。
於聞野身體瘦弱，個性也軟弱，從來不反抗，連話也不說。倪曉渡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讓他對自己開口。
一開始是在學校找機會和於聞野相處，有時會在放學後讓他留下補習，後來還帶他回自己的住處，給他做飯、和他談心。
漸漸地，於聞野開始對這個唯一關心他、在意他的老師敞開了心扉，一點點說出有關自己的事。
但其他學生因為倪曉渡對於聞野的特殊關註很不滿，對他的嘲諷、戲弄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一天，一直逆來順受的於聞野突然和帶頭霸淩他的人打了起來，雖然他打不過對方，但他偷偷藏了一把刀，割傷了對方的臉。
那個學生的家長鬧到學校來，打了於聞野好幾個耳光，還不依不饒地要求開除他。
於聞野的父親根本不管他，都懶得聽完倪曉渡的電話就掛了。
倪曉渡和領導據理力爭，說於聞野才是長期被欺負、被羞辱的人，他只是不堪忍受還手了而已。而把他逼到今天這一步的不止是那些霸淩他的學生，還有學校的老師。
然而他的領導和同事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是他在將自己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強加給別人——
“那些事基本都不會發生在老師眼皮子底下。我們再怎麽註意，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一個學生。”
“被欺負的人的確很可憐，可是如果他自己不反抗、不自救，那沒人能救得了他。就算在學校裏，老師同學願意幫助他，但是走出學校之後呢？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太難了，過度的幫助還會讓他產生依賴心理。只要他依舊是個性軟弱的人，那他就避免不了受人欺辱。你要一輩子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嗎？”
倪曉渡按捺著震驚和憤怒反駁道：“長期遭到霸淩的人表現得軟弱，難道就可以說是他的本性嗎？就算是，難道敏感脆弱的人就活該被欺負？這種說法完全是站在事不關己的立場，甚至是霸淩者的立場。如果人人都這麽想，那班級、學校的風氣只會越來越糟糕。
“叢林法則那一套就拿到叢林去說，這裏不是叢林不是蠻荒，你我不是野獸不是原始人，既然人類創建了文明社會，那就該遵守文明社會的道德規範，而不是把弱肉強食掛在嘴邊，為自己不假思索、不加控制的獸性找理由。從這種風氣的學校走出去的學生，在往後的人生中，不論是組建家庭還是職場，他都只會是一個差勁的人。我不希望我的學生變成那樣，也不希望我自己變成那樣。”
“結果我誰也沒說服，還得罪了領導。”倪曉渡自嘲地笑了一下，“過後我問於聞野，為什麽那天會突然爆發。他說因為那些人說我是同性戀，還編排了很多我和他之間不存在的事，說得很齷齪。”
他自嘲的笑容漸漸消失，變成了自責：“當時我應該和他好好談談的，但出於一些顧慮，我……沒能對他說出真相。”
那之後不久的一天夜裏，於聞野冒雨跑去了倪曉渡家，看起來十分緊張慌亂。不過那天晚上，倪曉渡的男朋友在他家裏，於聞野本來要進去的，可是看到他男朋友後，突然轉頭就跑了。
“他那天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我真該追上去問問。”倪曉渡自責地說，“之後學校接到舉報，讓我停職接受調查。沒想到在那之後，他也不去上學了。”
封文漪默默聽著，感到倪曉渡和自己當年遇到的那個老師截然相反，是一個盡職盡責、還有點理想主義的老師。難怪連劉入川那種看誰都不順眼的脾氣，都側面表達出了對倪曉渡印象極好。
可於聞野為什麽會汙蔑這樣一個全心全意對待自己的人？
不過這也只是倪曉渡的一面之詞，也許在於聞野的角度，又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安鶴笙饒有興味地問道：“即使於聞野對你恩將仇報，你還關心他的安全？”
“我相信於聞野這麽做，一定有什麽原因。包括劉警官說他可能牽涉連環兇殺案的事。”倪曉渡眉宇間凝著一絲憂慮，“除了那次忍無可忍用刀劃傷同學的臉，於聞野從沒傷害過任何人。我想確認他的安全，也想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
這位倪老師還真是個大好人，工作都快丟了，還惦記冤枉自己的學生遇到了什麽困難。
這時倪曉渡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本子，憂心忡忡地說：“我去學校收拾於聞野的東西想帶過來給他，意外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個學生寫作業的普通筆記本，封文漪接過來和安鶴笙一起翻看，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本上用黑色水性筆畫了很多畫，全都是不同的屍體不同的死亡方式，有被自己的腸子勒死的，還有滿臉被敲進無數釘子的……每一頁的畫面都足夠驚悚怪誕，散發著仇恨和血腥的氣息。
翻到其中一頁時，封文漪和安鶴笙對視了一眼。雖然這些屍體的臉上表情千奇百怪，都很扭曲可怕，難以辨認容貌，但這幅畫裏的人物從外形上看應該是一個老太太。
她的姿勢很像董源未的奶奶，既像是懺悔也像是守護一般，坐在一張床前，脖子上吊著一根繩子，另一端被躺在床上的人抓在手裏。不過躺在床上的人只畫了一只手。
安鶴笙思索道：“於聞野的奶奶苛待他媽媽，還因為愚昧導致他成了跛腳，可是又一直疼愛他、護著他，我想於聞野內心一定十分矛盾，對他奶奶既愛又恨。”
封文漪點頭道：“他在董源未和他奶奶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奶奶，所以才會那樣處理他們的屍體。”
倪曉渡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麽？”
“沒什麽。”安鶴笙將本子翻到了下一頁。畫面裏是一個女人，是所有屍體中唯一面容平靜安詳，能看出容貌的。只不過她的頭被砍掉了，被一個只畫出身體的人抱在懷裏。
“這是於聞野的母親。我見過她的照片。”倪曉渡說，“他既恨母親拋下自己跑了，又每天思念她。他把她留下的一些東西都保存在一個小盒子裏，包括她的照片、飾品之類。”
“小盒子？”封文漪心中一動，對安鶴笙道，“會不會是顧誠語從劉入川手裏搶走的那個？”
安鶴笙也是這麽想的。隨著對於聞野更多的了解，他們愈發確定，於聞野就是那個兇手。但僅僅知道這些，還是無法找到他。
倪曉渡完全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眼中滿是疑惑。
這時安鶴笙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東張西望。
封文漪不解道：“你在找什麽？”
“那個小盒子對於聞野很重要，如果它還在顧誠語手上，於聞野一定會去找他。”安鶴笙蹲下來往沙發下面看去，“所以只要找到顧誠語，守株待兔就行了。”
封文漪摸了摸鼻尖：“顧誠語在沙發下面嗎？”
“算是吧。”安鶴笙神秘地笑了一下，從沙發下面摸出一顆下頜尖齒，“至少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這裏。”
這顆尖齒正是那天他從顧誠語嘴裏拔下來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牙齒，毛發，指甲，都是通靈的媒介。安鶴笙準備用這顆牙找到顧誠語的下落。
早已棄用的地下車庫裏亮著慘綠的安全出口提示燈，在黑暗中形成一排令人不安的幽影。被人遺忘的破舊汽車三三兩兩地停在這裏，沈積著不知多少年月的塵土。
顧誠語躲在其中一輛車裏，正抱著一盒不知從哪找來的剩菜剩飯，一邊提心吊膽地留意四周，一邊用手抓起飯菜塞進嘴裏狼吞虎咽。
他依然穿著那天從家裏逃出來時的衣服，已然破破爛爛散發著臭氣。他臉上也臟兮兮的，頭發都打綹了，一雙眼睛左右徘徊，眼中滿是驚懼和懷疑以及不正常的神經質，好像在提防什麽恐怖的東西從角落裏跳出來。
四下一片寂靜。顧誠語正要將最後一根沾滿飯粒的菜葉塞進嘴裏，不知從哪傳來吱呀一聲細微鬼祟的聲音，他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一股帶著惡意的陰冷氣息吹了過來。他的毛孔似乎被打濕了，在冷意中瑟縮閉合，體內旋即生出戰栗的窒悶。
他哆哆嗦嗦往車窗外看去，前後左右，什麽也沒有。
吱——毛骨悚然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顧誠語猛地擡頭，用收縮成針尖的眼眸直勾勾盯著上方，連喘氣都忘了。
接下來幾秒鐘的寂靜瘋狂地折磨著顧誠語。突然，他的餘光瞥見旁邊有什麽東西，扭頭一看，一張陰惻惻的臉倒吊著貼在他旁邊的車窗上，用蠟白的鬼眼凝視著他。
“啊——”顧誠語慘叫一聲，瘋了似的撲到副駕那邊打開門，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身後的腳步聲飛快，險惡的氣息更是已經撲到了顧誠語的脊背上。他拼盡全力撞開安全出口的門，在空曠的走廊上慌不擇路地逃命。
當他轉過前方的轉角後，猝不及防地被人抓住了。他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懸在嗓子眼兒的心臟幾乎從嘴裏吐出去。
“噓。”安鶴笙牢牢按住掙紮撲騰的顧誠語，奉上令人心情蕩漾的美好笑容，“表哥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顧誠語看著那副美好的面孔，眼珠快要四分五裂，感覺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獵殺的腳步聲快速逼近，這時墻角那邊閃出一個人影，一記重拳揮了過去，掌心湧動的神聖靈力灌入對方的腹部，直接將人打翻在地。
“在找什麽？裝有你母親照片的盒子嗎，”封文漪沈聲叫出他的名字，“於聞野。”
地上瘦削的人影似乎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反應，獸伏般用四肢撐起身體，布滿血絲的眼睛充滿仇恨地盯著封文漪，緊接著一躍而起，像個黑色的鬼影一般撲了過去。
他力氣大得驚人，封文漪差點被他撞倒，急忙後撤一步，一把抓住他的頸背，拽著他的身體轉了半圈，積累足夠的沖量，將他狠狠摔到墻上。
常人挨了這一下不暈也會倒地不起，熟料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似的，沒有片刻停頓，壁虎般跳到了墻上，緊接著朝拐角另一頭撲去。
另一邊，安鶴笙從顧誠語的口袋裏搜出了一個比巴掌長一些的鐵皮盒子，晃一晃，裏面嘩啦嘩啦響。
“表哥，你為什麽要去搶這個東西，你認識於聞野嗎？”
顧誠語似乎已經精神錯亂了，一直雙手抱著頭嗚嗚啊啊地哭著，說著不知哪國語言的含糊呢喃。
“我在問你話，你要好好回答。”安鶴笙耐著性子道，“你哭得好像牙疼一樣，要我幫你把牙齒拔掉嗎？”
顧誠語又是一聲驚叫，嚇得渾身抽搐，語無倫次地叫到：“別拔牙，不要拔牙！是你……是你讓我去的，是你讓我拿的，你讓我！不要拔牙……”
看來顧誠語是真的瘋了。安鶴笙默默嘆了口氣。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飛了過來，將他手裏的盒子撞飛了出去。
盒子掉在地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了躲在後面的倪曉渡腳邊。他附身撿了起來，黑影立即朝他沖了過去。
安鶴笙一驚，伸手朝黑影抓去，不料他像沒有骨頭般靈活，飛速滑開了。
“小心！”封文漪追了上去，但黑影已經撲到了倪曉渡面前。
倪曉渡雖然看上去很緊張，卻沒有躲開，輕聲道：“於聞野，是你嗎？”
出乎意料的是，黑影竟剎車似的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倪曉渡，喉嚨裏發出一聲莫名的嗚咽。
封文漪趕上去一掌將他劈暈了過去。倪曉渡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了他。
“他這是怎麽了？”倪曉渡問。
“附魔。”封文漪扒開於聞野的眼皮，發現他的瞳孔已經被白色全然吞噬，內裏泛著血色幽光，呼吸散發著腐爛腥臭的氣味。他又拉開於聞野的袖子，深褐色的幹枯皮膚像是腐爛之後傷口凝結幹涸而成，表面凹凸不平，不知爛掉了多少皮肉。
封文漪語氣凝重地說：“而且快要完全附魔了。”
一個人附魔太久，又不斷背負殺戮的罪孽，靈魂會被惡魔蠶食殆盡。到那時他就不止是被惡魔控制，而是會變成惡魔。
在這個過程中，附魔者身上的死氣越來越濃郁，身體潰爛的痛苦日益加深。不過等完全附魔後，這些傷口反而會痊愈。到那時光從外表，根本無從分辨這個人是人是鬼，他甚至能借著人類的軀殼走進教堂。
倪曉渡雖然聽不太懂，但也明白於聞野危在旦夕，他一把抓住封文漪的手臂懇求道：“神父，請你救救他。不管他幹了什麽，都不是出於他的本意。”
“我知道。”封文漪思忖道，“先帶他去我那裏吧。我會為他驅魔。”
一行人回到封文漪的住處，封文漪用束縛帶將於聞野固定在椅子上，然後去將驅魔用的道具拿過來。
安鶴笙把瘋瘋癲癲的顧誠語也帶了回來，隨便綁成一團丟在墻角。他打開了那個鐵皮盒子，隨著蓋子一開，很多白花花的東西劈裏啪啦掉在地上。
盒子裏竟然全都是人的牙齒。倪曉渡看得頭皮發麻，不自覺退得離掉在地上的牙齒遠了一些：“這些……是從哪來的？”
“發生在鳥籠城的那些兇殺案的死者，都被拔掉了不同數量的牙齒。”安鶴笙蓋上盒蓋道，“看來都在這裏了。”
這些牙齒交給警方，就會成為於聞野殺人的證據。
於聞野還在昏迷中，腦袋耷拉到胸口。倪曉渡看著他一陣心痛，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他能做出這樣令人發指的事。
封文漪回來了，換上了神聖的白色法衣，肩上披著紫色聖帶，面容透著獨特的威嚴和冷峻。
他托起於聞野的臉，將聖水抹在於聞野的額頭上。
於聞野雙眸緊閉，臉上泛著一層不祥的黑氣。封文漪註視著這張臉，讓自己的心沈靜下來，將全部思緒都集中在驅魔上。
“我們在天上的父，萬物的創造者，請你有力的手驅除於聞野身上的殘忍惡魔，”封文漪將聖水潑灑在於聞野身上和四周，然後一只手按在托起的聖經上，虔誠地念誦道，“趕走這逼迫無辜者的……”
砰——封文漪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視線中的一切也隨之震蕩。突如其來的劇痛宛如一柄利刃，刺進了他的身體。
冰冷隨之襲來，一點點凝結他的血液。他立刻凝起靈力，抵禦詛咒的侵蝕。
“要你的仆人滿是勇氣，敢於反抗那戕害信眾的惡魔……”疼痛宛如箭矢一般，從他口中念出的字裏行間朝他射來，他咬緊牙關繼續著，“我……呼叫你的聖名……”
燈光暗了下去，仿佛蒙上了黑色的罩子。從每一個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騷動，像是墻壁裏擠滿了怨靈惡鬼，正貪婪地盯著神父誘人的身姿。
於聞野身下的椅子晃動起來，於抖動中發出詭異的鳴響。他悄然睜開眼睛，露出一片白色的虹膜，聲音嘶嘶作響宛如毒蛇：“快來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驅魔儀式會拉近我們的距離。你和我們，我親愛的佳肴。”
封文漪眸色一凜，凝起鋒芒，在於聞野額頭上飛速畫著十字：“……要他找到你，如找到堅固的塔，賜他……”
更為尖銳的痛楚紮進了封文漪的胸口，黑色幽影爬上了他的脖頸，宛如一條條鉆進了血管的毒蛇。他的耳畔回響著劉入川的詛咒——
“你的雙眼會見我所見，你的身體會感到如我一樣的痛苦。你念的每一句經文，都將變成刺向你的刀，你的血會流幹，你的靈魂會腐朽。”
他的視覺開始扭曲，四周滿是汙穢。這個空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覆肆虐過，遍布黑漆漆的汙濁痕跡，爬滿天花板、墻壁和地磚的銹蝕，在影影綽綽的猩紅光線裏，宛如蠕動不停的蟲豸，浪潮般紛紛爬向他。
封文漪強忍著繼續念誦咒文：“求你聽我的禱告，容我的呼求……”
“你的呼求不會傳達到任何地方。你看到了我的眼睛，你的雙眼會見我所見。你觸碰了我的身體，你的身體會感到如我一樣的痛苦。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於聞野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後，突然獰笑著張大了嘴，他的上下顎像蛇一樣分開了，將咽喉完全敞露出來，在他的喉嚨裏竟然張開了一只眼睛。
封文漪在看到那只眼睛的一瞬間，無數的哭嚎尖叫如利刃般刺穿了他，他萬箭穿心，肝膽俱裂，幾乎在如有實質的絕望中崩塌。
安鶴笙看出不對，迅速從廚房抽出一把尖刀，徑直走到了於聞野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於聞野仿佛被凍結了一般，停止了嘶吼也停止了動作，眼中竟閃爍著畏懼。
就在安鶴笙舉起刀的那一刻，封文漪拉住了他，倪曉渡也沖了上來擋在於聞野前面。
“你要……幹什麽？”封文漪面無血色，眼中滿是飽受折磨的痛楚，雙手克制不住地顫抖。即便如此，還是牢牢地抓著安鶴笙的手腕。
安鶴笙看著封文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在折磨你。”
封文漪用盡餘力握住安鶴笙的手：“如果殺了他，那我們和惡魔有什麽區別。”
安鶴笙感受著手腕上那只手堅定的力量，緩緩放下了刀子，扶封文漪坐下休息：“於聞野不是普通的附魔者，他殺了那麽多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們不僅要救他，還要救其他人。”封文漪慢慢恢覆著氣力道，“我們得搞清楚，他在殺人現場畫的那個圖案，究竟和鳥籠城發生的怪事有什麽關聯。”
安鶴笙想起朱虹憐和許初夏，胸口的怒意漸漸退潮。
他這是怎麽了，明明是他提出要找到於聞野弄清楚事實的。可是剛才看到封文漪痛苦不堪的樣子，他幾乎想都沒想，任由湧起的殺意支配了自己。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封文漪的阻攔下放下了刀。
這是第幾次了？
安鶴笙冷靜下來，問道：“那現在怎麽辦？”
封文漪起身道：“我的力量不足以給他驅魔，我去請嚴神父過來，正好和他商量一下如何解決鳥籠城裏發生的事。”
“我和你一起去。”安鶴笙不放心地說。
封文漪搖頭道：“倪老師一個人在這不安全，你留下來陪他吧。不過……”
“我不會殺於聞野。”安鶴笙心領神會地接過話來。
封文漪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沈穩內斂，還有天然的淡淡的憂郁。他的嘴唇抿起溫和的笑容，專註的眼神將安鶴笙包圍在視線中：“我知道你只是想保護我。”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深處總有一簇不滅的光，像靈魂深處動人的光明。
那裏面有信任，真摯的感謝，以及由衷的愛。安鶴笙在他的註視下，心尖莫名震顫了一下。
SN613尖叫道：【我要是有心臟，得飆到時速210邁！】
安鶴笙忽然問：【我的精神和情緒數值有波動嗎？】
SN613檢查了一下：【呃，恭喜安醫生榮獲稱號“鐵石心腸”。】
沒有波動？那剛才胸口的震顫算什麽，心臟病嗎？
安鶴笙想了一下，又問：【查詢一下記錄，剛才我要殺於聞野的時候，還有之前要殺劉入川的時候。】
SN613：【嗯……沒有波動。】
安鶴笙沈默片刻，懷疑地說：【寶貝，你是不是壞掉了？】
SN613大委屈：【我才沒有壞掉。安醫生，你的狀態沒有波動，難道不是因為那些行為都是你為了欺騙神父演的嗎？】
安鶴笙沒有在演，那些行為都是出自本能的。那些沖動，那些湧上心頭的情緒，那些難以形容的感覺，本該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狀態觀測程序中。
為什麽會一點變化都沒有？
封文漪走出家門來到外面，感到夜晚寒氣逼人，冷酷的風仿佛侵透了他的外套，鉆進層層衣物，毫不留情地剝開他的皮膚。
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條神經都在戰栗，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感覺到的究竟是冷意還是痛楚。
他把手伸進外套裏，在疼痛最為強烈的腹部按了按，溫熱粘稠的濕意侵染了手套，傳到了手掌上。
他的身體在流血。他在給於聞野驅魔過程中感受到的疼痛，變成了真實的傷口。
封文漪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冷意鎮住體內的疼痛，也凝起有些渙散的意識，以最快速度來到嚴禮神父的住處。
老神父正準備休息，看到封文漪出現在門外感到很意外，不過他從封文漪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看出了幾分端倪。
“文漪，出什麽事了？”嚴禮急忙讓封文漪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封文漪喝了半杯水，血液的流速稍微恢覆了一些。
他將許初夏、朱虹憐等眾人身上發生的事，抓到於聞野前後的過程，以及今晚驅魔的細節一一告訴了嚴禮。
“於聞野不是普通的附魔者，身上的力量很強，惡魔已經深深侵入了他的靈魂，幾乎和他成為一體。我無法為他驅魔。嚴神父，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嗎？”
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嚴禮腦海中不斷回蕩這句話，無意識地在胸前劃下十字，雙眼望向虛處失神地說：
“將近十年前的一天夜裏，一個狼狽的女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到教堂。那孩子穿著一件透明雨衣，上面染滿血水。那女人十分慌亂，語無倫次，無法說清發生了什麽，只是一直在重覆‘血雨’和‘救救這孩子’。
“我查看了那孩子的情況，發現無法感觸到他的靈魂。他好像只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裏面填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惡和無法形容的痛苦。
“之前我對你提起過的那位年輕神父，是當時協助我的驅魔人。我叫來他和我一起為那孩子舉行驅魔儀式……
“隨著儀式進行，整座教堂都在震顫，四周轟鳴作響，一切都要崩塌，連同我們的信仰和自身一起毀於一旦。仿佛無窮無盡的痛苦匯集在那孩子的軀體中，我和那位神父根本承受不了那樣不可名狀的黑暗。就在我們要將那孩子置入聖水臺裏的時候，有什麽東西撕開了他的脊背。我們隔著染血的透明雨衣，看到了一只眼睛。
“‘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那一刻我和另一位神父都聽見了，那叫人神魂俱裂的聲音。我意識到，那孩子不是普通的附魔者。他就像是一個通道……一扇門，連接兩個世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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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曉渡”這個名字令安鶴笙心中一動。另一條將“夢”和夢境檔案連接起來的通道出現了。夢中的鄰居蔣風陵一直在尋找的男人，不就是眼前這位老師嗎。
封文漪也在打量倪曉渡：“請問你是不是見過一位劉入川警官？”
倪曉渡頷首道：“是的，前不久他去我家裏找過我，詢問了很多有關於聞野的事。”
看來封文漪沒猜錯，倪曉渡就是劉入川所說的那位老師。
“你找於聞野有什麽事？”封文漪問。
“於聞野已經很長時間沒去上學了。”倪曉渡看向於聞野家的大門，眼中流露出擔憂不安的神色，“我從劉警官那裏得知，他可能卷入了一些可怕的事，所以我想找他聊聊。至少，要確定他現在是否安全。”
看他的神情語氣，對於聞野的關心不似作假。封文漪微微挑眉道：“即使他舉報你猥褻他？”
倪曉渡看了看封文漪，又看了一眼安鶴笙，神情有些緊繃，不過語氣還是很禮貌：“請問你們二位是？”
封文漪自我介紹了一下，並告訴倪曉渡，安鶴笙和於聞野在同一家牙科診所打工。
“劉隊遇害前一直在找於聞野，有關你的事，我也是從他那裏聽說的。”封文漪解釋道，“於聞野可能和鳥籠城發生的連環兇殺案有關，我們得盡快找到他。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你跟我們說一下，你都對劉警官說了什麽。”
“劉警官遇害了？”倪曉渡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好吧，我也希望能盡快找到聞野。”
在走廊說話不方便。於聞野家住的這棟樓離14號樓不遠，安鶴笙就將倪曉渡請到了自己家。
三人坐下來後，封文漪說起劉入川在案發現場找到倪曉渡工作證的事。
倪曉渡若有所思地說：“劉警官就是拿著我的工作證去找我的。他問了我很多有關於聞野的事，我也全都告訴了他。”
於聞野在學校長期遭到霸淩，很多學生不僅嘲笑他的跛腳，還笑話他經常臉上帶著傷去上學。他們把他的書包和校服丟進廁所，往他的課桌裏扔垃圾，在他走路的時候絆倒他。有幾個人更過分，每天讓他跑腿，逼他穿女生校服去女廁所，只要他不聽話就對他拳打腳踢。
封文漪聯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開口時不禁加重了語氣：“你們當老師的對這些事不聞不問嗎？”
倪曉渡微微低頭道：“我想幫助於聞野，但結果是換來了那些霸淩者對他變本加厲的暴力。”
於聞野經常渾身是傷，表明他在家裏也長期受到虐待。倪曉渡很早就留意到了他的情況，於是有意接近他、關心他。
於聞野身體瘦弱，個性也軟弱，從來不反抗，連話也不說。倪曉渡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讓他對自己開口。
一開始是在學校找機會和於聞野相處，有時會在放學後讓他留下補習，後來還帶他回自己的住處，給他做飯、和他談心。
漸漸地，於聞野開始對這個唯一關心他、在意他的老師敞開了心扉，一點點說出有關自己的事。
但其他學生因為倪曉渡對於聞野的特殊關註很不滿，對他的嘲諷、戲弄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一天，一直逆來順受的於聞野突然和帶頭霸淩他的人打了起來，雖然他打不過對方，但他偷偷藏了一把刀，割傷了對方的臉。
那個學生的家長鬧到學校來，打了於聞野好幾個耳光，還不依不饒地要求開除他。
於聞野的父親根本不管他，都懶得聽完倪曉渡的電話就掛了。
倪曉渡和領導據理力爭，說於聞野才是長期被欺負、被羞辱的人，他只是不堪忍受還手了而已。而把他逼到今天這一步的不止是那些霸淩他的學生，還有學校的老師。
然而他的領導和同事對此不以為然，認為是他在將自己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強加給別人——
“那些事基本都不會發生在老師眼皮子底下。我們再怎麽註意，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一個學生。”
“被欺負的人的確很可憐，可是如果他自己不反抗、不自救，那沒人能救得了他。就算在學校裏，老師同學願意幫助他，但是走出學校之後呢？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太難了，過度的幫助還會讓他產生依賴心理。只要他依舊是個性軟弱的人，那他就避免不了受人欺辱。你要一輩子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嗎？”
倪曉渡按捺著震驚和憤怒反駁道：“長期遭到霸淩的人表現得軟弱，難道就可以說是他的本性嗎？就算是，難道敏感脆弱的人就活該被欺負？這種說法完全是站在事不關己的立場，甚至是霸淩者的立場。如果人人都這麽想，那班級、學校的風氣只會越來越糟糕。
“叢林法則那一套就拿到叢林去說，這裏不是叢林不是蠻荒，你我不是野獸不是原始人，既然人類創建了文明社會，那就該遵守文明社會的道德規範，而不是把弱肉強食掛在嘴邊，為自己不假思索、不加控制的獸性找理由。從這種風氣的學校走出去的學生，在往後的人生中，不論是組建家庭還是職場，他都只會是一個差勁的人。我不希望我的學生變成那樣，也不希望我自己變成那樣。”
“結果我誰也沒說服，還得罪了領導。”倪曉渡自嘲地笑了一下，“過後我問於聞野，為什麽那天會突然爆發。他說因為那些人說我是同性戀，還編排了很多我和他之間不存在的事，說得很齷齪。”
他自嘲的笑容漸漸消失，變成了自責：“當時我應該和他好好談談的，但出於一些顧慮，我……沒能對他說出真相。”
那之後不久的一天夜裏，於聞野冒雨跑去了倪曉渡家，看起來十分緊張慌亂。不過那天晚上，倪曉渡的男朋友在他家裏，於聞野本來要進去的，可是看到他男朋友後，突然轉頭就跑了。
“他那天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我真該追上去問問。”倪曉渡自責地說，“之後學校接到舉報，讓我停職接受調查。沒想到在那之後，他也不去上學了。”
封文漪默默聽著，感到倪曉渡和自己當年遇到的那個老師截然相反，是一個盡職盡責、還有點理想主義的老師。難怪連劉入川那種看誰都不順眼的脾氣，都側面表達出了對倪曉渡印象極好。
可於聞野為什麽會汙蔑這樣一個全心全意對待自己的人？
不過這也只是倪曉渡的一面之詞，也許在於聞野的角度，又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安鶴笙饒有興味地問道：“即使於聞野對你恩將仇報，你還關心他的安全？”
“我相信於聞野這麽做，一定有什麽原因。包括劉警官說他可能牽涉連環兇殺案的事。”倪曉渡眉宇間凝著一絲憂慮，“除了那次忍無可忍用刀劃傷同學的臉，於聞野從沒傷害過任何人。我想確認他的安全，也想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
這位倪老師還真是個大好人，工作都快丟了，還惦記冤枉自己的學生遇到了什麽困難。
這時倪曉渡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本子，憂心忡忡地說：“我去學校收拾於聞野的東西想帶過來給他，意外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個學生寫作業的普通筆記本，封文漪接過來和安鶴笙一起翻看，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本上用黑色水性筆畫了很多畫，全都是不同的屍體不同的死亡方式，有被自己的腸子勒死的，還有滿臉被敲進無數釘子的……每一頁的畫面都足夠驚悚怪誕，散發著仇恨和血腥的氣息。
翻到其中一頁時，封文漪和安鶴笙對視了一眼。雖然這些屍體的臉上表情千奇百怪，都很扭曲可怕，難以辨認容貌，但這幅畫裏的人物從外形上看應該是一個老太太。
她的姿勢很像董源未的奶奶，既像是懺悔也像是守護一般，坐在一張床前，脖子上吊著一根繩子，另一端被躺在床上的人抓在手裏。不過躺在床上的人只畫了一只手。
安鶴笙思索道：“於聞野的奶奶苛待他媽媽，還因為愚昧導致他成了跛腳，可是又一直疼愛他、護著他，我想於聞野內心一定十分矛盾，對他奶奶既愛又恨。”
封文漪點頭道：“他在董源未和他奶奶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奶奶，所以才會那樣處理他們的屍體。”
倪曉渡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麽？”
“沒什麽。”安鶴笙將本子翻到了下一頁。畫面裏是一個女人，是所有屍體中唯一面容平靜安詳，能看出容貌的。只不過她的頭被砍掉了，被一個只畫出身體的人抱在懷裏。
“這是於聞野的母親。我見過她的照片。”倪曉渡說，“他既恨母親拋下自己跑了，又每天思念她。他把她留下的一些東西都保存在一個小盒子裏，包括她的照片、飾品之類。”
“小盒子？”封文漪心中一動，對安鶴笙道，“會不會是顧誠語從劉入川手裏搶走的那個？”
安鶴笙也是這麽想的。隨著對於聞野更多的了解，他們愈發確定，於聞野就是那個兇手。但僅僅知道這些，還是無法找到他。
倪曉渡完全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眼中滿是疑惑。
這時安鶴笙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東張西望。
封文漪不解道：“你在找什麽？”
“那個小盒子對於聞野很重要，如果它還在顧誠語手上，於聞野一定會去找他。”安鶴笙蹲下來往沙發下面看去，“所以只要找到顧誠語，守株待兔就行了。”
封文漪摸了摸鼻尖：“顧誠語在沙發下面嗎？”
“算是吧。”安鶴笙神秘地笑了一下，從沙發下面摸出一顆下頜尖齒，“至少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這裏。”
這顆尖齒正是那天他從顧誠語嘴裏拔下來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牙齒，毛發，指甲，都是通靈的媒介。安鶴笙準備用這顆牙找到顧誠語的下落。
早已棄用的地下車庫裏亮著慘綠的安全出口提示燈，在黑暗中形成一排令人不安的幽影。被人遺忘的破舊汽車三三兩兩地停在這裏，沈積著不知多少年月的塵土。
顧誠語躲在其中一輛車裏，正抱著一盒不知從哪找來的剩菜剩飯，一邊提心吊膽地留意四周，一邊用手抓起飯菜塞進嘴裏狼吞虎咽。
他依然穿著那天從家裏逃出來時的衣服，已然破破爛爛散發著臭氣。他臉上也臟兮兮的，頭發都打綹了，一雙眼睛左右徘徊，眼中滿是驚懼和懷疑以及不正常的神經質，好像在提防什麽恐怖的東西從角落裏跳出來。
四下一片寂靜。顧誠語正要將最後一根沾滿飯粒的菜葉塞進嘴裏，不知從哪傳來吱呀一聲細微鬼祟的聲音，他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一股帶著惡意的陰冷氣息吹了過來。他的毛孔似乎被打濕了，在冷意中瑟縮閉合，體內旋即生出戰栗的窒悶。
他哆哆嗦嗦往車窗外看去，前後左右，什麽也沒有。
吱——毛骨悚然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顧誠語猛地擡頭，用收縮成針尖的眼眸直勾勾盯著上方，連喘氣都忘了。
接下來幾秒鐘的寂靜瘋狂地折磨著顧誠語。突然，他的餘光瞥見旁邊有什麽東西，扭頭一看，一張陰惻惻的臉倒吊著貼在他旁邊的車窗上，用蠟白的鬼眼凝視著他。
“啊——”顧誠語慘叫一聲，瘋了似的撲到副駕那邊打開門，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身後的腳步聲飛快，險惡的氣息更是已經撲到了顧誠語的脊背上。他拼盡全力撞開安全出口的門，在空曠的走廊上慌不擇路地逃命。
當他轉過前方的轉角後，猝不及防地被人抓住了。他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懸在嗓子眼兒的心臟幾乎從嘴裏吐出去。
“噓。”安鶴笙牢牢按住掙紮撲騰的顧誠語，奉上令人心情蕩漾的美好笑容，“表哥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顧誠語看著那副美好的面孔，眼珠快要四分五裂，感覺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獵殺的腳步聲快速逼近，這時墻角那邊閃出一個人影，一記重拳揮了過去，掌心湧動的神聖靈力灌入對方的腹部，直接將人打翻在地。
“在找什麽？裝有你母親照片的盒子嗎，”封文漪沈聲叫出他的名字，“於聞野。”
地上瘦削的人影似乎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反應，獸伏般用四肢撐起身體，布滿血絲的眼睛充滿仇恨地盯著封文漪，緊接著一躍而起，像個黑色的鬼影一般撲了過去。
他力氣大得驚人，封文漪差點被他撞倒，急忙後撤一步，一把抓住他的頸背，拽著他的身體轉了半圈，積累足夠的沖量，將他狠狠摔到墻上。
常人挨了這一下不暈也會倒地不起，熟料他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似的，沒有片刻停頓，壁虎般跳到了墻上，緊接著朝拐角另一頭撲去。
另一邊，安鶴笙從顧誠語的口袋裏搜出了一個比巴掌長一些的鐵皮盒子，晃一晃，裏面嘩啦嘩啦響。
“表哥，你為什麽要去搶這個東西，你認識於聞野嗎？”
顧誠語似乎已經精神錯亂了，一直雙手抱著頭嗚嗚啊啊地哭著，說著不知哪國語言的含糊呢喃。
“我在問你話，你要好好回答。”安鶴笙耐著性子道，“你哭得好像牙疼一樣，要我幫你把牙齒拔掉嗎？”
顧誠語又是一聲驚叫，嚇得渾身抽搐，語無倫次地叫到：“別拔牙，不要拔牙！是你……是你讓我去的，是你讓我拿的，你讓我！不要拔牙……”
看來顧誠語是真的瘋了。安鶴笙默默嘆了口氣。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飛了過來，將他手裏的盒子撞飛了出去。
盒子掉在地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了躲在後面的倪曉渡腳邊。他附身撿了起來，黑影立即朝他沖了過去。
安鶴笙一驚，伸手朝黑影抓去，不料他像沒有骨頭般靈活，飛速滑開了。
“小心！”封文漪追了上去，但黑影已經撲到了倪曉渡面前。
倪曉渡雖然看上去很緊張，卻沒有躲開，輕聲道：“於聞野，是你嗎？”
出乎意料的是，黑影竟剎車似的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倪曉渡，喉嚨裏發出一聲莫名的嗚咽。
封文漪趕上去一掌將他劈暈了過去。倪曉渡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了他。
“他這是怎麽了？”倪曉渡問。
“附魔。”封文漪扒開於聞野的眼皮，發現他的瞳孔已經被白色全然吞噬，內裏泛著血色幽光，呼吸散發著腐爛腥臭的氣味。他又拉開於聞野的袖子，深褐色的幹枯皮膚像是腐爛之後傷口凝結幹涸而成，表面凹凸不平，不知爛掉了多少皮肉。
封文漪語氣凝重地說：“而且快要完全附魔了。”
一個人附魔太久，又不斷背負殺戮的罪孽，靈魂會被惡魔蠶食殆盡。到那時他就不止是被惡魔控制，而是會變成惡魔。
在這個過程中，附魔者身上的死氣越來越濃郁，身體潰爛的痛苦日益加深。不過等完全附魔後，這些傷口反而會痊愈。到那時光從外表，根本無從分辨這個人是人是鬼，他甚至能借著人類的軀殼走進教堂。
倪曉渡雖然聽不太懂，但也明白於聞野危在旦夕，他一把抓住封文漪的手臂懇求道：“神父，請你救救他。不管他幹了什麽，都不是出於他的本意。”
“我知道。”封文漪思忖道，“先帶他去我那裏吧。我會為他驅魔。”
一行人回到封文漪的住處，封文漪用束縛帶將於聞野固定在椅子上，然後去將驅魔用的道具拿過來。
安鶴笙把瘋瘋癲癲的顧誠語也帶了回來，隨便綁成一團丟在墻角。他打開了那個鐵皮盒子，隨著蓋子一開，很多白花花的東西劈裏啪啦掉在地上。
盒子裏竟然全都是人的牙齒。倪曉渡看得頭皮發麻，不自覺退得離掉在地上的牙齒遠了一些：“這些……是從哪來的？”
“發生在鳥籠城的那些兇殺案的死者，都被拔掉了不同數量的牙齒。”安鶴笙蓋上盒蓋道，“看來都在這裏了。”
這些牙齒交給警方，就會成為於聞野殺人的證據。
於聞野還在昏迷中，腦袋耷拉到胸口。倪曉渡看著他一陣心痛，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他能做出這樣令人發指的事。
封文漪回來了，換上了神聖的白色法衣，肩上披著紫色聖帶，面容透著獨特的威嚴和冷峻。
他托起於聞野的臉，將聖水抹在於聞野的額頭上。
於聞野雙眸緊閉，臉上泛著一層不祥的黑氣。封文漪註視著這張臉，讓自己的心沈靜下來，將全部思緒都集中在驅魔上。
“我們在天上的父，萬物的創造者，請你有力的手驅除於聞野身上的殘忍惡魔，”封文漪將聖水潑灑在於聞野身上和四周，然後一只手按在托起的聖經上，虔誠地念誦道，“趕走這逼迫無辜者的……”
砰——封文漪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視線中的一切也隨之震蕩。突如其來的劇痛宛如一柄利刃，刺進了他的身體。
冰冷隨之襲來，一點點凝結他的血液。他立刻凝起靈力，抵禦詛咒的侵蝕。
“要你的仆人滿是勇氣，敢於反抗那戕害信眾的惡魔……”疼痛宛如箭矢一般，從他口中念出的字裏行間朝他射來，他咬緊牙關繼續著，“我……呼叫你的聖名……”
燈光暗了下去，仿佛蒙上了黑色的罩子。從每一個方向傳來窸窸窣窣的騷動，像是墻壁裏擠滿了怨靈惡鬼，正貪婪地盯著神父誘人的身姿。
於聞野身下的椅子晃動起來，於抖動中發出詭異的鳴響。他悄然睜開眼睛，露出一片白色的虹膜，聲音嘶嘶作響宛如毒蛇：“快來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驅魔儀式會拉近我們的距離。你和我們，我親愛的佳肴。”
封文漪眸色一凜，凝起鋒芒，在於聞野額頭上飛速畫著十字：“……要他找到你，如找到堅固的塔，賜他……”
更為尖銳的痛楚紮進了封文漪的胸口，黑色幽影爬上了他的脖頸，宛如一條條鉆進了血管的毒蛇。他的耳畔回響著劉入川的詛咒——
“你的雙眼會見我所見，你的身體會感到如我一樣的痛苦。你念的每一句經文，都將變成刺向你的刀，你的血會流幹，你的靈魂會腐朽。”
他的視覺開始扭曲，四周滿是汙穢。這個空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覆肆虐過，遍布黑漆漆的汙濁痕跡，爬滿天花板、墻壁和地磚的銹蝕，在影影綽綽的猩紅光線裏，宛如蠕動不停的蟲豸，浪潮般紛紛爬向他。
封文漪強忍著繼續念誦咒文：“求你聽我的禱告，容我的呼求……”
“你的呼求不會傳達到任何地方。你看到了我的眼睛，你的雙眼會見我所見。你觸碰了我的身體，你的身體會感到如我一樣的痛苦。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於聞野發出雷鳴般的咆哮後，突然獰笑著張大了嘴，他的上下顎像蛇一樣分開了，將咽喉完全敞露出來，在他的喉嚨裏竟然張開了一只眼睛。
封文漪在看到那只眼睛的一瞬間，無數的哭嚎尖叫如利刃般刺穿了他，他萬箭穿心，肝膽俱裂，幾乎在如有實質的絕望中崩塌。
安鶴笙看出不對，迅速從廚房抽出一把尖刀，徑直走到了於聞野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於聞野仿佛被凍結了一般，停止了嘶吼也停止了動作，眼中竟閃爍著畏懼。
就在安鶴笙舉起刀的那一刻，封文漪拉住了他，倪曉渡也沖了上來擋在於聞野前面。
“你要……幹什麽？”封文漪面無血色，眼中滿是飽受折磨的痛楚，雙手克制不住地顫抖。即便如此，還是牢牢地抓著安鶴笙的手腕。
安鶴笙看著封文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在折磨你。”
封文漪用盡餘力握住安鶴笙的手：“如果殺了他，那我們和惡魔有什麽區別。”
安鶴笙感受著手腕上那只手堅定的力量，緩緩放下了刀子，扶封文漪坐下休息：“於聞野不是普通的附魔者，他殺了那麽多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們不僅要救他，還要救其他人。”封文漪慢慢恢覆著氣力道，“我們得搞清楚，他在殺人現場畫的那個圖案，究竟和鳥籠城發生的怪事有什麽關聯。”
安鶴笙想起朱虹憐和許初夏，胸口的怒意漸漸退潮。
他這是怎麽了，明明是他提出要找到於聞野弄清楚事實的。可是剛才看到封文漪痛苦不堪的樣子，他幾乎想都沒想，任由湧起的殺意支配了自己。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封文漪的阻攔下放下了刀。
這是第幾次了？
安鶴笙冷靜下來，問道：“那現在怎麽辦？”
封文漪起身道：“我的力量不足以給他驅魔，我去請嚴神父過來，正好和他商量一下如何解決鳥籠城裏發生的事。”
“我和你一起去。”安鶴笙不放心地說。
封文漪搖頭道：“倪老師一個人在這不安全，你留下來陪他吧。不過……”
“我不會殺於聞野。”安鶴笙心領神會地接過話來。
封文漪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沈穩內斂，還有天然的淡淡的憂郁。他的嘴唇抿起溫和的笑容，專註的眼神將安鶴笙包圍在視線中：“我知道你只是想保護我。”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深處總有一簇不滅的光，像靈魂深處動人的光明。
那裏面有信任，真摯的感謝，以及由衷的愛。安鶴笙在他的註視下，心尖莫名震顫了一下。
SN613尖叫道：【我要是有心臟，得飆到時速210邁！】
安鶴笙忽然問：【我的精神和情緒數值有波動嗎？】
SN613檢查了一下：【呃，恭喜安醫生榮獲稱號“鐵石心腸”。】
沒有波動？那剛才胸口的震顫算什麽，心臟病嗎？
安鶴笙想了一下，又問：【查詢一下記錄，剛才我要殺於聞野的時候，還有之前要殺劉入川的時候。】
SN613：【嗯……沒有波動。】
安鶴笙沈默片刻，懷疑地說：【寶貝，你是不是壞掉了？】
SN613大委屈：【我才沒有壞掉。安醫生，你的狀態沒有波動，難道不是因為那些行為都是你為了欺騙神父演的嗎？】
安鶴笙沒有在演，那些行為都是出自本能的。那些沖動，那些湧上心頭的情緒，那些難以形容的感覺，本該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狀態觀測程序中。
為什麽會一點變化都沒有？
封文漪走出家門來到外面，感到夜晚寒氣逼人，冷酷的風仿佛侵透了他的外套，鉆進層層衣物，毫不留情地剝開他的皮膚。
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條神經都在戰栗，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感覺到的究竟是冷意還是痛楚。
他把手伸進外套裏，在疼痛最為強烈的腹部按了按，溫熱粘稠的濕意侵染了手套，傳到了手掌上。
他的身體在流血。他在給於聞野驅魔過程中感受到的疼痛，變成了真實的傷口。
封文漪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冷意鎮住體內的疼痛，也凝起有些渙散的意識，以最快速度來到嚴禮神父的住處。
老神父正準備休息，看到封文漪出現在門外感到很意外，不過他從封文漪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看出了幾分端倪。
“文漪，出什麽事了？”嚴禮急忙讓封文漪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封文漪喝了半杯水，血液的流速稍微恢覆了一些。
他將許初夏、朱虹憐等眾人身上發生的事，抓到於聞野前後的過程，以及今晚驅魔的細節一一告訴了嚴禮。
“於聞野不是普通的附魔者，身上的力量很強，惡魔已經深深侵入了他的靈魂，幾乎和他成為一體。我無法為他驅魔。嚴神父，事到如今還有什麽辦法嗎？”
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嚴禮腦海中不斷回蕩這句話，無意識地在胸前劃下十字，雙眼望向虛處失神地說：
“將近十年前的一天夜裏，一個狼狽的女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到教堂。那孩子穿著一件透明雨衣，上面染滿血水。那女人十分慌亂，語無倫次，無法說清發生了什麽，只是一直在重覆‘血雨’和‘救救這孩子’。
“我查看了那孩子的情況，發現無法感觸到他的靈魂。他好像只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裏面填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惡和無法形容的痛苦。
“之前我對你提起過的那位年輕神父，是當時協助我的驅魔人。我叫來他和我一起為那孩子舉行驅魔儀式……
“隨著儀式進行，整座教堂都在震顫，四周轟鳴作響，一切都要崩塌，連同我們的信仰和自身一起毀於一旦。仿佛無窮無盡的痛苦匯集在那孩子的軀體中，我和那位神父根本承受不了那樣不可名狀的黑暗。就在我們要將那孩子置入聖水臺裏的時候，有什麽東西撕開了他的脊背。我們隔著染血的透明雨衣，看到了一只眼睛。
“‘它會通過我降臨，審判所有的罪’——那一刻我和另一位神父都聽見了，那叫人神魂俱裂的聲音。我意識到，那孩子不是普通的附魔者。他就像是一個通道……一扇門，連接兩個世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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