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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搖籃(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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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搖籃(16)

封文漪出門後,房間裏陷入了安靜。顧誠語昏昏沈沈地在墻角囈語,倪曉渡向安鶴笙要了條毛巾,弄濕了給於聞野擦臉。

安鶴笙靠在墻邊,註視著倪曉渡的一舉一動,腦子裏想到的是日覆一日貼尋人啟事的蔣風陵。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蔣風陵會找不到倪曉渡?

“請問,”倪曉渡忽然欲言又止地對安鶴笙說,“你不是普通人吧?”

安鶴笙回過神,見倪曉渡充滿好奇地看著自己,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倪曉渡說:“於聞野面對神父都無所顧忌,你卻輕易按住了他,而且當時他看上去有些害怕。”

安鶴笙沒有註意當時於聞野的反應。他隨口道:“我算是靈媒吧。”

倪曉渡顯然有些驚訝,不過他沒有對安鶴笙的這個身份發表評論。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說:“你一定很在意那位神父。”

安鶴笙似笑非笑道:“這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我有一個朋友……”倪曉渡頓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道,“我男朋友是一位小說作家。我很喜歡他一本書裏寫的一句話——當你擁有輕而易舉傷害和毀滅一件事物的能力,卻選擇克制,這就是愛。”

安鶴笙不動聲色地盯著倪曉渡,胸口卻傳來不絕的震蕩,像凍土卷起春風。

不知不覺中,他似乎找到了愛的一種方式。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在封文漪攔住他的時候,願意放下殺戮的刀刃。

“倪老師,你很聰明。”安鶴笙笑了笑,“你這麽說,是怕我會傷害於聞野吧?你是在提醒我,那位我很在意的神父,不希望我殺了他。”

倪曉渡不了解靈媒,不知道靈媒擁有怎樣的力量,他只知道當安鶴笙舉起刀刃時,連神父都奈何不了的於聞野,竟然流露出了畏懼的神色。

可是既然那位神父讓安鶴笙留下來,就意味著神父信任他。

倪曉渡拿不準安鶴笙怎麽想,看著他臉上難辨笑意的表情,心裏有些忐忑。

這時於聞野突然顫動了一下,先是發出幾聲嗚咽,眼淚隨即洶湧落下。

倪曉渡急忙捧起他的臉查看:“聞野?”

安鶴笙也走近了些,免得於聞野突然做出傷害倪曉渡的舉動。

於聞野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卻不肯睜開眼睛,只是充滿悔恨眷戀地叫著:“老師……倪老師……”

“我在,我在這。”倪曉渡似是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般,聲音哽咽道,“你清醒了嗎,能認出老師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老師,對不起……”於聞野泣不成聲,不斷重覆那三個字。

看來封文漪剛才的驅魔也不是完全無效,於聞野恢覆了一點自己的意識。

倪曉渡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責和擔憂,不知該如何幫於聞野減輕痛楚:“老師相信你不是出於本意做出那些事。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

於聞野的哭聲忽然變了調子,變成了扭曲的笑聲。他昂起頭,睜開了白茫茫的眼睛,用嘲弄的語氣道:“你怎麽知道這不是於聞野的本意?我們從不逼迫人去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我們只是誘出他們的本心。”

少年臉上露出的惡意,令倪曉渡心口一緊:“你是誰?”

那聲音道:“我們是於聞野真正的朋友,我們在幫他實現正義。”

倪曉渡反駁道:“那算什麽正義,你是在操控他殺人、犯罪。你在扭曲他的心。”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正義。”於聞野聲音嘶啞地笑了起來,“你自以為是地調查真相、保護被欺淩的學生,結果被領導同事排擠,被家長投訴,還被學生汙蔑舉報。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因為你太蠢太幼稚了。”

他朝倪曉渡靠近,語氣飽含誘惑:“為了成就正義,就必須利用邪惡。”

倪曉渡的眼眸顫了顫,安鶴笙將他向後拉開幾步。

“不要聽他說話,他不是於聞野。”安鶴笙抓起毛巾塞進了於聞野嘴裏。

然而那聲音並沒有結束。

“那個虐貓的小變態,對孫子極盡縱容的惡老太,長年虐待外甥的舅舅,詐騙老年人醫藥費的人渣,欠了高利貸就逼女兒賣身的廢物,給小孩吃毒品的小混混和他女朋友……都被我們制裁了。”

於聞野直勾勾盯著倪曉渡,像在盯著美味的祭品:“啊對了,還有於聞野的父親,那個每天罵他、毆打他、摧毀他的男人。還有……有一次於聞野被扒光了趕到走廊上,被一個‘好心人’帶回了家。倪老師啊,你知道那個‘好心人’對他做了什麽嗎?”

倪曉渡的心臟向下墜去,眼前出現那個下雨的夜晚,於聞野被雨水浸濕的眼眸中驚愕、傷心、失望、憤怒的覆雜神情。

那聲音啃食著倪曉渡的心:“如果我們所做的不是正義,那這世上再也沒有真正的正義了。看看那些人,壞事做盡,卻從沒有付出過代價。這對遭受欺淩傷害的人公平嗎?既然你們無法給那些人審判和制裁,那就由我來裁決。”

安鶴笙提醒倪曉渡:“無論他說什麽,都不要相信。他是在動搖你。真正的於聞野不在這裏。”

不過就算在也沒有意義。就像惡魔所說,他們不會強迫人,只是誘惑人接受他們本就存在於內心的欲望。

倪曉渡深吸了一口氣,蹲在於聞野面前,認真地看著他道:“於聞野,我相信你能聽到老師的聲音。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本該在遭遇來自家庭、學校、身邊人的傷害挫折時,第一時間向老師求助。但因為老師做得不夠好,沒能成為值得信賴的成年人,才迫使你尋找扭曲的手段來保護自己、發洩痛苦。”

於聞野的臉快速抽動起來,像在笑又像在哭,顯得猙獰無比:“倪曉渡,你是聖父還是受虐狂?自責、內疚、罪惡感,是無能之輩的自我折磨。真正的強者從不需要道歉,更不會有這麽脆弱的感情。”

倪曉渡看著於聞野血紅的眼睛,徐徐道:“反省和懺悔不是脆弱,做錯事就要認錯,犯下罪行就要認罪,這不僅僅是空洞的道理,更是維護一個人的人性所需要的東西。不要害怕面對傷痛,不要向傷害自己的惡人屈服,更不要和自己憎惡、痛恨的惡行同流合汙。”

於聞野口中發出嗚嗚的抽噎聲,身體抖得像一片枯葉。

倪曉渡用力握住於聞野被綁住的手:“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從小遭到家暴,很清楚那種植入本能的恐懼。你誤以為世界上任何事都只能通過暴力解決,誤以為暴力是一種強大。惡魔正是利用了這一點。但事實並非如此,你從家長的錯誤中學到的只是錯誤。在這世上還有很多選擇,遠比暴力能給予你更多真正的力量。”

倪曉渡的話,令安鶴笙想起了封文漪講述的過往。他母親曾對他說過:你以為你在對別人使用暴力,其實你是在讓暴力支配你。你不是在殺死別人,你是在殺死你自己。

每一次向惡的屈服,都是一次對自身人性的淩遲。每一次淩遲在人性上造成的缺口,都是惡魔趁虛而入的渠道。

於聞野拼命掙紮,關節哢哢作響,近乎嚎叫般吼道:“收收你沒用的大道理吧,你這個蠢貨!無能的廢物!神父都無法將我驅逐出去,你以為單憑你幾句話,就能讓我離開這個少年嗎?就是因為有你這種只會講空話的蠢東西,才讓痛苦的人更加痛苦!”

房間裏家具都和他的骨節一起亂響,那看不見的力量似乎要將這裏的一切碾成碎片。

倪曉渡臉上沒什麽血色,似乎被惡魔的邪惡和恐怖懾服了。可他的眼睛依然清亮無比。

“你只會折磨一個內心千瘡百孔的孩子,惡魔就是這麽無能的東西嗎?”他仰起頭,呼吸劇烈地說,“有本事就沖我來,到我身上來!”

安鶴笙沒想到倪曉渡真的願意為了救學生做到這個地步,他一把揪住倪曉渡的衣服道:“不可自願邀請惡魔進入,你會被吃得連渣子都不剩。”

這時於聞野突然尖叫起來,身體瘋狂扭曲掙動,仿佛在和自己打架:“別碰他!別碰倪老師!求求你,有我一個就夠了!”

倪曉渡拼盡全力按住他:“於聞野,停下來,你會受傷的!”

於聞野像在暴雨和驚雷中垂死掙紮的水鳥,把臉埋在倪曉渡懷裏,聲嘶力竭地哭著:“對不起老師,對不起……”

短暫的清醒帶來的是無盡的悔恨和愧疚,無數的對不起也無法言明他不堪的心事。他該怎麽告訴倪曉渡,自己心裏卑鄙陰暗的愛意?

曾經被猥褻的經歷令於聞野感到恐懼,他無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自己躲起來默默舔傷。可那傷口一天天潰爛擴大,變成了黑暗的創痛,夾雜著仇恨和憎惡。

那些酷愛唱高調的人總是宣揚“任何殺不死你的,都會讓你更強大”。可實際上恰恰相反,那些沒有殺死你的不是殺不死你,而是相對於將你的性命置之死地,更喜歡折磨你的精神,讓你從此往後每一天都活在沒有被殺死的痛苦和自我懷疑中,在餘下的時光裏無力顫抖,乞求誰來幫自己從這種恐懼中解脫出來。

然後這得不到回應的乞求變成詛咒,日日盼著有什麽無邊無際的東西從天而降,將一切——無論善惡美醜好或壞,統統砸碎碾成齏粉。

直到有一天,他黑暗無望的人生照進來一束光。倪曉渡給了他從未感受過的關心、溫暖和包容,他朝倪曉渡敞開心扉,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倪曉渡,也由此陷入了更深的矛盾掙紮。

他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反覆質問自己怎麽會愛上一個男人?他也和猥褻自己的人一樣骯臟下作嗎?

他的感情無法宣之於口,他每時每刻都覺得自己卑劣、惡心。

他根本不配被那束光照到,連碰一下都是褻瀆。

然而在他第一次開始“審判”的那天夜裏,他驚慌失措地跑去了倪曉渡家,卻發現倪曉渡家裏有一個和他穿著情侶款居家服的男人。

先前在倪曉渡家裏見過的另一個人生活的痕跡,全都變得有跡可循起來。

於聞野掉頭跑了。跑進了被雨淹沒的黑暗。

若是在犯下第一樁罪行的時候能夠承認,或許他還有回頭路。可惜,他的神像塌了,他又親手推倒了廟宇。從那之後,他便從黑暗走進黑暗,一步步丟棄人性,將靈魂出賣給了惡魔。

如今經過一重又一重的扭曲,他已經喪失了本來面目。只憑著倪曉渡的呼喚,從極幽暗的深處,拾回一點自我的殘片。

“我都按你說的做了……”於聞野氣喘籲籲地艱難吞咽著唾液,語氣像是在哀求,“全都按你說的那樣……你答應我的,它很快就來了,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一起去那裏……”

見於聞野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過來,安鶴笙條件反射地往後看去,可自己後面只有墻。

他又轉回頭,發現於聞野看著他的眼神極其詭異,滿懷崇拜,又充滿恐懼,既有憧憬,又極度絕望。

就好像他是神,但是會帶來毀滅的神。只要向他乞求、向他獻祭,就可以把一切都交給他碾碎。

嚴禮回憶起當時的情狀,臉上布滿陰影,總是充滿智慧和慈愛的雙眼也染上了恐懼,垂在身側的手指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孩子,”封文漪握緊了手裏的水杯,“後來怎麽樣了?”

“我們被震懾住了,尤其是那位年輕的神父,我能感到那一瞬間,他的信仰被剝離了。”嚴禮語氣沈重地說,“我立刻去取聖十字驅魔劍,可是當我回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和孩子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年輕的神父石化一般楞在那裏,渾然不知他們是什麽時候離開的。這件事之後,他就辭去了職務,離開了教堂。”

聖十字驅魔劍是一把精巧的短劍,劍柄上刻有咒文。當附魔者無法被拯救時,驅魔劍可以將惡魔禁錮在附魔者的軀殼裏,這時殺死附魔者,困在他體內的惡魔無法逃走,會和他一起死去。

這種同歸於盡的方法,不到毫無希望的最後一刻是絕不會使用的。

涼透了的水在杯子裏漾出一圈圈波紋。封文漪凝視著嚴禮道:“嚴神父,你當時是打算殺了那孩子嗎?”

“惡魔一旦看中一個人的靈魂,就會咬住不放。更何況是那麽特殊的……門。”嚴禮蒼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顯露出冰冷嚴酷的神色,“我們不知道什麽會降臨,但知道通過那道門來到人間的將是災厄。當年我沒能關閉那道門,到如今已經顯現出了惡果。你也親眼看到他們了……”

老神父轉身走進了臥室,房間裏傳來打開櫃子的聲音。

封文漪獨自坐在那裏,感到地面在下沈。

老神父也見過了從人身上睜開的眼睛。封文漪在聽他講述有什麽東西撕開了那孩子的脊背時,眼前浮現出一道美麗的疤痕。

它嵌在安鶴笙後背的蝴蝶骨當中,仿佛曾有翅膀張開時撕裂血肉留下的痕跡。

“他就像是一個通道,一扇門,連接兩個世界的門”。

——我能看到、進入另一個世界……像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噩夢,到處都是充滿畸形的鬼物,觸目所及都是痛苦和恐懼、骯臟和怨念,稱之為地獄也不為過。

“惡魔一旦看中一個人的靈魂,就會咬住不放”。

——對我來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勉強也沒用。但是一旦喜歡上了,就會咬住不放。

封文漪想起為許初夏驅魔那一天,安鶴笙在通靈過程中驟然睜開的雙眼。

那熾熱濃烈的、妖異的紫色眼眸,以及被它們所激起的靈魂被侵蝕的強烈感覺。

他的心臟像是從巨輪上拋下的碩大船錨,重重沈入水中,轟然淹沒了他的五官六感。

嚴禮從臥室返回,手裏捧著一個木匣。

封文漪朝他看去,瞳心晦暗的光晃了晃:“那是封印經書嗎?”

“惡魔已經深入人心。”嚴禮註視著木匣道,“還好你抓到了那個叫於聞野的孩子。現在我……必須關閉那道門。但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恢覆了‘健康’,帶上封印經書是為了以防萬一。”

他擡眼看向封文漪道:“在教堂舉行儀式能讓我們獲得更強的力量。你去把於聞野帶到教堂,我們在那裏匯合。”

封文漪將念珠牢牢抓在手中,十字架的棱角深深刺進了他的手心:“我知道了。”

房間裏只剩下呼吸聲,每個人眼中都產生了不同的疑惑。

於聞野怔怔地仰望著安鶴笙,像在卑微地等待回應。倪曉渡茫然猜測著,視線在兩個少年之間轉動。

安鶴笙更是莫名其妙:“你在對誰說話?”

於聞野顫聲道:“你……當然是你。”

“我?”安鶴笙啞然失笑,怎麽於聞野也和顧誠語一樣,往他頭上扣鍋,“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都是我讓你殺的?這是你體內的惡魔告訴你的嗎。”

於聞野直勾勾地盯著安鶴笙,口中喃喃道:“我認識你的聲音,我認識你的氣息。你第一次對我說話,是我殺了我爸的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瘋了一樣對我拳打腳踢,我快被打死了。這時你出現了,你對我說,這種人根本不配為人父母,根本不配活在世上。你說,讓我們一起審判這個敗類。突然之間,我感覺雙手充滿力量,也充滿欲望。我殺了他,你握著我的手殺了他。然後我們把他丟進了垃圾道……”

在那之後,於聞野又殺了猥褻他的那個男人。殺戮一發不可收拾,對於死亡的渴欲愈發強烈,他根本無法停止。澎湃在體內的邪惡力量令他既痛苦又痛快,而他也在這個過程中愈發感到心志模糊,意識不清,有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們一起殺了那個惡心的小混混和他女朋友。還有董源未,也是你特意帶他去我藏身的地下一層。”於聞野深深地望著安鶴笙,虔誠又卑微地啞聲道,“我體內沒有什麽惡魔,只有你。你在我的身體裏,你對我說話。你讓我的跛腳恢覆健康,還給了我審判罪人的力量。是你,全都是你。”

於聞野說的那些事,安鶴笙一點印象也沒有。可心中隱隱升起的不安,在他胸口敲著警報般的鼓點。

在原本的夢境檔案裏,他扮演的角色先後將包括小混混、舅舅顧江、董源未在內的人餵給了他的“夥伴們”。但是因為封文漪的出現,這些事都沒有發生。然而這些人,卻還是全都死了。

而他在於聞野每次殺人時,都會進入於聞野的視域。仿佛正應和了於聞野所說的——“我體內沒有什麽惡魔,只有你”。

難道即使他什麽都沒做,這個詭異的夢境檔案也會自行修正改變的劇情,讓他必須成為背負一切罪惡的罪魁禍首?

SN613雙手捂嘴:【完了,安醫生你還真的是大反派啊!這可怎麽辦啊啊啊!】

安鶴笙道:【你忘了我本來就是在扮演反派嗎?這是猩紅夢魘的夢境檔案,既然於聞野是猩紅夢魘本身的意志,那他就應該殺掉我,殺死令自己痛苦的夢魘。】

安鶴笙朝於聞野走去,想判斷此刻說話的究竟是於聞野自己,還是惡魔偽裝成他的樣子在說謊。

倪曉渡上前一步擋在了於聞野前面,不安地緊盯安鶴笙。

“倪老師是在懷疑我?”安鶴笙幽然笑道,“你不會就這麽相信了一個附魔者的妄想吧?”

倪曉渡遲疑道:“我不知道於聞野說的是真是假,但我覺得……你還是和他保持距離比較好。”

安鶴笙早已習慣了別人對他的抵觸。他微微歪頭看向倪曉渡身後的少年道:“你說我答應過你,‘它快來了’。它是誰,我們要一起去哪裏?”

於聞野的呼吸急促起來,興奮的雙眼閃動著幽紅的光:“它是一切,是故鄉,是天堂。它通過你將力量賜給我們,讓我們的缺失重得圓滿。它也會通過你降臨,把我們都帶走,遠離所有痛苦疾病和死亡。”

雖然於聞野沒能說清“它”是什麽,不過顯然這個“它”對應的正是夢境檔案中,原角色所感應到的未知存在。

於聞野將“它”描述得聽上去很美好,可在夢境檔案的結局裏只有毀滅。

安鶴笙嘲諷道:“這就是你殺人獻祭,畫的那個圖案的意義?你的‘它’聽起來,似乎是個邪神。”

“不是邪神!不是!”於聞野在束縛帶裏扭動著手腳,掙紮反駁道,“它讓所有人都擺脫了痛苦,令缺失重獲圓滿,這是我親身體會到的!”

“因為它在利用你。它給你力量,是為了讓你替它殺人。”安鶴笙毫不留情地揭穿於聞野的神,“只有邪神才要求血腥的獻祭,因為它所給予的,都要求回報。你們今天獲得健全的身體,獲得失去的胎兒,明天就得付出成倍的代價。”

“不……你不是這麽說的……不是這麽說的!你為什麽要這樣……”於聞野哀怨地瞪著安鶴笙,好像在觀望一個距離遙遠的事故現場,眼睛裏折射出的每一個層次的光都在崩塌隕滅,猶如目睹神像被砸毀、廟宇付諸一炬的信徒,難以重拾信仰的碎片。

安鶴笙盯著於聞野,盤算著現在這樣的狀況下,要如何救他:“你有沒有一首,經常在腦內不自覺哼的歌?”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織夢的人啊,那心碎的人。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無論你去向何方,我都會追隨你……

安鶴笙道:“每次我進入你的視域,都能聽到一首歌,還能看到一個穿紅雨衣的小孩,拿著粉筆在墻上亂塗。這和你過去的經歷有關嗎?”

“我從沒見過穿紅雨衣的小孩。”,於聞野凝視著安鶴笙,滿眼的失望和不解,“唱那首歌的人,是你啊。”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兩個流浪的人,出發去看看這世界。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有如此廣闊的世界等待我們探尋……

安鶴笙微微張大了眼睛:“什麽?”

於聞野一字一句道:“每次你降臨到我身上的時候,周圍都會下起血雨,然後你就會哼那首歌。你說那是搖籃曲,你對那些死人說,‘請在這汙穢搖籃裏’……”

“一邊數羊,一邊腐爛。”安鶴笙無意識地接道。

腦海深處傳來幽幽的吱呀一聲,仿佛一扇生銹蒙塵的門正緩緩打開。從黑暗的縫隙裏飛出撕碎的記憶,蜂擁般朝他襲來。

猩紅的世界,蠱惑的低語,邪惡的視線,操控和支配人心的傀儡線,淅淅瀝瀝的血雨,染紅的房間,將死之人骨骼寸斷的音符,亡者悲慘淒厲的哀嚎……全部湧向他的大腦。

他看到自己在唇邊豎起食指,愉悅陰暗的笑容隨著溫柔殘酷的低語延展:“請在這汙穢搖籃裏,一邊數羊,一邊腐爛。”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劉入川的夢裏哼唱那首歌,是因為他在夢境檔案裏聽到紅雨衣在唱。他一直以為自己能看到紅雨衣,是因為進入了於聞野的視域。

但原來唱歌的人是他自己,於聞野根本不知道什麽紅雨衣。

安鶴笙眼前襲來一片黑霧,他下意識扶著暈眩的額頭,思緒瘋狂轉動。

紅雨衣是猩紅夢魘的意識被夢境檔案虛擬出來的形象,為什麽從始至終只有自己能看到?

猩紅夢魘的精神狀態達到了危險的等級,在視覺化系統中精神狀態的色相呈現紅色。這種情況的患者在現實中通常缺乏感情,沒有同理心,無法對他人產生移情和共情,情緒鮮少出現強烈波動。

“安醫生,恭喜你獲得‘鐵石心腸’稱號”、

“安醫生,你的精神數值沒有任何波動”、

“其他個人系統綁定的醫生,或多或少都出現了狀態下降的情況。只有我家安醫生,那叫一個穩如泰山,那叫一個固若金湯,那叫一個安如磐石……”

猩紅夢魘有一定的自毀傾向,對自己和他人都具有危險性。

“安醫生又在作死了。”

“安醫生,今天非死不可嗎?”

“我會給他留一具全屍。”

“我要親手鍛造一把利劍,親自培養一個能夠殺死自己的人。”

“好想死在他手裏。”

我究竟是誰?

黑霧越來越濃,安鶴笙依稀聽到倪曉渡在喊叫什麽,但已經看不清了。

耳畔隆隆作響,他在無數驚懼的疑問中想起自己意識上傳時的那一刻。

如果他真的是猩紅夢魘本身,那他根本不需要上傳什麽意識。他的夢境檔案就在他的腦子裏。

那麽那一刻,是誰在上傳意識?

“也許這一次你也會忘了我,但是沒關系。我會去你那裏,我會找到你……”

隨著若有似無的淡淡甜香氣息悄然襲來,黑霧完全淹沒了安鶴笙的大腦。

湧動的黑暗中,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出現在他視野的盡頭,一邊哼著歌,一邊用粉筆在墻上塗著大片大片的白色,看上去像是一個沒有意義的長方形。

安鶴笙盯著那片白,腦海深處傳來神經的顫動。那似乎是一道嵌在黑暗中的,白色的門……

安鶴笙的身體仿佛突然斷了線的傀儡人偶,無所憑依地朝下倒去。

倪曉渡一驚,急忙沖上去扶起了他,仔細檢查他的脈搏和呼吸。

他呼吸很淺,脈搏也不強,時有時無。倪曉渡撥開他的眼睛查看,卻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

那雙眼眸宛如紫色的冥火,一直燒穿了倪曉渡的靈魂。他在一瞬間大腦空白,渾身僵硬,凝視著安鶴笙的眼睛無法動彈。

他沒有發覺四周凝起了血霧,被陰影削去棱角的空間如同一條活著的管道,幽幽地呼吸著。

他也沒有察覺身後不遠處的於聞野正在發生異變。

一道道黑氣似蚯蚓般從於聞野的衣領中鉆出來,快速爬上他的臉頰。他開始枯萎,凹陷,變形。那張臉像是經由死亡腌制,經年累月深埋地底,腐爛得不成樣子,連眼睛也幹癟朽爛得像兩顆皺巴巴、臟兮兮的棗核。

“為什麽不承認……為什麽詆毀它……”於聞野仰起頭,瞳仁被白蠟狀的眼白飛速吞吃,咽喉裏發出仇恨、怨憤的嘶叫,“明明是你要我那麽做的,明明是你將它的力量賜給我,為什麽說謊!!!”

他猶如遭到拋棄和背叛,滿心憤怒和不甘。束縛帶發出嗤啦一聲裂響,再也無法困住他的手腳。他猛地從椅子上掙脫出來,一躍撲向安鶴笙。

倪曉渡終於回過神來,猛地推開安鶴笙,自己卻迎上去將於聞野攔腰抱住。

“清醒過來,於聞野!再這樣下去,你就真的回不了頭了!求你醒過來,老師會陪你面對一切……”

他不僅是想救安鶴笙,也想救於聞野。他不懂什麽惡魔,但他知道,任憑內心的瘋狂支配自己、一味地進行殺戮,會連自己也殺死。

於聞野仿佛終於聽到了倪曉渡的吶喊,他垂下頭,用空洞的眼眸看著眼前的男人,然後擡手擰斷了他的脖子。

哢嚓。像是倪曉渡的生命發出了最後的呻丨吟,也像是於聞野最後那點人性被粉碎時的絕響。

倪曉渡的身體滑倒在地,鮮活的喜怒哀樂全都消失了,那雙透徹明亮的眼睛仿佛浸入水中化作沈石,激不起一絲生氣。

於聞野扭身撲向昏迷的安鶴笙。就在這時,他口中突然噴出一大股黑色的粘稠液體。

他好像不敢相信什麽似的,眼睛瞪得突出眼眶,口中含混不清地哭嚎著:“不要……不要拿走……我明明按你說的做了,為什麽……為什麽……”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神秘的、被恩賜的力量,正在從自己體內消失。

他日漸枯朽的身體在這一刻飛速腐爛,皮開肉綻。他的腸子血管以及各種不知名的器官,分崩離析地從斷開的腹腔裏彈射出來,紅的紫的黑的一並濺射。他在血肉橫飛中發出冗長淒絕的悲鳴,非人的哀嚎幾乎將人的耳膜貫穿刺破。

他被徹底拋棄了。

於聞野倒在地上,看著早已沒了生氣的倪曉渡,眼中流出瀝青般粘稠的黑色液體,仿佛惡鬼在哭泣。

“老……師……”他已經發不出連貫的聲音,染滿血漿的臉孔目眥欲裂,殘破的身體拼命向前爬動,終於觸到了倪曉渡僵硬的指尖。

地面驟然湧現出一團黑色旋渦,宛如一張恐怖的口器,盤旋著將倪曉渡和於聞野一起吞吃入腹,很快便消失了。

殘酷的黑色噩夢宛如退潮一樣消失,被吞噬的靈魂也一並被帶走,消失在亡靈的世界。

“這是質疑神明的懲罰。”男人邁步走過來,附身抱起了安鶴笙,“現在讓我們一起禱告,讓永恒的天堂降臨。他們已經等了太久,等你帶領所有人走進天家的喜樂……”

倒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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