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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此生也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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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此生也無涯

“繞鬼藤可使人渾身疲軟無力,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十五日後便會發作,全身痙攣而死,”姬靈沨道,“一旦發作,即便有解藥,也必死無疑。”

“姬靈沨!”淩無非怒極,“你可知道,早在東海縣,我便可以殺了你!”

“我沒打算要你們的命!”姬靈沨情緒略顯激動,“我只是……實在不忍心傷害那個姑娘。”

“你要如何?用我們來威脅宋翊,讓他妥協?”沈星遙目光淡淡掃過上官紅萼面門,發出一聲嗤笑,“我可以現在就死給你看,讓你期望落空。”

“好啊,要是這樣,我就去給那個女人下毒。”上官紅萼道。

“混蛋!”沈星遙怒極,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站了起來,指著上官紅萼道,“你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即便強迫他答應了你,往後便不擔心他會報覆嗎?”

“那又如何?只要我嫁了,就可以不用做王妃了。”上官紅萼得意笑道,“他要是想報覆我、傷害我,我可以把他關起來呀。”

“你既然只要一個結果,隨便找個人不就行了?為何一定得是他?”沈星遙兩眼血絲縱橫,喝聲近乎沙啞。

“那可不行,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向我低頭。”上官紅萼道,“我討厭別人違逆我。”

“那你這樣的人,倒是很適合做王妃啊。不仁不義,斷情絕欲,在深宮生活,一定沒人是你的對手。”沈星遙目眥欲裂,終於體力不支,倒下身去,正好跌入淩無非懷中。

“你們身上,一定有傳信之物吧?”上官紅萼說著,便要上前搜索,卻見淩無非一把從懷中掏出煙信,迅速掐斷引線,揚手拋入叢林深處。

“你們……只有十五日的時辰,若是他們走得太遠,我們沒能找到人,你們就會死的!”姬靈沨急道。

“哎呀,你告訴他們這麽多幹什麽?”上官紅萼撇撇嘴,道,“他們死了,就去毒那個女人呀。”說完,便一蹦一跳走出了林子。

這少女瞧著嬌小可人,所做出的,卻盡是駭人聽聞之舉。

淩無非伸手輕撫沈星遙面頰,眼色神情而無奈,良久,等到上官紅萼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方轉向姬靈沨,無力問道:“你既不認同她的做法,為何要助紂為虐?”

“這是我欠她的。”姬靈沨道,“她答應我不會傷人,我……我也只會幫她做這件事了。”

“可阿翊他就活該,要被你們當成一件戰利品,玩弄於股掌之間嗎?”淩無非目光驟冷,寒冽如冰。

“只要他願意服從,紅萼不會害他。”姬靈沨黯然低頭,“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現在看見她……會覺得她不好,可她曾經不是這樣的。她為了我……”

姬靈沨越說越是激動,雙手也開始發出顫抖:“她是聖女,因要嫁入王室,只能做件擺設,不能正兒八經習武,也不能掌握聖靈教中大權,可嫁入王室,也依然不會被信任……歷代聖女,無一善終,都是死在無窮無盡的折磨中。如果不爭取這唯一的機會,她的生命,可能就只有這十八年啊!你們的師妹,還有你們,都有無數機會,不必面對這唯一的選擇,為何就不能……”

“你說得服你自己嗎?”沈星遙搖頭,自嘲似的笑笑,“充滿陰謀算計的感情,還能算是愛嗎?”

姬靈沨閉目搖頭,一言不發。

三人相對無言,靜靜坐在這林子裏,看著夜幕降臨,周遭漸漸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月光穿過樹梢,落在幾人身上,形狀好似僵硬的石刻畫。

淩無非緩緩握住沈星遙的手,搭在自己膝間。

沈星遙忽然朝他望來,露出笑顏:“生能同衾,死能同穴,也不錯啊。”

“這一次,是我們拖累他了。”淩無非搖頭,無奈嘆道。

沈星遙靠在他肩頭,輕闔雙目:“我困了。”

“睡吧,”淩無非握緊她的手,道,“有我在。”

這一夜,好似過了很久,又仿佛一晃便過去。

淩無非仰面看著樹頂上方漸漸升高的太陽,忽覺一陣眩暈。

“師兄!星遙姐!”蘇采薇的哭喊伴隨著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沈星遙緩緩睜眼,看著蘇采薇跌跌撞撞奔來的模樣,黯然搖頭。

“怎麽會這樣……”蘇采薇哭得梨花帶雨,跌倒跪坐在二人跟前,伸手撫過沈星遙憔悴黯淡的面容,不住抽泣。

淩無非凝眉,擡眼朝前望去,瞧見宋翊面無表情立在上官紅萼身旁,一時不忍,輕闔雙目搖了搖頭。

“怎麽可以這樣……有什麽不能沖著我來,非要傷害他們?”蘇采薇踉蹌起身,回頭對上官紅萼喊道,“你到底想怎麽樣?要怎麽做才能放過他們?”

“這不明知故問嗎?”上官紅萼雙手背後,得意地搖晃著身子,湊到宋翊眼前,撒嬌似的說道,“怎麽樣啊,翊哥哥?跟不跟我走?”

“你幾時放人?”宋翊平靜得好似局外人。

他的名聲,氣節,包括性命,原就是仗著此番同行的這三人才得以保全。如今重墮苦海,不過是還了這份恩情。多出的那幾個月快樂時光,已是天恩饋贈,他又怎會有怨言?

蘇采薇痛哭不已,她恨旁人為自己承受了這份苦楚,也恨自己無法保全所愛之人,種種困苦,令她只覺胸中如被紮入無數尖刺,痛苦不堪。

“你都還沒答應我,怎麽就讓人家放人啊?”上官紅萼說著,便去挽他臂膀,卻被避開。她目光驟冷,瞥了蘇采薇一眼,語調陰氣森森,“這麽說來,你是不答應咯?”說著,便作勢要朝蘇采薇走去。

“需要我怎麽做?”宋翊在她身後發話,淡淡問道。

“首先,你得同我回去,”上官紅萼拉過他的手,往他懷中靠去。宋翊本能欲躲,餘光瞥見沈、淩二人與一旁痛哭不止的蘇采薇,卻遲疑了一瞬,暗自嘆了一聲,默默選擇了順從。

上官紅萼挽著宋翊的臂膀,一路往回走去,仿佛一個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樣,時不時晃一晃他的胳膊,湊上前去撒嬌歡嬉。宋翊只得後仰躲避,卻無力掙脫。

蘇采薇走在沈星遙身旁,小心攙扶著她,默然瞧著前面的動靜,神情面色已然麻木。

沈星遙中毒最深,渾身疲乏無力,連走路都變得顫顫巍巍。她遠遠望著此景,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星遙姐……”蘇采薇怔怔朝她看去。

“我曾經以為,只要學好武功,能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便不用受人牽制,隨波逐流。”沈星遙冷笑不止,“原來一山更比一山高。自以為所向披靡,卻是如此不堪一擊。”

“惡之所以滔天,自然是因為有人縱容。”淩無非說著,目光不經意似的瞥向姬靈沨,“等著看吧,如此放縱下去,終將自食惡果。”

“你們中了毒,最好別說太多話。”姬靈沨低著頭,黯然前行。

原本並不漫長的路,好似走了很久很久,進城以後,還有車隊相迎,很快便將幾人帶去原先去過的那處金碧輝煌的大院之內。

上官耀正站在門外,雙手負後,樂呵呵朝幾人望來。

“哥哥,”上官紅萼松開宋翊的胳膊,小跑至上官耀跟前,邀功似的笑道,“我就說我辦得到吧?”

“看來,靈沨姑娘還是有情有義。”上官耀瞥了一眼姬靈沨,朗聲笑道,“多謝。”

“過獎。”姬靈沨神情怪異,只是生硬地回話,卻不上前。

“幾位,裏邊請。”上官耀回手指向院中,示意幾人入內。

仍是那間偏殿,仍是豐盛的宴席。

再好的酒菜,食之亦寡淡無味。

蘇采薇始終伏在桌面,沈默不言。上官紅萼好似有意挑釁她一般,坐在宋翊身旁,時不時往他懷中靠去,見蘇采薇一直毫無反應,忽然便摟過宋翊脖頸,往他唇邊輕啄一口。

宋翊好似被毒蛇咬中一般,本能向旁閃避,別過臉避開她的目光。

“先前聽蘇姑娘說,你們幾位,都是宋公子的師兄師姐,想必這婚事,可以不必長輩出面,很好商量了。”上官耀一面示意奴仆斟酒,一面笑吟吟道。

“不麻煩,不過為了禮數,最好請封長老來一趟。”淩無非沒好氣道。

“哦?那麽這位封長老,身在何處?”上官耀問道。

“不知道。”淩無非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雲霧山中,秘密駐地的方位,不可輕易暴露。這一程,上官耀絕不可能放他們任何一人離去,想要聯絡上封麒等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日後再補上了。”上官耀笑呵呵道,“我剛好認得幾位風水先生,都是漢人,明日便去請他們挑個良辰吉日,盡快讓小妹與宋公子成婚。”

淩無非冷笑不止,手中握著筷子,忽然往跟前空盤中猛地一戳,霍然起身,對上官耀道:“上官教主,這些虛情假意的表面功夫,到底還有什麽意思?”

席間眾人除去沈星遙,俱是一怔,朝他看了過來。

沈星遙則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要說貴教的禮數還真是周到,”淩無非自知到了這個份上,已無須顧全顏面,心中有話,便索性全都說了出來,“一纏二鬧三下毒,棒打鴛鴦,強人所難。”

他指著上官紅萼道:“今日她能為了個男人鬧得天翻地覆,他日勢必也會給貴教招來滔天禍事。同為長兄,上官教主這縱妹行兇的本事,在下可是半點也學不來。”

“你幹什麽?”上官紅萼起身罵道,“大哥把禮數做得如此周全,你好端端的,發什麽瘋啊?”

“我瘋?”淩無非只覺好笑,“那麽上官姑娘你又做了些什麽?”

上官紅萼氣急,眼中驀地湧起殺意。沈星遙眼角餘光瞥見,只淡淡道了聲:“淩無非,你坐下。”

淩無非看了看她,雖有餘怒未消,卻還是坐了下來。

沈星遙一言不發,端起碗來盛了一碗甜湯,先放在湯碗旁,又拿起淩無非面前空碗,盛得滿滿當當,將兩只碗一起端起,雙手忽地上揚,同時潑了出去,一碗朝著上官耀,另一碗則潑向了上官紅萼。

上官耀有武功在身,立時便閃避開去。上官紅萼便沒如此幸運,一碗甜湯楞是一滴都沒浪費,全潑在了她身上。宋翊被迫坐在她身旁,見此情形,本能便向旁避開,再回頭一看,見她頭臉濕透,臉上還掛著半拉棗,忽覺心中痛快了許多,嗤笑出聲,搖了搖頭。

淩無非起先沒料得她會有此一舉,如今看見了,倒也絲毫不驚訝。

這本就是她的秉性,說得再多,還不如直接動手。

蘇采薇看得一楞,心中卻隱隱浮起憂慮。

沈星遙潑完湯後,當著眾人的面將空碗摜在桌上,轉身便往殿外走去。上官紅萼被她潑得一身黏黏糊糊,上來便要討說法,卻被搶上前來的淩無非一把扣住脈門,向旁大力甩開,跌得一個趔趄,撞上椅背,整個人向後跌倒在地,剛好屁股著地,出盡洋相。

他二人雖身中繞鬼藤之毒,內力耗損,難以動武,卻也只不過是從兩個高手變成普通人罷了。眼下根基尚在,比起上官紅萼這種幾乎不懂武功的白癡而言,還是勝過不少。

“你給我站住……”上官紅萼氣急敗壞想要追,卻被上官耀攔住。

上官耀一言不發,神色冷得可怕,當即以眼神示意,命門前兩名侍衛上前攔住二人。

“大哥!你還不處置她?”上官紅萼急道。

“來人,給幾位貴賓安排上房。”上官耀說完,即刻松開上官紅萼的手,大步走出殿外。

席間,姬靈沨始終一言不發,看著這場鬧劇越發擴大,眼色漸生悲戚,卻無可奈何。

沈星遙與淩無非二人被安排在防守最嚴密的廂房裏。宋、蘇二人則被分開,安排在天南地北的兩間房內,以招待之名,實為軟禁。

“你方才不讓我開口,我還當你真的服軟了。”淩無非倒了杯茶水,走到床邊,遞給沈星遙,道,“我還真是奇怪,都這麽了解你了,早該想到你會那麽做。”

“痛快嗎?”沈星遙接過茶盞,沖他笑問。

“痛快,怎麽會不痛快?”淩無非搖頭,笑中既有欣慰,亦有無奈,“就是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們現在就是籠中鳥,俎上肉,只能聽任宰割。”沈星遙仰面灌下大半盞茶水,道,“反正脫身的希望也不大,何必活得那麽憋屈?”

“遙遙,”淩無非收斂笑意,忽然問道,“你今日對上官紅萼那麽說,是當真想過要死嗎?”

“那可是你的師弟師妹,又是為了我們的事才來到南詔,怎麽可能不管?”沈星遙認真望著他,道。

“此事,倒也不一定是死局。”淩無非道,“上官紅萼不是雷昌德。她要的是天長地久,不是阿翊的性命。不管拖得多久,只要能回中原就有辦法,我們辦不到的事,還有封長老,還有師父,還有石長老……再不濟,也能想方設法把人帶走,不過就是不知那時候,采薇會不會嫌棄他。”

“嗯?”沈星遙微微歪頭,似有不解,“可是,如果對方根本不給我們這個機會呢?這麽大個活人,他們很難困得住,所以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讓消息永遠不傳出去。”

“你都想到這份上了?”淩無非眉心微蹙,“也不是不可能。”

“你我都還好,可是采薇要怎麽辦?”沈星遙若有所思,“我們就算能回中原,背著這麽大的禍事,也是兇多吉少,九死一生,喪命是遲早的事。可采薇不一樣啊,她還有師門,又懷俠名在身,本可以過得很好。”

“上官紅萼被驕縱壞了,何況,她又是南詔聖女,為擺脫命運,一定會不擇手段。”淩無非言罷,深深低下頭去,長聲感慨道,“但願……但願她能逢兇化吉,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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