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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斜月沈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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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斜月沈江底

廂房之內,宋翊一手扶額,緊鎖眉頭坐在桌旁,腦中思緒混亂,越發難以靜下心來。

“翊哥哥,”上官紅萼推門而出,大步走到他跟前,趾高氣揚道,“今日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她被潑了一身甜湯,黏黏糊糊難受得很,是以一離席便去沐浴梳頭,一身衣裳都換了新,瞧得出來,是精心打扮過的。

可任她如何花枝招展,宋翊也懶得多看她一眼,仍舊閉目凝神,一言不發。

“你是還俗的和尚嗎?有女人站在面前,連看也不會看一眼。”上官紅萼氣沖沖道。

“只有流連歡場之人才會因為膩煩而厭倦風光。真要是沒見過女子的出家人,哪怕只是出於好奇,也會看上兩眼。”宋翊倦怠不已,兩指揉捏額角穴道,話裏處處透著疲憊。

“看不出來,你的口齒還挺伶俐的。”上官紅萼拖出張椅子,坐在他跟前,道。

“實話實說而已。”宋翊平靜道。

“那你是屬於哪一種呢?看上去倒是老實,看來平日裏,也沒少采過花嘛。到了我面前,反裝起正人君子來了。”上官紅萼眼裏盡是不甘。

宋翊聞言,並不反駁。

不過是長年行走江湖尋人問事,見多識廣的經驗之談,被她如此理解,他倒全不在意。如果這些話便可以令她對自己喪失好感,他並不介意再多增加些誤會。

“今天那個女人對我動手,你非但不幫我,還躲到一邊,”上官紅萼道,“如果被潑的人是她,你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吧?”

“你想說什麽?”宋翊緩緩睜眼,淡淡問道。

“我想說,你讓我不開心一次,我便去刺她一刀,看看到底誰更心疼。”上官紅萼說完話便站起身來。

宋翊豁然上前,一把扣住她脈門,大力將她整條胳膊反擰按上桌面,疼得她大呼出聲。

“你要敢傷她分毫,我定會讓你後悔。”宋翊直視上官紅萼雙目,眼色深邃,暗含慍怒,話音低沈而有力,“你傷她一刀,我還你一劍,縱因此死在你兄長手中,也絕不會留情。”

“你……你……”上官紅萼見他眼中猶有殺意,頓覺驚懼。

他本就不是輕易可受威脅之人,上回在宿州,若非契約所絆,他亦能殺個天昏地暗,絕無留情。

“只要你安心同我成婚,我會放走他們,”上官紅萼道,“你們中原人不是常說,君子一言九鼎嗎?你已經答應了我,我就是你未來的妻子,你不能傷害我。”

“你要循中原禮法,我便依你。”宋翊霍地松手,任她退至門邊,瑟縮成一團,“尚無夫妻之名,便同我保持距離,莫要逾矩。”言罷,便自回到桌旁,重新坐下。

“你……你給我等著。”上官紅萼即刻轉身,拉開房門飛奔跑遠。

她越想越氣,徑自便跑去了蘇采薇房中,見她安安靜靜坐在房裏,當即便走了過去。

“你來幹什麽?”蘇采薇翻了個白眼,道。

“這是我的地盤,怎麽就不能來了?”上官紅萼皮笑肉不笑,在她跟前坐下,拎起茶壺,倒了杯茶。

這是南詔獨有的萬花茶,香氣四溢,甜美甘醇。

“方才我去見他,同他說了好多話。”上官紅萼漫不經心抿了一口茶水,道,“我好像聽過他說,你是他的師姐啊?”

“是又如何?”蘇采薇始終冷著一張臉,懶得搭理她。

“你是他師姐,比他還年長,為何要招惹他?”上官紅萼道,“我看我哥哥的那些女人,可個個都是年輕貌美,嬌嫩可人。”

“怎麽,你活不到我這個歲數就會夭折是嗎?”蘇采薇回敬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上官紅萼故作無辜道,“可我年輕漂亮,陪伴他的時間肯定更久啊。”

“所以呢?”蘇采薇朝她看來,冷冷說道,“不是你陪伴他,是想讓他陪伴你吧?我承認你命苦,若是尋不到如意郎君就得嫁給南詔王。所以你喜歡,我不同你爭。這還不夠是嗎?”

“我是想說,他也沒那麽好。”上官紅萼裝作漫不經心,道,“今日聽他說的那些話,好像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嘛,往來花街柳巷,什麽美人都見過,早就膩煩了,所以才會對我不感興趣。哦,他和你,又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不會是你糾纏他吧?”

“對,是這樣,滿意了嗎?”蘇采薇明知她是胡說八道,卻還是忍不住讓那些話往心裏去,心下愈加煩悶,忍不住別開目光,“隨你怎麽說都行。他已經是你的了,別再來煩我。”

“這麽說來,你以後也不會糾纏他?”上官紅萼見她臉色越發難看,心情頓時便好了起來,便即起身,走到門邊,還不忘回頭道,“等挑好了婚期,我再來通知師姐,到大婚那日,你可千萬別缺席啊。”言罷,隨手將門一關,不一會兒便走遠了。

蘇采薇低下頭去,合掌捏著鼻子,極力忍住哭泣,卻按捺不住,反覆想起近幾日所經歷的種種畫面,心下懊悔、傷懷、悲憤糾纏一處,攪得心下生疼。

她也不知在此間的日日夜夜是如何煎熬過去的。又過了三日,上官紅萼興沖沖跑來,說是婚期已定在了本月十三。

正值三月初六,離這個日子,只剩下七日。

上官紅萼又說了許多激怒她的話,蘇采薇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黯然看著積滿灰塵的屋角,直到上官紅萼轉身開門。

“站住!”蘇采薇忽然道,“我要見他一面,就今日。”

“為什麽呀?”上官紅萼道,“你當我傻嗎?讓你見他,你又把他給搶回去了怎麽辦?”

“你不想永絕後患嗎?”蘇采薇扶著桌面,扭頭定定朝她望去,眼中瑩光閃爍,似有淚欲落。

“什麽意思?”上官紅萼驀地回頭。

“就算他娶了你,真做了夫妻,只要有我在這世上一天,你定難安生。”蘇采薇幽幽道,“我可以用我這條命,換他對你死心塌地。”

“此話當真?”上官紅萼眼中閃爍起異樣興奮的光,卻又很快轉為輕蔑,“可我現在也能輕而易舉殺了你,根本不用談條件。”

“可若非我自願,你覺得,日後他能放過你嗎?”蘇采薇目光黯淡,猶如死灰,“我還有師門,有家人,若非我心甘情願受死,你以為,你能逃得脫無休止的糾纏嗎?”

“哦?好像是有些道理,”上官紅萼若有所思,“那不如這樣,我這裏還有一瓶繞鬼藤的漿液,你把它服下,我就讓你見他。”

“見不到他,我絕不屈從。”蘇采薇咬緊牙關,一字一句道。

“那行,今日黃昏,我讓他來見你,”上官紅萼思索片刻,點頭答應道,“但若明日,你不肯服下毒藥,我就要你好看——”言罷,即刻轉身出門。

上官紅萼當然不會傻到把蘇采薇的允諾告訴宋翊,只是通知他一聲,讓他再見蘇采薇一面。宋翊雖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願意松口,但幾日未見,他也對此期盼得緊,便依言去了她房中。

蘇采薇靜靜坐在桌旁,看著他推門進屋,那一瞬,恍若隔世。

她竟記不起來,究竟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你別誤會,我只是有些話想對你說,”蘇采薇咬咬唇,道,“那個……之前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從此以後,只是同門師姐弟,不再有別的關系了。”

宋翊聞言,略一頷首,心卻被揪了起來。

他又何嘗不想與她像從前那般相處?可如今情狀,幾成定局,再多糾纏下去,只會誤她一生。

“我只是想同你說,她和雷昌德不一樣,不會毀了你的生命前途,也不會要了你的性命。所以……不管以後發生何事,只要有機會,只要能逃離這個地方,無論如何……也不要放棄。”蘇采薇磕磕巴巴說著,目光卻不自覺變得躲閃起來。

她多想告訴他,這些日子以來,沒有他的陪伴,對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

她多想告訴他,先前的爭吵都是她意氣用事,胡亂說話。

可她不能這麽做,一個將死之人最忌諱的,便是給心愛之人留下念想。

一個忘不了死人的生者,餘生不是自我折磨,就是找個替代之人,相互折磨。

她不願令他成為這樣的人。

正值傍晚,落日燦金的餘輝透過半開的房門,照在二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晚風柔靡,撫過流雲,奔赴如海浪般層層疊疊的餘霞裏,卻帶不走老鴉的悲啼。

“上次雷昌德……強買強賣,這次情形也差不多。我記得那個時候,你妥協,你順從……始終都不好過。”蘇采薇搜腸刮肚想著新詞,一向能言善辯的嘴,卻像是灌了升麻湯似的張不開,“我怕……我怕看見你又是那個樣子,太窩囊了……封長老也一定不希望,他的得意門生是個不敢反抗的廢物。”

宋翊聽著她的話,只是默默點頭,卻不多說什麽。

“那……還有師兄他們也肯定會幫你,所以……”

“那你呢?”宋翊忽然問道。

“我?我好得很。”蘇采薇撇撇嘴,道,“哪來那麽多廢話,姑奶奶是你師姐,本事大著呢。說好要罩著你的,怎麽能食言呢。”

宋翊一聽這話,立覺心下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疼得幾乎窒息。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無事。”良久,他終於開口,溫聲說道,“我不在你身邊,要好好保護自己。”

蘇采薇一聽這話,淚水都堆積在眼角,卻極力忍著不肯落下。

兩日暴雨,連續冷戰。三日受困,遙遙相隔,不得相見。

短短五日,好像度過了千萬個春秋,拖長了生命裏最難熬的部分,雖延緩了時光,卻並未從中獲得一絲一毫的快樂。

“阿翊……”蘇采薇忽地恍惚,黯然低下頭道,“對不起啊……師姐太兇了,總是打你罵你,你別介意。”

宋翊喉頭一哽,自知一旦開口便不可避免在她面前落淚,只得重重點頭。

他不知蘇采薇決絕之心,只知這條路一旦走上,便斷然回不了頭。他只想著,她的餘生還有大好光景,大可不必耗在他的身上,受這百般拖累。是以留給她的,只能是疏離,是淡漠。

可對蘇采薇而言,眼前等待她的並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看得出上官紅萼是怎樣的人,若不以性命為籌碼,斷然換不到這最後一面。

雖無計溫存,只能冷言相待,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說完了沒有?”外院傳來上官紅萼的喊聲,緊跟著便是倉促的腳步。

“攪屎棍……”蘇采薇忍不住在心裏罵道。

這一刻,她忽然羨慕起沈星遙與淩無非二人來。

至少,他們在這最困苦的時候,還能相依相伴,恩恩愛愛,無所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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