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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臺·與阿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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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臺·趙愁城與阿蕖

五陵衣馬又何妨,陋室空堂滿目傷。

已恨寒江流不盡,西風殘柳帶斜陽。

就在崔夜雪離開的第二天清晨,阿蕖孤身一人來到了禦史臺。

禦史臺,向來又稱烏臺。據說是柏樹太多,特別惹烏鴉喜愛的關系。被這種黑漆漆陰慘慘的怪禽喜愛上,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當然,還有另一種說法,那就是死於禦史臺那夥酷吏的刀筆之下的冤魂太多,一股怨氣郁結,天地之間無處可投,久久不能散,便依附在禦史臺的柏樹上,遠遠看起來,黑糊糊的一片,就如烏鴉聚集一般。

在這樣陰慘慘的地方受審,即便最終沒能定罪,一番驚嚇是免不了的。

俗話說刑不上大夫,禦史臺很少動用肉刑,但查抄搜檢、詬誶辱罵的本事,比肉刑更加痛苦難當,更何況這裏受審的,大都是幾天前還在廟堂上、公署裏進退酬答的體面人。

故每年秋官的統計數據裏,不堪屈辱而自殺者有之,精神崩潰而屈招者有之。更有甚者,三年前,永言殿大學士、冬官大司空、蔡國公姚大人,因被檢舉擅自挪用國庫寶重,下禦史臺受審,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屈招了。三年後才查出是樁冤案,經過秋官方面的重新審理,誣告者、造偽證者也已經坐法。但從牢裏釋放出來的姚大人的精神狀況已經完全無法覆原,被問及三年前的事,依舊一口咬定自己有罪,乃至於痛哭流涕,自批雙頰,即使周圍人告訴他已經平反的喜訊,他依然充耳不聞,舉止癲狂如舊。至今講起此事,國人無不扼腕嘆息。

所以,當聽到“趙愁城就地停職,於禦史臺受審”的消息時,全趙府的人都震驚了。趙府的主母崔夜雪無故被休,已是奇哉怪事,現在趙大人又突然遭此飛來橫禍,趙府裏丫鬟小廝馬夫老媽子們群龍無首的混沌狀態,可想而知。

所幸趙府裏有陳管家在。他年紀較長,任過前天官長蕭大人的管家,經驗豐富。見到這個情景,立刻召集府中人,研究如何應對。了解到禦史臺的探視規則,陳管家便點了比較機靈的阿蕖去承擔這個重任。

他的理由有三:首先,阿蕖是個小孩,不惹眼,免去了別生枝節之虞。其次,阿蕖在眾小廝中比較機敏,善於察言觀色,如果趙大人有什麽狀況,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而第三條,陳管家沒有當眾人的面說,只在心裏清楚——趙府男男女女這些家人們,別的人不好說,但這個小子絕對可靠,一心一意只在他的爺身上。在這個趙府上下群龍無首,人人自危的當口,這點才是最重要的。

但願他不出什麽岔。陳管家想著,額頭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

就這樣,帶著陳管家無聲的信賴,與趙府上下那麽多人的關註,阿蕖帶著丫鬟們交給他的食盒與衣箱,出發了。

禦史臺的審訊雖然可怖,好在本朝政治清明,淪落到此間受審的人寥寥無幾。這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大清早的禦史臺,冷冷清清的,只能聽見頭頂烏鴉淒啞的叫聲。阿蕖提著食盒衣箱到偏門去登記,隨後接受了兩遍極為細致的搜身,嚴密到阿蕖只覺得那些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也給開膛翻個遍。

搜完身,就開始翻檢阿蕖帶來的東西。唯一的危險物品——筷子——被拿了出來。說禦史臺已經提供了餐具。不過,必須要說明的是,這夥人雖然看上去毫無一點人情,但還算有點職業道德,除了筷子,食物與換洗衣物等等一樣沒少,只是面目全非罷了。

阿蕖小心翼翼地跟在領路的小吏後面,沿著昏暗陰濕的走廊緩步行進。走廊裏沒有燈,全靠樓梯口的那一點自然光照亮。兩邊皆是緊閉的房門,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只有精瘦的小吏大聲地打著哈欠,屁股上掛的那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地在走廊裏回蕩。

走到一間北向的房間前,見領路的小吏停下了腳步,阿蕖也跟著停住了。那小吏抖了抖那串大鑰匙。銅鑰匙不自然地在門鎖裏喀拉喀拉扭了一陣,卸了鎖,又拆了緊繞了三圈的鏈條,門終於吱嘎開了。光從屋裏映出來。或許是走廊上太暗了,阿蕖只覺得白洋洋的一片,有些刺眼,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喏,就是這兒了。半個時辰,到時間就得走。記住了!”

阿蕖這才將眼睛睜開。雪墻三面,當門是一扇大窗采光,窗外一無所有,依舊是一堵雪墻。此外屋裏便是一床,一桌,一凳,床上桌上皆鋪了白麻布。雖極簡陋,收拾得卻幹凈。桌上有一燈臺,燈油已經幹了。

但這些對阿蕖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唯一的爺趙愁城就完好無缺地坐在床沿,穿著平時喜歡的白色雲錦袍子,只是一夜未換,有點皺了。即使是身在這樣的落魄失意之中,爺靜靜地坐在那兒,依舊是夜光難掩,明月自華。

對自己的到來,爺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只是點了點頭,仿佛在說:“喲,你來了。”隨後指了指唯一的那張凳子,讓阿蕖坐。

阿蕖只覺得鼻子一酸。他看得出來,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爺是真的疲憊了。在這間幾乎純白的屋子裏,爺也變得有些蒼白憔悴。他首先想到了食盒裏的點心。一定要看爺在自己面前親口把它們都吃下去,他才安心。但他剛要打開食盒,手卻被趙愁城按住了。

“我吃過了。”趙愁城說,“這裏的夥食還不壞。下次還是帶點酒來吧。”

阿蕖強忍住淚,哽咽著說:“爺,您受苦了。”

趙愁城卻似笑非笑地看著窗外那堵白墻:“也不怎麽苦。”沈吟一下,又問,“崔夜雪她……還好罷?”

阿蕖被這問題楞了一下,之後悄聲問:“難道爺真的是怕牽連夫人,才把夫人遷出趙府的?”

“也不全是。”趙愁城也低了聲,但在阿蕖看來,卻仿佛自言自語一般。

阿蕖想起應該回爺的話,便說:“聽說昨天一早便離開太廟了。”

“是麽。”趙愁城說了這話,就陷入了靜默,眼睛依舊凝視著外面的雪墻。

沈默讓阿蕖很不舒服,仿佛這半個時辰的工夫會白白浪費了去。他決意多陪爺說說話,便找了個話題閑聊道:“爺這間屋子怎麽是背陰的。青衿姐說現在秋涼了,爺到了夜裏怕會著涼,就讓阿蕖帶了件鶴氅來……”

阿蕖萬萬沒想到這句話突然引發了趙愁城的註意。他的目光凝聚處忽地從窗外移到阿蕖的眼睛,重覆道:“鶴氅?”

之後又低語般說:“是崔夜雪做的那件罷。”

“是的。”阿蕖一打開衣箱,就皺起眉來,裏面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了。他拿起那件黑色的精致鶴氅,小心地捋了捋平整,才放心交到趙愁城的手裏。趙愁城仔細地端詳了一陣上面藤蔓般糾纏交錯的銀色花紋,又閉上眼睛,用手背滑過那錦緞,仿佛在感受錦緞的質料一般,最後才徐徐說:“青衿還真是有心。”

“還有七月姐也說爺身子虛,今天寅時起就為爺熬了一瓦罐藥,在食盒裏,說要趁熱喝。”

“我知道。”趙愁城點了點頭,一雙手卻仍然在那件鶴氅上流連著。阿蕖心裏清楚了七八分,便不再說別的事,轉而說起自己心裏的一件疑惑來:

“爺,太廟那邊都說夫人是收到了揚州的來信,下揚州投奔親戚去了。阿蕖覺得這裏有蹊蹺。”

“哦?”趙愁城垂下了眼簾,一手摩挲著那件鶴氅,示意阿蕖說下去。

“夫人她才離開咱們府一天,就被揚州來的信叫走,這也太怪了吧。揚州來信,就算八百裏加急,也總要幾天工夫。如果是找夫人的,怎麽說那封信也應該是先到咱們府,再轉給夫人才對。怎麽會預先就知道夫人會在太廟,寄到那裏去呢?這件事一定大有文章。”

“你是怎麽知道的?”趙愁城依舊半閉著眼睛問。

既然趙愁城問起,阿蕖只好老老實實地交代:“嗯……是阿蕖自己打聽來的。還沒和陳管家他們說。”

“此事不必急著告訴別人。”趙愁城微微睜開了眼睛,停了一陣,忽然又道:“阿蕖。”

見爺似乎有話要吩咐,阿蕖連忙應了一聲。趙愁城卻忽然抓住了他的右腕,低頭,將他的拳頭輕輕掰開,擱在自己膝上,攤平。

阿蕖楞住了。爺這是要做什麽?

只聽趙愁城問:“崔夜雪他具體的去向,還清楚麽?”

阿蕖心裏雖然莫名其妙,但還是搖頭,老實答道:“不清楚。”

“是嗎。當初我買給她的那簪子,另一支還在我書櫥上放著呢,怕已經蒙了不少灰塵了。”趙愁城說著,在阿蕖的手上畫了三道線。

阿蕖恍然大悟:爺這是擔心隔墻有耳,想辦法向自己傳達消息,嘴裏說著一件事,手上提示的又是另一件事。阿蕖雖然不怎麽識字,但一二三也還認得。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爺這是在交代他一件重要東西,三道線,恐怕就是指放在書櫥的第三層。這件東西具體是什麽尚不清楚,但一定不是簪子。

“如果她到了揚州,能寄信來就好了。”說到“信”字,他忽然戳了一下阿蕖的手心。阿蕖明了:是書櫥第三層的一封信。只聽趙愁城接著說下去:

“休她出門,固然是我的不對,我有責任。但她與七月素來相處得不錯,但願能看在七月的面子上,來一封信吧……我還真是失敗呢。”說到七月的時候,趙愁城又點了點阿蕖的手心。

把信交給七月麽?至於為什麽是七月,阿蕖想不明白。但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爺的兩道緊蹙的秀眉終於如釋重負地舒展開來。

重要的指令已經傳達完畢,但對話還是得繼續。阿蕖接過爺剛才的話茬,說:“爺,千萬別太自責。等現在的風波過去,就還有機會向夫人慢慢解釋。爺還是保重身體。”

這些話,確實是出自阿蕖的真心。

重要的事情終於交代完畢,趙愁城註視著阿蕖帶來的衣箱,柔聲道:“我要更衣,你在外面等我一陣。”

此情此景,阿蕖忽然想起了當初向揚州行船的事,臉上一熱,慌忙低頭答應了,退到了走廊上。

半掩著的門裏傳來趙愁城窸窸窣窣的更衣聲。

阿蕖方才還洋洋得意的心一下子煩亂難當。他覺得就這麽守在門口,聽爺更衣,也不太合適。要是溜達幾步吧,看著自己左右的悠長走道皆消失在幽暗之中,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冒出一個滿臉橫肉的巡邏小吏,實在可怖。但這麽站著胡思亂想,實在是不像話。一番糾結之後,阿蕖還是邊吹著口哨壯膽邊在走道裏徘徊了起來。忽然,就在阿蕖經過某間屋子時,屋門裏傳來一陣叩門聲,以及兩聲蒼老低啞的呼喚:“小夥子!小夥子!”

這一叫不打緊,阿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慌忙問:“誰?”

“嗐,我是青州司徒,說了你也不認識。我問你,你今天來看的這個人是誰啊?他到底犯了什麽事?”

青州司徒?阿蕖有一點印象。聽說半個月前,青州司徒因為涉嫌主張捏造上計簿數據,抓到禦史臺受審,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了。阿蕖其實很不情願地說出自己爺的情況,便說:“我家爺姓趙,我就是一小孩,連爺叫什麽都記不清。管家叫我來,我就來了。”

只聽門裏面重重地長嘆了一聲:

“你這個小子,唉。不知道你們管家怎麽想的,派你這麽個少不更事的過來。——老朽在這兒住了這麽多晚上了,從來沒見過這種架勢。那得有七八個刀筆吏啊!全都圍著你家大人轉,先是提出去審了大半夜。審你家大人的時候,我就在隔壁一間屋子。那夥狼心狗肺的,竟然把你家大人的衣服給、唉……!這成何體統啊,放在平時,哪裏有這樣審的!還一直審到快四更天才放回。還不甘心,輪流蹲在門口罵,一個詞窮了再換另一個,幾乎罵到天亮。罵的那些話,唉,臭穢滿耳,濁氣熏天,老朽聽了都替你這小子心疼!你家大人也真是了不起:被人這樣侮辱了一天一夜,半句話都沒講,今天早上還能早早地起來等家人探視。這事要是擱在老朽身上,怕老朽半夜裏就一頭在墻上撞死,圖個幹凈!你啊你,不懂你家大人的辛苦還算了,怎麽還有心思在這兒吹口哨呢?……”

阿蕖隔著門聽那人說,才聽了兩句,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起先只是默默地任淚流,後來就變成了抽噎,聽到審訊的一段,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撕碎了似的疼痛,忍不住痛哭失聲。

“輕點兒!你想讓你家大人聽見你哭麽?小子,你家大人強撐著見你,看你哭成這樣,他能好受麽?擦擦淚快回去!”

阿蕖趕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快步跑回趙愁城的門口。門已經完全敞開了,趙愁城依舊坐在床沿上,身上換了一身自己方才帶來的幹凈衣服。阿蕖忍著淚低頭一看,地下,衣箱的蓋子正敞著,換下來的衣服折得整整齊齊的碼在裏面。

“今天就快回去吧。如果明天我還沒能出去,就要再麻煩你來一趟了。”

阿蕖看見爺的蒼白臉色,眼淚就又快掉了出來。為了讓爺趁著現在清凈多睡一會兒,他慌忙彎下腰,將衣箱與空了的食盒提起來,說:“爺多保重。”剛轉身要推門出去,就又聽見趙愁城壓低了聲音說:

“——我在這兒那些事,別讓家裏人知道。”

阿蕖帶著濃重的鼻音答應了下來。他沒敢扭頭,因為他又是一臉淚了。

於是這可能是長假裏最後一章更新了。不知不覺就寫了將近五千字。很夜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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