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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折·的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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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折·趙愁城的脫困

本來是天氣極好的日子,年輕的天子卻孤身一人坐在禦書房裏,說得好聽點是沈思,直白點,就是發呆——如同桌上盤根錯節的竹根筆筒上那條龍一樣,沈默。

沈默是從一清晨就開始的。這天清早,他專門早早散了朝,就在阿蕖探望趙愁城時,他也去了禦史臺。

他是懷著一顆懊悔自責之心去的。他只怪自己沒有經驗,天真地以為禦史臺的調查不過是問問話,等趙愁城解釋清楚,這件事就會平穩地過去——多麽愚蠢。想起趙愁城當初就在自己身邊幾次預先懇請降職,避開劫數,但看不清事態的自己都任性地予以拒絕,他就更加悔恨。留不住過去的趙愁城,或許是因為運數難測。但將現在新的趙愁城拱手交給別人處置,他又能怪誰呢。

怪禦史臺麽?人家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怪聯名彈劾的那些老臣麽?他們彈劾趙愁城也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於是只有自責。

所以一到禦史臺,他就認定自己沒有面目與愁城相見。與值班的官吏打了招呼,他便默默地站在趙愁城屋外的窗下。只要聽聽他是否平安就好了,至少年輕的天子當時是這麽想的。

但是,當他回來時,一切都變了。最初的痛悔仿佛麻將牌般一般瞬間嘩啦啦倒下。清晨的濃霧已經漸漸散去,他的心卻籠上了霧一般的惘然。

只因為“崔夜雪”這個名字。

趙愁城說出這名字時所用的那語氣,他再熟悉不過了。他始終記得自己過去在趙愁城“她”門下問學時的光景:在晴朗無月的夏夜,山頂的大石邊上,聽她用那種語氣說出每一顆星的名字,聽她一貫冷淡得聽不出喜怒的聲音裏,忽然飄浮起懷念與憧憬的泡沫。

——而現在,星星的名字,被替換成了“崔夜雪”。

奏折從桌上忽然滑落“嘩”地墜地。座椅上的天子被猛地從回憶拽回現實。遲疑片刻,他嘴角又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我這是在嫉妒什麽呢。

一個太監佝僂著後背,踩著小碎步進來,細聲細氣地說:“陛下,探花郎他來了。”

天子聽了眉毛一皺,仿佛在宴席上看見一只蒼蠅:“讓他進來。”

自從天子聽說被自己破格提拔到條例司準備改革事宜的這個年輕人竟然牽頭聯名同年的舉子們宣布與趙愁城脫離老師與門生的關系,天子就想將他好好教育一番了。

“還有,以前在太醫院的劉寄奴也正巧送藥來……”

天子心裏不禁一奇:現在的主人趙愁城在禦史臺關著,那個劉寄奴,不,現在應該叫做“七月”,竟然還一如既往地送藥來麽?但現在並非藥吃完的時候,如此非常時刻,主動前來,其中必定大有文章。他只好稍稍按下對即將到來的探花郎的怒火,低聲道:

“把藥拿進來。不要讓別人知道。”

“是。”

太監說著便倒退著出去了。

天子依舊靜靜坐在書桌後,新科探花垂手站在一旁。天子的眼睛一邊掃著桌上那張聯名公示的副本,一邊看著新科探花臉上的神色。許久,終於開口:

“這是你牽頭擬的?”

“臣不敢相瞞,確實是臣所撰。”

天子便舉起來念了一句:“‘君子當仁不讓於師’?”隨後按在桌上,“書讀得不錯麽。”

“陛下過獎。陛下,那君如舟民如水的比喻,臣就不鬥膽在陛下面前聒噪了。趙大人這次出的事情並不在小,眼下京畿地區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其他州郡封國不久也將知曉。臣年少膽怯,只知為自己打算,聽信了流言,這才與其他幾位同年一起聯名寫了這份公開信。還請陛下治罪。”

天子看那年輕人嘴裏如此說著,並且說完就跪倒在地,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但面色卻絲毫不動,遂微微一笑:

“你這次‘謝師狀’謝得好,天下人都知道了你這個不與佞臣同流合汙的好學生,我再處罰你,我豈不是萬古昏君了麽?”

那年輕人依舊撲在地上,頭也不擡:“臣絕無此意。”

“你起來吧。”天子又厭煩地皺起眉,“給你念一封信。”

年輕人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天子打開桌上方才送進來的盛藥的錦面紅盒,從錦盒蓋的夾縫裏抽出了幾頁信紙,朗朗讀了出來:

“‘罪臣趙愁城叩首再拜禦前:臣度三日之內,或有大變降臨臣身。臣本布衣,忽沐聖恩,位列三公,難以服眾。彼新科探花侯某某今蒙陛下拔擢,已破格遷至地官條例司。此人意在改革,志不在小,惜乎年輕莽撞……’”

天子一邊念著,一邊用兩眼餘光觀察著那年輕人的臉色。只見那年輕人的臉漸漸轉白,額頭上也冒出汗來,便停止了念信。

“這是趙卿家他三天前寫的,果然都被他說中了。”天子端起茶碗,微微低頭啜了一口,再擱在桌上。

那年輕人低著頭一言不發,鼻尖上的汗珠卻已經豆大了。

天子揚了揚手裏趙愁城的書信,“說起來有趣,這人早就知道自己被人嫉妒得多了,理應會有這麽一劫,卻還替你說話。”

年輕人頓時如蒙大赦般地眼睛一亮,隨後又轉為恐懼。

“他說你現在急著要找機會推行自己的改革,急於得到出名的機會。本來,不管近來哪個高官落馬,你都會想辦法借此揚名。落在他趙愁城身上只是偶然。覆水難收,讓我不必遷怒於你。”

天子說著又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不過,依我看來,你這一手還是太嫩了吧。你看朝中那些老臣,哪個會跳出來不惜撕破臉地表明自己的立場?更何況趙卿家只是在調查中,遠沒到萬世不能翻身的地步。他們至多就是找個年輕官員登門拜訪一下,拍拍肩膀,說幾句掏心掏肺的話,許下點承諾,讓他們替自己張羅罷了。”

年輕的探花郎頓時有如五雷轟頂,但還是故作鎮定地跪倒在地:“臣……不自量力。”

天子的笑容驀地消失,目光猛然轉為嚴厲,再次端起茶碗,不怒而威:

“說吧。那個拍你肩膀,讓你寫這篇東西的人,是誰?”

等那探花郎悻悻退去後,書房裏終於恢覆了安靜。此時應該還是白天,但書房的帷幕一旦落下,便猶如黃昏的光景。

天子疲憊地倚靠在太師椅的臂彎裏,再一次緊緊捏住書滿趙愁城字跡的信紙,目光轉向低回。

“史官。”他低低地說了一聲。一直站在帷幕後面的史官便捧著手板走了出來,拱手待命。

天子擡起頭,望著只有皇宮才有的雕梁畫棟,久久,道:“擬兩道旨。”

史官提筆就要記。

“第一道:原春官長趙愁城行為不端,即日解除一切職務,責授檢校春官宗伯充右史起居郎,付國史館安置,與舊右史起居郎輪流撰錄起居註,俸祿如舊,不得幹預政事。以上。”

“這……”

天子目光一轉,看見史官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只見那史官猶猶豫豫地說:“保留他宗伯的官秩,卻做右史的職務,雖說於例不是不可以,但畢竟起居郎的工作應屬的級別,與大宗伯之間隔了太多。這樣妥當麽?”

天子聽了,眼神轉向黯然,垂在椅圈外的手一松,手中的幾頁書信就無聲地飄落在地上:

“做右史,是他自己的要求。但保留他的俸祿,是我的決定。”

史官的臉上出現了迷惑的神情。

“自從他來到朝中,為我做了那麽多,自己卻鬧得幾乎身敗名裂。是我太自私了。如今,若是剝奪了宗伯的官,按照規定,必定要拆他的宅子——”

想起專門為趙愁城營建的那座宅子,天子的眼睛裏就現出一抹悲哀,“——我不想讓他無家可歸。”

史官無語,低下頭,繼續記著筆記。天子從椅子裏站起來,稍稍舒展了一下肩背:“就是這樣了。今天之內,就送到禦史臺去。”

史官疑惑地擡起頭:這才只有一道旨啊。“敢問另一道旨是?”

“哦,剛才想今天就處理陳恕己那老狐貍。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明天早朝時候我親自對他說。”天子握緊了右拳。

黃昏的禦史臺,烏鴉又唱起了無調而聒噪的歌謠。在北向的小屋裏,趙愁城俯伏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長發如瀑布般瀉倒在枕旁,而身上遮著的,不是被子,而是清晨阿蕖送來的黑色鶴氅。

真的很溫暖,崔夜雪。

指尖默默描畫著鶴氅袖口綴邊上的花紋,他自言自語著。

腳步聲與鑰匙的嘩啦聲打破了黃昏的寂靜,趙愁城卻充耳不聞,繼續蜷在如同黑夜一般的鶴氅的保護下。

“聖旨到,趙愁城接旨!”外面不耐煩地喊了起來。

趙愁城將鶴氅稍稍提起來,遮住自己的耳朵,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大概是睡著了,呵呵。這屋裏清凈,特別容易思睡呢。您稍安勿躁,我這就去叫他……”門外傳來小吏點頭哈腰的聲音。

清凈。趙愁城冷笑了一聲,坐起身來,甩了甩頭發,之後攏成一束,又理了理身上衣衫,將鶴氅披在外面。一切收拾停當,門恰好打開。進來的小吏與宣旨人看見趙愁城,都不由得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在昏暗的屋子裏,黑衣黑發的少年蒼白臉孔,如同夜裏的明月一般皎皎不可直視。

久違了!咱是插科打諢專家趙六。這一回書聽完,您是否松了一口氣呢?非也非也,眼下還有更嚴峻的工作等著小趙去做。

什麽?這位看官,您說:“不就是起居郎嗎?”錯了錯了,您可千萬別小瞧起居郎這工作。這工作真不是人幹的。從早忙到晚,周末無休,拿個小本本就跟在天子身邊記。天子走到哪兒,他要記到哪兒。今天天子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什麽時辰吃了什麽飯,泡澡泡了幾炷香工夫,泡完澡又幸了哪宮或者哪幾宮妃子,什麽時辰來什麽時辰走……這正是,二十四小時貼身服務,如影隨形。

(那趙愁城這一回,真是才離狼窩,又入虎口啊!)

是啊是啊,照這麽記下來,三天就要記禿一支筆。你看小趙多可憐,又沒有辦公用品補貼……

(餵,趙六,這不是重點吧!)

咳咳,當然有重點,但您還是等明天再聽這重點吧!(啪!)散會!

這一章只有三千多字。於是,繼續準備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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