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覲見·外交也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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覲見·外交也是大事

這是七月初一的早朝,按照之前的計劃,要接見各國來朝貢的使臣。就和往年一樣,天還沒亮,天子的儀仗從大殿門口一直蔓延到洛陽的城門,青紅白黑四色旗幟在初秋的西風裏獵獵飄動。少年,不,應該是女扮男裝的少女阿依,作為回鶻國朝貢團僅剩的成員,獨自一人登上悠長而又莊嚴的臺階。阿依的眼睛凝視著臺階的末端那裏就是這個富麗國家的核心所在,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古老的宮殿,中原天子的朝會之處,象征著千年的統治,古樸而神聖,金碧輝煌的屋頂,正隨著她在臺階上的前進而慢慢顯露出來。

阿依的目光離開了那座宮殿的頂端。她無心去看臺階兩旁的天子儀仗,轉而將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天際。那是她故國的方向,幾縷夜雲還沒有退去,淡淡地飄在那裏,就和在草原上所見的一樣。她稍稍安心了一些,轉過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的寶箱。寶箱的鎖重新修好了,由理藩院代她雇的四個大漢擡著。阿孜娜,僅剩的貢品,就靜靜地坐在寶箱內的黑暗之中。

少女已經下定了決心,目光更加堅定,一步步向前走著,走在各國使臣們組成的絢麗隊伍中。在她前面是渤海國,後面是大理國,這都是著名的富國,人人都穿得光鮮華麗,各自擡了幾十箱珍寶。雖然知道自己的處境比不上他們,但少女的心思始終倔強不肯服輸。在她的臉上不會有諂笑,也不會有慚色。因為她相信沒有誰的貢品能夠敵過自己的這份,可汗的養女,不,這只不過是次要的,阿孜娜是地上的仙女,是天山下會走動的鮮花。

因為有阿孜娜在,即使是在這樣嚴肅沈悶讓人透不過氣的場合,阿依她依然能夠微笑著閉上眼睛,一臉虔誠地回想著阿孜娜望著自己叫姐姐的那個時刻。在水草豐美的草原上,在豐收的葡萄架下,在節日篝火邊的歌聲裏。以及在死亡與別離的戈壁中。

強盜說中原的天子連一張弓也拉不開。聽他這麽說,當時,阿依的心確實懸了起來。都說中原人天生體質孱弱,只是空識得幾個字。如果把唯一的阿孜娜就這麽交出去,作為她的“姐姐”,怎能放心得下。

如果能一直在她身邊就好了。等候在殿門外的阿依的目光一時間微微黯然。

輪到回鶻的使者上場了。

站在春官隊伍最前沿的趙愁城做了一個沒有任何人註意到的動作——隔著衣袖,摸了一下那裏藏著的鏡子。

一身樸素的短衣箭袖,阿依走到了殿堂的中央,行了拜禮。如此簡陋的使團,天子顯然有些訝異。但趙愁城微微咳嗽了一聲,天子只好繼續保持著謙和、穩重的姿態,用低沈的聲音向使者問候著,感謝她的一路辛苦。譯官依樣翻譯了。

該輪到阿依獻上貢品。她皺了一陣眉,終於開口,說:“可汗的貢品,是阿孜娜,他的義女,天山南北的神仙。”

譯官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但還是依樣譯出來。百官聽了,一陣竊竊私語。

阿依取出一把大鑰匙,走到寶箱前,緩緩插進鎖孔,猛地轉動。只聽哢嘣一聲,鎖開了,兩扇箱門打開。“這是阿孜娜。”阿依垂下眼睛,說。

阿孜娜靜靜地坐在箱子裏,一路的顛簸讓她十分憔悴,但憔悴更增添了她身上的柔婉氣息。那是西域女子特有的風情,仿佛藤蔓般彎曲的栗色長發,與貓睛石一樣瑩綠的眼睛,薄薄的面紗讓她更加神秘動人。只是個十五歲模樣的少女,惶惑地望著門外一張張陌生的、異族人的臉,讓人忍不住激起心中想要保護她的欲望。

這就是阿孜娜了。

阿依向她一伸出手,她的臉上便呈現出甜美的微笑,仿佛春藤繞樹般擁住了阿依的脖頸。健康有力的阿依就將她輕輕橫抱了下來。阿孜娜的身體就像一個薔薇色的夢境一般輕盈——但她的腳上戴著一副細巧玲瓏的拇趾拷,仿佛要嵌到少女的腳趾裏去了緊緊將兩個拇趾鉗在一起,勒出了深深的紅痕。

在任何一個時空中,美麗的少女都是令人震撼的存在。更何況這個少女看上去純凈無暇,仿佛天山上的冰雪一般,又戴著這樣一副精致玲瓏的刑具,受到了這樣悠長的囚禁,已經不是“楚楚可憐”四個字所能形容了。這怎能不引發朝堂上那一班中年猥瑣男們的遐想呢。但遐想是一回事,正人君子的姿態仍然要保持。一陣無聲的驚嘆過後,百官們一起翹首等著天子的回應。

但天子心中煩惱,皺緊了眉頭,面有難色:“你一路護送她倒這裏,真是難得。回鶻可汗的義女,就是我們中原人的上賓。如果公主喜歡,就在這裏游玩數日,如果思鄉心切,自然會護送公主回去。”

百官們都松了一口氣,幾個老臣面帶笑容滿意地頷首:天子已經懂得自律了,離明君的距離又近了一步,實在是萬民之幸也。

誰知譯官翻譯出來之後,阿依卻面色大變,激動說了一堆話,譯官卻結結巴巴譯不出來,這把群臣弄了個一頭霧水。好一會兒,譯官才說:“可汗讓我跟著阿孜娜來到此地,就沒打算讓我們回去,這個,貴國天子,怎麽那麽,呃,不通事理。”

群臣大嘩,不少人面帶怒色。其他使團的使者紛紛竊笑。阿依漲得滿臉通紅。天子想要反駁,但看見趙愁城在第一排向他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就按捺住怒火,說:“多謝可汗好意。”

天子本以為這樣就可以打發走這個還沒變聲的回鶻小夥子了,誰知道阿依竟然又向前挪了一步,深深跪拜了下去,說了什麽話。眾人還等著譯官說話,誰知道譯官竟然激動地一揮袖子:“大膽!我們天子的大婚,怎能任你一個戎狄之人多嘴?”

譯官失控,這是絕無僅有的事,朝堂又一次“嗡”地鬧開了。阿依直起身,茫然地看了譯官兩眼。看譯官的表情,她知道他肯定在說自己的不是,但她實在是聽不懂一句漢話。

“吵什麽吵。安靜。”天子厭煩地看了一眼混亂的眾人,之後目光緊緊盯著翻譯官,“說什麽?如實匯報。”

“說……感謝天子答應立阿孜娜為皇後。這小子!”譯官氣的吹胡子瞪眼,義憤填膺。

朝堂瞬間“嘭”的一聲炸開了鍋。一場曠日持久的大討論就此開始:

代天官長冢宰陳大人的觀點:這個小使臣嘛,年紀輕輕口無遮攔,會錯友邦可汗的意,也是有可能的,對吧。倒是這個譯官,對,說的就是你!你這可是朝堂之上,竟然如此失態,令我天朝上國顏面丟盡!應該這個這個……就地撤職!

(禦史臺一幹言官插嘴:這件事事關我天朝上國的主權問題,陳大人卻指責我方一個小小譯官,明顯是在找人頂缸,逃避身為宰輔的責任,反對!)

地官長大司徒黃大人的觀點:我們地官是管財政的,要說天子大婚什麽的我們也插不上嘴。不過回鶻物產一般,游牧為主,可以耕種的土地也有限,和他們通婚,在經濟上能帶來的直接好處十分有限,更何況這個公主只是可汗的義女,並非親生的女兒,這實在是缺少誠意。不過,回鶻所處的位置,是和西方交通運輸的必經之路,如果和回鶻關系鬧僵,也不是什麽好事。我們地官方面經過討論認為,把這個公主退回,另外送一名宗室公主過去,既能使兩國交好,又能在貿易上占據較主動的位置……

夏官長大司馬朱大人的觀點:不過就目前掌握的回鶻方面的線報看來,回鶻的可汗並無親生子女,故領養了一子一女,而這個女兒據說天生有神力,很受回鶻人的尊敬,所以回鶻的可汗將摯愛的義女送給我方,是極力要於我方修好。在回鶻東部與我們西北地區,眼下正有一夥強盜流竄,嚴重擾亂了貿易秩序,甚至有危害社會穩定的可能。回鶻使團只剩一個使臣,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麽?在這個時候,我方送一個宗室公主過去,實在是不明智而且危險。還懇請陛下三思。

秋官長大司寇邢大人的觀點:譯官在朝堂上突然情緒激動,依照我朝《對於從事譯文工作的公務員的有關規定》,應該調職到同文館,不應當就地撤職。公主的神力雲雲,依照我朝《怪力亂神處罰條例》,屬於擾亂民心。如果她來做皇後,她就是我國公民,依律應該判處終身監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麽。我的意見講完了。

冬官長大司空水大人的觀點:以往的貢品,一直是歸我們冬官下屬的國寶庫管理。這個公主既然是作為貢品送來,又據說擁有神力,那理應收入國寶庫裏層,而不應該置於聖上的寢宮中。不過,國寶庫中目前還沒有用來方便存儲活物的儲藏間,如果需要,我立刻授意國寶庫為回鶻公主制造一間特別的庫房……

越來越荒謬了。

天子聽得腦袋嗡嗡直響,心中更加煩躁。他一擡眼,忽然註意到阿孜娜顏色煞白,氣息虛弱,眼眶含淚,嘴唇顫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心中不由得起了疑心,道:“你聽得懂漢語麽?”

朝堂一下子安靜了,幾十上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阿孜娜的臉。

阿孜娜微微點了一下頭。

——使臣不懂漢語,貢品卻懂!

這回可糗大了。群臣的說三道四,指手畫腳,全讓對方聽了去,這可是嚴重的外交失誤,要如何收場才是好?

尤其是夏官長的神色更加陰郁:他方才的話語中透露了我方的機密情報內容,既然讓她知道了,趁她還沒有往外說,決不能放她活著離開這個宮,回到故國去!

局面就此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方才那群口口聲聲說不能立不能立的人全都嘩啦啦撲倒在地,歌頌這個回鶻公主的賢良淑德,有母儀天下的風度,實在是上天賜給我中原最好的國母人選雲雲。天子心想:這幫老家夥,找個譯官頂缸還不算,竟然找到我頭上了?一揮手讓他們閉嘴,轉向趙愁城:“你怎麽看?”

唰。所有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風姿特秀的年輕人身上。百官們都知道,關於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了不少傳言,說他是當今聖上秘密的戀人,說他是先帝在民間的遺愛,說他是五百年前被壓在某山的妖精……不管事實如何,天子似乎很敬重他,事事都要問詢他的意見,才幾個月,就已經是出了名的膽大心細。朝中妒忌者有之,艷羨者有之,不服氣者有之,可關鍵時刻,還是期待他來說話。即使他已經調職。

但趙愁城並沒有回答天子,而是徐步徑直走到阿依阿孜娜二人的身邊。阿依的眼睛睜大了。之前愁城一直背對著她,就沒認出來,但現在她記起了這張漂亮的臉孔。

不過趙愁城也沒有和阿依說話,而是凝視阿依懷裏的阿孜娜,冷冷地開口了:

“既然懂漢語,那天已經到了洛陽,為什麽不告訴你的朋友?”

阿孜娜沈默不語,將腦袋縮向阿依的懷中。阿依感到懷中阿孜娜的不情願,以為趙愁城說了什麽傷害她的話,盯著趙愁城的眼睛一下充滿了敵意。

“你是不願意來洛陽,才一直沒告訴她終點已經到了。”趙愁城一語道破,兩眼繼續凝視著阿孜娜,“你知道為了你這一點任性,她有多辛苦麽。”

阿孜娜的臉色緋紅,眼睛裏有淚,但還是一言不發。阿依見狀,更加抱緊了她。

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趙愁城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陛下,”趙愁城重新轉向天子,“臣這裏有一樣東西,請您過目。”說完,從袖中取出來那面鏡子,呈了上去。

天子看完,就交給百官傳閱,最後,鏡子遞到了阿依與阿孜娜的手裏,阿孜娜發出了一聲輕呼。“這……是可汗的徽記!”阿依叫了出來。

譯官轉譯了。群臣議論紛紛。

“不錯。”趙愁城斂袖而立,神色晏然,“我想二位對這東西比我還要熟些吧。這是我家人用五兩銀子換來的,賣這鏡子的人就在洛陽城中。”

群臣先是一楞,之後議論得更響了。

“他、他在哪裏!是誰!為什麽……”阿孜娜終於開了口,清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著。阿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訝地看著這個平素那麽柔弱的妹妹。

“公主不用焦慮,我想,應該可以查到。”趙愁城現出安撫的微笑,“這夥強盜流竄在我們兩國邊境,既然是貴國的大患,作為友邦,我們怎能袖手旁觀。不過——”

趙愁城轉向天子,目光轉為嚴厲。

“——以臣看來,在這件事調查清楚之前,還是不應該過早談論聯姻的事。一來公主她路上受了驚嚇,加上回鶻中原,風物迥異,或有鄉土之思;二來公主年齡太幼,和我國天子年紀相差太多,恐怕不夠相配,於舊例也有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立後一事屬於我國內政,回鶻地處西北,或許並不了解,才送了阿孜娜公主來。臣建議先解決強盜事件,再修書一封,快馬送往回鶻,好細加商量。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說完深深跪拜叩首。其他的大臣聽了,也都覺得這樣比較妥當。譯官轉譯之後,阿依有點不情願,但還是表示同意,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盯著趙愁城,敵意不再,卻加了幾分懷疑。

“我知道了。”天子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暫時就按趙卿家的說法辦。那麽二位不妨暫時在洛陽住下。”

回鶻使團的接見告一段落,譯官交接,禮儀引阿依與阿孜娜從邊門離開。趙愁城也站起身,要回原本的位置去。但就在他剛轉過身的時候,突然,就要邁過門檻的阿依突然轉過身,向他高喊:

“你和我是一樣的吧!”

阿依的雙目閃著光,手也攥緊了拳頭。但她喊的是回鶻語,譯官又已經退下。群臣並不能聽懂她喊的什麽,只當是辱罵之詞,人人都面露激憤。阿孜娜慌忙制止了阿依。

趙愁城卻鎮定地向左右大臣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並不計較,就回到春官隊首的位置。

風波平息之後,殿門外的司儀宣大理國使者覲見。

大理國的使者們都面露疲憊之色——他們在外面等候太久了。

其實趙六很久沒有這麽無恥了,但形勢所迫,不得不再無恥一回——

看文要留評!

謝謝大家厚愛。趙六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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