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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怎樣吹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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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怎樣吹蒲公英

然而,就在這“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會過後,整個覲見的策劃人——回鶻外交事件中的明星——當朝春官長大宗伯——女主角趙愁城(不對,現在還是半個男主角)卻身陷吊詭的境地中。他——或者說她——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天子如釋重負的表情,以及嘴角疲憊的微笑。感到額頭上一陣溫濕,趙愁城擡起手按上去,才知道那裏搭了一張蘸了熱水的巾子。

“你終於醒了。”

趙愁城是被濃郁的龍涎香給熏醒的,但他懶得說。

“寄奴,哦,現在應該是叫七月了吧。她剛走,說已經沒事了。”天子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低沈有磁性,恰好掩飾他心中的微微喜悅與惆悵。

趙愁城還是沒有答話。他坐起身,還沒坐直,就覺得頭皮被狠拉了一下,低頭一看——自己的頭發被枕邊天子的手指壓住了,幾縷長發還糾纏在天子的手指間。

“對不起。”天子立即松開了手,仿佛犯錯的小孩子一般尷尬地尋找借口,“我……”

趙愁城毫不在意地將散開的長發攏到耳後,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天子便不再說話。隨即環視了周邊。器物陳設異常精致華美,應該是在宮中。更何況天子本人也在這裏。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低頭看自己身上——依舊穿著朝服。環顧四周,屋裏再也沒有別人。臉上的表情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讓他們都退下了。”天子說,“剛才退朝的時候,你忽然暈倒在臺階上,我就讓他們把你擡來了。寄奴說,你只是太勞累,就睡著了。”

趙愁城目光向左一偏,凝視著羅漢床床頭纏繞著的九條金龍,看它們在光線昏暗的室內熠熠發光。良久,他終於開口,說出他醒來的第一句話:

“這不是我睡的地方。”——當然不是,這可是龍床,是只有天子和天子的女人才能睡的地方。

說完,趙愁城便將被子一推,想要下地,卻發現腳上沒有襪子。天子連忙解釋:“啊,我命他們脫下來了。稍等一下。”說著就拍了拍手。

“罷了。”趙愁城說著就要穿官靴,但及時到場的宮女已經跪下幫他穿襪。另一個宮女轉而幫他梳頭。趙愁城只好無奈地繼續坐在床沿上。

“你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就像所有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天子依然是這句老話。

趙愁城看著忽明忽暗的燭火:“崔夜雪她似乎又想起了一些咒術。”

天子沈默不語。

“她受太多苦了。”趙愁城一邊扶正頭上的皮弁,一邊說,“昨晚,她甚至還來幫臣梳頭。臣都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

天子嘆道,“不必這樣勉強自己,愁城。”

“是陛下要我們成親的。”

看著這個外表溫柔但眼神冷硬的人,天子無言以對。

趙愁城起身:“這是陛下的寢宮,臣不該在此久留。科舉之後,還請陛下為臣調職,貶為言官也好。”

“為什麽?”天子捏緊了拳頭,語聲轉為嚴厲,“放著高位不做,你竟然想做那麽小的官?你是想一貶貶出名聲來,做名臣,是不是?”

趙愁城擡眼,冷冰冰地看著天子。

天子只好不說話。

“臣在揚州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春官長沒有彈劾權,什麽話也說不上,陛下。如果陛下不肯,那臣只好辭職了。”

“這是威脅我麽?那你告訴我!我親自去做,或者授意他們去做。告訴我!”

“不能。”趙愁城說著望向不遠處的一盞青燈,“這不是陛下應該考慮的事。陛下,您覺得臣是什麽?”

天子一時間竟然被問住了,但還是勉強說:“您……依舊是我的師父。”

“不是。”

天子閉緊了嘴。

“自從臣死的時候起,就不是了。臣現在只是臣,是陛下的一勺燈油。”趙愁城說著,眼睛依舊盯著那盞燈,仿佛在盯著自己的化身。

“陛下只要把它放對位置,就能發光。”

說完,趙愁城行了告退之禮,退出宮去。留下天子的喊聲,在宮墻裏回蕩著。

“這算什麽!”

“怎麽今天這麽晚回來。”崔夜雪在中庭裏一見到剛回來的趙愁城,就一臉擔憂,

“——桃夭和采薇已經失蹤了一整天了。”

“每月初一是她們兩個回家探親的日子。”趙愁城說著就要向書房的方向去。

聽了趙愁城的回答,小崔臉上緊張的表情松弛了下來,但只是片刻,那表情忽然又轉陰:“我……”

見到一貫無憂無慮的崔夜雪忽然有了煩惱,趙愁城也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奇地轉過身,想聽聽崔夜雪又有什麽話要說。

“我……我都想不起我的家人是什麽樣子了。”小崔煩悶地抓了抓頭發,本來就有點歪的發髻被這一抓,又亂了一些,“你總是說在調查我的家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家人是誰呢。”

一陣微涼的西風吹過庭院,飛起兩只鳥雀。墻外的梧桐陰裏,落下了一片半枯的葉子,旋轉了幾圈,向東飄移了一丈遠,落地,發出仿佛翻動書頁一樣的聲音。

“呀,秋天了!”小崔忽然興高采烈地向那片樹葉蹦蹦跳跳地跑了去,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撚著葉柄轉了兩圈,又舉起來,逆著太陽光看了又看。有星型缺口的梧桐葉就像手掌一樣攤開著。

“愁城你看!”她轉過身微笑著,眼睛像新月一樣彎了起來,手捏著葉柄搖了兩下,仿佛拿著一面小團扇似的,“這應該是咱們院子裏的第一片落葉吧。你看你看。那句話怎麽說呢……”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趙愁城徐徐念出那句話。

“對對。你看我這記性。”崔夜雪格格笑了,“來呀,過來,別總板著臉嘛。這兩天總是看你很辛苦。快中午的時候,宮裏還來人把七月接走了,說你好像出了什麽事,不清不楚的。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現在看你健健康康的,太好啦。天子小兒有沒有拿你怎麽樣?”

趙愁城聽見“天子小兒”四字,忍不住拉下臉去:“不可以說這樣大不敬的話。”

“哎?是誰經常喝多了一口一個‘那小子’的?”崔夜雪捶了他一拳,“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講人要以身作則的話……”

“我有說過‘那小子’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趙愁城說完,溫柔地嘆了一口氣。據趙六不負責任的事後猜測,當時趙愁城心中一定在想:這人的智力到底是七歲還是十七歲啊?

“對對。就是這句。”崔夜雪點了點頭,之後又是一記粉拳,“不準賴賬。”

小趙臉上現出了難得的微笑,雖然裏面含著無奈。他將崔夜雪手裏的那片葉子抽了出來,仔細地觀察著。那葉片半黃半綠,顏色十分討喜,如果不是太大,真的很適合做書簽。他剛想說兩句欣賞的話,崔夜雪卻又拉起他的手,向院落的西北角跑去。趙愁城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她的手就又忽然松開,一提裙裾,就在走廊邊的空地上蹲了下來,用手分開草叢,一邊哼著歌,一邊低頭尋覓著什麽。忽然,她仰起頭,對小趙粲然一笑:“來,看這個,看這個。”

是一大簇蒲公英。其中幾支已經謝去了黃色的花朵,變成了一團團白色的絨球,在微風裏悠悠顫動著。這是七月在夏天種的。她說本來是隨便種種,當藥材玩——當然了,偌大一個趙府,也只有七月會想到“玩”藥材。

崔夜雪伸手就掐斷了一莖下來。“這樣,不太好罷。”趙愁城依舊站在那兒,歪著腦袋說,“這是七月的呀。”

“沒關系沒關系,只是拔一支呀,她又不會發現的說。”崔夜雪臉上依舊是燦爛的笑容。

“很不好啊,你這樣。”

“你這人真無趣。”小崔撅起了嘴,“反正已經拔下來了,愛吹不吹。喏,給你。”

小趙將頭扭到一邊,“誰要吹啊。你呀你,都一把年紀了,還老頑童。”

“我才沒老呢。”小崔心中不服,鼓起腮幫,“呼”地猛一吹,蒲公英卻只飄走了半邊,還剩下一半在那裏。小崔垂頭喪氣:“失敗的崔夜雪,唉——”

“笨。”小趙忍不住又笑了。

“我笨,你來啊。”小崔蹲在那兒仰頭看著他。

“來就來!”

——小趙終於上鉤了!並且是被小崔一記烏龍的激將法給釣上鉤的。

趙愁城啊趙愁城,你也有今天!

但此時的春官長已經童心大發不可收拾了。兩人還約定了賭註,如果小崔獲勝,小趙就要給她買一剪梅的新款水粉,但如果小趙獲勝,小崔就要做件衣服給小趙穿。小趙說:明明是你比較合算嘛——你笨手笨腳的,做出來的衣服除了我誰還敢穿?

於是,趙愁城的吹蒲公英大法就要上場了。因為趙愁城仍然穿著寬袍大袖的朝服,蹲下十分不便,他就先彎下腰,將小崔身邊的一方草地稍稍撫平,之後練功打坐似的恭謹地跪坐下來,又像參禪拜佛一樣雙手合十,仿佛在禱告什麽。

崔夜雪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

只見趙愁城拈著蘭花指,輕輕捏在一枝蒲公英的莖上,指尖稍稍一掐,蒲公英便拈在了手裏。他微微擡起頭,看了一下庭中的風向,隨後雙目微閉,神色莊嚴又寧靜,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對著那支蒲公英徐徐吐出。整個姿勢就像拋灑楊枝甘露的坐蓮觀音一般優雅。

“籲——”

一陣溫柔、綿長又有力的氣息從趙愁城的雙唇間悠悠飄出來,蒲公英的絨毛就仿佛雪花般一一飄散開。小崔在小趙的對面,兩只眼睛緊緊盯著蒲公英桿兒,想看它還剩多少——非常不幸,果然是一點都沒有留下。

“喏,我贏了。”小趙將手裏剩下的部分遞到小崔的鼻尖前,神色頗不以為意。

“糟了,我都沒看清你怎麽吹的。我要學!”小崔又拔下一根,塞到趙愁城手裏,“你吹!”

“這個是要練的,知道嗎?”小趙接過來,又微微擡頭,輕輕吸氣,朱唇微啟,徐徐地低頭吐出。散開的絨毛悠悠飄散開,仿佛一首被打散的詩句,由纖秾而轉入沖淡,悠然地飛行,降落,落在對面小崔的衣服上。小趙看著自己的成果,臉上現出一抹寧靜淡遠的微笑。

如此美麗而且悠閑,簡直令人疑心那縷氣息有某種魔力。小崔不禁拍起手來。

蒲公英飛散了,那股微微溫熱的氣流還沒有結束,撲在了小崔的臉上。小崔只覺得自己臉上癢癢的,隨即,心中也有什麽地方癢癢的。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內心的不安,又拔下了一莖:“還要。”

小趙顯然也有點上了癮,不假思索就伸手接了過來,又悠然地重覆了一邊方才的儀式。

“真好看。”小崔看看空中飛行的蒲公英,又看看小趙那曲線柔和的嘴唇,有點兒出神了。

“哎?”

“我是說蒲公英。”小崔又抓了抓腦袋。

小趙拔下最後一莖,遞到小崔手裏,“其實一點都不難的。你來試試看?”

小崔看著那一簇純白的絨毛,沒有說話,但臉上明顯帶著挫折感。

“真的一點都不難。”小趙說,“要不然,一起來?來,坐我身邊。”

小崔點了點頭,挪位置,緊挨著小趙坐下。

“捏著這裏。”

小崔伸出左手,和小趙一起捏著蒲公英,但右手就找不到了放的地方,索性就扶著小趙的肩頭。小趙倒也沒拒絕。

吹——

蒲公英的羽毛靜靜飄散在午後的陽光裏。兩個人許久都沒有說話,看著蒲公英被忽然吹起的西風越送越遠,越飛越高。

“要是現在是黃昏就好了。背對著一片美麗的夕陽。院子也會變成金黃色。”小崔忽然冒出一句。

小趙沒有說話,但點頭表示同意。

“這大概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完成一件事吧。”小崔又說。

“誰說的?我們之前還一起做過一件事啊。”

“哎?什麽?”

“拜堂成親啊。”

看見小趙一本正經地說起這件事,小崔撲哧一聲笑了,臉也微微紅了起來:“你說的啊,那是鬧著玩的,還說要盡早把我休了——這怎麽能算呢。”說著忽然不笑了,轉而變成了一張哭臉,“要是你不要我了怎麽辦?我是嫁過一次的女人,以後就嫁不出去了……”

小崔本來是開玩笑,但趙愁城臉上的笑容卻因此忽然消失了。他垂下眼睛,用力拔著身邊的草,一根,兩根。

崔夜雪也感到氣氛不太對:“我說著玩呢。嫁不出去又怎麽啦,嫁不出去,我就到太廟掛個名,當終身的女巫,到死都有國家養著,決不給你添一點麻煩,你千萬別這樣悶悶不樂。你哭什麽?你哭了?別哭呀!”

“沒、沒什麽。”

趙愁城轉過頭,睫毛卻有些亮晶晶的在閃爍。

“——哪裏哭了。”

崔夜雪明明看見了,但還是陪著他微笑了,“我就說呀,在我崔夜雪的身邊,想要哭,沒那麽容易呢。對了,你在哪裏練的吹蒲公英呀?”

趙愁城心中明白她的好意。她是想要換一個輕松點的話題。“在山裏住的時候。”趙愁城說著,擡頭遠望七月湛藍的天空,天高雲淡,初秋的天空仿佛無限透明。

“天子跟著你學習,也會跟著學吹蒲公英麽?”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應該沒看過吧。太孩子氣了,不能讓他看見。”

“這麽說來,只有我看過了?”崔夜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但隨後又有一點小小的失望,“可惜那時候的愁城不是這個樣子的。我想看愁城原來的樣子,看那時候的愁城做這種孩子氣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又加重了語氣,更加鄭重其事:

“我想知道愁城以前的事。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以前的愁城是一個怎樣的人。請別再哭了,別再忍在心裏,再在半夜說那些可怕的夢話。都告訴我吧。”

趙愁城的眼睛吃驚地睜大了。

但這只是一瞬間。一瞬間之後,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面冷心的趙大人。不等崔夜雪把話說完,他就站起身來,撣撣身上的草屑,撫平衣服下擺的皺褶。

“……好不好?”

崔夜雪繼續仰著頭看著趙愁城,期待著一個回答,卻只聽到冷而堅硬的六個字:

“我要去辦公了。”

寫這章已經快把我給甜死了,還說不夠甜,我、我……我趙六就史給你看。

玩笑玩笑。

各位看官,我好愛你們,所以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對小文的支持。如果有什麽意見,盡管留評吧。趙六雖然說在晉江已經寫了仨月了,但感覺自己還是個生手,不足之處很多,需要大家的鼓勵呢。

說本文不是百合文的筒子們,註意啦,小趙快要回到舊軀殼了哦。

想看小崔的筒子,你的好日子來了,接下來小崔的戲份會以壓倒性優勢蓋過小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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