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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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雲: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一說這四句,便令人想起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想起那雁書不至,春風不度的關外景象。

這裏是關外的萬裏荒原戈壁,烈日花了一整個夏天將戈壁烤出了深深的裂口。聽不見中原城市的車馬喧囂,有的只是浩浩蒼穹,茫茫曠野,西風呼嘯,碎石亂走。時而有一行駱駝背對著夕陽經過,那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商隊,向東的載著胡椒珠寶與香料,向西的載著茶葉瓷器與絲綢。常年的風沙奪去了人們說話的權利,只有面罩上露出一雙回鶻人或者波斯人不畏風沙的眼睛,告訴你這是與中原全然不同的所在,要提防著隨時可能沖出來殺人越貨的馬賊強盜。

入鄉隨俗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商道上放眼望去雖是滿目荒涼,但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規矩需要遵守。這裏,不管你是王孫貴胄,還是平頭百姓,只要帶著駱駝到了這個地方,過去世界裏的貴賤之分都將不覆存在,唯一能夠分判高下,決定生死的,就是實力與運氣。沒有誰能夠逃出這樣的風俗。

所以,這支商隊能存活到今天,不能不說是黃金小強級的。它比一般的商隊規模更浩大,一連五十輛大車,車上裝的是封鎖嚴密的巨箱,每一個都有一人來高,外形看去一模一樣,但除了趕車人,護衛就只有五十個而已,每車一個。他們就像所有的商隊一樣,白面罩,白袍,黑手套,腰裏別著彎刀,肩上挎著弓箭,唯一露出的一雙眼睛裏沒有一點情感。

他們不是平凡的商隊護衛,每一個都是回鶻國勇士中的精英,即便赤手空拳,也足以以一當十。而這批貨物也不是平常的商品,而是要運抵洛京,獻給中原天子的貢品。

“再二十裏路就是綠洲了。”趕車的人說。那五十個護衛聽了,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驚喜或欣慰的表情,依舊是鐵鑄般沈默。每個人都清楚,離綠洲越近,趁機打劫的強盜就越多。這剩下的一段路絲毫不能掉以輕心。

五十個護衛裏,有一個護衛分外引人註意。這個護衛身材比別人矮小了不少,但身形移動卻十分靈活敏捷,仿佛一只活潑的猴子。白色的面罩上露出一雙睫毛濃密的亮眼睛,澄澈無邪,如剛洗凈的紫葡萄。似乎是個少年。

少年坐在他護衛的那輛車上,卻時不時回頭看著身後的那輛,神態十分悠閑,與同伴們的緊張死板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後面那輛車的護衛是個壯年人,看見少年心不在焉的模樣,就有些慍怒,嚷了一句,打破了沈寂。少年就一甩頭轉回去。

“阿依,認真點。”帶頭的中年護衛轉過頭訓斥了他一句。

“哦。”名叫阿依的回鶻少年低下頭看著日頭映在地上的商隊影子。

中年護衛的眼睛裏露出疲憊的笑意,之後轉過頭。

就在這時,突然,一道雪光閃過。

血。

脖頸處的血仿佛噴泉一般飛濺出來,飄散在狂亂的西風中。中年護衛沒有頭的身子仍紀念碑似的佇立在車上,隨著駝車晃了兩下,也倒了下去。

“大哥!”

全員戒備。眼前出現一排黑色衣著的人,每一個手裏都拿著奇怪的兵器,沈重的鐮刀刃,刀柄處有精致的機括。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強盜。但少年一點也沒有慌亂。他早已溜到寶箱背後,取出弓箭,以寶箱為隱蔽,瞄準——

但與此同時那群人同時扣動機括,唰唰唰數道寒光齊發,只聽三聲慘叫,又有三個護衛中刃倒下了——少年看清了,那些雪亮的刀刃是從刀柄上飛出來的。

這時什麽兵器?少年愕然了,也忘了發箭,扭過頭看著身後的那口箱子,久之,咬緊牙關,又抽出兩支箭,架在他特制的弓上。

一次射三個人,應該沒有問題。少年無邪的目光轉為銳利,猛地放開弓弦。

箭無虛發。

就在少年準備再抽箭的時候,黑衣人們註意到了他的存在,手裏的奇怪兵器已經對準了少年。

一場惡戰在即。

地上四下散亂著斷腕、斷肢與斷頸。彎刀折斷掉在地上。幾匹老駱駝也在混戰中死了。

風沙依舊,戈壁依舊,烈日依舊,碎石依舊。

少年衣衫早已破爛,手腳留下了不少擦傷,臉上也被彈射出的利刃劃破,留下一道血痕,

一只戴著黑手套的粗壯大手猛地扳住了少年的下巴。

“長得不錯,虧得沒被砍死。”為首的黑衣人露出了得意的笑顏,“來,一起來欣賞欣賞吧,無能的可汗給那連弓都拉不開的天子準備了什麽好東西!”

另幾個黑衣人應聲去開箱。

“不行!”少年剛尖叫出來,就被卡出了喉嚨,再也無法出聲,只能從眼睛裏露出抗議的神情。

“脾氣真倔。”那領頭人哈哈笑了起來,之後拖著被五花大綁的少年來到大車門口,“你說,是哪個箱子最貴重呢?”

少年掙紮著不肯出聲,但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看向之前在他身後的那輛車上的寶箱。那口寶箱與其他寶箱一模一樣,卻特別又加了三重銅鎖。

“砍斷它!”強盜頭子對手下人下了命令。一個手下得令,掄起千斤重的大斧便向寶箱門口的鐵鏈上砍去。只聽“哢嚓”一聲,三根鐵鏈應聲齊齊斷成兩截,那人又要揮斧——

“住手!”

少年一邊喊一邊掙紮,踢動著雙腿。強盜頭子卻得意地笑了出來。

但揮斧那人完全沒有聽見少年的呼喊,即使聽見,他也會裝作充耳不聞。如果他稍稍一動腦子,就會發現少年的聲音不是哀求,而是嚴厲的警告——但他沒有。

他毫不遲疑地揮動了手中的大斧。但很可惜,他用來後悔的餘生已經不多了。

寶箱破了。沒有毒煙飄散,也沒有暗箭亂飛,既聞不到香料的味道,也看不見珠寶的光彩。

帶頭強盜向那座一人高的寶箱走去,一邊走一邊拍去手套上的沙土,之後用力將寶箱門向兩邊推開。裝飾著精致花紋的寶箱門仿佛打開的蝴蝶翅膀。

裏面不是珠寶,而是靜靜坐著一個身著純白衣衫的回鶻少女,栗色的頭發散著溫暖的光澤,膚色卻潔白如同天山的冰雪。一路上來她就這樣靜靜坐在黑暗中沈睡著。黑暗裏的幾籠葡萄幹,就是她僅有的食物。

感受到了夕陽的強光,少女睜開靈動如綠色星辰的眼睛,左右張望了一陣,櫻唇微張,發出“呵”的驚呼。

幾十天的黑暗終於結束,看見的卻是四十九個護衛葬身戈壁的慘景,剩下的唯一一個也成了對方的俘虜……少女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阿孜娜!”少年悲傷地喊道,“不要看!”

之前被少女驚呆的眾強盜突然爆發出一陣喧嘩:

“這是可汗的養女!不是傳說她有妖力麽?”

“住嘴!”少年憤怒地吶喊,“不準汙蔑她!”

強盜頭子笑了。他得意地走到被囚禁的少女面前,將他心愛的寶刀抽出鞘來。

那是一把波斯的名刀,精鋼所制,刀柄上還鑲嵌著七顆金剛石。

“讓我看看你的神力吧,‘仙女’?”強盜頭子臉上露出戲謔的笑容,“如果你能,就用這把刀,殺了我。仙女沒有兵器,應該也殺不了人吧。不過,”強盜頭子嘲諷地看了一眼少年,似是對少女說,又像對少年說“你能不能拿動它,倒是個問題呢。”

“別管他!阿孜娜!看著我!”少年尖叫。

少女顫抖著,十指焦慮地扣在一起,絲毫沒有去接強盜頭子裏的那把刀的意思。

“這麽看來,可汗就是個大騙子。”強盜頭子哈哈大笑了兩聲。

少女忽然停住了顫抖,輕輕籲出一口氣,兩眼緊盯著那把刀。

“怎麽?……哎?”強盜頭子剛打算嘲笑,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刀仍然捧在他手中,但刀身卻開始劇烈地顫抖,仿佛被一種強大的力量驅使著,幾乎要從他手中躍起。他連忙緊緊抓住刀柄,但刀刃那裏卻仿佛被什麽巨大力量牽引著,終於——刀刃彎曲了。

強盜頭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手下還在迷茫,好一陣才註意到究竟是什麽在發生,一個個面如土色。

刀刃越來越彎,起先如一彎新月,之後像一只船底,最後,折成了一個標準的一百二十十度角。

那是一把精鋼制成的刀。折彎了。但少女根本沒有碰過它。

“妖怪!”

那個劈開寶箱的人怪叫一聲,掄起大斧就要向少女砍去,少女停止了扭動鋼刀的工作,轉而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莽漢。被折成一百二十度角的鋼刀突然從頭領手中脫出,一躍而起,準確地向那人脖頸上斬落。

就這樣幹脆利落地殺死了。

少女疲憊地向後仰倒了下去。

大概只是一袋煙的工夫,那夥強盜就散去了,風卷殘雲般帶走了其餘的珠寶與香料,只剩下了少女所在的唯一這輛車。少年的繩縛也被松開,確認少年不會用“妖法”追上他們,那夥強盜就落荒而逃了。

“阿孜娜……”

斜陽外,西風裏,破裂的寶箱中,少年緊緊地把一臉茫然的少女擁在懷中,“以後再也別這樣了,阿孜娜。如果讓中原人知道了……”

“我也想救姐姐一次。”

在凜冽的西風裏,少女的聲音悅耳就像輕柔的歌聲。

“如果我不去救姐姐,或許,姐姐就要被殺死了,被那些人……”

少女的淚水仿佛夜明珠般滑落過雪一樣的臉頰。

對。

阿依,也是女孩子的名字。

感受到了淺淺的輝光,崔夜雪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但她身體今天卻異常的重,仿佛一座大山壓在身上,有些透不過氣來。她試著想要扭動身子,卻發現床板竟然重得嘎嘎響了兩聲。

不尋常。難道,碰到了傳說中的——鬼壓床?

她又試著掙紮兩下,忽然左邊的胸感到一陣溫暖。難道這次還是個好色的老鬼?崔夜雪嚇得忘記了困意,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熟悉的床架——這是趙愁城臥室才有的鏤空花紋。一低頭,果然,那“鬼”不是別人——又是趙愁城。他的手又是捏在某個不該捏的老位置。

“啊——”

崔夜雪發出一聲慘叫。趙愁城被吵醒了,懶懶地睜開一只眼睛,冷冷嘟噥一句:“叫什麽叫。”

崔夜雪生氣了:“餵!我們不是只做個夫妻樣子麽?你、你……”

趙愁城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解釋道:“采薇怕我們在房頂著涼了……”

“是你指使她的對不對?”崔夜雪急的也坐了起來,“你怎麽這樣趁人之危?你就不能學一下柳下惠?你看看你,衣衫不整,成何體統!快把我原先住的屋子整理出來,我還要住!”

那個“衣衫不整”到大褙子都沒有解下來的趙愁城被吵得耳朵嗡嗡作響,只好用兩手指堵住耳朵,懶懶答道:“拆了。”

“什麽拆了?”崔夜雪大驚,“這麽大的工程,為什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可是女主人啊!你怎麽能搞家長制度一言堂呢?怎麽也讓丫鬟們投票表決一下……”

“房屋間數超出了上卿的標準,只好拆掉一間院子。是按規矩辦事。”

“哈?”崔夜雪擺出一個扭曲的表情,“那麽多貪官汙吏在修別墅,我好不容易有個小院子還要拆了?你怎麽為人這麽死板呢,那規矩都多少年前的了,適當按照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提高一下公務員待遇,也是應該的……”

“規矩就是規矩。”趙愁城板起了臉,一對遠山眉又蹙了起來。

崔夜雪知道自己理虧,駁不倒他,忽然想起爭論的起點根本不是院子,這才撿起剛才的別扭議題:“你……你也太過分了!為什麽捏人家……”

趙愁城卻把手隨便一攤,“我睡著了,而且多喝了兩盅。‘琥珀光’,你也知道的。”

“不準用酒醉來推卸責任!趙愁城,你要負責,”崔夜雪有模有樣地說,“你要賠禮道歉!”

趙愁城不理睬她,翹著蘭花指,微一歪頭,揉揉太陽穴,乜斜著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日上三竿了,早朝都散了,勸天子娶親什麽的,肯定成了泡影,多想也無益。況且夏末秋初,天高雲淡,暑熱消褪,金風送爽,如此良辰,索性就翹一天班也無妨,明天再給春官府補張假條。

那麽趙愁城的翹班日會有哪些奇遇呢?且聽下回分解。

今天依舊是很晚。感冒有誘發鼻炎的趨勢了,趙六要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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