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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飾·洛陽城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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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飾·洛陽城就是好

話說我趙六在洛陽的天橋說書這麽多年,南來北往,西進東出的人也認識了不少,可從沒見過哪個人敢說他去過哪個城市比洛陽更童話,更離奇。俗話說得好,人上一百,形形色(讀做shǎi)色。而身在這洛陽城呢,肩挨著肩,腳踩著腳,每人抖抖衣袖就卷起七級大風,每人甩甩汗珠就灑下傾盆大雨。有這麽多的人活躍在洛陽城裏,那麽在洛陽城的街道上,什麽幺蛾子事就都有可能發生。

什麽?這位看官,你沒感覺到?要聽例子?好,那我就告訴你一個例子——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投水而死的名演員“花憶容”,此時就不缺胳膊不少腿地站在一個月前被王師包圍又神秘失火的萬花樓前擡頭仰望!僅憑這件事,就足以入選當年的全國七大不可思議了。

然而,奇怪的是,他都在那兒杵了一炷香工夫了,來往的人沒有一個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僅僅這一件小事,難道還不足以看出京洛人民神經是何等的彪悍麽。真不愧是京城,有最傳奇的事件,與最淡定的人民。

當然了,這個死人覆活場景的主角,自然是過去的天官長,現在的春官長趙愁城。一清早就和太太吵架,極其丟人地——當然了,這是沙文主義者的觀點,要是問趙愁城自己的話,那就是“極其有紳士風度地”——離開了臥室那個是非之地,跑到了大街上來。

洛陽城雖然在以趙六為首的《京洛八卦周刊》的不懈努力下,建立了像施瓦辛格的肱二頭肌一樣發達的八卦網絡,但非常失敗的是趙愁城的臉並沒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這個中原因,不是花憶容已經過氣,而是大街小巷都爭先恐後地湧向西邊的城門,一邊湧動一邊奔走相告:“胡人來啦!朝貢的胡人們都來啦!”

沒辦法,這可是朝貢期間,突然蜂擁而至湧入洛陽城的胡人們把所有的八卦風頭都搶盡了。不過,趙愁城對自己的搶鏡失敗沒有表示出沮喪,事實上這也沒什麽可沮喪的。他繼續對著萬花樓擺著四十五度仰望的“破死”,仿佛在回憶失火那天的情景似的,任周圍人如潮水,我自巋然不動。

“爺,這次還要進去看麽?”阿蕖仰脖問爺。他都快對萬花樓產生陰影了,陰影的原因倒不是火災,而是別的東西。他現在一想起萬花樓裏那些以男充女,塗脂描眉,細聲細氣,曲意承歡的小旦們,鼻子裏就鉆進一股劣質香粉味兒。他就膽寒。他有時會想,像爺那麽清俊的人物,怎麽會想到去萬花樓那種地方呢?所以此時阿蕖他雖然嘴裏那麽問,心裏期待的卻是否定的答案。

“不。”

趙愁城的話剛一出口,阿蕖心裏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轉而換了輕松的語氣:“聽說胡人們都聚集在西邊城門那裏,有雜耍的,有賣西域玩意兒的,胡人一個個都會唱歌跳舞,還有駱駝騎。爺要去看麽?”

聽了阿蕖的話,趙愁城依舊仰望著萬花樓頂層。重新修繕過,但木質結構上燒灼的痕跡依然可見。沒有答話。

“爺?”阿蕖以為爺沒聽見,故嘗試性問了一聲。趙愁城低下頭,淡淡地對阿蕖說:“去‘一剪梅’。”

“‘一剪梅’?”阿蕖驚詫地看著爺——為什麽爺總是去這麽詭異的地方?

“‘一剪梅’。”趙愁城重覆了一遍。

阿蕖想不通了。去萬花樓或許還是為了聽戲,可是“一剪梅”這個地方……

對京洛不熟的看官可能要問了:這“一剪梅”是個什麽所在?說起這“一剪梅”,那可是京中一等一的頭面首飾鋪子,百年老字號,近兩年來還兼售各種水粉胭脂,周末還開有二十個人一班的免費化妝教學班,需要的女看官可以提前到店面預約,不過要出示貴賓證明。哦不好意思,插播gg了,到此打住。總之,這“一剪梅”應該是女人們去的地方,今天爺竟然要到那裏一游,這是為何?

阿蕖不明白了。但還是只好跟著去,一路上紅著臉躲躲閃閃。趙愁城卻是氣定神閑,輕車熟路,撥開店門口精致的水晶簾,就進了店門。為了營造一種高貴小資的氣氛,店裏光線幽暗,影影綽綽是顧客們陶醉的身影。櫃臺裏,幾點飄忽的燭火照耀下,一件件首飾籠罩著神秘的光暈。既有本城名匠手制精品,也有東瀛波斯高麗暹羅的異域風情。

趙愁城進店後,若無其事地和女店主點了點頭,走到曲尺櫃臺邊上,觀看起櫃裏陳列的高檔首飾。

店裏的氣氛一下凝結了起來。

貌美如花的女店主頓時花容失色:“您、您是……花、花老板?”

禁詞一出口,店裏就跌入萬劫不覆的陰森之中。畢竟店裏光線這麽幽暗,正是適合游魂出沒的舞臺。顧客們就想了,難道花相公生前在店裏定做了什麽東西,一點游魂執念未已,終於找上門了麽?

陰風陣陣。

阿蕖剛想替自己家爺解釋,趙愁城卻是毫不在意地向他問道:“阿蕖,你說,是這件好看——”他指著架子上的一支藍珊瑚碎石的步搖,“還是這件好看?”又指向架子上一支夜明珠鑲銀的簪子。

阿蕖思量了一陣,心道:是了。今天早上爺和夫人吵了架,爺到這裏來,定是想為夫人買一件賠禮道歉。這麽想著,他益發仰慕起爺的有情有義來。仔細端詳了一陣那兩樣東西,阿蕖說:

“雖然用料貴重,但樣式還是太俗氣了,倒不如這個好。”說著阿蕖指著一邊楠木盒裏錦墊上擺著的一對簪子。

其實阿蕖主要是看那東西是一對,明顯是情人之間相互饋贈的信物,這才推薦給爺。他只知道那些文人雅士見到金銀珠寶精雕細琢大紅大紫就說俗氣,看爺也是個雅士,就投其所好,至於賞鑒什麽的,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趙愁城鳳目一轉,看了過去。只見是一對細巧的翡翠簪。緬甸翡翠玻璃種,雕成細細的簪子,翠綠通透,一如新雨後的冉冉竹枝,說不出的雅致可喜。

“老板娘……”

趙愁城剛一開口,就發現那老板娘縮在櫃臺後面,顫巍巍地看著他,一副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子。

“這一對簪子,請幫我包起來。阿蕖,付錢。”

老板娘將楠木盒放在錦緞包袱皮上,手卻已經抖得已經打不好一個結了。趙愁城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接過老板娘手裏的包袱角,嫻熟地打好結,道了聲:“多謝。”

老板娘兩眼直勾勾盯著包袱上的結。但阿蕖一掏出銀票,老板娘的眼睛就猛地一亮,一把奪過來,先仔細確認不是冥幣,松了一口氣,又認清上面的數字剛好,再顛來倒去,確認了上面的花押,這才笑容滿面地疊好,揣在懷裏:“歡迎下次再來啊。”

一陣陰風吹過。屋裏所有顧客滿頭黑線。

趙愁城瀟灑地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兩袖生風如入無人之境。阿蕖一溜小跑跟在後面,手裏提著裝有首飾盒的包袱,幾乎要被擁擠的人群埋沒了。不知不覺之中,兩人就和圍觀胡人的人群湧向了同一個方向。忽然,圍觀群眾陸陸續續停了下來,只有趙愁城我行我素,繼續向前。

前方的人群越來越稀疏,忽然,都向兩邊散去了。起先還在議論紛紛的人們猛地靜了,只有一個小孩稚嫩的聲音,響亮地喊了一聲:“駱駝哎!”就被大人猛地捂了嘴巴。

“爺……”阿蕖想說什麽,但趙愁城唇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阿蕖只好噤聲,跟在趙愁城身後向前走著。

街道兩邊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小商小販全都消失無蹤,中間讓出了寬闊的路面,比京兆尹手下的城管大隊都管用。

阿蕖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爺,這下可怎麽辦?”

眼前是一個回鶻少年,衣衫破爛,滿眼怒火,手中的粗壯胡弓已經拉滿了弦,上面架著三支粗箭,直指著正前方。而少年正前方站著的,沒有別人,只有趙愁城主仆二人。

趙愁城擡頭望向少年身後。那是一輛兩匹駱駝拉的大車,車上是一口一人多高的箱子,箱鎖已經破壞,露出一道門縫來。車後面緊緊追來了幾個城門口的執戟衛兵,大喊“站住!放下武器!”

發現趙愁城窺視車上的東西,少年更加憤怒,面色通紅,用回鶻話嘰裏咕嚕地大喊著什麽。

阿蕖心裏咯噔兒一聲,傻了:這個人不懂漢語?這可怎麽辦,弓箭指著爺和我,我倆都成了人質,那幫衛兵要是惹惱這小子,爺和我都得完蛋。雖說城西有不少胡人,但現在又看不見他們的蹤影,自然也找不到翻譯了。

人群裏議論紛紛:

“好像是花相公吧?花相公不是死了一個月了麽?”

“怎麽會呢,花相公幾時這麽闊氣了?”

“真是個不怕死的小白臉,別人都散開了,他還不要命地往前走,以為自己是關中大俠啊?”

阿蕖無暇顧及那些議論,也不敢辯解,只能一心為爺的生命擔憂。就在這時,他聽爺清楚地說了兩個字:

“——洛陽。”

少年先是一楞,淚水頓時決堤,隨後就變成了嚎啕大哭。

阿蕖莫名其妙,看爺,爺似乎松了一口氣。

那少年迅速將弓箭放了下來,轉過身飛跑到大車邊,猛地撲在箱子壞掉的鎖鏈上,激動地喊著什麽。原先在大車後面躲著一臉緊張不敢妄動的衛兵頓時一擁而上,將少年猛地用繩索擒住,少年也不掙紮。阿蕖心裏暗罵:這幫無能的衛兵,要是我家爺有個三長兩短,看你們怎麽收場!

各位看官,僅洛陽二字,就仿佛法力高強的咒語,能讓少年放下弓箭,立地成佛(呃,回鶻人似乎不信佛)。事已至此,你還能說咱們京城不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麽?你還能說這座城沒有童話色彩麽?居住在這樣的城市裏,聽天橋的趙六說書,你能說不是一件幸福的事麽?

(看官:趙六,你少自戀啦,快說那邊的發展。)

“放開這位少年。”

那群衛兵正要把回鶻少年帶走,扣下大車,趙愁城忽然開口了。那群衛兵不耐煩地說:“幹什麽!還有你,也跟著去做個證人!”說著就要來拖趙愁城。但趙愁城冷冷指著那大車壞掉的鎖鏈,說:

“鎖上是回鶻可汗的標志。你們還敢抓他麽?”

衛兵驚異地一會兒扭頭看看那少年,一會兒又扭頭看看趙愁城,終於,領頭的一個衛兵盯著趙愁城顫抖道:“你、你是……”

“哦,我啊,我和夏官長朱大人是故交。”趙愁城若有所思,“就這樣。”

人群中傳來一片驚嘆叫好之聲。

趙愁城的書房。

“完成了!”崔夜雪滿意地舉起手中的草人一點頭,自言自語,“紮手疼手,紮腳疼腳,紮心窩疼心窩……”

一直躲在門外的四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麽好。七月剛青著臉念叨一句:“當初我就說嘛……”就被桃夭捂了嘴,說“噓!”

小崔已經在書房裏忙活了一個上午了。自從清早倆人吵架,小趙撣撣袖子不辭而別之後,小崔手裏就一直緊緊攥著一把草紮起草人來,時而站起來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時而坐下來冥思苦想腦袋冒煙,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時而還直著膝蓋蹦來蹦去。眼下,她突然一拍手:“趙愁城的生辰八字!只要知道生辰八字!”

“這呆子,真是要咒趙大人啊!”桃夭手還捂著七月的嘴,自己卻已經脫口而出了。采薇見狀“哼”了一聲。青衿只好一個勁兒嘆氣。

崔夜雪聽見了門外的動靜,就喊了一聲:“你們誰都別攔著我!”

不喊還好,一喊,四個丫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閂好的門“嗵”地被撞開了,丫鬟們瞬間將崔夜雪架住動彈不得。青衿手快,趁亂取走了草人,含著淚說:“夫人,您千萬別!趙大人他……”

屋裏正一片混亂,院門口卻傳來一陣人聲:

“……他也真可憐,一路顛沛流離那麽久,沒有人告訴他洛陽在哪裏,好不容易到了,人也快被逼瘋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終點。大概路上遭到了強盜伏擊,只剩下他一個了。剛才我也只是一賭:說話他聽不懂,但洛陽這樣的地名他總歸是知道的吧。我就想把這裏是洛陽的事告訴他,看看他的反應。”

這是趙愁城的聲音。聽腔調,又是喝了點小酒。崔夜雪一聽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登時就要掙脫眾丫鬟沖上去。

“爺真是聰明!阿蕖最崇拜爺了!”

這是阿蕖的聲音,音調比平時有點不一樣,說的話聽上去像拍馬屁,但一板一眼真像肺腑之言。難道那姓趙的還唆使未成年人飲酒?崔夜雪更怒了,脫口而出:“趙愁城——!”

她喊聲還沒落,趙愁城已經不怕死地跑了進來:“崔姑娘!我回來啦!”

“姑娘?”幾個丫鬟被他的措辭弄得一楞。

趙愁城卻毫不在意,將阿蕖手中的包袱提了來,放在桌上,解開結,再打開蓋:“看看,這是送給你的。一人,一支。還生氣麽?”

崔夜雪氣確實消了一半,但還是一咬牙,道:“當然了!你、你又在哪裏喝酒了?”

趙愁城呵呵一笑:“沒辦法呀,今天幫了一個扮男裝的回鶻小姑娘一點忙,理藩院的人硬要拉我喝兩盅,推辭不掉了呀,只好就答應了下來。放心,我酒品很好的,一點都沒出洋相。理藩院也歸春官管轄,說起來還是我手下……”

崔夜雪被他一頓唐僧嘮叨得沒了情緒。丫鬟們也就放開了她。崔夜雪在桌邊坐下,拿起一支玉簪玩賞:“這是鴛鴦啊?”

趙愁城回過神:“是嗎,我沒註意到哎。讓我看看。”說著拿起另一支,端詳了一陣:“唔,這個是鴛鴦夫人。你拿的那個是鴛鴦先生。”

果然是喝了酒——丫鬟們嘆氣——連說話都換了風格,竟然開始擬人了。

“鴛鴦先生漂亮,我就拿鴛鴦先生了。”崔夜雪說著就把頭發上的銀簪拔了下來,換上那支玉簪。

趙愁城一言不發,拿走另一支,攤開桌上正在看的那本書,將它書簽似的夾在某頁,又放回原位。

“餵,你為什麽不戴?”崔夜雪問。

趙愁城皺眉:“鬧得跟定情信物似的,多傻啊。”

聽說作者浮生偷歡在七月份的時候去世了。雖然我沒有看過她的文,但心中猛地一悶,像被人捶了一下,現在還有些透不過氣來。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本來是世間常事,但同是碼文的人,雖說透明大神處境不同,心境確是一樣,我應該哀悼。

五郎要去旅行了。貓小城他爹,要註意安全啊。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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