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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滿樓(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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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滿樓(七)

阿樹以前是不叫阿樹的,他從前也沒有姓名,四處流浪乞討為生,渾渾噩噩的長到十二三歲,跟著同行的老乞丐從小鄉小村到了桐丘,哪知進了城沒幾天,他和老乞丐們便走散了。

這城中大,人也多。來來往往的行人肩挨著肩,頭昂的快用鼻孔瞧人,自然是不把他們這些穿的破破爛爛的乞丐放在眼裏,躲避著不說,甚至還會驅趕。有些店家嫌他們在門口晦氣,二話不說一盆臟水潑出來趕人。

慌亂之中,他便和老乞丐走散了。那還是個冬天,冷颼颼的寒風順著衣服上的破洞鉆進來,讓他渾身發冷,凍的直抖擻,真是饑寒交迫。

沒力氣行走去找老乞丐,沒有吃的果腹,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幾天,他以為他快要餓死凍死的時候,被人救了下來。

可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恰好暈倒在藥鋪門外,早起開門的郎中發現了奄奄一息的他,和夥計合力將他擡了進去,這才救回一條命。

藥鋪的掌櫃姓劉,人稱在世菩薩劉郎中,行的一手好醫術,為人也心善。他昏迷了兩天後才醒來,劉郎中得知他是個孤兒,便讓他留在藥鋪做事,雖說掙不到幾個錢,但飽個肚子也是好的。

善如是劉郎中的女兒,比他小幾歲。阿樹這個名字是善如給他取的,善如說他呆呆的,也不怎麽說話,幹活倒是老實,就像是一棵很靠譜的樹。他便有了名字,叫阿樹。

店鋪裏沒事兒的時候,善如便會教阿樹識字讀書,然後兩個人再一起跟著劉郎中認藥材,打打下手。藥鋪裏一共就他們四個,還有一個夥計就住在附近,算是劉郎中的大學徒。

阿樹肯學又踏實,劉郎中自然教的盡心,就這樣在藥鋪待了幾年,有人上門來的時候,他勉強可以自個兒開藥方拿藥了,劉郎中在後面很是欣慰的點頭。連來的街坊都打趣說,“這下好了,將來善如不愁嫁,這兩個學徒中隨便挑一個,都是好的。無論是樣貌還是學藝,都是過關的,而且還知根知底,這藥鋪,不愁了!”

連阿樹也這樣奢望過。他喜歡善如,也喜歡藥鋪,這裏就是他的家,就算將來善如嫁給了師兄,那他們也是親密的一家人。未來的日子甚至可以設想到,藥鋪會做的越來越好。

可這一切就被那個人給打亂了。

劉郎中說農戶本有一批藥材要送過來,但是前些日子上山采藥的時候不慎摔了腿,便讓他跑一趟。那農戶在城外的一個村子,阿樹曾經跟著劉郎中去過,說遠也不遠,就是山路難行,他趕著牛車便去了。

哪知剛到農戶家,大雨傾盆而下。山路泥濘且險阻,於是阿樹便在農戶家耽擱了幾天。等他回到藥鋪時,已經是八天後了。

短短的八天。哪怕是曬幹藥材,也需要十日。可這八天卻讓善如喜歡上了一個男子。

阿樹沒見過那人,倒是經常聽善如念叨起。善如叫他吳郎,但叫吳什麽,阿樹就不知道了。師兄也不知曉,只說下大雨那日,是那個人將善如送回來的。之後那男子又來藥鋪買過藥,大概是一來二去看對了眼,善如嚷嚷著非她的吳郎不嫁。

倒是將劉郎中氣得不輕。劉郎中說那人看著面白輕浮,不像什麽好人。善如就辯解吳郎是頂頂的好。劉郎中說那人不是本地人,肯定不會在桐丘安定下來的。善如便說自己願意跟著吳郎走,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劉郎中就善如這麽一個閨女,怎麽可能讓她遠嫁。於是又勸她,說兩個師兄你隨便挑一個,知根知底還能繼承藥鋪。善如反駁,既然知根知底,誰繼承不行?咱們是將藥鋪繼續做下去,誰做都一樣。

善如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湯,怎麽說都聽不進去。劉郎中沒了法子,便將她關在家裏,想著只要兩個人不見面,過段日子冷靜下來就好了。

可誰知,善如同那人私奔了!留了張紙條便走了,劉郎中為此生生氣出病來,他年紀慢慢大了,身體早就不如從前,經過這麽一折騰,躺在病榻上下不來床。師兄弟兩人可慌了手腳,又要照顧劉郎中,又得顧店,等不忙的時候,還得去找善如。

那吳郎叫什麽名祖籍哪裏這些都不知曉,可善如就這麽跟人走了,指不定是個騙子,善如一小姑娘家,哪裏讓人放心的下。可是去哪兒找?東南西北四面八方,他們沒個頭緒。

等劉郎中的病稍稍好些後,阿樹便決定出桐丘找人。希望如同海底撈針一般渺茫,但他還是想去試一試,邊走邊打聽。後來身上的銀兩花的差不多了,人卻沒找到。這時便碰見了雜耍班子。

雜耍班子走南闖北四處漂泊,見過的人不在少數,阿樹覺得這樣找比他自個漫無目的的強多了。他走了一年多,這才到了留雲鎮。

阿樹其實已經沒有太大的希望了。他在心裏有過許多的設想,善如可能會和那人好好的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可能走後沒多久又後悔便自己回去了,只不過他已經離開桐丘不知曉罷了。又或者善如帶走的那些銀子已經用光了,兩人分道揚鑣,善如正在某個地方等著自己……等等等等,這些情況,阿樹都設想過。

但最最壞的那個,他不敢說。人一閑下來,便會發覺之前沒留意的小細節:倘若那個吳郎是真心喜歡善如,那為什麽非要帶她私奔?

善如是獨女,還有一整個藥鋪的家業,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殷實。倘若他真心愛她,應當會為她著想,應當努力的證明自己,應當討好劉郎中巴巴的去獻殷勤。只要熬得過去,劉郎中總是會松口的。可那個人偏偏用了最不聰明的手段,帶她走了。

在這離開的一年多的時間,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阿樹都會覺得無比後悔,他那時候應該攔住善如的。哪怕是用繩子綁也該好好綁著的。他不願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所以仍然執著的在尋找。

阿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去寺廟拜拜。都說人在做天在看,劉家開的是藥鋪,做的是救人性命的事兒,不說積德行善,那也是老實本分,從未做過壞事兒。所以阿樹祈求菩薩保佑,保佑善如平安,保佑他早日找到善如。

雜耍班子到留雲鎮的第一天,阿樹便聽見了惡人廟的傳說。於是在某天不那麽忙的時候,同班主請了個假,便偷偷去了。

說‘偷偷’是因為這惡人廟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惡人廟的起由是禱告之人向廟裏供奉著的惡靈陳述自己的罪惡,惡靈食了你的罪惡感受到你的誠意才會保佑你。既然是罪惡,說明都是些不光彩的事兒。

既然不光彩,那必是上不得臺面的,故而禱告的人大白天的自然不會去,都是等夜黑了,偷偷摸摸的去,黑燈瞎火的,即便是同別人撞上了,那也互相不知曉對方的身份。

阿樹便是夜晚去的。他沒什麽罪惡,若是說他的罪惡,那就是不該放走了善如。

他跪在廟中懺悔到一半兒時,聽見了門口傳來動靜——有人來了。

雖沒有撞上一塊兒就不靈驗的說法,但畢竟忌諱,於是阿樹躲在了廟中泥像後面,打算等那人走後,自己再繼續陳情。

這一躲,倒是讓他聽了個明白,實在值得。

院內的眾人都靜靜的聽著阿樹細說,這個故事庸長,起先還有些不明白,但聽到這兒,大家也都知曉,這重點要來了!

“要說,這惡人廟還真是靈驗的很。”阿樹緩緩道,他說話時候,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鄧明山,面上是毫不遮掩的恨意。那廂鄧明山也察覺到不對,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即使被小廝攙扶著,他仍然感覺自己是站不穩的,阿樹的聲音慢悠悠的鉆進他的耳朵,讓他的腿慢慢的軟下去。

“我前腳許了願,說希望保佑善如平安,保佑我早日尋找到她的蹤跡。下一瞬,這蹤跡便送上門來。進來的那人是個男子,我躲在泥像背後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身影面容,但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這人說想來求姻緣,我當時還想,既然要求姻緣,那去廟裏便是,求月老求菩薩,怎的還求上這惡人廟了。接下來我才知曉,他這是不敢去啊,自知罪惡深重,不敢去佛祖面前現原形。這人有多可惡呢?可惡至極!”阿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那四個字,目眥欲裂。

“這人的惡行,將他千刀萬剮都難解心頭恨,可他倒好,不僅好好的活著,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竟然還有臉去求姻緣!無恥!”

阿樹氣憤之極,抄起將才放置在一旁的碗就朝鄧明山擲過去,那碗扔的極準,正好砸在鄧明山的額頭上,瞬時就鼓起一個大包紅了那塊兒。

一旁忙有人去拉過阿樹,生怕他再作出什麽荒唐的舉動,另有人趕忙讓大夫過來給鄧明山包紮擦藥,一時慌亂一片。

班主護著阿樹,搶在王掌櫃之前開口,“這姑爺可是拐走你師妹的那個吳郎?若真是,問問他你師妹在何處就是,咱們莫動氣,先好好問清楚。別白白讓人說咱們不占理。”說著,還朝王掌櫃看了一眼。

那意思明顯的很:這事兒怪不得咱們,是你們姑爺拐了人。

阿樹被旁人拉著膀子掙脫不開,但情緒已經失控了,嘶吼著,“占理,占什麽理,我今兒就要殺了這個畜生,你們還給他看什麽病,該活活打死才是。”

院子裏鬧哄哄的,王仙兒也終於得了信姍姍來遲,在院門口處站著,院內熙熙攘攘聚了好些人,她爹在人群中站著,不遠處鄧明山被人架在椅子上坐著,一旁的大夫不知是在上藥還是在作甚。她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兒,便聽見一人厲聲說,“既然如此,那我讓你們瞧個清楚,這畜生是什麽混蛋。”

“放開我!”阿樹怒吼一聲,掙脫了那兩個鉗住他膀子的人。那兩人都是雜耍班的夥計,順勢也就放了手。阿樹理了理衣衫,深吸一口氣穩定下來,“那日,我親耳聽見這畜生說,他當年凈幹些拐賣人的勾當,如今想洗手不幹了,恰好留雲鎮的王小姐中意他,故而想來求個順遂。呸!”

阿樹啐了一口,“你這個畜生,還想順遂?來,讓大家聽聽,你那晚是如何說的!你說呀,把那日的話重覆一遍!你說啊!”

他身旁那兩個雜耍班子的夥計見阿樹又要發作,趕忙制住他。阿樹罵聲連連,引得旁人不禁好奇,這新姑爺是將那善如怎麽了,讓阿樹這般生氣。還有那夜,鄧明山到底說了什麽。

“畜生!呸!”阿樹被制住不能對鄧明山如何,但心裏那股子氣仍然發洩不了,只好隔空啐他,罵道,“我親耳聽見這畜生說他專做些拐賣少女的事兒,而且還從中摸出了門道!善如……善如怕早就不在人間了!”

阿樹說到這兒,渾身卸了勁兒,一個六尺男兒,嗚嗚的哭起來。

鄧明山就是善如的那個吳郎,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這人就是個人伢子,仗著一副好皮囊,常常偽裝成落魄讀書人,然後騙取那些不谙世事的深閨小姐的芳心,甜言蜜語的哄騙,最後借私奔之名拐走。

單說拐走人清白姑娘這一點已經是罪惡,可這人伢子還有更無恥的。他騙了她們從家中帶出來的銀錢,再把她們賣給了春樓的牙婆。

等再過段日子,姑娘的家人實在著急了,他反而大搖大擺的去找上門鬧,反咬一口說對方攔著他們有情人見面,還說即便是攔著他也要和姑娘在一起的。

這下姑娘家可就慌了!什麽!人不是你帶走了?可也不在家啊!那這是丟了?

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丟了,為了清譽,肯定是不能大肆宣揚的,只能暗戳戳的找。這時候,找人的重擔便落在了人伢子身上,為了‘心上人’,他自然是肯費心力的。於是,從姑娘家裏人手中又騙了一筆尋人的路費。

可憐的家裏人都不知曉,好好的一個姑娘早已進了青樓那種惡心地方。

這種事兒幹多了,駕輕就熟。鄧明山甚至還有了經驗,摸索出新版:從她們家裏人手中拿了銀錢瀟灑完後,再上一次門。就說他打聽了好久,可算有點消息了,聽人說在某某花樓就有個同名的姑娘,他去了,可是沒見著面兒。

那老鴇掐準了命門,不給錢不讓看。於是姑娘家裏人著急忙慌的又去湊了贖金交由他去贖回來。當然,選人下手的時候就會看準,專挑那些獨生的,家裏沒有兄弟的姑娘,這樣出了事兒,老兩口才敢,也只能把贖金交給他。

這筆銀子,自然是到了他的荷包。不過這事兒還沒完。他得回去,說,人是贖出來了,可交了錢才讓見人,見著人才發現認錯了,只是個同名兒的姑娘。這時候還得哭鬧一場,得讓他們相信你的真心,相信你比他們還著急還痛苦還後悔。家裏人悲傷之餘,還得反過來安慰他。

之後,再榨幹他們最後一點兒銀錢,帶著最後一點兒希望,溜之大吉——該換個地兒換個身份故技重施了!

那夜在惡人廟中,鄧明山大概是真有了金盆洗手洗心革面的想法,將自己以往的惡行倒豆子般說了個幹凈,只求能娶了王仙兒,安安穩穩過完後半生。

可是憑什麽!他傷害了那麽多姑娘,將人從優渥的生活中拽出來,推進火坑,毀了後半輩子,毀了一家人的生活。他現在不想幹了,想好好生活,憑什麽?

哪有那麽容易!阿樹躲在泥像後,又氣又怒,還不能讓他察覺。他咬緊後槽牙,暗示自己要冷靜,天曉得自己忍得多辛苦。他恨不得沖出來將這畜生殺死,可那樣做就太便宜他了,他的罪還不被人知曉,他那副惡心的皮囊還沒被人拆穿,那太便宜他了!

原本還有議論聲的院內突然安靜下來,只聽得見阿樹的嘶吼,“你這個畜生,只是殺了你就太便宜了!那些鬼影就是我幹的,幻術是我偷學的,不僅如此,我還在你的飯菜茶水中下了藥,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日日活在恐懼之中,去懺悔你的罪過!畜生!”

兩個拉著阿樹膀子的夥計的手突然松了勁兒,阿樹沒了人桎梏,沖上去就對著鄧明山踹了一腳。鄧明山身旁的兩個小廝躲閃的快,而他自己因為還沈浸在被揭穿的恐懼之中,反應慢了一瞬,於是就被踹倒在地。

雜耍班子的人在阿樹連踹幾下後,才去裝模作樣的拉人。但不知是誰起的頭,鄧明山感覺自己被制住了,他動不了也反抗不了,只能生生著挨那些踹。

溫佑棠扭頭去看王掌櫃,只見他黑著臉站在那兒,雙手背在身後,什麽也沒說。而他的身後,站著王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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