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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步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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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步詩(八)

順德元年新帝登基,命戶部重新定了銀錢的兌換細則,一改往年的因地區差異遺留的貨幣混亂弊端。

此前,一兩白銀約可兌換為九百至一千五百文制錢不等。戶部的新文書下發後,一兩白銀定為一千制錢,也就是一貫錢。

李老板店內的面食,最平價的素面,也是五文錢一碗。六品京官的年俸是六十兩,一月也就是五兩。

而八兩六百五十三文錢,對於一個鄉下百姓來說,是真真不算少了。甚至等同於是一筆巨款。

楊忠文聽聞溫佑棠這話時,整個人都呆住,脖子僵硬的朝一旁的楊李氏看了看,兩人的面容神情都是一樣,驚!

而後又緩緩的扭回頭,擠出一個笑來想緩解失態。“溫···溫先生,您這是何意?”

溫佑棠擡頭看了看楊忠武,後者此時身旁環繞的黑氣愈發濃重,他很憤怒。

眾人都等著溫佑棠回答,卻見他莫名朝著楊忠文身旁發呆,可楊忠文身旁什麽也沒有啊!幾人不免生出一股涼意,尤其是楊氏夫婦,此刻更是坐立不安。

楊李氏終是等不住了,又遲疑的開口,“溫先生,我夫家這怪病,可是棘手?若是···若是···”後面的話,她卻說不出口了。因為溫佑棠仍然是盯著那空處出神。

若是治不了,就不勞費心了?她是想說這句?溫佑棠突然覺得好笑,他也確實笑了。

許仲陽伸手推了推溫佑棠,提醒他,“溫兄?”

溫佑棠目光未離,慢慢道,“楊兄,您這事兒既然我接手了,定是要辦成的。我是受了李老板所托,也受過他不少照拂,酬金自是不用。”

“多謝溫先生的好意,只是怎好讓先生白跑一趟,該是多少便是多少的。”楊忠文緩了緩臉色,客氣道。

“也可。那酬金便定為這八兩六百五十三錢吧!”

李老板在一旁坐著有些尷尬,他也沒想到,溫佑棠竟然如此直白。但楊忠文此刻的樣子,怕是經過這些時日的折騰,已經囊中羞澀了。為了緩和氣氛,李老板開口,“先生,這斷然不能讓您白忙活一場的,不論如何,這酬金都是應該的。楊兄突遭此難實屬不幸,我既然幫不上什麽忙,這酬金便由我來出吧!”

楊忠文確實如李老板所想的那般,兜裏已經沒了幾個子。如今李老板肯替他解圍,他心中萬般感謝,但周遭還有旁人在場,他也不便多說,只得向對方投以一個感激的眼神。

李老板回了一個淺笑,示意他勿要擔心。

表面上,這事好似就這麽解決了。如今酬金談妥,只剩辦事了。楊忠文甚至松了一口氣,帶著期許的目光看向溫佑棠,卻發現對方臉色更冷了。

他轉頭想給內子一個示意,讓她催催溫佑棠驅邪一事。可楊李氏的臉色比他還難看,兩人目光交匯後,停了一瞬,再回過頭來時,楊忠文的臉色也沒那麽好看了。

這些微小的細節全被溫佑棠捕捉入眼,他挪回目光,瞧著楊忠文的那張蠟黃的臉,問他,“楊兄可是想起來那八兩六百五十三文錢的來歷了?”

這下輪到許仲陽和李老板對看了,兩人都是一臉茫然。溫佑棠三番五次提起八兩六百五十三文錢,莫非有些緣由?

“溫兄,這是怎麽了?”許仲陽見楊氏夫婦的臉色愈發不好,終是沒忍住,開口問他。

溫佑棠用眼神去瞧那兩人,似乎是在詢問他們。但楊氏夫婦似乎有意避開,溫佑棠微嘆了一口氣,道,“楊兄,既然你不願說,那我先猜猜看吧。若是有出入的,還得勞煩你糾正一番了。”

屋內沒人說話,溫佑棠權當對方是默認了。

“這件事要從什麽時候講起呢?是三十年前還是十年前?”溫佑棠右手攏在下巴處摸拭,思索片刻後又開口,“那就從十一年前說起吧。”

“十一年前,楊兄應該是二十三四的年紀。楊家世代以木工為生,楊兄自小也便跟著令堂學藝。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意思是,先修養品性,才能管理家庭,然後治理國家,最後方能使天下太平。這話對於尋常百姓來說,或許太過於深奧,亦或是有些···多餘。於他們而言,只要一家平安,食能果腹夜能安寢,家有良田手有餘錢便是最大的福了。”

“但往小了說,這話也能適用。令堂是讀過書的人,因此也將兩個兒子送進了學堂,雖說書讀的不多,但識文斷字明是非是不差的,而後才讓學藝。令堂大概給楊兄定了規矩吧,我猜,應當是藝不成不成家之類的。對嗎?”溫佑棠停下來去看楊忠文。

楊忠文蠟黃的臉征了征,點點頭。

“所以,這也就能解釋為何楊兄在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才成親的緣故了。而那時,令弟約莫是雙十弱冠,年少氣盛,不甘屈於鄉下,故而想外出遠游。至於令尊令堂肯不肯,又如何說服,這內裏的我猜不出來,也不重要。”

“總而言之,令弟遠游了。而楊兄則在家學藝,而後出師成家。哦,漏了一點。令弟遠游前,令堂應該是將你兄弟二人叫到身前,說了一件事。令堂的房內放置有三個瓦罐,平日裏的工錢也好,農田的收成也好,所有的錢兩都分成了三份,一份家用,另外兩份則是給你們兄弟倆備的成家錢。”

“再之後,楊兄你成家時,應當是聘禮不夠,於是寫信告知令弟,希望從對方的罐中取出部分借用······”

溫佑棠說到此處時,突然覺得哪裏有些沒理清楚,正停下來細細思索時,一道聲音從身後插了進來,“所以,是你偷用了你弟弟的銀錢?”

眾人回頭,許嫵站在門口處,一只手裏拿著帕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則指著楊忠文。

楊忠文本來是身子前傾坐在椅子上聽溫佑棠敘述,突然被許嫵這麽一叫,如驚弓之鳥一般從椅子上彈起來。慌忙擺手,“不,不是的。”

溫佑棠見他這個反應,覺得自己思索的應當八九不離十了。

“所以,你確實用了那瓦罐裏的錢?”

“我後來還回去了!”楊忠文辯解道。

“但最終你還是一個子沒留!”溫佑棠一針見血的指出來。“彼時令堂令尊還在世,我猜想,應當除了你那次成親之外,之後又用了幾次。在令弟遠游時,令尊便已說明那兩個瓦罐的用處,是為兩個兒子成家存的。因此,當你成家之後,三份錢變成了兩份,一份家用,一份留給楊忠武。”

“第一次應當是令堂提出的,說救急而用,日後手有富餘再還進去即可。也唯有那次,是寫了信告知令弟的,之後又因為些許事,動用了令弟的這份錢,如同你先前所說,令弟遠游居無定所,因此便省了程序,於令尊處取用,記在賬簿之內,之後再歸還上。”

“隨著你的出師與令尊的年老,楊家的木工活計應當漸漸轉到了你的身上,因此瓦罐內的制錢進的愈來愈慢,家裏的吃穿用度也是你在開支。”

“之後便是到了今年年初,令尊令堂病逝,你兄弟二人分家。於是,”溫佑棠頓了頓,指著楊忠文,“你們夫妻二人昧下了這些制錢,而後利用這筆錢全家搬至京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楊忠文有些激動,蠟黃的臉上泛著紅,“老二這些年在外游歷,身無積蓄,他說爹娘在世時未能盡孝,主動拿出那些錢來辦喪。”

溫佑棠點點頭,“你既然知道楊忠武身無積蓄為何又同意他出錢辦喪?”

“那是老二主動···”

話未說完便被更高的聲音蓋過去了,“辦喪能花銷多少?那瓦罐內又有多少?”

許仲陽在他們爭執間大概弄清了事情的始末,接下話來,“所以,除開辦喪的錢,還有剩餘?”

溫佑棠看著楊忠文,“這個,自然得問楊兄了。”

楊忠文低著頭不說話,他身旁的楊李氏開口了,“溫先生,您這話是什麽意思?老二當時也說了,他這些年未盡到孝道,那錢除開喪事外,剩餘的都交由我們。算是這些年他對公婆的養育,話又說回來,這些錢本就是公婆攢下來的,這又何錯?”

她說道憤憤處,聲音也拔高了不少,甚至呵道,“再者,溫先生,這是我們楊家的家事。咱們請您來,是幫忙驅邪祟的···您若無意我們另請旁人即可,又何必捉弄於我們!”

溫佑棠笑笑,“夫人莫急,溫某並未有捉弄之心,此刻也是在幫楊兄找出這怪癥的緣由而已。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若是旁人,被人如此質問質疑,只怕是甩甩袖子走人了。只是溫佑棠似乎並未對楊李氏的話感到生氣,相反,他還滿面笑意,但在楊李氏看來,便是嘲諷的意味兒了。她正要說話時,一旁的那位姑娘又開口了。

許嫵湊到許仲陽身旁,小聲耳語道,“三哥,你說,她這是不是就叫惱羞成怒啊?難不成都讓這姓溫的說中了?”

許仲陽掃視一眼在場的人,突然覺得有些頭疼,是不是惱羞成怒他不知道,中不中他也不知道,但是,這屋子不大,饒是許嫵再小聲,在靜謐的屋內也是清晰可辨的。他輕咳一聲,伸手將踮著腳的許嫵按下去,“站好,別瞎說。”

不過許嫵倒是提醒了許仲陽,“溫兄,這些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這話確實問到點子上了,不止許仲陽兄妹倆,連李老板都好奇的看過來。既然是從十年前楊忠武出門遠游講起,那溫佑棠是如何知曉的,他也不才認識他們嗎?

楊忠文夫婦更是奇怪,在此之前,他們從不認識這位溫先生,那他怎麽會知曉的如此清楚,甚至連瓦罐的事都知道!他先前說猜,誰信?

阿成在一旁聽的頭暈打瞌睡,聽聞這話時,突然來了精神,他高興的縮在溫佑棠身旁,“少爺,可算有人問起這個了!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嘛!”

溫佑棠也挺高興的,他沖楊忠文身後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說的。”

楊忠文偏頭看了看他空無一人的身旁,心裏嚇的慌,但還是強忍著不安問出來,“誰···?”

“令弟,楊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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