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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步詩(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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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步詩(終)

整件事慢慢的在眼前鋪展開來,一切都還原初始。

楊忠武在歸鄉後不久,楊家兩老便相繼病逝。也確實是楊忠武主動提出用楊父留給他的瓦罐內的制錢來操辦喪葬事宜,但楊忠武畢竟離鄉多年,些許事處理起來毫無頭緒也欠妥,因此,這事實則是楊忠武出錢,楊忠文夫婦操辦。

一人出錢,一人出力,看起來也無甚問題,甚至在旁人看來,還會覺得楊家兄弟二人同心,很是和睦。

一切塵埃落定後,新的問題便產生了。分家。

此前楊忠武並不在家,楊家老小均住在楊家老宅,算起來,當家主事人仍然是楊父,楊忠武回鄉後跟著同住也合情理。但二老新喪後,兩兄弟便要分家了。

楊忠文已經成家,孩子也有三個,而楊忠武孤身一人,繼續再跟著大哥確實不妥,再加上楊李氏的攛掇,做大哥的便提出來分家。

說起來是分家,實質上分的卻是財。楊家二老的身後物不過是鄉裏的一座老宅與幾分薄田,還有那兩個瓦罐。

楊李氏對於公婆給老二留有瓦罐的做法早就心生不滿,在她看來,兄弟倆尚未成家時,留存的成家錢確實應該,但楊忠武多年不歸家,公婆仍為他留一份,就有些偏心了。

這錢,也應當有個定額吧,倘若楊忠武一輩子不成家,那公婆豈不是要養他一輩子?再者,楊忠武自弱冠後,一直在外未盡孝道,全是自己在家盡心盡力的服侍伺候,到頭來呢?

楊忠文成家後,公婆的制錢便只分兩份了,一份家用,一份留給楊忠武。可實際上這些年來,公公的年歲漸長,手上功夫也比不得從前,楊家的活計九成都是楊忠文在做。換句話說,楊家的一切開支都是楊忠文在往外掏,公婆好不容易存些錢,一門心思全留給了老二。

然而楊家二老在世時,楊李氏有怨不敢說,只能在心中窩著,如今要分家了,心中的這股子悶火總算得以發出來。她怎麽可能同意讓楊忠武來分那瓦罐內的錢?

她就是覺得不公平!

而楊忠武也不是個傻子,他打歸鄉後便瞧出了這個嫂子對自己的不滿,心裏也有思忖,所以才在楊父楊母病逝後主動提出由自己承擔。只是,有些話沒說清楚,時日一長,便變了味兒。

楊李氏不稀罕那座破老宅和幾分田,討得了幾個好?

分家時,楊忠武自知自己沒有盡過贍養之道,也不奢求能分他一座宅子。他想的是,將二老留給他的錢拿來做個小本生意,能養家糊口就夠了。

楊李氏哪裏同意?

她張著嘴氣兒都不帶喘一連通將楊忠武堵了回去,“錢?哪裏來的錢?咱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曉,這麽幾口子人,哪天不張著嘴等著吃,全靠你大哥一人做活計,不喝西北風就不錯了,怎會有餘錢,二叔你在說笑吧!”

楊忠武從不知曉,他那個平日裏看起來柔弱老實的大嫂,竟然還會如此善辯。他雖然在外游歷多年,但骨子裏還是那股子讀書人的靦腆氣,面對一個婦人,他爭論不出口。喏了喏嘴,仍是不甘心的問她,“爹娘應是留了一份錢於我成家用的···”

“二叔你忘了,這錢,不是用來辦喪了嗎?”楊李氏睨眼瞧著他。

“那也應當···有餘錢吧···”

楊李氏掰著手指頭往外數。“唉呀二叔,你常年在外一定不曉得,這辦喪也是燒錢的,棺材喪服都是要現采辦的,還有嗩吶班子擡棺活計的人工費用,還得請先生看墳地風水,這也是一筆開支···那些錢,早就不剩了!”

楊忠武自知和她說不清楚,多說也占不了便宜,只得憤憤作罷。轉頭又去找自己的大哥楊忠文,希冀對方能說句公道話。

而楊忠文的公道話是這樣說的,“老二啊,我粗人一個只管做木工,你若問我這圓木頭怎麽折騰出方的來,我還能說上兩句,但這內務事都是你大嫂在操支,我也不清楚。要不,我幫你問問?”

楊忠武滿懷希望的等了兩天,從鄰裏口中等到了大哥一家要搬至京城的消息。那一刻,一種失望、憤怒、被背叛的情緒從腦後湧入心間,他怒沖沖的到了老宅,楊忠文正在打包衣物。

楊李氏在門口攔住了他,“二叔,你有這功夫,還不如早早找個事做,嫂子說句不中聽的,你年紀也不小了,總得找個正經事做吧!”

楊忠武並不看她,只是盯著楊忠文,“大哥,你說句話!”

“你大哥忙著呢。有什麽話我說也是一樣!”

“我只是來拿屬於自己的那份錢的,嫂子還請讓一讓。這事兒我得和大哥講!”楊忠武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楊李氏嚷嚷起來,“二叔你這話什麽意思?我難不成還是個外人?還有,什麽屬於你的錢?你外出都十多年了,你的錢你找你大哥作甚?”

“自然是爹娘留給我的那份!”楊忠武紅著眼瞪她,“我只要原本屬於我的那份!你們成親時寫信與我借用的我的那份!”

楊李氏冷哼一聲,“二叔,你莫不是糊塗了。從始至終都是爹娘拿出來的給我和你大哥,就是借用,那也是爹娘借給我們用的,那錢可經過你手?後來爹娘年歲大了,也沒甚積蓄,沒有外債就不錯了。贍養爹娘的事兒,就當你大哥包憨,你莫要再無理取鬧了!”

這次的爭吵,自然又不歡而散。

再之後,楊忠文一家便搬至了京郊城西處。

楊忠武氣了好一陣子,後來只得自我寬慰,就當從來沒有這筆錢,想開些,爹娘他確實未盡過孝······他有手有腳,沒了這筆錢,難不成還能餓死?許是胸口的這股悶氣,又許是骨子在較勁兒。總之,楊忠武消停了一段時間。

在他快要將此事忘卻時,另一件事讓他改變了念頭。

七月初的時候,鄉裏的媒人給他說了一門親事,好不容易女方家裏不嫌棄他年紀大,但聘禮又讓楊忠武犯了愁。聘禮加操辦,還有日後的開支,這些都得要銀子。他孤身一人將就著無礙,但不能讓人嫁與他一起喝西北風啊。

於是,楊忠武便又想起了他爹留給他的這些銀子。他甚至連說辭都想好了,他不要多的,只當年他離家前爹娘為他存在瓦罐內的那些就足夠了。

只可惜,他趕至京郊楊忠文的新家,話都未說上幾句便被楊李氏給轟了出來,一同的還有他帶來的那個木頭人。

那是當年楊忠文初學藝時,拿著邊角料做成的,模樣不太好看,做工也糙,那時候他將這個木人遞給自己,說,“弟弟,這個就是我,若是有人欺負你,我替你打跑他!”

楊忠武記得,那一年楊忠文十二歲,自己八歲。爹站再老宅的院子裏訓話,學藝先學德,做工先做人,不求廣濟天下,但明是非對錯。

自然的,這門婚事便吹了。楊忠武氣的急了,回鄉的路上便將那個木頭人隨手扔了,正好落在路邊的茅廁內。

“所以,這才是這怪味兒的緣由!”許嫵恍然大悟,得出此結論。

溫佑棠不置可否,只是看著楊忠文,“想必這些年在那罐中‘借用’次數太多,楊兄也不記得那裏面本該有多少制錢了吧!不然,也不會我三番五次的提醒。不過也是,怕是那本記賬的賬簿,也早就屍骨無存了!”

“你!”楊李氏還想說什麽,卻被楊忠文一把拽了回來,他嘆了口氣,“是我對不起二弟,是我鬼迷心竅了!”他突然轉過身來,對著他身旁的空處鞠躬道歉,“忠武,是大哥對不起你···”

楊李氏臉色鐵青,她被溫佑棠此番說辭說成了十足的惡人,心裏窩著一口氣,但又礙於一旁不知到底是真在還是假在的鬼魄,不得以的咬咬牙,耐著性子問他,“還要請教溫先生,這邪祟該如何驅除?”

溫佑棠擺擺手,“這自然簡單,既然知道了源頭是這個木頭人,將他從那處兒打撈起來即可!”

“就這般?”楊李氏心有疑慮,這邪祟怪病折騰他們這麽久,如此簡單就可驅除?

“就這般!”

之後的事便是李老板出面協調的,一面寬慰楊忠文,一面又招呼著他們幾人。

許嫵也沒想到看著這般怪的事情,既然如此草率的就了結了,有些···沒勁。好奇的沖動勁兒過去後,餘下的全是鼻間的那股讓人窒息的味道,使得她催促,“三哥,既然事了了,咱們趕緊走吧!”

許仲陽也正有此意。幾人正準備離去時,溫佑棠突然想起來,轉身又道,“哦,差點忘了,那木人只是引子,還得輔以其他呢。”

“溫先生請說。”

溫佑棠頓了頓,伸出手,“楊兄是否忘了,溫某的酬金,八兩六百五十三文。”

楊李氏臉色極為難看,覺著這人是故意拿喬。再者,也不知他說的這法子是否有效,萬一試過之後不起效,找不見這人了怎麽辦?

楊忠文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身上沒幾個子,只得求助的看向李老板。幸好李老板身上帶有錢袋,掏出了九錠銀子遞給溫佑棠。

溫佑棠對著光假模假樣的瞧了一番,才道,“找零我回頭送來給--李老板好了,對了李老板,這銀子,可得寫個借據為好。”

楊忠文自然知道溫佑棠是在隱射自己,卻還得腆著臉去問他,“溫兄可否明示了?”

溫佑棠點點頭,“也簡單。凡事皆有因果。既然令弟已經不在了,便需將這八兩六百五十三文的制錢換為黃紙,花費七七四十九天盡數燒與他。楊兄,可得記住了,一定要是盡數,一天都不能少。”

這更讓楊忠文犯難了,也就是,他還得再花費近九兩的銀子。他現下,哪有這麽多的銀錢?

正愁著,有東西砸了過來,楊忠文下意識的接住,正是適才李老板給溫佑棠的那個荷包。

“楊兄,我的這份,也勞煩你替我捎給令弟吧!但我的八兩六百五十三文···不,是八千六百五十三文--令堂可都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出來的,我的這份可不能抵你的喲!我們先告辭了,不必相送。”說罷,便領著許仲陽兄妹往院外走。

留下楊氏夫婦在廳內窩了一肚子悶火。

至於李老板,自然沒同他們一道走。

出了門,許仲陽還在想這事兒,“溫兄,只消這般真的便能驅除了楊兄身上的怪味兒?”

“那得看他聽不聽勸了!”

許仲陽便想起了溫佑棠說的燒紙,“十七兩之多的黃紙,那得多少啊···倘若···楊兄未燒盡會如何?”

“這個···誰知道呢?”

許嫵也問他,“就為了八兩銀子,兩兄弟鬧成這般,也太不值當了吧!”

溫佑棠睨她一眼,“大小姐,您出身高門大戶,十指不沾陽春水,自然是不知曉柴米油鹽貴。”

這個許嫵倒是沒反駁,“楊忠文夫婦不認這筆賬可真是無恥,這筆錢本就是他弟弟的--倘若一開始,這錢楊父就交給了楊忠武,楊忠文是從他弟弟手裏借的,會不會就沒有這檔子事兒了?”

溫佑棠很認真的想了想她提出的這個假設,沈思片刻後回她,“那倒也未必,萬般事在發生之前,都不過是在醞釀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罷了。”

“對了,溫兄,我還有一個問題,楊忠武溺死在木人掉落的那個茅廁旁,你說他會不會是···”

“你們怎麽那麽多問題?我口幹舌燥水都未喝上一口!”溫佑棠被他們兄妹倆吵的煩躁了,張口呵住了他倆,恰好許常也駕著馬車到了巷口,他毫不客氣了收了傘正要往馬車上踏,又聽背後許嫵弱弱的問他,“剛才,楊忠武的鬼魂真的在那屋子裏?你這傘下···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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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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