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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賠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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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賠錢貨

宋競卿一開始不叫宋競卿, 大家都叫他“賠錢貨”。

昏暗的房間裏,滿臉汙垢、衣衫襤褸的小孩只不過是想拿一塊餅幹,卻因為太久沒吃飯導致手沒有力氣, 鐵制的餅幹盒砸在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

小孩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想往外跑, 但已經晚了。長著尖銳指甲的女人拎起他, 像扔石頭一樣朝墻上砸了過去,讓人絕望又窒息的吼叫聲在這個狹窄擁擠的空間裏日覆一日地回蕩:“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賠錢貨,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賠錢貨”蜷縮在有些潮濕的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門縫裏透進來的光。

天天吵架,鄰居們一開始還管。後來村裏有老人給小孩送東西吃的時候,被女人打進了醫院,再也沒人敢管了。按老話說,各人有各命。

六歲的時候, 女人沒有回來的一天晚上, “賠錢貨”自己跑了。他不認識路, 走了很久,最後暈倒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醒來的時候,一群染著頭發的男人圍著他打量, 問他:“小孩,叫什麽?”

他餓到不行, 看到他們手裏拿著包子,一點都不害怕,麻木地說:“賠錢貨。”

“哈哈哈哈!”幾個人哄堂大笑, 拽著他枯草般的頭發掐他的臉,“賠錢貨, 哈哈哈, 行, 那你就叫這個名吧。”

他們把他一路拖拽到一個破宅裏,一打開門好幾十個孩子圍在一起,個個面黃肌瘦,不像人形。“賠錢貨”被隨手丟了進去,摔在地上沒人管。

“小孩,打今天起,你就跟著他們一起幹吧,每天討點錢回來就有飯吃了。”

他第二天就成了“殘廢”,是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小孩教他的,說裝著點能討到更多錢。但他總是裝不像,討到的錢永遠最少。

“他奶奶的,這小子看人跟看死魚一樣,我看見他都得給他來兩拳。”男人唾了一口沫,“賠錢貨,還真是個賠錢貨。”

他徹底被邊緣化了,沒人管他,他可以跑,但也從來沒想過跑。對於他來說,一切都一樣。他也可以死,但是他生來就挨打,或者是年紀太小,不懂得還有死這回事。

周傅年第一次離開家,來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拍戲。會選擇這裏拍戲,是因為這裏的古建築原生原態,完完全全就是劇組想要的模樣。他們和當地簽了協議,拍攝地點定了下來,路過的人看見總要停下來觀望兩眼。

周傅年歲數最小,又頗有名氣,劇組裏的人都樂意照看著他,看他安靜,總喜歡圍著他說話。他們說什麽,周傅年就一板一眼地回答,從沒見過敷衍的時候,跟別的小孩完全不一樣。大家忙的時候,周傅年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劇本。

“賠錢貨”是突然出現在片場的角落裏的。他遍體鱗傷地坐在那,有人從他面前走過,他就機械地朝對方伸出竹竿樣的手。有人給他錢,他既不說謝謝,也不看人家一眼,就把錢隨便丟在旁邊,也不怕風吹跑了。不給他錢,他也不說話,依然面無表情的。

也沒人趕他,一個可憐的小乞丐而已,只要不影響拍攝就行。來來去去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太忙碌,沒人有時間去管他。

周傅年幾乎沒發現這樣一個人,直到某天收工的時候“賠錢貨”被人推搡著送到導演面前。周傅年站在導演旁邊,看見他掠過自己的眼神像一潭死水,驚不起一點波瀾。

“呸!王導,我們看這小子可憐就沒趕他,誰知道他竟然是個手腳不幹凈的,還偷咱們的道具!我們報警,讓警察抓他走,好好教育教育!”

男人一手抓著一條項鏈,一手抓著小孩,憤憤不平。

王石滿對這小孩有點印象,他嘶了一聲,有點不相信,“真是他偷的?”

“我們大家都看見了!他這手腳也完全正常,根本就是轉可憐,騙錢的!”

他們一人一句,充滿控訴。被抓住的小孩一點也不見羞恥和害怕,安靜得仿佛完全不管他的事情一樣。

“哎,小時偷針大時偷金。”王石滿感慨,“還是報警吧,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周傅年卻在這個時候問:“是你拿的嗎?”

在早熟許多的周傅年看來,眼前看起來不過九、十歲的小孩還太小了,可能根本沒有為自己行為辯解的能力。他都忘了自己也不過比之大不了幾歲。

他的聲音獨樹一幟,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一言不發的“賠錢貨”擡起頭來看著他,眼裏黑黑沈沈的,叫人捉摸不透。

他看見周傅年穿著淡藍色的綢袍,腰上戴著鏤琢的白玉,看起來像個富家小公子,旁邊有一群人圍著他。

有人推他,“哎,問你話呢!”

“賠錢貨”突然間掙脫了束縛,朝周傅年沖上去猛的推了他一把,那勢頭兇狠無比,像看見了仇人。

周傅年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反倒是小孩被一群人抓住了。但是他就像一條泥鰍,非常順滑地又從人群中溜走了。

王石滿蹲下去問周傅年:“怎麽樣,沒事吧?”

周傅年搖了搖頭,少年人本該無憂無慮的眉頭卻緊緊皺起,悶悶地註視著小孩逃離。

周傅年很快又見到了他,就在片場門口再遠一點的巷子裏。是在晚上,他在一個下水道口旁睡覺。同行的人沒認出這個“小偷”來,但周傅年卻記得。

他沒有進去巷子裏,只是站在外面看著對方熟睡的背影。那天晚上,周傅年卻始終沒有睡著。

他難得失眠,又不願吵醒別人,坐在床上許久,等到淩晨四五點才小心翼翼起來穿好衣服,刷了牙洗了臉。他從宋媽媽給的包裏翻出幾張零錢,到門口逛了一大圈才買到兩個剛蒸的包子。

他回到昨晚那個惡臭的巷子裏,對方依然維持著昨晚的模樣,好像從沒動過。

周傅年走近了才看見他滿是臟汙的臉,一條褲子破了好幾個洞,長度只夠得到腳踝上面一點。

周傅年其實從未如此真實地接觸這樣的人群。他自小少出門,周圍的人又鮮少和他提及這些。

周傅年剛把包子放在他身邊,他就醒了,那眼神清醒得仿佛從來就沒睡著過。

他看見周傅年,一句話不說,拿起包子就往外砸。那包子咕嚕嚕地滾到垃圾桶旁邊,很快就不能吃了。但他這次沒有對周傅年怎麽樣,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後竄上墻走了。

周傅年從未直面過如此真實的並且毫無緣由的惡意。他站在那,過了一會兒才把包子撿起來丟進了垃圾桶。

周傅年沒有討厭他,只是莫名地覺得難過。

戲的拍攝其實並不久,他們在這裏只待兩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周傅年再沒遇到他的話,那也許他們再不會有任何交集了。

周傅年和當地許多孩子並不同,無論是長相上,還是衣著上。他總是被保護著,今天是唯一一次落單,很快就被一群小孩子包圍起來了。

“餵,聽說你很有錢的,給我們點吧。”

他們很小,但是說出來的話讓周傅年不可思議。他默默地看著他們,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給任何錢。

幾個小孩纏上去,揪著他的衣服和長長的頭發就要打他,幾顆石頭砸在他們頭上。

“你們別碰他。”“賠錢貨”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旁邊。

他們和他是一夥兒的,又不算是。他陰陰冷冷的,他們既叫不動他,也瘆得慌,一群人很快就跑了。

他像沒看到周傅年一樣往前走,過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往身後看,才粗聲粗氣地說:“你不走等著他們回來嗎?”

他第一次對周傅年說話,周傅年突然間意識到或許他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討厭自己。

而且其實他那麽小,或許他自己沒有察覺到,但一個小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有些別扭。周傅年從始至終一點也不討厭他,只是覺得他格外不同。

他幫了周傅年,周傅年突然覺得這幾天來莫名的煩悶都消失了,對方其實依然是個好孩子。

周傅年想了許多事情,對方早已看似不耐煩地返回拉著他快步往前走。

他的手比周傅年的小,卻更有力,很熱。

他把周傅年送回到人多的地方,“你以後不要自己出來了。”

他的語氣很差,但周傅年察覺到了其中的溫度。

“謝謝。”周傅年說。

他既不看著周傅年,也不像聽見了他的話,只是杵在那看著另一頭。

周傅年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他只是看著對方枯黃的頭發,發現其在日光下有幾分透明的感覺,和周傅年的完全不一樣。

過了一會兒,對方突然說:“你還不走?”

周傅年因為他理所當然的詢問楞了一下,然後才動了動還被他握在手裏的手。對方的手有些汗濕,連帶著周傅年有些涼意的手也變得濕乎乎的了。

他很快把手抽走了。周傅年以為他又會像上次一樣跑掉,但他沒有。

“你以後別對不認識的人太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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