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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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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跟我走吧

周傅年開始發現他時常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時候, 已經是很多天之後了。

他的目光很強烈。周傅年從層層包圍的工作人員看出去的時候,清晰地看到他或者在墻上或者在門口,只露出半邊臉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怎麽了?”工作人員發現他的異樣, 問。

周傅年搖了搖頭, 一句話也沒說。再擡頭看過去的時候, 他早就不見了。

他一個孩子,卻神出鬼沒的,等到晚上的時候,又突然出現在周傅年房間的窗臺上。他坐在那,一看周傅年回來立馬準備跳下去了。

“等等。”周傅年叫住他。

他這次倒是沒走,或許他是有事想找周傅年說,所以才一直跟著他。周傅年以為。

他沒有下來,也沒走, 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 依然靠在窗戶上。也幸虧他年紀小, 體量輕,不然那薄薄的窗戶不一定經得起他這麽折騰。

“叫我幹嘛?”他反問。

這是二樓,周傅年怕他摔倒了, 便叫他進來坐。他看似很不配合,實際上很聽周傅年的話。他讓不走就不走, 讓坐就坐。但是他其實並沒有坐下,只是輕輕抵在椅子上,用相對來說還算幹凈的袖子墊著。

周傅年轉身去倒水, 那水燙得很,一倒出來就冒出滾燙的白霧。

“我不喝水。”他說, 緊緊盯著周傅年的動作。

周傅年不管他說什麽, 把倒好的水拿了過來, 他言不由衷地很快就把水從周傅年手裏接了過去。

周傅年叫住了他,卻並不知道到底要和他說什麽。他其實鮮少和同齡人接觸,上學時也因為種種原因很少說話。他只是覺得眼前的小孩不能放任不管罷了。

他們倆都不說話,氣氛有些凝滯。周傅年看他低著頭喝水,才發現他的手一直在抖,於是起身把打開的窗戶關上了。他不過起了個身,回來的時候見到小孩不知什麽時候又開始盯著他看了。

他近來經常這樣做,周傅年沒有覺得奇怪和別扭,只是不理解。

“怎麽了?”周傅年問。

小孩像被發現了什麽秘密似的撇開了頭,但他很快就又看了回來,大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覺悟。

他捂緊了手裏的水,問:“你怎麽會來的?”

他這話問得突兀,意義又不明確,周傅年沒有明白他問的是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註意到他認真的表情,說:“我……是來這裏演戲的。”

他覺得不用解釋太多,對方自然能明白演戲是什麽。

“演戲?是可以賺錢的嗎?你是為了賺錢?”

“是的。”周傅年說,他沈吟了一下,想解釋自己並非為了賺錢,但不知為何說不出口。

“我明白了。”小孩說,這句話實在太大人化了,和他一點都不匹配。

“我看見好多人圍著你。”他又說。

周傅年輕輕笑了一下,“他們都是工作人員。”

小孩點了點頭,一句話沒說,只是把水都喝完了。

周傅年覺得他其實很乖巧,又問:“還要嗎?”

他的語氣太過溫柔,小孩盯著他的眼睛看,沈默地又點了點頭。周傅年於是轉身去倒水,他回來的時候卻只看到了重被打開的窗戶。周傅年忙放下杯子到窗邊往下看,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才在昨晚的桌子上發現了一疊厚厚的錢。那些錢有些皺巴巴的,還有點異味。周傅年看著那疊錢很久,最後把它都收進了周媽媽給的包裏。

一整天下來,周傅年都在找他。平日裏他要麽在墻頭那,要麽肯定在門邊。但是今天周傅年怎麽也找不到他。

等到傍晚收工的時候,周傅年才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很快速地從門前掠過了。他很快就追了出去,卻沒有見到任何人影,像剛剛的都是幻覺一樣。

一連四天,直到第五天晚上,周傅年才看見他又出現在窗臺上。周傅年終於放心了。

他這次怎麽都不肯進房間裏來了,固執地坐在窗戶上。

周傅年便問他:“上次的錢,是你放的?”

他沒有否認,只說:“你要收好。”

這還是除了周媽媽外,第一次有別人給周傅年錢,還是一個比自己還小的孩子。周傅年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他。

“你……為什麽給我錢?”他其實還想問對方的錢是怎麽來的,但他沒問。

“我過兩天再給你錢,你走吧,別和他們在一起了。”

“什麽?”周傅年沒有聽清他說的到底是什麽,“他們?”

小孩很冷靜地看著他,“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

“為什麽?”

“……他們,不會打你嗎?”

周傅年楞住了。晚風穿過窗臺吹動小孩單薄的衣服,灌進房間裏,又呼呼著轉了一圈從窗臺繞了回去。周傅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安撫,很輕地說:“他們不會的。”

小孩的表情顯然不信。周傅年起身把包拿出來,裏面的錢遠遠比小孩給的多很多。

“其實我有錢。”周傅年說,他只是不想讓對方再拿錢,為了一個其實沒見幾次面的人。即使對方看起來不好相處,周傅年發現他確確實實還是很讓人擔憂的。

小孩沒有覺得難堪,因為自己誤會了什麽,或者其實自己給的那些錢遠遠不值一提。他看見那幾張皺巴巴的錢依然好好地被放在周傅年包裏,有些僵硬的姿勢反倒放松了不少。

周傅年把那些錢拿了出來,小孩卻先他一步說:“我不要,這是給你的。”

周傅年問他:“你怎麽有這麽多錢?”

“這是我自己的,不是拿別人的。”他回答得非常直白。

周傅年心像被什麽東西攪弄了一番。

“你不能給我。”周傅年說。

“為什麽?我想給你。”

周傅年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拿著錢的手不知如何安放。

他突然看見對方有些破舊的衣襟下的皮膚有些許痕跡,“你受傷了?”

對方沒有回答他。周傅年突然明白了對方為何剛剛那樣問他。他把錢放下,然後把椅子搬到窗邊坐下。

“你幹嘛?”小孩問,他扶著窗戶的手又開始抖了。

周傅年有些不放心地扶著他,他好像很抵觸周傅年的觸碰,很不自然地一直縮,周傅年只好把手放開了。

周傅年很少自己做決定,但他輕聲說:“你叫什麽?”

小孩又再一次沒說話。從前別人問他,他就說叫“賠錢貨”,但是對著周傅年,他不想說。

周傅年以為他不想告訴自己,正打算不再問,卻聽見他說:“我只知道自己姓宋。”

宋,周傅年曾經飾演的第一個角色就姓宋。周傅年從小聰慧,他早明白對方或許根本沒有父母。

“宋……阿宋,”他采取了之前演戲時的稱呼,說話的語氣十分篤定,“我就快走了,你,要不要和我走?”

他知道,周媽媽會同意的。

……

劇組是在幾天後的清晨走的。周傅年等了很久沒有等到阿宋。同劇組的還有另一個少年,和周傅年同歲。他們坐一輛車,周傅年不走,他就跑下來幫他提行李,催他快走。

阿宋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門口的,他往日只站著不進來,今天卻跑了過來。周傅年緊皺的眉頭終於松開了。

劇組的人早就認不出阿宋來了,只是感慨周傅年什麽時候交上了這麽一個朋友。他們以為周傅年想帶著對方出去玩玩,並沒有過問太多。

“叫什麽名字啊,小朋友?”他們問。

周傅年說:“他姓宋,叫……競卿,宋競卿。”

周傅年從一本書看到的,他非常喜歡競卿這兩個字。他其實不會說謊,特別是面對著關愛他的這些人,他說完就緊緊地抿住了嘴。

他們回到家,宋競卿才問他:“競卿,是哪兩個字?”

周傅年不願自作主張,只是當時情急,才脫口而出。他解釋:“抱歉,我不是故意……”

對方卻說:“以後我就叫宋競卿,好不好?”

周傅年才發現對方的眼睛真的很亮,像晚上的星星。

“嗯。”他輕輕應了聲,心中其實有幾分雀躍。

他用家裏固定電話給周媽媽打過去,那邊卻沒接。周媽媽一年前就到外面工作去了,周傅年平日裏要麽在學校,要麽就拍戲去了,其實很少回家。周媽媽一開始還擔心,但孩子大了之後花費也越來越大,周傅年也懂事,只好拜托劇組的人平時多關照一下。

周家早就搬了家,現在住的房子比之前的大了一點,布置很溫馨。宋競卿從沒踏足過“家”這個地方,他站在門口很久,周傅年喊他,他才進去。

“等媽回來,我再和她說。”周傅年怕他不放心。

他其實不太懂怎樣收養一個小孩子。但是他知道必須和周媽媽說,他還知道上學讀書要戶口,或許宋競卿甚至沒有戶口。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周傅年再懂事,他到底並沒有經歷過更多的事情了。

再過幾個月就是周傅年的生日了,周媽媽肯定會回來的。周傅年知道她會喜歡宋競卿。

然而宋競卿並沒有來得及見到周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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