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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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今夜的王府註定是一個不眠夜。

馬車在空無人煙的道路之上奔馳。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惡心的血液與泥土混雜的味道,有遲暮的,也有周久思的。

在五匹狼的圍攻之下,他一邊護著遲暮,一邊與狼群搏鬥,身上已經鮮有完整幹凈的布料,可他此時根本無暇顧及。

遲暮的傷口早已和衣服的布料黏合在一起,他微微扯動,迷迷糊糊中的她都忍不住皺一下眉頭。

周久思強壓下心中的無措慌亂,硬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他像哄小孩一樣,輕聲地哄著她,與她說話。

他講了許多,講他如何年少成名,講他在戰場上所經歷過的艱辛;將他年少不更事之時,和私塾同生一起剪先生的胡子,幫同生在桃花開始去見他的心上人;講他見過的江南之春,西北之沙。

他胡言亂語,什麽都講。遲暮半夢半醒間仍殘存著一絲意識。

真好,是她不曾見過的師父。

周越一邊同她說話,一邊剪開她的衣衫,這裏沒有專業的醫者,他只通曉皮毛之道,他必須在回府的漫長路程中,為她先簡單地清理傷口。

布料被撕開,露出布料之下少女嫩滑的肌膚。

她肩頸的咬傷之下,是刺眼的雪白,周越緊繃著的幾十根神經似乎斷了一根。他真切地意識到,這幾個月來到底是什麽發生了變化。

他急忙從旁邊拿來一件粉白的外衫,蓋在遲暮的身上,小心為她擦拭身上的血跡,塗上藥粉。

馬車甫一停下,周越變急忙抱著遲暮進了府,醫女早早收到了消息,在府中等待。

天空之中不知何時下起了下雨,雨聲淅淅瀝瀝,像是一下一下地在敲打著周越的心,他坐在長廊上,垂頭喪氣,像很多年前自己被周府趕出來的那個雨夜。

一盆盆清洗傷口的血水被端出,周越的心一下下沈到了谷底。

王叔不知何時來到周越的身旁,周越只聽見一件驚呼,隨即王叔便眼含熱淚地來到他跟前。駐紮營地有消息傳來,說是公主受了傷,可未有消息說王爺也受了傷,還如此之中。

周越一身玄袍,血液就算浸透整件衣服,也不過是顏色深了幾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周越為了不讓王叔擔心,用力扯出一抹苦笑,“我無事,王叔,相比戰場之上受的傷,這根本不算什麽。”

“王爺啊。”王叔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道:“公主現在在裏面癥治,你就算再急切也沒有辦法啊,不如先去治療下自己的傷口,不然等公主醒過來看到,又該哭哭啼啼了。”

周越想起了以前的遲暮。

軍中生活艱苦,遲暮每每在練武場與人打鬥,都免不了受一身傷回來。周越聽人說,就算在半空之中被人狠狠摔下,遲暮下一秒也能滾個身就從地上爬起來。

可是若是他受了傷,遲暮總是要哭哭啼啼半個時辰都不止。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小姑娘。

“你將藥物拿來,我在這裏包紮。”

周越緊繃著腮子,一口氣將手臂上的衣物撕爛,衣帛的撕裂聲伴隨著血肉被撕開的聲音,露出緊繃的肌肉和猙獰的傷口。舊傷又添新傷。周越用嘴頂開藥瓶,將藥粉灑在傷口上,再用繃帶包紮好,如此粗糙卻是他給自己處理傷口的方法。

醫女兩個時辰之後,才出來。

遲暮受了傷,在庇不見日的樹林裏帶了許久,比起傷口更難應付的是她的高燒。

周越在遲暮的床前守了一夜。

遲暮在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到有人給她餵藥,為她頻繁地換著腦門上的汗巾,這個人影很熟悉,她感覺很安全很溫暖。

陽光在第一聲雞鳴之後普照這片大地,遲暮緩緩睜開了眼睛。阿清在看見遲暮睜眼的那一瞬間,臉上頓時釋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公主,你終於醒了,擔心死奴婢了。”

遲暮面帶不解:“昨夜是你在照顧我?”

阿清眼中迅速地閃過一絲慌亂,語速很快地說道:“自然是奴婢,公主你可不知道,你昨夜發了多高的燒。”

阿清面色懇切,不容有它。

“師父呢?”遲暮問道。

阿清支支吾吾地說:“王爺昨夜送走醫女之後便回房了。”

遲暮還在養傷之中,不便起床,她一整日都無所事事地盯著門框,可是等了一日,也沒有看見她被自己希望的人推開。

醫女說,遲暮只要醒過來便算無事了。一日之後她腦袋不再昏沈,已經能夠下床。她興高采烈地推開師父書房的門,看見的卻只是一塵不染的書桌。

原來師父昨日因為公事出了遠門。

遲暮站定在書房門口許久,許久之後望著面前的書桌,勉強地牽扯出一個微笑。

“遲暮!”

鐘錚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東門傳來,他右手拿著偌大一個食盒,飛快地朝遲暮跑來。他身材魁梧,跑起來卻十分憨態。

鐘錚朝她跑來時一臉急容,遲暮皺眉隨手拿起身邊的掃帚,抵在她的胸前,使他不得上前。

“遲暮,我給你帶了百味樓最滋補的藥膳,還有北境訂好的藥。”

“王府的東西不是一向是北境城最好的嗎?”遲暮冷冷地說道。

鐘錚被遲暮問住了,一時無言。

遲暮聽人說起,她失蹤那日,鐘錚也帶人在叢林之中尋了許久,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放下吧。”

遲暮小口小口地喝著藥膳,鐘錚便坐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似乎有萬般話語想說卻又說不出口。遲暮被他盯得煩了,放下湯勺望向他說:“若是為愧疚而來,大可不必,是我自己迷了路與你無關。”

“我,我。”鐘錚支支吾吾的說道:“我就不能為了關心你而來嗎?”

遲暮挑眉:“關心我?那你練武場上將我往死裏打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關心我。”

遲暮溫順乖巧的模樣不過是在周越面前的偽裝,她一直都是剛來王府時那個厭世厭人的小孩。

鐘錚被遲暮氣走了。

對於遲暮來說如此一來,總算清凈了。

藍天之上一排飛雁飛過,遲暮望著出了神,也不知道師父什麽時候才能來看看她。

*

周越在她及笄禮上才出現。

這幾日皇宮之中是真的發生了一件大事,皇上駕崩了。

遲暮見到周越的那一刻,先是情不自禁的喜悅,隨即反應過來有佯裝生氣的模樣。

周越知道,她在等他過去哄她。

周越藏在錦袍下的手暗暗地握拳。她今日穿得很美,粉中帶白的紗制蓮花裙在她走動間,仿佛步步生花。她很適合這種嬌嫩的顏色,不帶一絲俗氣,美得不可方物。

周越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無視了她,走到主位上。

她端茶,他為她帶上玉牌。周越腰間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玉,正面花紋精美,可遲暮從未見過那塊玉的最後一面。

那一日,王府高朋滿座,女子及笄並不該如此盛大,可周越為了她的心願,違反了禮教。所有人都在祝賀她,唯有她的師父,悶悶不樂。

周越將她一一介紹給來客,今日來客除了北境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些她未曾見過的生面孔,可以他們的衣著來看,絕非等閑之輩。

周越在介紹完她之後,總會單獨與來客聊上幾句,他神色懇切,是遲暮從前從未見過的認真神態。

若是以前的她,肯定會以為師父有事瞞著她,鬧著讓周越將事情和盤托出。

可是今日,她在賭氣,他不理她,那她也不理他。

一直到及笄禮結束,一直到遲暮梳洗完坐在床上,她也沒有站在周越面前興高采烈地叫上一聲“師父。”

*

周越走了。

回了都城,遲暮在第二日醒來才知道這個消息。

她聽王叔說,父皇死了,她沒有任何悲傷,仿佛死的是一個她並不認識的陌生人。

然後王叔同她說,當朝左相周嵩齡也死了,他是周越的父親。

周越雖很少在她這個徒弟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但遲暮知道他一直深深思念著遠在都城的家人。

師父應該很傷心吧,遲暮想。

她想立馬快馬加鞭回到都城去見師父,可是門外傳來了馬蹄聲,一道聖旨從都城傳到了北境。

“周越卸任護國大將軍之位,即日起封為左相。賜周越與右相之女擇日完婚。”這是聖旨的內容,還有一條是“遲暮依舊是當朝公主,但終身不得再入都城。”

遲暮跪在地上的身影久久不得動彈,直到王叔叫她,她才匆匆接了旨。

當左相?為什麽,師父此生最厭惡的便是官場詭譎之道。

她緊緊抓住王叔的手:“王叔!師父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他為何突然入朝為官。”

王叔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她是周越親手教導出來的,周越知她聰慧,便也囑咐了王叔有些事不必瞞她。

“王爺懷疑皇上和前任左相的死,並非偶然,如今宦官奸臣當道,他們弒君掌權,扶持幼皇上位,維持他們的傀儡政權。內憂不解,何以安國。遲暮,你身份特殊,除了公主名號無權無勢,你入皇城出了將王爺的軟肋置於明處,於王爺毫無裨益。”

王叔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字一句所言無假。只有一件事,他說了謊。

“至於王爺與右相之女定親之事,王爺從前在都城便與這右相之女青梅竹馬,此次政權之變,右相一家亦深受打擊,王爺此舉不過保護心愛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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