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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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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遲暮外出游歷了兩年,這兩年裏她走過許多地方,唯獨沒有再踏進都城的門。

她懲惡揚善,平天下不平之事,以自己的方式在守護著周越的志向。

兒時聽師父,聽軍營裏的叔叔們講起自己年少時游歷四方的故事,遲暮總是十分羨慕。

山川湖海,美景諸多,獨自一人路上也不免遇見諸多苦難,可遲暮幸運得狠。身上沒了盤纏,會有當地的富紳來送,遇上胡攪蠻纏的惡霸,當地官府也會偏向於她。

一次行至金陵,遲暮為護一百姓與當地的惡霸起了沖突,這名惡霸來頭不小。金陵沿河,每日商貿船只往來不休,因此金陵是大啟著名的經濟之都。

而這名惡霸的父親乃是當地有名的富紳,自己兒子被打得鼻青臉腫,富紳放話只要遲暮還在金陵城中一日,他便不會放過她。

可是最後這件事情卻不了了之。

遲暮好奇,一日夜間溜進富紳的家中,只見這富紳對一位身著內涵華貴的人,點頭哈腰。

他轉過身,遲暮看到他的面容的那一刻,她突然什麽都明白了。

為何自己游歷之路如此順利,幾乎沒吃過什麽苦。

那人是在她及笄禮上,師父介紹給她的人。

不止是他,這一路上都有人在暗中幫她。

周越為她展開的是一條自由之路,是一條康莊大道,正如周越從前對她所說,他願她自由無拘,恣意瀟灑,無論何處皆可去。

金陵是她游歷的最後一個地方,再之後,遲暮回了北境。她托鐘錚讓她入了軍營,以男子的身份。

她上戰場,守疆土,坊間有傳言,周越回了都城之後,北境卻又多了一位小將軍。他行事作風和當年的周越一樣,殺伐果斷,只守不攻。

有時夜間,遙望月亮,遲暮會想師父會不會也站在高高的城墻上,與她一般沐浴著皎潔的月光。他和右相之女成了親,她聽說那個女人是都城有名的才女,賢良淑德,師父和她生活在一起應該會很輕松吧。

遲暮與周越的聯系,這些年裏,只剩下了這些坊間傳言。

周越的名聲開始變了,從前他是為人磊落,一心為民的護國大將軍,現如今他變成了與豺狼為伍,竊取國權的奸臣。人人都說,他狼子野心,與宦官勾結,是竊國賊。

就連鐘錚也來質問這件事:“王爺現如今怎會變得如此,追名逐利,哪還有半些當初的樣子。”

鐘錚站在圓亭之中,面紅耳赤,痛心疾首。此時是黃昏,他的身後是一大片的火燒雲。

鐘錚見遲暮毫無反應,只是望著他身後出神,接著說道:“遲暮,周越變成如今這般樣子都是他自己受不住本心,你無需為此自責,他早就不配當你的師父了。”

“我不會自責。”遲暮開口機械地說道,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天邊的晚霞之上。“但他永遠都是我師父。”

因為她明白,明白周越不惜讓人人喊打,遺臭萬年,是為了什麽。

他從未忘記自己的本心,從未忘記來時路。

就如同當初,在同樣絢麗的晚霞下,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這些年遲暮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總是在想,自己是何時對自己的師父生出了如此齷齪的心思。她想,應該就是那日城墻之上,他同她說他的志向,同她說,她可以放心大膽地去走自己心中之路。

有時遲暮會慶幸,慶幸周越成了親,有了自己所愛之人,否則,他對她此般好,她真的會違背聖旨,跨越千山萬水也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坊間近些日子火了一個話本子,講得是前朝一個舊臣,如何與奸臣為伍,遭人唾罵,待他死後,人們才發現,他所作所為是以另一種方式,挽救當初那個衰落的王朝。

*

8年後,幼皇已長大成人。

王朝再次發生了一場動亂。

宦官之首——魏英死了。

這象征著皇權再一次占據了主導地位。

這一年的人們,將10年前的那場政變稱為這個王朝由興盛走向衰敗的開始,今年這場動亂則是由衰轉勝的新生。可百年後,世人再次評說這段歷史,就會明白,這只是一個王朝的“回光返照。”

遲暮指尖緊緊捏著都城傳來的書信,臉上的笑意壓抑不住,8年隱忍,師父,你苦盡甘來了。

遲暮原以為這場長達8年的蟄伏之後,世人便會明白周越的真正為人。

可事實遠不像她想象的這般。

他依舊是天下辱罵的奸臣。

“王叔,動亂已經平定,師父為何還要留在朝堂。”遲暮不解,問道。

王叔嘆了一口氣,他是在周家待得最久的家仆,見識過一個王朝的興盛衰敗,一個家族的繁榮雕零,“公主,朝堂之事,人心算計,遠比你我想象的變幻莫測,這也是王爺從前不肯入朝堂的原因。”

遲暮握住茶杯的手暗暗發力,正如她心中下定了一個決心。

夜幕暗沈,遲暮一身黑袍翻身上馬。

十多年前,她從都城來到北境,十餘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踏上回程的路途。路邊景色依舊,不同的是十多年前,她坐在溫暖馬車上,今夜寒風在耳邊呼嘯,只有她一人。

歷經兩日,又是黑夜,等趕到都城時,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都城大街上行人寥寥無幾,遲暮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兩日的日夜兼程使她看起來十分狼狽。

她憑著打聽來的消息,走到了周越都城的府邸。

剛剛茶樓之中,她還聽說了一些她不曾知道的事情,講當朝左相如何陰狠,構陷忠臣,使他們含冤入獄;講他狼心狗肺,連自己年少時的恩師都不放過;講他如何手段高明,見形勢不對鄰陣倒戈,才能在魏英死後仍身居高位。

他們所講之事環環相扣,如此真實,又如此可恨。他們罵的難聽,恨不得將所有下流,侮辱人的詞匯都按在周越身上。

她只覺悲哀。

在情緒交織中,遲暮走到了周府門前。

門前停了一輛馬車,就連車角的流蘇都是用金子打造,其富麗華貴程度不言而喻。

遲暮身形隱在轉角,看車簾被打開,她日夜思念之人就這麽出現在他的面前。

周越比北境時更瘦了,明明是百姓口中搜刮民膏的惡人,卻比以前更顯清瘦憔悴,他不再恣意,而是變得成熟內斂。他還是喜歡穿黑袍,將頭發全部盤起,只是現如今盤起頭發的,不再是銀冠,而是官帽。

“師......”遲暮意欲沖上前去的身影,在看到另一人人從馬車中出來時,停住了。

那應該便是右相之女——蘇鶴之。

人如其名,她端莊高貴,一身絳青色錦服,這便是從前宮中嬤嬤常說的高門貴女吧,遲暮想。她自知自己容貌艷麗無雙,可看到蘇鶴之與周越站在一起時,腳下如灌千斤重。

現在的師父對於她來說是陌生的,可對於蘇鶴之來說,卻是她相伴8年的枕邊人。

“師父。”

一道小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周越頓時僵在原地。蘇鶴之明顯感覺的牽著自己的人情緒頓時不對,問道:“阿越,怎麽了。”

“師父。”一道更加堅定的聲音傳來。

蘇鶴之訝異地看向來人,周越則是慢慢地將頭轉了過來。

遲暮站在雨中,雨水打濕額前碎發,緊緊黏在她的額前。8年時間,她出落得愈發動人,艷麗無雙。

她遵循了他們的承諾,在他事成之前不入都城。如今相見,都已不再是8年前的那個人。

周越看向遲暮行來的街道,這些年他對身外名棄之不顧,隨意世間對他編排誣陷,坊間如何編排他,他自是知道,這些年有多少消息傳到了北境他也知道。

8年官場沈浮,他自以為對外界紛擾不屑一顧,心如磐石,可今日遲暮安靜地站在他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羞愧。

密密麻麻地,自心底升起,密布四肢五骸,她聽到了多少,在她眼前,自己如今應當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清風朗月的師父了吧。

遲暮此時才真正看清了周越的臉,他變老了,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細微的痕跡,鬢角間竟生出了一絲華發,那雙她曾經最熟悉的雙眸之中,如今卻仿佛藏了無盡的心事,如今的他情緒內斂,心思深沈她看不懂。

兩人無一人上前,中間相隔一條解道的長度,仿佛時間的鴻溝。

8年!他們不曾相見的8年。

*

遲暮坐在廂房之中,無措不安地四處張望。

隨後門被打開,蘇鶴之一臉溫柔地走進來。

“夜間露重,你又淋了雨,還是早些將衣服換下來比較好。”她語氣溫柔,動作輕緩,神情端莊。

遲暮低頭看向自己揪著夜行衣外袍的手,上面滿是舞刀弄劍的繭子。

蘇鶴之將衣服放在床上,走到遲暮跟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先把衣服換下來,你師父吩咐廚房做了暖身子的湯,等會我讓人端進來。”

“我師父呢?”

“你師父今日忙了一天,已經睡下了。”

遲暮擡頭望向蘇鶴之的眼睛,她大氣端莊,舉手投足之間都彰顯大家閨秀的風範。遲暮從前曾於鐘錚他們聊起師父未來會找一個怎樣女子,鐘錚他們說的就是蘇鶴之這樣的人。

遲暮從前不服,可今日看見他們並肩而行,她不得不承認,他們很相配。

“知道了。”

“師娘。”

說最後兩個字時,她聲音很小,也不知道蘇鶴之聽清楚了沒有。蘇鶴之退出了門外,房中只留遲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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