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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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周越沒有騙她,北境城中的人確實熱情奔放。

馬車剛剛進城門,遲暮還陷在睡夢之中,便被一陣通天響的喊聲給驚醒了。

周越坐在馬車一側,她的跟前,她一睜眼便可以看見周越也在看她。北境比都城冷上許多,他將頭發用銀冠高高盤起,身姿挺拔,頗有將軍意氣,銀灰色長袍外披著著一身銀色貂毛。

“醒了。”周越拿起原本蓋在她身上的粉紅色鬥篷,緊緊裹住她。

遲暮剛睡醒,一皺眉,臉皺皺巴巴得像要聚在一起去。

粉色?好醜。

周越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別人家的小女孩都喜歡這等粉粉嫩嫩的顏色,你倒好,偏偏鐘愛於青白色這等冷冷清清的顏色。”

“不喜歡也沒辦法,外邊冷,等到了王府,我再讓管事的給你去外面做幾件你喜歡的衣服來。”

馬車外鑼鼓聲震天響,周越將鬥篷上的帽子蓋在她的頭上,又系緊了胸前的系帶,如此一來,鑼鼓聲在遲暮聽來,便小了許多。

“我讓車夫先送你回王府,王府新建,你若看上哪間屋子便住哪間,外邊的百姓都是為了迎接我而來,我可能得晚些回去。”

*

周越傍晚才回到府中,這是皇上新賞賜給他的府邸,其中構造走勢,周越本人也不太清楚。

“將......王爺。”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來,周越趕忙扶住他,“怎麽了,王叔。”

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王爺,你快去看看吧,這,這公主她選了主屋作臥房。”

周越淡然地笑了,他能想象到遲暮剛剛盯著主屋時眼裏閃過的狡黠,“既然她喜歡主屋,就讓給她吧。”

“王爺,不,這於禮不好,這要是傳出去,被都城那些文官知道了,指不定怎麽編排你和公主呢。”

周越凝眉沈思,倒是他想得不周到了,“那既然這樣,明日起關正門,將東門作為正門,我以後就住西廂房。”周越越過管家順著長廊走了。

“不是,王爺,這不合風水。”管家扯著嗓子喊道。

遲暮的到來註定王府的將來不太平。

*

第二日,周越剛起床,便被侍女叫去了遲暮的房間。

遲暮坐在進門的梨花木桌旁,只著一件白色外衣,周越停在門框外,兩人面面相覷,遲暮眼中滿是哀怨。周越也不說話,雙手抱於胸前,倚在門框上。

“為什麽給我買這麽多粉色的衣服。”昨日明明說好了要給她買她喜歡的!

周越直起身子,“你不喜歡粉色衣裳嗎?”

“不喜歡!”遲暮氣狠狠地說道。

周越走進屋內,彎腰撿起被遲暮打翻在地的衣服,“這布料是從江南最有名的錦緞莊來的,北方風沙大,氣候惡劣,生產不出來如此滑膩的物件,這種質感的衣服也就這幾件了。”

周越接著說道:“你兒時,我曾經見過你。”

遲暮終於擡頭看了他一樣,周越蹲下身子與她平視,細聲說道:“那個時候的你很可愛,總是喜歡穿粉色衣衫,紮個雙丫髻,我每次見你,你都是粉粉嫩嫩的。”

“你。”遲暮臉刷的通紅,她兩頰鼓起,“你記錯了。”遲暮撇過頭,不看周越。

周越沒有點破其中的緣由。

宮中有個規矩,每年會從各地進貢上好的布料依次送到各宮之中,任各位娘娘挑選,從位份高的開始,再到位份低的,如此一來,遲暮在宮中無依無靠,穿得自然只能是各宮公主不喜歡的青白色布料。

青白色穿在一個未及笄的姑娘身上,顯得過於冷清了。

周越見她執拗,不願看自己,幹脆站起身說道:“這裏不是皇宮,你想要什麽凡是師父能做到的,且不會傷及百姓利益,師父都有辦法給你搞來。”

師父?在聽到這個詞時,遲暮的肩膀明顯的抖動了一下。

她剛沈浸入溫情之中,頭頂又猛地被大手一拍,“還有,你這小孩幹嘛總想辦法讓我討厭你,不願與我親近,我是你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行啦,師父因為你覺都沒睡好,回去補覺咯。”

周越升了個懶腰,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門。

原來人前威嚴肅正的周大將軍,也有疲懶頑皮的一面,遲暮沒忍住笑出了聲。

刻意放慢腳步的周越在聽到遲暮的笑聲之後,也勾起了嘴角。

*

正所謂,來得早不如來的巧。

遲暮第一次到這北境城中,便趕上了一年一度的冰燈會。此時已是12月中旬,都城尚且氣候溫和,但是北境城已早早入了冬。

主屋內炭火燒得正旺,遲暮第一次度過一個如此寒冷的冬天,她用粉嫩的鬥篷緊緊裹住自己,在屋子裏待了整整一天,臉被熱得通紅。

突然,一陣寒風襲來,遲暮猛地回頭,便看見周越打開了自己房間的木窗,倚在窗邊沒心沒肺地對她笑著。

他繞到大門,踏進屋內,“門窗緊閉,炭火燒得如此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難得表情嚴肅,一臉兇巴巴地看著她。

遲暮整個人裹在偌大的鬥篷和貂毛之中,只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她瞪大了眼睛,臉通紅通紅的,像夏日的水蜜桃。

“沒有,剛剛才閉上的,不然這一天不出門,我早死了。”

遲暮聲音低若蚊蠅,自以為只有她一人聽得見,卻不知周越久經沙場,聽力早就勝於常人。

他聽到小姑娘哀怨地出聲,卻又不敢大聲與他駁斥,歪頭強忍笑意:“你也知道自己待了一天,這般小小年紀,該出去走走,怎能全窩在溫暖的屋中。”他蹲下與她說話。

兩人平視,圓滾滾的腦袋在周越的視野裏變成了圓圓的小臉。他沒忍住捏了一把,“走吧。師父帶你出去玩。”

這冰燈會往往開在白日與傍晚交接之處,這個時節,太陽尚未全被烏雲遮蔽,黃昏之時,天留一線黃,形形色色的冰雕,冰燈在此等絢麗的光芒之下,變得流光溢彩。

等太陽徹底落了山,人們便回拿出真的燈籠來,兔子燈、蓮花燈......應有盡有,這裏便成了北境城最熱鬧的夜市。

大啟位於各國交流的必經之地,商業繁榮,自上一屆大啟皇帝開放夜市以來,每每夜市之中,人流絡繹不絕。

南方的夜市往往開在春秋之時,一取萬物覆蘇之意,另一取碩果累累之時。而北境城卻不同,北境常年受北方蠻族侵擾,只有到了冬時,蠻族過冬,北境城也能有幾天安生日子。

夜市上幾乎所有人都是拖家帶口,倒顯得周越和遲暮格格不入。

若說兩人是父女,周越太年輕了。可若說兩人是夫婦,遲暮太小了。

兩人自街口下馬車步行後,一路無話,遲暮擡頭,在周越眼中看到了與自己一樣的情緒。

她幼時曾偷偷跑到皇家私學學堂檐下,偷聽先生講課。閑暇之時,先生也會講講如今朝中各位官員,和王朝如今的幾大世家。

周越出生於都城,周家是王朝聲望極大的簪纓世家,父親兄長皆為文臣,偏偏周越一人喜愛習武,成了將軍。遲暮突然想起,自她與周越在都城初見,從未見他與自己父兄同時出場過。

就那場她認師的宴會,周家也無一人出席。

大啟朝堂上文臣武將向來不對付......

“師父可與家人一起逛過這樣的燈會。”

“兒時有。後來......便許久沒有過了。”

“為何?”遲暮問道。

周越想起出都城那一日,他在周府門前躊躇許久,最終也沒能敲響那扇門。

遲暮的腦袋又被拍了,“那有那麽多為什麽,大丈夫保家衛國不能為私情所擾,你長大以後也要做一個心懷大義之人。”

“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麽了。”

遲暮仰起頭看向周越說道:“父皇還有宮裏的嬤嬤都說女子的使命就是相夫教子,讓丈夫在仕途之上無後顧之憂。”

“他們那都是放屁。”周越一只手搭在大腿上,蹲下來與遲暮平視,“女子也可以心懷大義,心有山河,記住了?”他眼中帶光,仿佛那裏就有山河萬千,日升星辰。

“記住了。”遲暮如小雞啄米般地點頭,實際上是為了遮掩自己臉上的情緒。

她的頭又被揉成了“狗窩”

*

春去秋來,冬天之後是春暖花開。

十歲出頭正是長個子的年紀,不過一個冬天,遲暮年前的衣服便不能穿了,周越不得不有給她找了新的裁縫,王府節儉,所以除了必要的管家,侍衛侍女之外,吃穿用度都得從王府外頭想辦法。

今年的年是遲暮過的最有意思的,也記憶最深刻的。

周越帶她去了軍營,全是五大三粗的男兒們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粉粉嫩嫩的女娃子,遲暮如同一件展品一樣被士兵們團團圍住,可又誰都不敢向前,離遲暮好幾米遠。

圓圈被打開一個缺口,周越嫌棄的撥開周邊的人。

以前不覺得,現在有了遲暮的對比,他總覺得這些士兵都臟兮兮的,萬一把遲暮也碰臟了怎麽辦。

“將軍!!”當兵的人中氣十足,一聲“將軍”仿佛要把軍營裏的帳篷都震碎。

“行了,都散了吧,我才離開一會,你們把她都嚇著了。”周越站在遲暮跟前,周圍的士兵或多或少都有點怕周越,不一會,人便散了大半。

“師父帶你去個地方。”

那是遲暮將用盡一生去銘刻的場景,荒漠,孤日,以及城墻下成千上百的士兵。他們大多來自五湖四海,闔家團圓之際,他們卻只能守著這城外的荒漠。

這是年前的最後一場點兵。

周越帶遲暮站上城墻,一墻為界,他指向一側,說那是敵人來的方向,他又只想另一側,說那是他將終生守護的地方。

如此空曠之地,天空仿佛觸手可及,荒漠之上毫無人煙,卻有萬千兒郎願拋頭顱的熱血,遲暮站在城墻上,俯瞰這北國風光,城外的空曠寂寥與城內的張燈結彩形成鮮明對比,十幾歲的她,突然就明白了周越心中之志。

因一樁陳年舊事,大啟文臣為一派,武將為一派,大啟朝重文輕武,文臣武將誰也看不起誰。

當出生在文臣世家的周越突然提出要入軍營,無論是出於對自己兒子的關心,還是對於武將的不屑,周嵩齡作為天下文臣之首,自然是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生出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

可周越一身反骨,他愛大漠孤煙直,愛塞外風光,父兄皆入朝為官,即使心性再清朗,沈浮官場之中也難免陷於泥沼,他厭惡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不願意與父兄一般。

周越偷偷入了軍營,一場戰役中,他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一人帶領幾百人,對抗數萬敵軍,誓死不退,撐到了援軍到來。這一役是周越成名的開始。

周嵩齡不再阻止,卻也不待見他。

他便一人在塞外生活了好幾年。

點兵過後,軍營裏一起過起了年。

有人談論自己遠在南邊的媳婦兒給自己生了個男娃,有人炫耀自己在戰場上立了功,回去要給鄰裏鄉親們好好看看,讓家中母親長長臉。

“師父,你想家嗎?”

“想。”

“值得嗎?常年守在這裏,都不能與家人團聚。”

周越昂起身子,他長得高可以看見城中景象,遲暮看不見。他想將她抱起來,又想起昨日王叔對她的囑咐。

遲暮雖還有幾年才及笄,但畢竟是個女子,還是位公主,他需註意分寸。之前相處,是他久居軍營,欠考慮了。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幫遲暮站在城墻之上,一只手停留在他身後若即若離地牢牢保護著她。

“看見了什麽?”周越問。

“很多燈籠......還有,做飯生起的炊煙!”遲暮回道。

周越將她撫下來,蹲下身子對她說:“這便是師父給你上的第一課,你剛剛問我的問題,你所看見的萬家燈火便是答案,他們與入侵者只有一墻之隔,卻依舊能享受團圓之樂,是因為我們守在這。”

天際只剩最後一道黃線,好巧不巧,這道最後的陽光,剛好落在周越的雙目上。

所有人都在教她要安分守己,做好一個女人該做的事,只有周越帶她來軍營,見識此生難見之風光。告訴她何為一國舍一家。

“師父,我之後可以學武嗎?”遲暮爽利地問道。

“當然,師父第一次見你,你就在偷偷學武。”

“那我以後可以像你和這些士兵一樣,上場打仗嗎?”遲暮沒有剛剛那般爽朗,她的聲音越到後面越小,她怕周越拒絕他。

“軍營很苦,而且隨時又喪命的危險。”

“我不怕。”遲暮聲音響亮,幾乎是脫口而出。

周越笑了,他摸了摸她的頭,“你自己的道路本就該由你自己決定。”

太陽隱入地平線,世界陷入昏暗,她卻抓住了最後一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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