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藏情密碼(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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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16點,容錦沒課,準時到了酒店。她到了臥室門口,輕輕一推門就開了,進門就發現,老太太估計還是有意願來解夢的,她們準備的很充分,點了熏香來放松神經,窗簾也被拉上了兩層,只靠著昏暗的壁燈來照明,手機都給調到了靜音。剛進門的時候,容錦嚇了一跳,以為老太太還在睡,便拿出手機看表,這時走廊的燈亮了,她才看清楚,老太太正半躺在鋪著絨毛墊的躺椅上,司瑜和周莫坐在她旁邊的一組沙發上。

她心裏想:這怎麽搞得心理診所一樣,她可不會催眠。然後,她把包放在門邊的櫃子上,關上門坐到了老太太對面的軟沙發上,房間再次陷入了昏暗。容錦也跟著閉上眼,調整呼吸,她聽見墻上的掛鐘規律地擺動著,司瑜的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的柳絮:“奶奶,你慢慢想想,容小姐來了,你想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地講。”容錦感覺自己的眼皮有些沈重了,她在心裏提醒自己,千萬別睡,千萬別睡。她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反正等她感覺自己醒過來的時候,老太太已經開始講話了,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聽全了沒有,但是她也不能打斷,只好就這麽聽著了。

老太太人看著嚴肅,聲音倒是挺柔和,只是有些老年人的低沈,她說:“我感覺應該是我14歲的時候吧,夢裏面家裏客廳裏擺著的鋼琴是我14歲生日,爸爸從英國商人那裏買的。我爸爸在政府做翻譯,他以前去過法蘭西留學的。我媽媽是教會學校的鋼琴老師,她是瑞士人,中文講得比較一般,所以和別的小孩不太一樣,我們是在家裏講法文,出去了才講國文的。我們家的孩子在教會學校讀書,周邊同學家境都蠻好的,她們家裏大多是做生意,或者政府做官的,幾個家庭之間也互相認識,我有一個哥哥,已經念到高中最後一年了,打算畢了業就去法蘭西的索邦大學讀經濟,還有一個姐姐,也在讀高中,她想和爸爸一樣當個翻譯官,所以想去英國讀書,她還交了個英國男孩當男朋友,說是要一起去倫敦。”

老太太估計是在回想什麽,沈吟了一陣才接著說:“其實,我都記不清那個時候發生的事了,沒幾天,我就被爸爸的朋友帶到美利堅去了,我的哥哥、姐姐最後估計也跑到法蘭西去了,那邊有爸爸的堂弟。當時我年紀小,連到底發生了什麽都搞不清楚,就是學校通知放假了,我們都很高興,哥哥因為要去巴黎參加入學考試,所以就整天關在家裏覆習,我和姐姐就很開心,不用上課,也不用做作業了。她經常跑出去和男朋友約會,或者和女同學去看電影,逛商場。我還小,也沒什麽朋友,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家裏,看看小說,我們家的大書房裏有很多英文、法文的小說,我最喜歡看《飄》,那時候還專門學費雯麗的樣子做了那個發型,電影也托人從國外買了膠片回來,看了好多遍,郝思嘉的臺詞,我全都會背。爸爸還請裁縫照著電影裏那條綠色的裙子給我做了一件,在新年舞會的時候穿。”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情緒,很愉悅:“我還喜歡去客廳裏彈鋼琴,我很喜歡舒拉的曲子,但是我媽媽不喜歡他,說他的曲子太優柔,她喜歡莫紮特和肖邦,她在家的時候,我就只能彈她覺得有品位,有難度的曲子,在那個時候,我真的特別討厭那些作品,盡管它們確實都是天才的水準。那幾天她不在家的時候,我每天都彈很多舒拉的曲子,特別是他獻給克拉拉的那幾首,我喜歡他們那種克制又優雅的愛情故事。有時候,我哥哥也會從樓上下來,跟我一起彈我們都喜歡聽的流行歌曲。”聽她說起這段話的時候,容錦在心裏判斷著,她的優雅和品味是來自家庭的遺傳,她的父母按照一個貴族小姐,知書達理的標準在培養她,而她自己也喜歡那種舉手投足都帶著典雅的感覺。不過她的刻板、嚴肅,估計就是覆制了她的母親,她在不自覺地模仿她的父母。

容錦沒有出聲,而是聽著老太太繼續說:“我的英文名叫瑪格利特,是我媽媽給我起的,我喜歡克拉拉,她卻說在她的家族裏,只有家庭女教師才會叫這種名字。我們的英文名都是她起得,我哥哥叫文森特,我姐姐叫奧利維亞,也不知道他們去了歐洲是不是還叫這個名字。我和姐姐還沒高興幾天呢,我的爸爸、媽媽就都不上班了,先回家的是我媽媽。那天剛好是姐姐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她穿著淺綠色的裙子,披著頭發,坐在床上大哭,我和哥哥都來安慰她,其實她也不是真的有多喜歡那個男孩子,就是覺得自己被甩掉很沒有面子。然後媽媽就從樓下上來了,她站在門口,眉頭皺在一起,很生硬得用了中文‘哭什麽哭,還嫌不夠煩是不是?’我們都不敢再出聲了,各自回了房,呆在裏面,等爸爸回來。從那天起家裏就變了,媽媽解雇了很多傭人,就留下了一個做飯的和兩個打掃的,她每天都很忙,家裏的字畫、擺件每天都在減少。媽媽、爸爸的穿著都變了,穿得和路上的那些人一樣,灰頭土臉的,媽媽還把長發都減了,還不準我們隨便出去,把我們的衣服也都換成了那種灰藍布的。我們都知道出事了,但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事,哥哥好像知道,可是他卻什麽都不說,只是每天幫著爸爸收東西,還有就是更加努力地覆習。姐姐還沒從失戀中走出來,每天除了吃飯也就呆在自己的房子裏,我的鋼琴也好久沒彈了。”

容錦覺得有些詫異,這老太太怎麽突然就這麽配合了,能說這麽多,她都做好了沈默一下午的準備了。大概是想到了什麽遺憾的事吧,老太太嘆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在我離開前的一天,我們家已經被搬得雪洞似得,客廳裏的打瓷瓶都沒了,書房裏的書也沒了很多,說話都感覺有回音。那天一早,陽光很清澈,我正在露臺上和家人一起喝咖啡呢,就聽見玻璃被砸碎的聲音,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家裏的傭人不小心,可是聲音越來越大,接二連三的,還有人在叫喊的聲音,我和姐姐都嚇壞了,爸爸、媽媽還有哥哥臉色都很凝重,等外面的聲音散了,我們才到客廳去,家裏的玻璃幾乎都給砸碎了,有幾塊殘片在也在風中發出微弱的聲音,像是人的嗚咽聲。然後我就聽見我姐姐的哭聲,家裏的傭人拿著小竹箱站在樓梯邊上,爸爸點了點頭,媽媽又從小坤包裏拿了些錢給他們,然後家裏就只剩我們一家人了。那些花草也給砸壞了,家裏到處都在漏風進來,初秋的早晨還是很冷的,我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就都上樓了。中午,大家都沒什麽心情,就吃了點面包、水果。晚上,媽媽親自下廚做了很多吃的,不過都是西餐,廚房的水晶吊燈也被砸碎了,地面已經被爸爸清理幹凈,米色的臺布上,架著兩個銅質的燭臺,他的笑容在燭光下更暖了。剛開始氣氛還很悲涼,吃著吃著就像以前過節一樣了,大家有說有笑的,我發覺不怎麽冷,才看到媽媽把壁爐點著了,如果窗外在飄點雪,多像每年過聖誕呀。吃完了飯,我和姐姐想彈鋼琴,但是媽媽說太晚了,我們便換了衣服準備睡覺了。剛躺下,就聽見電話鈴響,然後媽媽就進了我的房間,幫我換衣服,梳頭發,還給我裝了一個小皮箱的衣服,什麽都不明白,我就被她拉著到了大門口,什麽都沒來得及帶走,只隨手拿了枕邊的那本《飄》,我的哥哥、姐姐都在門口站著,穿著睡衣在風中等著我,頭發被吹得很亂,這讓我想到了很多電影的片段,爸爸從一輛車上下來,走過來和我們在一起站了一會兒,就一把抱起我塞進車裏,我聽到媽媽和姐姐都哭了,爸爸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話,我因為緊張也沒有聽清,之後我就被帶到了美利堅,再沒見過他們了,這些年,我都快忘了他們的樣子了,只能記起幾個模糊的畫面,我們一起在院子裏打網球,在露臺上喝咖啡,在鋼琴旁彈琴、唱歌。也不知道那臺鋼琴最後怎麽樣了?”

容錦問道:“這就是您的夢嗎?”老太太沒有說話,過了一陣才說:“我的夢比這個要短的多,我夢到,半夜我又回到那個大房子裏去了,家裏就和臨走前一樣空洞洞的,燈都不亮了,我舉著一個燭臺慢慢地上樓,右拐進了爸爸的書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我就模糊的記得一串數字,但那是做什麽的數字,我卻不清楚了。我一直走,走到了原先放著保險箱的地方,伸手卻沒有摸到,我看到自己,14歲的自己穿著睡衣站在那裏想了想,等到她轉過臉來的時候,卻成了我哥哥,我就驚醒了。”

確實,夢太短了,有價值的信息很少,按照容錦的分析,她記得的數字應該是保險箱的密碼,可是有什麽東西是她要回到那個房子去拿的呢?而且過了幾十年才記起來,難道和他哥哥有關,畢竟親人托夢這種事,是真的可能發生的。容錦小心地問道:“那您記不記得,臨走前,您的哥哥跟您說什麽了?”老太太想都沒想就回答:“沒有,我被抱上車的時候,我哥哥就站在那裏看著,什麽話都沒跟我說。”容錦想了想,又問:“那您有沒有見過,您哥哥站在那個保險箱前面?又或者您在試著想想,最後您父親和您究竟說了句什麽話,也許就和這個箱子有關,您可能沒有聽清,或者是聽清了,沒能反應過來,但是您的潛意識也許幫您記住了,這些天,也許您又見到了差不多的場景,或者是見到了某個保險箱,讓您想起了這些。”

老太太的氣息變得快了很多,容錦都能想到,她皺著眉頭,閉著眼睛,急速回想的樣子,過了大概幾分鐘,老太太回答了:“不可能,我雖然確實想不起來我爸爸最後跟我說的是什麽,但那絕對是一句話,一句很短的話,不是什麽數字。我哥哥就更不可能了,他很少進父親的書房,而且在我們家,小孩子是不可以過問家事的,他怎麽可能去開保險箱。最近,最近見到的保險箱,那是我……”說到這,老太太突然就停住了,看來容錦是碰到她心理底線了,果然大燈被打開了。

老太太做起來看著她,容錦也坦然地與她對視,過了一會兒,老太太收回了視線,容錦把沙發整理了一下,說:“那今天就先這樣,這個夢並不算很奇特,也許您只是被某件事勾起了對他們的回憶,您不要想太多,放松心情反而對想起一些很細微的東西更有幫助,我先回去了,如果您還希望我來的話,讓周莫和我說就好了。”說完,她對老太太點了點頭,拿著東西走了,周莫也跟著出門了。

容錦覺得自己有些累,她覺得有些奇怪,她今天並沒有做什麽耗費精力的事,老太太也沒怎麽讓她勞神,可是她卻困了。周莫很快就和她並行了,她問道:“你覺得老太太的夢是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夢見她哥哥,這麽多年都沒怎麽聽她提過的。”容錦轉頭看向周莫,她感覺到周莫有些焦急,這完全沒有必要呀,就是個簡單的夢,她回答道:“沒什麽,就像我說的,她應該是在見過她哥哥坐在保險箱旁邊的,只是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所以她完全忘了,但是最近她可能被某個相似的場景觸動,讓她想起來了,但她以為是夢。那串數字可能是她偶然聽見的,應該不是很重要,我想老太太肯來解夢,為的不是那串數字,而是想知道為什麽會忽然夢見她哥哥,你們不妨幫她查一查,現在科技這麽發達,想找到一個人比過去容易多了。這個問題解開了,老太太的心結也就沒了。”周莫聽了,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神色覆雜地幫她按開了電梯,看著她進去,就回去了。

回到家裏,容錦的外婆已經睡了,她想了想,還是只拿漱口水大致清潔了一下口腔就也去睡了。夢裏面,她竟然進入了老太太的夢境,她看到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穿著藍色的睡裙,舉著一根蠟燭,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的男孩,他好像在開一個密碼箱,容錦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竟然極力地想看清他到底把數字轉到了哪一格。她聽到自己耳邊有個模糊的聲音在念著9681……她突然看到那個小女孩的嘴唇在燭光下一張一合,她不懂唇語,卻神奇地看懂了,她是在跟著念密碼,容錦凝神想聽清,想看清,可是她的耳朵裏兩個聲音交雜在一起,一個是女童稚嫩的嗓音在念,一個是那個模糊的聲音,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聽清,她但知道這是兩串完全不同的數字,她微微側過頭回想,卻看見那個男孩轉過頭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小女孩也笑了,她從夢中驚醒了,這是怎麽回事?她沒有入夢的能力呀,還是這僅僅只是一個夢,那兩串數字是什麽意思?

她越想越覺得奇怪,她被驚得睡意全無,便裹著被子,開了床頭燈坐在床上,梳理著今天發生的事。不對,全都不對,她以前解了那麽多次夢,從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秦崢的夢境比這個離奇多了,她也沒有跟著陷進去,她一向是理性的近乎冷感的人,怎麽可能被別人的夢境影響到自己的思維呢?而且她為什麽想知道保險箱的密碼,這和她沒有什麽關系呀?還有老太太怎麽會那麽配合?她不是那麽隨意就可以放下心防的人,除非是催眠,催眠!對,難怪今天她一進門就覺得奇怪,解個夢而已,有必要搞得這麽隆重嗎?又是熏香,又是鐘表擺動的聲音,而且老太太連聲招呼都沒和她打,她進門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是被催眠了!

是司瑜,原來她竟然有這樣的能力,那她何必帶著她的奶奶跑來找她呢?她想知道密碼完全可以自己問啊,催眠以後,醒過來也不會記得之前的事,她怕什麽呢?今天,她能把老太太的潛意識開發的那麽深,這肯定不是一次就能做到的,她已經很了解老太太的心裏底線了,她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在安全線內問道的,今天如果不是自己無意間打亂了節奏,把老太太的防線打破了,她早就拿到密碼了。她在這裏能做到,她在家裏只會更容易做到,那她找上自己,只是為了找一個替罪羊!這樣無論最後發生什麽,老太太都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她要做什麽呢?保險箱,她想要拿到老太太保險箱裏的機要文件!

這是一個局,容錦後怕地發現,現在自己已經入局了,想出去根本不可能。她已經參與了,就算現在停下來,也沒有意義了,司瑜根本不在乎她能問出多少,她要的只是一個第三方的參與,一個幫她洗脫嫌疑的人。報警就更可笑了,本來就是夢這種近乎玄學的東西,誰能說得清楚,就算警察肯請一個催眠大師來幫助破案,那也不能當作證據。更何況,司瑜早都布好局了,老太太會突然做起回家開什麽保險箱的夢也是她的手筆吧。

在老太太面前,她是個膽子小的像鵪鶉的孫女,而且她是司家產業的唯一繼承人,老太太根本不會懷疑她,有嫌疑的只有自己。容錦懊喪地想,她怎麽這麽大意,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局,對了,秦崢,她們通過秦崢找上自己,那秦崢知不知情?她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自己要怎麽才能把這盤棋下活了……

這次並沒有成功的拿到密碼,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綻,就應該還有下一次,她們原本的計劃就是最好由她這個外人來問出密碼,這樣才最保險,那麽在這個期間自己就是安全的,她得利用這個時機找出她們的目的,有把籌碼握在手裏才有上桌談判的資格。那密碼就是最好的入手點,容錦分析著,司瑜把房間擺弄成那個樣子,恐怕除了催眠老太太,也想過控制她吧,也許有一段時間她也確實有點迷糊了。現在她手裏有兩個模糊的密碼,也許哪個都不對,但是她可以用來詐一詐她們,看得出來,周莫沒什麽心機,情緒都寫在臉上了,酒吧裏的那幾次試探,恐怕也是司瑜教給她來探底的,不然司瑜也不敢輕易對她出手,只是沒有成功而已。司瑜有些難對付,但是是她極度敏感,這樣的人往往會被身邊的風吹草動打亂自己的心神。

想到這,她即刻抓起手機,撥通了周莫的電話,電話還沒接通,她就開始急速喘息,等到周莫睡意正濃的嗓音傳過來的時候,她的氣息聽起來正好是剛鎮定下來的樣子,微微帶著些顫抖,但總體還算平緩,她故意用比較快的語速說話:“真不好意這麽晚打擾你,但是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這麽多年從沒發生過這種事。我竟然在夢裏進入了老太太的夢境,我看到她哥哥在燭火下開保險箱了。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只會解夢,根本沒有進入別人夢境的能力的……”她是故意講這些話的,一是讓周莫知道她可能已經拿到密碼了,二是暗示她,司瑜的催眠似乎是起作用了,人在睡夢中突然被叫醒,又立即接受了讓大腦皮層興奮的信息,這往往會讓我們在急速應答下,做出錯誤的決定。周莫的聲音馬上拔高了:“真的?你看見密碼了?幾位數?”周莫還算聰明,竟然記得問這個問題,又或者她和司瑜在一起,容錦稍稍回憶了一下夢裏聽到的數字:“8位數。”她篤定的回答。電話那端忽然沈默了,過了幾秒鐘,她聽到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動靜,周莫對她說:“你全記下來了?那你報給我聽。”

其實容錦並沒有聽清究竟有幾位,但是她記得夢裏那個保險箱的樣子,那是個老式保險箱,如果老太太真的是因為被催眠而夢到了那個保險箱,那麽能誘導她做夢的箱子肯定也是這種款式的,只有這種有關聯性的東西才能完美的對接夢境與現實,否則老太太看見不同的箱子,是很難在被催眠的情形下說出自己箱子的密碼的。而這種老式保險箱,容錦的外婆也有一個,這種制式的箱子密碼只能是8位的。所以她才能回答地那麽肯定,果然周莫上鉤了,她想了想,斷斷續續地像是在囈語的口吻:“9,6,8,1,7,7,3……最後一位,我想不起來了,當時我正要看呢,那個男孩,應該是老太太的哥哥,但那是她哥哥小時候的樣子,大概也就10多歲,,他突然把頭轉過來了,還對著老太太小時候的樣子笑,我只記得應該是3以下的數字,因為我聽見他只轉了幾下。”

她是故意的,這種老箱子,轉錯密碼三次就會自動鎖死,再想打開就覆雜多了,這樣周莫她們根本就不敢試,她們只能叫自己去,試著讓司瑜催眠自己,看能不能回到夢裏看最後一位數,她就有機會反擊。那剩下的幾位,不是她編得,是她模糊記得的另一個密碼裏的三位數。

很快她就坐上了周莫的車子,淩晨4點,即使是以堵車4小時上過新聞聯播的中心區也是暢通無比的,每輛車都開著夜行燈,從外面看過去,裏面黑洞洞的,只有一個輪廓,莫名就會有幾分孤獨感。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休息,周莫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一路沈默著到了酒店。容錦沒想到,司瑜她們竟然已經心急到了這個地步,老太太也坐在沙發上等著她,計劃有變,司瑜的確厲害,她根本就不關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記得那串數字了,她只是確定了自己的催眠真的有效,就想趁著她剛做完這種夢,半夜人的精神又最疲憊,她很容易操作,拿到她想要的。容錦慶幸自己沒有露出什麽馬腳,她偷偷打開了口袋裏的錄音筆,她得配合好司瑜演這場戲,讓司瑜來主導整個過程,這樣才能拿到她想要的把柄,盡管她也覺得司瑜不過是想借她出個場,也沒拿她當墊腳石,但是槍要握在自己手裏才安心,不是嗎?

她坐下來,老太太就先發問了:“你說你看到我哥哥在開保險箱,我也在,是這樣嗎?”怪不得老太太配合,原來是司瑜是這麽和她說得,看來自己分析得對,人老了,都念舊,老太太肯來解夢,就是想知道她爸爸最後給她講了什麽,她這半生流離也不好過,到最後了,想和家裏人多個念想。容錦點點頭,回答:“是的,就是這樣,我才急著趕來,還把您也驚動了。我看到您哥哥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我想您是見過這個畫面的,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格子襯衫,米色背帶褲,他的頭發是棕色吧?眼睛很大,雙眼皮很深,坐在地上擰保險箱。對了,最後他對您笑了,笑得很溫暖,夢裏面您也是小女孩,穿著一條睡裙,披著柔順的頭發,很專心地看著他,您應該是知道密碼的,因為他每轉一個數,您都在跟著念,您在想想。”

老太太明顯是被她的話給說動了,她的眼裏露出迷離的神色,那股熏香的味道又淡淡地飄過來了,司瑜的聲音很輕:“奶奶,別著急,您慢慢想,我把燈關了,您閉著眼睛,試著找找那個畫面。”容錦知道,這是她又開始催眠了,容錦也跟著閉上眼,把呼吸放得悠長,身後的鐘擺又是之前那個節奏,漸漸地,老太太的呼吸穩下來了,容錦裝作自己也陷入了迷離狀態,什麽也不說,身體也慢慢放松下來,司瑜又開口了:“奶奶,在您以前住的家裏,就在二樓往左最裏面的那間,您推開門,看見什麽了?”司瑜的確知道這件事,應該是老太太以前告訴過她的,只是時日久了,她自己忘了,那這個保險箱裏是有什麽呢?讓老太太的潛意識裏念念不忘的。

她聽見老太太輕聲哼了哼,然後就開始說話了,看來司瑜的催眠確實成功了大半,不管是她下午的半夢半醒,還是晚上的夢境,難怪這麽順利,看來自己還有些低估了司瑜的能力。“外面天氣很好,哥哥坐在地上,耳朵貼在保險箱上,聽見我進來,嚇了一跳。我想起來了,我的生日快到了,他說我的生日禮物就藏在這個箱子裏,他可以打開,我不信,讓他開給我看,他說密碼是媽媽的生日,爸爸告訴他的。2,8,3,1,7,6,0,1……是這個,對,這是爸爸特別的編碼方式,前面六位是生日,後面兩位是排序,他最愛我媽媽,所以媽媽是01 ,哥哥說他是02 ,我說我才是02,我們還吵起來了,過了一陣才想起來看箱子,裏面根本沒有什麽禮物,哥哥騙我,他自己想看,又怕被發現了,就拉上我一起,裏面是一封信,媽媽寫給爸爸的,用法文寫的,很多我們都看不懂,裏面還夾了一張黑白相片,是他們一起在巴黎拍得,背面還寫了日期, 1946年3月17日,是媽媽的生日。”

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快,好像是真的回到了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發現一張父母的老照片,再去探尋背後的故事,這是每個孩子都喜歡做的事,小時候不明白,看得時候還在想,為什麽沒有自己呢?說出來,也是惹得一片笑語。容錦也曾經為在老房子的桌縫裏發現一張媽媽穿著姜黃色長裙,帶著墨鏡,燙著當年流行的港式發型,而興奮了整個下午。

司瑜的聲音忽然變得稚嫩,她在裝作一個孩子,她問:“奶奶,那我排第幾呀?”老太太好像輕笑了一聲,就要回答,容錦知道司瑜的目的,自己說出的前四位數恰好就是她的生日,她已經明白了老太太的編碼方式,現在她只需要知道最後兩位就可以了,容錦關掉了錄音筆,打開了身邊的臺燈,老太太被刺眼的光線驚擾了,她看見司瑜和周莫震驚中帶著怒氣的眼神。

容錦的目光掃過她們,對上老太太有些迷茫的眼神,說:“我們的夢境是現實生活和心理因素交互作用形成的,您會做這樣的夢,應該是現實中見過這個場景,刺激了被您遺忘的記憶。這並不是什麽怪事,我猜您之所以來解夢,也不是為了什麽密碼,大概是想知道您父親最後對您說了什麽吧。那很抱歉,我沒有這個能力,您應該去心理醫生那裏,也許他們的催眠治療法可以幫到您。但想必您也清楚,結果是不真實的,催眠治療也不能讓時間倒流,您當時沒有聽清,記憶裏就不存在,催眠也無法誘導出您的記憶。催眠治療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一般也是針對嚴重心理問題的人群,幫他們忘掉或者添補好某段記憶,來減輕他們的心理負重,對他們的病情有幫助,說穿了也就是一種虛假的安慰。”

老太太嘆了口氣,點點頭:“你說的我都知道,就像你說的,我也只是想要找一個心理安慰,秦崢說你很會安慰人,所以我來了。”容錦一時有些迷亂了,按照她的猜測,老太太是受到催眠的心理暗示才來的,沒想到竟是這樣簡單的原因?真的像周莫說的,這都是她的本意?容錦想了想說:“秦先生是過譽了,沒有人能叫醒想要裝睡的人,只有自己想開了,才能聽進去旁人的勸慰,但自己想通了,旁人勸不勸,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多了一些心理安慰罷了,我們終究都是按著自己的想法在生活。我一直在想,這些年以司家的實力,您的家人即便是去了歐洲也不會是毫無音訊,您為什麽沒有去找他們呢?”

老太太忽然長嘆了一口氣:“是啊,的確是要自己想開啊。我不去找他們,是因為不論是在哪裏,都不可能再找到他們了。就在我到美國的第三年,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裏看他們打網球,叔叔忽然匆匆進來,臉色很難看,他看著我,沈默了片刻,也許是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說吧,最後他還是說了,曼尋,剛才接到了上海打來的電話,你爸爸在改造時生了重病,送到醫院沒幾天就不行了,前天去世了,你媽媽在農場自殺了,你哥哥、姐姐因為不肯寫和你父母斷絕關系的保證書,被送進了學習班,再沒了消息。當時我什麽反應都沒有,甚至都沒哭,我只是覺得這些話很荒謬,怎麽可能呢?我一直對自己說,肯定是搞錯了,晚上吃了飯,我就回房睡覺了,等我在起來已經是三天後了,阿姨和我說我高燒昏睡了三天,我看著阿姨擔心的眼神,笑了笑說我沒事了,可能是這幾天穿得有點少,沒註意就著涼了。”

老太太看著虛空,幽幽一聲嘆息“那之後,他們再沒和我提過我家裏的事情,可能是怕再刺激我,但我也猜到了肯定都是壞消息,不然為什麽不說呢?慢慢地,我感覺我好像也忘記了,只是偶然我的心裏會一邊忽上忽下,一邊對自己說我的哥哥、姐姐應該是沒事的,他們可能已經想辦法去了歐洲,有一次做夢,我還真的夢見我哥哥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裏寫作業,旁邊翻開了一本法文的數學書,我的姐姐在露臺上,端著一杯咖啡,瞇著眼享受初秋的暖陽,身上裹著一件淺棕色的羊絨披肩,一頭長發帶著些卷兒。”

對面的司瑜和周莫都是一臉震驚,看來老太太這麽多年瞞得的確很好,這個悲傷的結尾一直被她關在心底,說出來的卻是她的美夢,那本該成真的美夢,也是她認為最好的結果。老太太轉頭看了看司瑜,笑了:“你真的以為自己的那點小把戲奏效了,你是成功過不假,但是我第二天就明白了過來了,我肯跟著你回來,是因為我覺得,時隔這麽多年,我該回來看看了。你的想法,我清楚。陳醫生的話,讓你又擔心,又著急,你擔心我的病,也害怕馬上就要面對的司家產業,所以你想看一看,還想改一改。”

老太太看著司瑜的眼神,很溫柔:“我看著你長大,怎麽可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是經商這塊料,我把司家的產業大半交予你的表弟秦崢,剩下的都捐出去,成立一個基金會,以我哥哥、姐姐的名字命名,留給你了兩套房產,還在銀行給你留了筆錢,保證你衣食無憂,可以去當一個真正的作家。你寫的書,我都看過了,是不錯,在年輕一代中算是有深度了。但是你去看看那些民國大師的作品吧,要想真正成為一個大作家,你看到的世界還太淺、太小了。”

司瑜的眼眶慢慢地紅了,她一直以為她的奶奶從來都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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